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搖頭,都不要。
「靈丹呀!了不起。」她看著空杯。
我的五分頭染成紫藍色,世界也變色了。
其實應該這樣說,是我成了眾人的焦點,才覺得外在的世界都變了。首先,是我覺得自己很怪。頭髮只剩五釐米,對女人來說像是頭上少了一層「皮」。女人很在意自己的頭髮,那是某種化妝,是頸部以上整體形象的包裝之物,像是禮物的包裝,很遠就能讓人看見。
女人對頭髮也很依戀,少女時不是撥著劉海兒,就是盤算頭髮該綁還是該染;年紀稍長,拿小剪刀剪去分岔的髮尾。然後,覺得一生要花很多時間在對待十萬多根髮絲上實在很折騰,像對待十萬精兵,而我只有一人。所以,要是看過假髮阿姨回家後,摘下假髮與髮網,頂著平頭到處走,多自在呀!
我站在鏡子前看自己的頭形,略扁,不是自以為是的圓形。我注意右側有塊不長髮的白疤痕,那是童年撞到桌角所致,爸爸帶我到急診室縫了五針。我的耳朵不大,有點向前翻,右耳容易從長頭髮中露出來,有些男生對我說那片小耳尖很可愛,像貓耳女。現在失去頭髮遮蓋,耳朵很顯眼,越看越怪,對自己的外貌產生陌生感,這就像把一個漢字看久了或寫上一百遍,竟不認識它了。我快不認識自己的外貌了。
我在浴室的鏡子前凝視之際,鄧麗君在門外哀號,用爪子撓門,求我讓它進來躲。這聲音真刺耳,但總比我上廁所太久時,「死道友」們總會輪流猛敲門的聲音來得友善。我開啟門,它苦難的臉上閃過一絲亮光,躥進來,把前腳擱在馬賽克花磚拼貼的浴缸上,勉強地挪屁股,才栽進去躲起來。
接著有人猛敲浴室的門,粗魯地轉動把手,發現門上鎖後開始撞擊,發出砰砰聲響。我不得不出聲制止。
「鄧麗君,你不要鎖門。」門外的小男孩喊。
「是我。」
「‘雜草阿姨’,你開啟門,你不要保護鄧麗君了。」小男孩大力拍門,「我找鄧麗君,要救鄧麗君。」
叫我「雜草阿姨」的是美髮女人的兒子。照輩分來說,美髮女人與爸爸同輩分,她兒子則跟我同輩,叫我「雜草姐姐」比較合宜。之所以叫我「雜草」,是因為我的紫色五分頭像某種雜草,至於什麼草,他總是說「就是雜草啦」。雜草也有名字的,只是小男孩講不上來。
我開門,請小男孩不要急。小男孩揹著背包、戴著帽子,那是待會兒我們要進行的小登山的裝備。他擠進來,張望幾下,往浴缸靠過去,對裡頭鄧麗君大喊你不要逃了,吃藥時間到了。
我驚訝地問:「怎麼你也來逼鄧麗君吃藥?」
「老狗狗一定要吃藥,不吃它會死翹翹。」小男孩說完,從口袋拿出一個夾鏈袋,秀出裡頭的黑色藥丸。
「誰給你的?」
「那個腰受傷的阿婆,她說老狗狗生病,要吃藥才不會死翹翹。」
「這藥很苦,狗狗吃不下去。」
小男孩天真地說:「藥當然會苦,所以我幫助阿婆,把藥水越煮越少,加了麵粉做成藥丸。」他說完,把藥丸叼在嘴裡,一手抓住狗的下巴,一手抓住狗的上唇,往兩邊掰開。鄧麗君這種拉布拉多犬的脾氣不錯,幾乎逆來順受,它的嘴巴被迫張開,露出舌頭與灰色像皮皺紋的上顎。這時小男孩把嘴叼著的藥丸放開,掉進狗嘴。
「是腰受傷的阿姨要你這麼做的嗎?」
「對呀!她說她動不了,抓不到鄧麗君,要我餵它吃藥,我跑得快。」
「可是藥很苦。」
「藥要苦才有效。」他將抓住的兩片狗嘴開開合合,動作滑稽,像是狗嘴自動咀嚼藥丸。
鄧麗君突然奮力掙扎,自小男孩的手中掙脫,它吃了小部分的藥,大部分的吐了出來。藥在鄧麗君的口腔產生反應,身軀扭曲,它試著爬出浴缸卻體力差,大小便失禁,身體癱在穢物中,眼睛一絲絲無光。小男孩是第一次餵食鄧麗君,反應跟它同步進行,他的心情驚駭,哭著說鄧麗君死掉了。
「它沒有死掉,只是很痛苦。」
「可是我阿太(曾祖父)快死掉的時候,會像小寶寶一樣亂拉大便與尿,身體也是動來動去。」
「你看,它還有呼吸。」
