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鋒是個口腔科醫生,要到星期天,白天才有空閒時間。早早出了門,正趕上沙塵暴。天空渾濁昏黃,像得了黃疸病。沙土粉或沙土粒是從天上來的,地上的也被陣陣大風捲起加入,簡直是往人世間不斷揚撒著黃土,房屋、樹木、街道、行人,都被覆蓋了。戴口罩只能護住嘴和鼻孔,眼睛乃至耳朵眼也要遮擋,騎車和走路的女人們用紗巾包著頭,在腦後繫住,個個像蒙面大盜。有人在風中倒著走路。冰鋒逆風而行,步履艱難,彷彿一路在奮不顧身地推開一扇扇風沙的門。他覺得,這種天氣去尋仇,未免像趁火打劫。
冰鋒計劃先到部裡打聽祝部長的住址。路過鼓樓,正在維修,頂都挑了,四周搭滿了腳手架。到了部裡那條街上,風終於停了。方方正正的四層樓前,有幾棵玉蘭樹,粉色的花已經開始謝了,有的花瓣皺了,有的掉了,紫色的花正開或剛開,白色的花剛開,黃色的花則含苞欲放。走上高臺階,推開大門,左邊是傳達室的視窗,二道門口站著個穿軍裝的警衛。看見他,警衛問,幹嗎?冰鋒說,到傳達室問點事。警衛朝左邊揚了一下下巴。冰鋒剛往那邊走,警衛又問,帶介紹信了嗎?他站住說,沒有。警衛朝相反方向揚揚下巴,示意他離開。冰鋒只得轉身出來。他記得幾年前到過這裡,是和母親一起,為了父親平反的事。在傳達室給人事局打電話,工作人員出來,把他們領了進去。那時母親為跑這件事,一趟趟來北京,到處找地方借住,非常辛勞。
冰鋒找了個公用電話,按照從母親處抄來的號碼,打到賀叔叔家裡。接電話的聲音略顯蒼老。冰鋒說,我是陸永志的兒子,好幾年沒問候您了,近來身體好嗎?對方客氣地說,啊,記得,記得,我還好。冰鋒說,想請教一下,祝部長,您知道他住在哪兒麼?賀叔叔像是馬上警覺起來:你為什麼問這個呢?冰鋒說,不為什麼,隨便打聽一下。賀叔叔說,哦——你母親的情況都挺好吧?這個岔打得太明顯,也太生硬,冰鋒不想說下去了。賀叔叔問起他的地址電話,他留了科裡的,賀叔叔說,你當大夫啦,很有出息啊。冰鋒客氣幾句,掛上電話。
回到家裡,冰鋒找出母親給他看的那張報紙,上面並未說明幾位離休老幹部住在哪裡,但卻提到幼兒園的名字。第二天他上班,在科裡的電話本上查著那家幼兒園的電話號碼,很容易地問到地址,是在崇文門附近。冰鋒想,祝部長應該住得離那兒不遠,也許就在同一條衚衕。
冰鋒一週值一次夜班。下夜班那天上午,他來到那條衚衕。口上有個大花壇,安置著石凳,幾樹榆葉梅開滿了淺粉色的花,宛如正在燃放的煙火。路兩邊的牆壁粉刷過,院門也都新油漆了。走過那家幼兒園,還有居委會,沒敢進去打聽,離衚衕口不遠還有個派出所,就更不敢問了。路邊,兩個木匠正在打一件雙人床之類的活,滿地的刨花。歇工的時候,各自往地上吐了口濃痰。冰鋒找不著方向,又不願亂闖亂碰,看著那兩個做木工活的,有點出神。
