冰鋒看完一個病人,科裡的女護士小孫過來說,陸大夫,你的信。冰鋒從未在醫院收到信,接過來一看,是一封唁函。白色的信封上用毛筆寫著「陸冰鋒同志啟」,右下角印著一行黑字「賀德全同志治喪小組」。裡面是一封有關追悼會時間和地點的通知,還有一份回執。冰鋒首先感到的不是悲痛,而是惶恐——一種特別強烈的喪失感,好像什麼東西掉落到沒有底的地方,心裡一下子變空了。
一整天都在下雨,直到下班才放晴。冰鋒走在衚衕裡,看見西邊天上紅得像火焰在燃燒,東邊天上有兩道彩虹,一道橫貫天際,一道只現半截。上次他從賀叔叔那兒感受到的是幾乎難以抵禦的虛無感,現在這個人自己徹底變成了虛無。離舉行遺體告別儀式還有好幾天,冰鋒拿不定主意是否參加。
幾個月前那番長談之後,冰鋒有過再去賀家拜訪的念頭,把沒有搞清楚的事情徹底搞清楚,但也明白其實很難實現這一目的。冰鋒時常琢磨,賀叔叔究竟是怎樣一個人。似乎他長期賴以支撐的立場已經坍塌,然而並未找到與之不同的新的立場,而是在對原本立場坍塌過程的冷眼旁觀中,獲得了一個雖然是暫時的,但已足以使他安穩而且不無愉悅地度過餘生的容足之地。他以倖存者足夠豐富的經驗、教訓、感受和啟示,成為一位智者。他對消磨了自己一生的過去看透了,對已經與自己無關的未來看淡了,而二者互為因果關係。消極之於他變成了可以久久玩味的東西,甚至變成了一種積極。冰鋒覺得,這個人與自己忽而離得很近,忽而又很遙遠。但不管怎麼說,他不是一個庸庸碌碌、抱殘守缺的人。
第二天冰鋒上班,給病人打完麻藥,正準備將拔牙鉗伸進他嘴裡,一個念頭清晰地跳了出來:沒準會在追悼會上遇到祝部長吧?按理說他應該到場。冰鋒不僅內心,連帶周身都躁動起來,忽然忘了要拔的是病人左邊還是右邊的牙了。這對於一個受過專業教育,正在實施治療的口腔科醫生來說,簡直不可思議。幸好他還沒動手,趕緊將器械收回,待冷靜下來,重新核對病歷,才將那顆已成殘根的患牙拔掉了。病人始終未曾察覺。寫完病歷,冰鋒想,迄今為止竟然還沒見過仇人一面,無論如何這是個難得的機會。回到家裡,他在回執是否參加一欄註明「是」,花圈輓聯的下款則寫「錢文秀率子女敬輓」,然後寄了出去。這是母親的名字。
下個星期天上午,冰鋒乘地鐵去八寶山革命公墓。到早了,預訂的告別室還在由前一撥人使用。在院子裡一叢開滿粉色花朵的木槿旁邊,站著一群人,看樣子正等著參加賀叔叔的弔唁活動。有已經退休的老者,也有年輕人,彼此都認識。兩個姑娘穿了同一款的印有中日友好青年聯歡會標的針織毛巾衫,一會兒聊到幾天後就過中秋節了,新上市一種泰古月餅,是仿照泰國月餅研製的,味道有甜有鹹;一會兒又聊到這回國慶節,憑副食品供應證回民每人供應四斤牛肉,漢民每人供應一斤牛肉,羊肉則每人限購三斤。冰鋒站在一旁,想起賀叔叔大概在什麼地方冷凍著呢,真是天人永隔,不由得悲從中來。
有人喊,參加老賀追悼會的,可以在簽到簿上簽名啦。冰鋒還是寫了母親的名字。趁機翻了一下前面,第一頁第一名果然是「祝國英」,一看就沒練過字,「國」寫的還是簡體。前一撥弔唁活動結束了,工作人員撤掉門額上原來掛的橫幅,換成「賀德全同志追悼會」。等候的人停止聊天,表情肅穆地排成兩列。工作人員發給每人一條黑紗;門口的木箱裡放著白色的紙花,自取一朵,佩在胸前。
儀式開始,主持人宣佈參加的領導和主要來賓時,並沒有提到祝國英,他的名字在送花圈、花籃、輓聯、唁電的單位和個人之列。冰鋒明白,這次又見不到了;但沒等他切實感到失望,主持人已經宣佈請全體肅立,向賀德全同志的遺體行默哀禮了。遺體躺在鮮花叢中,瘦得脫形了,雖然經過化妝,臉色還是又黑又暗。再看看正面牆上懸掛的遺像,形象與神態都與上次見到的一模一樣。就在幾個月前,這個人還親切地對他說了那麼多話。冰鋒哭了起來。