鄧麗君從痛苦中回神,呼吸略微急促。我開啟水龍頭,用溫水幫它清洗身體的穢物。小男孩很難過,自責差點害死老狗,無語地站在浴缸邊。我要小男孩幫忙抓住鄧麗君,免得老狗突然抖水,順便能轉移它的難過。溼答答的鄧麗君很難抓,一骨碌起身,猛然啟動身體的「振動模式」,把水花噴出來,浴室到處是水痕,我們也是。
「我剛剛有發現了雜草。」小男孩說。他覺得跟我有些靠近了,分享他才發現的事。
「雜草,那是什麼草?」
「像你的頭髮的草,到處都看得到。」
「在哪兒?」
小男孩衝出浴室,鄧麗君跟在後頭,晨光閒靜地照在教堂,花窗光芒繽紛得像是彩虹來訪。人與狗在草坪上跑了幾圈,打滾了幾圈,恩怨也沒了。一陣強風吹來,我趕緊用手壓住那刮過涼意的平頭,以為帽子飛了,事實上飛走的是二十幾年來對女性長髮的約束。然後我笑了。
小男孩帶我跨過馬路,來到一片荒廢的田地,那裡長滿快要溢位來的大花咸豐草。咸豐草是荒地最旺盛的植物,閩南語稱之為「恰查某」是很貼切的,它們攻佔地盤時用上了潑婦過街的性格。可是我不喜歡這種植物,它們太普通,或者說我沒發現它們的獨特之處。
「你頭上的雜草在那兒,我帶你去看。」他遙指著千萬棵的咸豐草,然後衝進去,那裡都是野草。
我跟了進去,咸豐草的種子像是小鬼手,沾得我到處都是。在咸豐草的白花深處,連綿出現一片紫花藿香薊,那是小男孩所謂的「雜草」。這結局讓我笑出來了。由管狀花組合而成的藿香薊花朵,看起來像鈍鈍的小圓球,還蠻可愛的。我仔細觀察,這些小花朵,真像女人剃了短髮而染成了藍色,我喜歡這種比天空更寥廓的藍紫色,欣然接受「雜草阿姨」的稱號。
「我喜歡‘雜草阿姨’這叫法,非常適合我。」我說。
「那要小心,我跟你講,有人要搶你的名字。」小男孩神秘地說,「她叫作‘雜草阿婆’哦!」
夏末小登山展開了,一群老女人準備出發。
這場郊遊的目的是去伐木。窯烤的主要木柴是龍眼木與荔枝木,火力好,不容易生煙,燜完的麵包猶有木柴雅香。阿菊姨婆透過包商進柴,每個月買一貨車的量,堆在教堂旁展示,也算是窯烤麵包的活招牌。但不知道怎的,她的遠房親戚告訴她在山上有幾株私人的龍眼木,可供她取用。她這種腳關節不牢靠的年紀要去取柴,動念不強,可是曾祖母的到來讓她有了更多的動力。
這幾天來,曾祖母與阿菊姨婆靠得很近,總是形影不離。阿菊姨婆親自做老人的碎食餐,吃起來容易入口,把食物剁得細碎;蔬菜的粗梗很難咀嚼,不是剔除,就是久煮到較爛。麵包方面也將外層烤得較硬的切除,給曾祖母吃鬆軟的內裡。兩人常常聊天,睡同一張床,吃飯相鄰,曾祖母那些糊里糊塗的怪話,阿菊姨婆聽不膩;而阿菊姨婆重複的老話題,健忘的曾祖母像第一次聽到,發出最佳觀眾的喜悅,拿出小筆記本記下。
談著談著,阿菊姨婆想起山上那棵龍眼樹,現在她有動念砍回來了,於是她這樣說:「媽媽,那山上有棵牛眼(龍眼)樹,我想砍回來,幫你焙個很香的牛眼肉桂麵包。」
「很好,牛眼是好樹。」
「以前老屋後頭有棵牛眼樹,夏天時,媽媽你用長竹竿摘給我吃。」
「很好,牛眼是好樹。」
「很懷念媽媽摘的牛眼。」
「牛眼是好樹。」
「是好樹。」
「那你為什麼要砍掉呢?」曾祖母提高音量。
「我的意思是,我要砍親戚在山上的牛眼樹,回來焙麵包,不是去砍以前老屋後頭的牛眼樹。」
「你砍掉老屋了?」
「沒有。」
這種對話讓阿菊姨婆哭笑不得,卻沒有遷怒,反而抓著自己母親的手稱讚她很生趣。阿菊姨婆能把砍樹的話題在一天說五次,得到曾祖母無厘頭的回應。到了第四次談話,在場的祖母說:「走吧!我們一起去砍。」牡羊座的她有種想到就做的性格,她帶領的「死道友」也是,決定一起去登山。
出發了,戶外踏青,小旅行。
登山活動在我去荒地摘完紫花藿香薊之後。一群輕裝的女人穿越玉米田與稻田,走過竹林後,遇到小溪。這條小溪很普通,沒有強勁的水流,但得爬過較陡的溪岸。這對平均年紀七十餘歲的女人來說,很有挑戰性,要是不注意而踏空,足以引發災難。我們下爬到溪谷時,小男孩已經爬到對岸的山坡上,迎著陽光大聲催促,快點啦!