兩個戴紅袖箍的老太太湊上前來,冰鋒記得她們已經來回路過兩趟了。其中一個問,你在這兒站了老半天了,有什麼事嗎?冰鋒說,我等人。另一個問,等誰呀?冰鋒說,一個朋友,約好了,就在這丁香樹旁邊。老太太們將信將疑地走開,還不約而同回頭看看。冰鋒知道等她們再巡邏過來還會找麻煩,如果換個地方,被看見了就更麻煩了。不如遇見郵遞員時詢問一下。他既然送這條衚衕的信,一定知道誰住在哪裡。算算上午的時間已過,只好等下午那班送信時再來。
他在蘇州衚衕一家小飯鋪買了兩個火燒,夾上五毛錢小肚,權當午飯,又去對面的東單公園消磨了一會兒。下午三點多回來,從衚衕東口慢慢走向西口。幼兒園放學了,有人推著小推車,車裡站著一個小孩;還有人騎著腳踏車改裝的三輪車,後面鑲著玻璃的轎子裡,坐著一個小孩。一輛拉著紅絨面沙發的平板車,也從他身邊經過。遠遠看見一位騎腳踏車的郵遞員,停在一個門口喊,掛號信,拿戳兒!冰鋒迎上去說,借光,跟您打聽點事。郵遞員下了車,和藹地問,什麼事?冰鋒說,我想打聽一個人,他叫祝國英,您知道住在哪個門麼?郵遞員臉色一沉:您打聽這個幹嗎?冰鋒說,我是他的熟人,想找他。郵遞員說:熟人,會不知道他住哪兒?冰鋒支吾地說,我來過,可是忘了。郵遞員微笑著說,勞駕您慢慢想吧。騎上車走了。
冰鋒知道,只能一個門一個門地找了。這時已近黃昏,做木工活的收工了,原地換了個崩爆米花的。一尊黑乎乎的大炮似的爆米花機架在支架上,下燃爐火,師傅一手拉風箱,一手轉動爆米花機。有個梳著兩個髽鬏的小女孩一臉渴望地站在跟前。嘭的一響,騰起一團白煙,師傅舉起骯髒得已成黑色的口袋,將白花花的爆米花倒進她端著的淺兒裡,一股香噴噴的味道。冰鋒忽然發現,前面不遠,有一處兩扇大鐵門緊閉,像是深宅大院。祝部長進出得坐汽車,沒準就是這裡。
冰鋒站在那幾棵丁香樹旁邊。有白丁香,也有紫丁香,一天裡不同時間香味似乎不同,現在比下午香得多,彷彿天黑下來開始發力了。香味是彌散性的,但不是散發,而是噴射,不像是天然的,倒像是人工的,有股洗衣粉的味道。一輛掛著窗簾的黑色吉姆轎車開過來,鳴了三聲喇叭,兩扇鐵門隨即開了,原來是電動門,門內一旁站著箇中年男人,大概是門衛。冰鋒趁機往裡張望。一條甬道,兩邊種著懸鈴木,就是俗稱法國梧桐的,枝頭稀稀拉拉長出一些小葉子,掛著不少去年留下、已經幹了的小鈴鐺般的果實。院子深處有幾幢灰色樓房。門衛見冰鋒探頭探腦,提防地盯著他。沒等看仔細,院門就關上了。高高的圍牆上,還有鐵絲網。
過了幾天,冰鋒又到那兒去了一趟。丁香不如上次香了,彷彿已經精疲力竭。但在某個風向突然出現濃烈的香味,離開這個風向就聞不到了,儘管風很小,甚至看不出枝條擺動。或許因為冰鋒走來走去,或許有的花比別的香,但從外表看那些樹、樹上的花都差不多,只有白色與紫色的區別,他也分辨不出哪種更香。這次連大門都沒有趕上開啟。冰鋒想,自己還不如眉間尺呢,儘管在圍觀時被擠倒了,好歹還見了仇人一面。
冰鋒沒有回家,乘108路電車去了和平里。下車拐進一條細長的衚衕,路邊有一排杏樹,花謝得差不多了,待到枝頭只剩下葉子,就不大容易看出與別的樹的分別了。衚衕盡頭是一片老舊的住宅樓,院裡種著幾棵銀杏,剛長出不久的葉子,是那種特別年青、特別乾淨的綠色,但已經顯得厚實堅韌了。一路遇見的住戶,都不無警惕地瞄著他。冰鋒進了一個樓門。
