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五章

受命 止庵 第2頁,共2頁

進一步講,祝部長究竟是費無忌還是楚平王,又有什麼關係呢?對於伍子胥來說,選擇楚平王作為復仇的物件,實際上是將其視為施害一方的代表,視為一個象徵;當這個代表、這個象徵不存在了,他就要找一個替代物進行復仇,無論是楚平王的屍體,他的兒子昭王,他們的親屬,還是整個楚國。也就是說,復仇就是一切,而這必須有明確的物件;假若沒有物件,復仇將不成立。至於究竟選擇誰作為物件並不是最重要的,只要他確實是負有責任的——儘管這樣的人往往聲稱「我只負我應負的那一份責任」。何況一切確實可以歸罪於楚平王,即使他是聽了費無忌的讒言。假如伍子胥仔細拆分楚平王有多少責任,費無忌又有多少責任,然後決定對前者施以多少報復,對後者又施以多少報復,他的仇就報不了了。

冰鋒上了地鐵,列車穿行在隧道中,他的心裡充滿了對賀叔叔的感激之情,同時又深感惋惜,彷彿對方在黑暗中向他伸過手來,他卻沒有握住,那隻手在繼之而至的光亮中融化了,消失了。地鐵停靠在一處站臺。冰鋒想,無論從時間上還是空間上來說,賀叔叔都屬於父親的世界;他死了,那個已經所剩無幾的世界就又坍塌了一大塊。一站又一站過去,冰鋒的喪失感和緊張感越來越強烈。他臨時改變了主意,在木樨地站下車,換乘上114路電車。他要趕緊去看看母親,把賀叔叔去世的訊息告訴她。

冰鋒走進母親住的院子,路過她的視窗,曾經開得燦爛的迎春只剩下些長滿綠葉的枝條,平凡極了,彷彿退隱到世界的角落裡了。倒是地上一大片玉簪都開了,一叢叢細長的潔白花朵,紛紛從油綠的葉子間伸出,散發著強烈的芳香。是小妹開的門。她梳著兩條小辮,臉和身子都很瘦,皮膚暗黃。見到他就說,鐵鋒出差去了,米票和麵票都快過期了,還沒來得及買。家裡依然到處都貼著紙條,但有的已經脫落了。

冰鋒去到百萬莊糧店,把糧本、米票、麵票和錢遞進視窗,各買了十五斤。他來到櫃檯前,裡面的營業員用一個上大下小的木鬥從大木箱裡擓了米,放到磅秤上稱重。他將帶來的口袋兜住與櫃檯相連的漏斗,營業員從那裡將米倒進口袋,敲了敲漏斗。然後又去稱麵粉。冰鋒從牆上取了兩根小麻繩,分別繫好袋口,提回家來。

他把裝米麵的口袋放進廚房,來到過道。母親從自己的房間出來,手心裡有一個橡膠的健身環,正一下接一下地將它握扁;小妹說,我給媽買的,據說可以健腦增智。母親說,米和麵都該買了。冰鋒說,買過了。沒過多久,她又說起買米麵的事。冰鋒又說,買過了。等到她再次說起,冰鋒就把她領到廚房,指了指那兩個裝糧食的口袋。他們出來,她又說,米和麵都該買了。小妹做好午飯。到他們吃完為止,母親將同樣的話一共說了七遍。冰鋒明白,即使家人不願意承認,事實也擺在那裡:她患了阿爾茨海默病,而且很嚴重了。冰鋒想,明天必須請個假,陪母親去醫院檢查;但即使做出了明確診斷,也沒有有效的治療方法。

窗戶開著,屋裡聞得著玉簪清新的香味。冰鋒說,上午我從八寶山回來,賀叔叔去世了。母親啊了一聲,一副沉痛的樣子。過了會兒,她忽然問,誰去世了?冰鋒說,賀德全,賀叔叔。母親看著他,眼睛裡閃過一絲打算跟他偷偷商量一下的神色,繼而又變為迷惑不解了。她又啊了一聲,冰鋒聽出來只是為了將這個話題結束掉。顯然她已經不記得這個人了。

冰鋒緊張地問,您還記得祝部長嗎?這回母親以一種像嬰孩看世界一樣新奇的眼光看著他。她也不記得了。小妹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筷,回過頭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父親的事,母親只告訴給冰鋒了,現在他也不想讓小妹知道。等她出去了,冰鋒關上房門,扶著母親在桌邊坐下。他的動作略顯粗暴,母親輕聲抱怨說,你幹嗎呀?冰鋒自己則像上次他們交談時那樣坐在她的旁邊。一切都與那一次一樣,只是中午時分,屋裡稍稍亮堂一些。

