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四章

受命 止庵 第2頁,共2頁

他們正要出門,天忽然陰下來,隨即完全黑了,簡直像夜裡一樣。陸續有雨點噼裡啪啦打在窗玻璃上,apple趕緊關門、關窗戶,外面也是一陣忙亂,鄰居們急著收拾晾在鐵絲上的衣服,把停在窗下的腳踏車推進屋裡。樹木在風中舞動,葉子和花瓣紛紛飄落。一道近乎垂直的閃電——所有人都在等候,終於傳來一陣與之不太匹配的沉悶的雷聲。院裡地上佈滿水泡,淹沒了落花落葉。北京的夏天就是這樣,從中午起陽光猛烈,乾熱不堪,下午稍晚突降一場暴雨,接著是個涼快的晚上。無論炎熱,還是涼快,都是爽朗的,乾淨的。天漸漸亮起來,雨也停了,空氣十分新鮮。紫薇的花朵浸滿了雨水,沉重得把枝條都壓彎了,予人一種不自量力之感。幾隻蜻蜓,貼著院裡的積水飛來飛去。冰鋒見時候不早了,問是否找地方一起吃個飯。apple說,你們不知道嗎,前不久發生了《紅樓夢》電視劇組集體食物中毒事件,據說是吃了變質火腿拌黃瓜,咱們別在外面吃飯了。

再到聚會的時候,紫薇花開得更為茂盛,枝條已經重新伸直。月季花瓣有點發蔫了,彷彿已是人到中年。珍珠梅開了很多小白花,乍看近似丁香,但沒有香味。欒樹長了很多小燈籠似的果實,大多是淺綠色的,個別稍稍變紅了。天氣相當熱,樹上蟬聲不斷,越鳴越響,給人一種神經質的感覺。冰鋒帶來一個早花西瓜,現在在副食商場買水果可以自己挑選了,他用上了大學學過的叩診功夫。apple很高興,放進新買的雪花牌冰箱裡。牆上的掛曆換了新的一頁,是羅塞蒂的《白日夢》。

冰鋒還回那幾本詩劇,楊明說,我也借去看看,這些書一直沒見再版。幾位熱心地討論起冰鋒要寫的詩劇來。他說,最初我起了寫這作品的念頭,是讀到《吳越春秋》有關伍子胥的兩處記載。說著掏出筆記本,先給他們看摘抄的一段原文:

子胥行至大江,仰天行哭林澤之中,言:「楚王無道,殺吾父兄,願吾因於諸侯以報仇矣。」

冰鋒說,當時並沒有別人在場,伍子胥是自言自語,很像一個孤獨的行吟詩人。然後翻到另一頁,又展示了一段原文:

子胥之吳,乃被髮佯狂,跣足塗面,行乞於市,市人觀罔有識者。

他說,這裡我們不知道伍子胥在想什麼。《東周列國志》則寫道,當時他邊要飯,邊吹一管斑竹簫,簫曲共有三疊:

伍子胥,伍子胥,跋涉宋鄭身無依,千辛萬苦悽復悲。父仇不報,何以生為?

伍子胥,伍子胥,昭關一度變鬚眉,千驚萬恐悽復悲。兄仇不報,何以生為?

伍子胥,伍子胥,蘆花渡口溧陽溪,千生萬死及吳陲,吹簫乞食悽復悲。身仇不報,何以生為?

我正是受此啟發,希望將主人公的內心用詩歌形式揭示出來;回過頭去看江邊那一幕,也可以做同樣處理。

葉生有點怯生生地說,《東周列國志》不是小說麼?冰鋒說,對,是小說,但不妨看作是進一步的想象,其實《史記》,甚至《左傳》,寫到伍子胥也未必不是出於想象,這個故事古往今來一遍遍地被修改,被豐富。所以使用一些小說戲曲裡的材料,大概不成問題。我是感受他,不是研究他。我只想多知道些東西,特別是細節,然後根據自己的理解,去塑造這樣一個人物。

冰鋒又說,《吳越春秋》還有這麼一節,講吳兵退去後,樂師扈子為逃亡歸來的楚昭王彈唱了一首《窮劫之曲》:

王耶王耶何乖烈,不顧宗廟聽讒孽。任用無忌多所殺,誅夷白氏族幾滅。二子東奔適吳越,吳王哀痛助忉怛。垂涕舉兵將西伐,伍胥白喜孫武決。三戰破郢王奔發,留兵縱騎虜荊闕。楚荊骸骨遭發掘,鞭辱腐屍恥難雪。幾危宗廟社稷滅,嚴王何罪國幾絕。卿士悽愴民惻悷,吳軍雖去怖不歇。願王更隱撫忠節,勿為讒口能謗褻。

這位樂師回顧了整整一段歷史,揭示了其中的因果關係。前面的簫曲是伍子胥主觀的心聲,這裡則是客觀的敘述。這樣就有分別從個人和歷史的不同立場出發的兩種聲音,交織在一起。一方面,是伍子胥在想,在做;另一方面,是歷史在看,在記載。

楊明說,你念的這兩首,都不能算是詩啊。冰鋒說,我當然要寫成新詩了,即使是同樣的意思,也要用新詩重寫一遍。他對apple說,我讀了你借給我的幾本書,好像我要寫的,也不完全是那種形式。我只是對這題材感興趣,心裡放不下,覺得應該寫點什麼。

冰鋒又把筆記本攤開給各位看,說,不過《吳越春秋》裡有一段,在我看來,倒像是詩劇的雛形。伍子胥逃亡吳國途中,遇到一位漁父,願意渡他過江,見旁邊有人窺視,唱道:

日月昭昭乎侵已馳,與子期乎蘆之漪。

伍子胥就到那裡等候。漁父又唱:

日已夕兮,予心憂悲。月已馳兮,何不渡為?事寖急兮,當奈何?