下行的樓梯又暗又潮。地下室的門上掛著釕銱兒,用鐵絲拴住。擰開鐵絲,很費勁地推開門,吱吱呀呀地響。這裡已經廢棄,挨著屋頂的一排小窗戶玻璃都碎了。牆角有一坨大便,幹得近乎風化,沒有臭味了。這是父親生命中最後的居所。牆很髒,看不出擺過傢俱的痕跡,只能大概記得父親的床曾在哪裡,一張桌子和一個凳子又在哪裡,而這就是當初的全部傢俱了。記憶中牆上還有父親用指甲刻的痕跡,就像電影里長年關押的囚犯留在牢房牆上的那樣,現在已經無從辨認了。
冰鋒剛才在報攤買了一份《人民日報》,一份《北京日報》,鋪在原來父親的床擺放的位置,躺下身來。頭枕在地上很硌,身子也有點涼。從高處的窗戶裡射進一團光,照到腳前不遠的地上,而他在黑暗中看到的,就是父親看到的世界最後的光。雖然很不舒服,冰鋒還是久久躺著。他覺得這裡是距離父親最近的地方。
父親的屍體是被街道主任發現的。她來檢視父親離開沒有,幾次都關著門,以為已經走了,後來有人說樓道臭得慌,久久不散,開啟門,才發現父親死在屋裡了。記得她見著冰鋒,上來就說,你爸爸挺仁義的,死了一禮拜了,其實沒那麼臭,進得來人。也許因為天冷,屋裡又沒生火。不過話說回來,要是臭味挺大,不早就發現了嗎?也不管面前這個十歲的孩子是否承受得了。
父親喝了半瓶敵敵畏,但在自殺之前,有很長一段時間沒吃東西,身體已經脫水,與其說他把自己毒死了,還不如說把自己餓死了。他枕的蕎麥皮枕頭被咬了個口子,灑了一床一地,臉上也沾了好些。桌上有個完整的窩頭,都放餿了。據街道主任說:你爸爸一臉蕎麥皮,那模樣真逗人。單位的人見到母親和冰鋒,同樣邊笑邊說,既然服毒,何必絕食呢?忍不住餓,不吃能充飢的,用這根本不能消化的蕎麥皮填補肚子,還把自己弄得像個怪物。冰鋒知道,這是一種絕望的紊亂,或者說紊亂的絕望,父親死於極度的孤立無援——包括來自自己的理智的援手。這不僅破壞了他心中父親的尊嚴,也破壞了他所理解或想象的父親的絕望。
冰鋒最後見到的父親的形象,是已經解剖完畢,要妻子和兒子確認的一具屍體。因為是自殺,沒跟家屬商量就解剖了。據說胃裡也發現了少量蕎麥皮。屍體蓋著一塊白布,布不大幹淨,露出一張鬍鬚很長、已經瘦得不成人樣的死灰色的臉。以後冰鋒上解剖課,常常回憶起這一情景。冰鋒關於父親相貌的記憶,除了遺容,就是母親床頭櫃上小相架裡那張忠厚得讓人難受的照片。此外還有父親死前一年多,有一天冰鋒放小學回家,走過一個空場,圍著不少人,同學忽然喊,陸冰鋒,看,你爸!父親站在一個課桌上,腰彎成九十度,脖子上用鐵絲掛著一塊特別大的磚頭,揚著腦袋,臉上用墨汁畫得亂七八糟。冰鋒直擔心他的脖子會被鐵絲一下勒斷,就像用快刀斬斷一樣。有人在喊口號:打倒陸永志!砸爛陸永志的狗頭!冰鋒立刻跑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