冰鋒問,祝部長,您還記得嗎?母親像是小學生交不出作業,有點害羞,又有點搪塞地笑了笑。冰鋒拿過一張紙來,先寫「祝部長」,又寫「祝國英」,推到她的面前。母親伏下身子,很認真地看著,然後抬起頭,開懷地笑起來,彷彿聽老師宣佈作業不用交了。冰鋒說,這是什麼字,您不認識啦?母親似乎感到無法搪塞過去,重新開始費力地看那張紙,終於一個字一個字地念道,祝,部,長。這個還是祝。這個是……國。這是英。這不認出來了麼?是你寫得不清楚。

冰鋒稍稍鬆了一口氣。母親看著他,好奇地問,這是誰呀?冰鋒急切地說,你跟我講過的,我爸爸一輩子都被他毀了,就是那個人啊。母親像是被他一再追問弄累了,也煩了,於是很堅決也很無情地搖頭說,我不認識。她一邊說著,一邊不停地握扁那個健身環。冰鋒頹喪地想,已經來不及了。

外面忽然傳來一陣突突突的響聲,把母子二人都驚動了。冰鋒拉開門一看,小妹在廁所用新買的雙缸洗衣機洗衣服,正在甩幹;甩幹筒的動靜很大,要用雙手按住洗衣機,才能讓它安穩下來。冰鋒突然有種很強烈的讓母親能儘快稍稍享受一下生活的願望,就問小妹,冰箱怎麼還沒買啊?錢交給你了,冰箱票也有了,這都一兩個月了。小妹說,在百貨大樓登過記了,萬寶牌的,到現在還沒收到提貨通知,不成就頭天夜裡去排隊,也許得提前兩天去排隊呢。

冰鋒心情沉重地離開了。父親的事,如今只有他一個人知道了。連母親都無法再在一起談論了。冰鋒明白她上次對他說的那些話有多關鍵,又有多寶貴了。母親就像一個身負重傷的信使,傳遞了最後的也是最重要的情報,及時地完成了她的使命;在遲遲告訴他一切之後,自己已經不明白這一切了。

冰鋒回到自己家裡,坐在書桌前。他有個想法,上午在地鐵裡中斷了。《史記》本傳講到,伍尚被捉後,使者又要抓捕伍子胥,他拉開弓,搭上箭對準使者,使者不敢上前,他便逃走了。伍子胥一上來就展現出這樣一個戰士的形象,就有要掀起一場戰爭的架勢。從這時起,他已經確定了自己的復仇物件,以後從來沒有懷疑過。

現在自己的問題也一樣。假如放過祝部長這個仇人,上哪兒去找另外的仇人呢?選擇祝部長作為復仇物件,並不意味著認定他要對父親的遭遇及死亡負全部責任,而別的什麼人就沒有責任。毫無疑問,祝國英確實有他那一份責任,這份責任他必須得負。如果每一個該負責任的人都可以推卸的話,那麼就根本沒有責任可言了。進一步說,每個該負責任的人都不能逃避替其他責任人負責任。就像楚平王應該替費無忌負責任,費無忌也應該替楚平王負責任一樣。假如伍子胥選擇費無忌而不是楚平王作為復仇物件的話,也沒有錯。但他既然選擇了楚平王,他就不再猶豫,而是將復仇進行到底,即使楚平王死了,也要繼續下去。

而母親那次其實是告訴他,這是一個具體問題。需要他做的,就是解決這個具體問題。如果脫離任何具體問題,那麼一切都不成其為問題了。所以雖然是個具體問題,一旦得到解決,對於整體就具有代表意義或象徵意義。給他這點啟示,是母親作為受害者的遺孀,作為與父親一起承受種種苦難的人的使命所在。但是他又能做什麼呢?

院子裡那棵大楊樹的葉子在風中嘩嘩作響,聽著像正在下雨。冰鋒從書櫃裡取出精裝的《莎士比亞全集》第九卷,最近他在重讀收入其中的《哈姆萊特》。哈姆萊特未免想得太多,也說得太多了。如果不是國王安排雷歐提斯與他比賽,如果不是自己中了毒劍,只怕他還不會殺死國王,替被害的父親報仇。哈姆萊特更像是一位哲學家;相比之下,伍子胥只是個行動者,從不高談闊論,自始至終緊緊抱持的信念看似簡單,然而結實有力。哈姆萊特最大的對手是他自己,伍子胥則只需戰勝際遇和命運就行了,儘管伍子胥復仇的難度要比哈姆萊特大得多。這樣兩個人物形象之間,似乎形成了一種有意味的對照。

不過他想,也許正因為如此,哈姆萊特的故事可以寫成一部好作品,伍子胥的故事卻不大容易。總不能在詩劇中塑造這樣一個形象:不斷從舞臺的一端奔跑向另一端,所說的話除了表明決心,就是偶爾對自己的際遇和命運發出感慨。冰鋒明確了他的復仇方向,卻喪失了寫作的靈感。他雖然繼續參加詩歌小組的聚會,但儘量避而不談自己曾經打算寫的那部作品了。然而這樣一來,他更加感到焦慮、無奈與時光延宕,甚至害怕自己終有一日變得遲鈍麻木,就像根本不曾知道這一切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