伍子胥就上了船。過江後,漁父見他面露飢色,要他等在一棵樹下,說我去給你取些吃的。伍子胥起了疑心,藏在蘆葦深處。一會兒,漁父拿著麥飯、鹹魚羹和米湯回來,在樹下找不著他,又唱:

蘆中人,蘆中人,豈非窮士乎?

他一再唱著,伍子胥才走出來。人物以這種形式交流,是不是和拜倫、雪萊他們寫的詩劇,多少有些類似?另外三個人聽了,饒有興趣讀著本子上抄錄的原文。

apple說,你剛才談到的交織的兩種聲音,倒是很有意思。冰鋒說,我本來是想寫一部敘事詩的,但又不願意限於敘事詩的客觀視角,有些話應該由主觀視角說出來,我想安排人物各自說各自的話,相互之間又有溝通,所以才想到詩劇。我也是對兩種聲音,尤其是彷彿歷史本身發出的聲音感興趣。由此設想,除了主人公和別的角色之外,應該另有一群吟誦者,他們敘述情節,描述環境,渲染氣氛,揭示主人公的處境和心情,包括講到各種變化的可能性。但他們吟誦的內容,聯在一起也還是一首敘事詩。這些成分相互穿插,構成整部作品。像《窮劫之曲》這樣的,應該由吟誦者說出;至於簫曲那類內容,可以出自伍子胥之口,也可以出自吟誦者之口。楊明說,你想寫的也許接近於歌劇吧?冰鋒說,我可不敢奢望自己寫的東西能找到音樂家作曲。當然,說是詩劇,其實也沒法演出,只是個形式罷了。

葉生說,日本有一種歌舞伎,前幾年來北京演出,我去看過,記得劇目有《忠臣藏》《鏡獅子》,跟你想要寫的形式好像更像一些。那時我還在上初三,是我媽媽帶我去的。說到這裡,她忽然哽咽住了,簡直不能控制自己;大家也都不再開口。直到她稍稍振作,像是交代完一件事情似的乾巴巴地說,聽說日本還有一種能,比歌舞伎更古老,可惜我沒看過。她說完就站起來,身上穿的寬鬆的白色絲綢襯衫一閃,整個人不見了。進了南牆角上的一扇小門,把門帶上了,那裡是廁所。

apple說,葉生的母親,在她上大學一年級時去世了。那段時間她一直在病床旁伺候,大家都說很少有這麼孝順的孩子,直到母親去世。為此缺了不少課,學校說如果期末考試成績不好,就考慮讓她蹲一級。她發起奮來,每天晚上都在自習室待到校工鎖門,書讀累了,就趁操場上沒人去投標槍,結果每門都考了全系第一,標槍也得了校運會冠軍。第二年高校田徑運動會上,還拿了第六名。葉生從廁所出來,又恢復了嫻靜文雅的模樣。冰鋒說,很感謝你們的介紹,可惜找不到相關資料。楊明說,要是歌劇,倒能找著打口的磁帶。

apple從冰箱裡取出西瓜,切開,果然很甜。apple說,等到樹葉紅了,咱們一起騎車去西山賞秋吧。冰鋒抱歉地說,我不會騎車。另外三位都很驚訝,apple甚至下意識地看了一眼他的腿。冰鋒說,小時候沒人教我騎車,我也沒想過自己學。葉生說,不要緊,你坐公共汽車去,咱們約好在一個地方見面。

三個人一起出來。楊明和葉生的腳踏車放在門洞,兩輛都是黑色的二八男車。冰鋒在院門外與他們告別。葉生跨上車,屁股不落在座位上,而是整個人站在兩個腳蹬子上蹬第一下,好像有什麼急事要辦,但剛才分手時,並沒有表現出多麼著急。正是夕陽時分,她的褲襠與車座之間有個近乎正三角形的縫隙,透過一束陽光。騎出很遠才坐下。這個女孩的身體裡似乎蘊藏著一種狂暴粗野的力量,與平常給人的印象形成鮮明的反差。

他們又聚會了一次。楊明和葉生都提出,洛杉磯奧運會要開幕了,中央電視臺第一次實況轉播,這可是非看不可的。apple雖然不情願,詩歌小組的活動也只好暫停一段時間。冰鋒擬議中的詩劇沒有多大進展,但始終不能放下,又增添了一些設想,寫了一些筆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