一位五十多歲的領導開始致悼詞:今天,我們懷著十分沉痛的心情,深切悼念賀德全同志……其中提到「因患癌症,醫治無效」,令冰鋒記起那天晚上,自己曾經莫名地有種不祥的預感。主持人宣佈向遺體三鞠躬。在哀樂聲中,人們依次繞四分之三圈向遺體告別,然後與站在左側的遺屬握手,以示慰問。佇列中有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身材魁梧,梳著背頭,也許是天熱的緣故,滿臉油汗,穿著白色的短袖圓領衫,駝色西褲,腳上是雙不大多見的乳白色三接頭皮鞋。他雙手握住賀嬸嬸的手,略欠了欠身子說,節哀順變,我爸爸問候您。賀嬸嬸說,謝謝祝部長,請他多保重。
輪到冰鋒了,站在面前的賀嬸嬸,是那麼孤單、落寞,似乎也像自己一樣,還只感到喪失,尚未來得及為喪失的內容所悲痛。她衰老多了,彷彿突然被什麼力量粗暴地推到了人世間的邊緣。冰鋒又忍不住哭了。賀嬸嬸說,我理解你的心情,感謝你能來。
告別儀式結束後,冰鋒隨著前面的人,從左臂上取下黑紗,還給工作人員。忽然聽見背後有人輕聲叫他的名字。是賀嬸嬸。她把一個空白信封悄悄塞到冰鋒手裡,態度安詳地說,這是你賀叔叔寫給你的。然後就和兒女們一起離開了。參加追悼會的人陸續上了部裡的一輛大客車。等車開走了,冰鋒開啟信封,裡面是一張信紙,一筆藍黑墨水的鋼筆字:
冰鋒侄:
上次見面,好像我說的話多,而你的話少,回想起來,總覺得有些抱歉。但你的意思我是完全明白的。我自己說過的話,有的忘了,有的還記得。平心而論,你想的、說的不一定對;同樣平心而論,我想的、說的也不一定對。但這是同一個平心而論嗎?究竟應該站在什麼立場,抱著怎樣的態度,去反思歷史並展望未來呢?希望能有機會和你再見一面。不過最近身體不太好,需要過段時間再約。我確實想好好勸解你一番,假如心中有痞塊,希望能徹底消解掉,這樣才能「向前看」。
下面一段換用了純藍墨水,字跡有些凌亂,甚至不大成形了,似乎寫在得知自己身患絕症之後:
我們大概很難再見面了,那麼就將最近的想法寫下一點吧。我還是希望好好勸勸你,但我也明白,勸你的前提是要確認事實,不然勸你什麼呢?如果根本沒有這件事,勸你豈不成了白費話了?只有事實確鑿,才有勸你的必要。這也是我越來越覺得把事實搞清楚才是第一要義,而對所謂「宜粗不宜細」之說不免稍有疑慮。無論粗細都應不違事實,粗也不能粗到抹殺事實吧。可是我如果確認你的指控都是事實,勸解又將變得軟弱無力,你也未必聽得進去。但「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趁我還活著,試著勸勸你吧。
先從大處談起。我近來想,一個不能認真向後看的民族也就不會真正向前看。
這封信就寫到這裡為止。冰鋒出了公墓,向地鐵站走去。他心裡很清楚,賀叔叔最終是向他確認,祝部長對於父親的遭遇及死亡負有責任。那麼信中所說,也就接近於鼓勵他對此有所反應;如果他要復仇的話,賀叔叔無疑是默許的。而且即使祝部長只是費無忌,向他復仇也沒有錯。冰鋒記得《呂氏春秋》裡講過,做事情不考慮其中的道義,只知道陷害別人卻不知道別人也會危害自己,以致宗族被誅滅,說的就是費無忌吧!他想,祝部長正是犯了不講道義、陷害他人的罪,所以必然遭致危害自己,甚至牽連家人的報應。然而那天晚上賀叔叔的話,卻似乎含有否定冰鋒只將祝部長視為造成父親悲劇的主要角色的意思。若是由此引申開來,那麼無論是誰都無須對此負責,冰鋒根本就沒有必要復仇了。顯然賀叔叔在生命的最後時刻,訂正了自己的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