祖母臨時決定,要大家在溪邊的樹蔭下休息,把腳放進溪水。大家傳遞未切片的吐司,撕下來吃。小男孩生氣踢水,發洩物件是這些悠哉的老烏龜,一直抱怨我們小時候慢吞吞,長大才變成老人家。祖母用一塊吐司當誘餌,從溪中抓到一隻紅溪蟹。這換來了小男孩專心對付它。
小男孩玩膩了,把螃蟹扔回水中,對整條河抱怨似的說:「你們女生都走得好慢,還偷懶吃東西。」
「我們是年紀大了,不想走太快,邊走邊玩。」祖母忽而神秘地說,「我們走得慢,是因為我們還揹著幾個男人。」
「你們沒有揹人呀!」
「他們死了。」
「‘雜草阿婆’,白天沒有鬼,你背上沒有背鬼,你騙人。」
祖母開啟背包,拿出一袋由厚塑膠裝著的粉狀物,色澤略灰,說:「那些男人都在這裡了。」
「那是垃圾啦!」
「沒錯,人的身體垃圾。」祖母說完,大家都笑了。
「那到底是什麼啦?」小男孩有點生氣了。
「骨灰,人死掉後,燒剩下的東西。這次爬山,我們要在山頂找一棵還不錯的樹下,把他們埋下去。」
「他們是誰?」
「其中一個是你阿婆的爸爸。」
「那我來揹他們好了,男生由男生來背,這樣你們女生比較輕鬆,可以走快一點。」小男孩果然是行動派。
我們再度出發。阿菊姨婆扶著曾祖母渡河,攪亂了河面流光,細屑的光斑折射在祖母臉龐上。祖母微笑,心想往日由她攙扶的工作,近日交卸了,她看著母親慢慢爬上土坡,越過葛藤與構樹林之際,驕傲地講這兩種植物的藥性,不過講錯了,跟「死道友」激辯。曾祖母自信的原因是阿菊姨婆會幫她撐腰。
祖母覺得阿菊是好女兒,自己不是,她不能長時間忍受母親的叨唸,會小頂嘴,光這點就不是稱職女兒。不過,她欣賞阿菊姨婆扶著曾祖母的背影,當個好觀眾就好,尤其看著兩人走過一片竹林時,不知為什麼就觸動自己的心情,她好久沒有真心真意地牽著母親的手,眼角便泛淚。
在那片竹林,大家又激辯起這是孟宗竹還是綠竹,曾祖母大勝,因為祖母暗示「死道友」要裝輸。只有護腰阿姨不服,認為分辨兩種竹子的差異,簡單到像是「乳頭與龜頭」二分法,連鄧麗君都吠著。
小男孩聽不懂,問護腰阿姨:「龜頭是什麼?」
護腰阿姨指著那片綠竹林,說:「那一根根都是,很三八的啦!一下雨就長得很快,又變得硬硬的。」
「乳頭呢?」
「乳頭沒長在這裡啦!」
我急忙阻止,要護腰阿姨不要再講下去,這種談話對小男孩不妥。可是小男孩纏著問,這棵樹是乳頭?還是那叢灌木是乳頭?接收到封口令的「死道友」們都自顧自聊天,大聲談論葡萄糖胺是否對骨質疏鬆有效,或是大聲喘氣,空氣中有女人的汗味,彷彿是水果汁裡混合了蒜頭與柏油。
我們來到山腰一塊平坦的地方,好好眺望村落,大家鬆口氣,卸下背包,坐下休息,耳朵應該聽到微風在梳理闊葉林的大自然的喃喃聲,卻聽到小男孩喃喃地說到底乳頭是哪種植物,一路從來沒有間斷。
曾祖母受不了,說:「細人(小孩)不要這麼狡怪。」
阿菊姨婆搶步上前,狠狠朝小男孩肩膀擰一下,說:「你不要老是講那些阿里不達的話了。」
小男孩後退一步,大哭起來,眼皮擠出大量淚水,張嘴叫著。阿菊姨婆意識到,多年來由她照顧小男孩,婆孫關係不錯,今日她為了母親而教訓孫子。她上前去安慰他,小男孩的哭聲卻停不下來,大家上前安撫也沒用。這般嘈雜也惹得曾祖母的老人症頭髮作,不斷抱怨。現場停在怎樣都不是的氣氛裡。
「怎麼了?是不是肩膀很痛?」我問小男孩。
「很痛呢!我要回家找媽媽。」小男孩把衣服褪下,露出微紅的膚塊,那是被自己的阿婆捏傷的。這點傷或許不成痛,痛的是心裡,他被深愛的人無緣無故地懲罰。
「塗藥嗎?」我問。
幾個人拿出了白花油、小護士藥膏或青草膏。老人永遠在包包裡放一堆專治小雜症的藥。我拿了藥膏,請大家先出發,獨留我陪小男孩。時間過去了,「死道友」那些人往山上走去,身影消匿在一棵茄苳樹之後,空氣中的老女人汗味道消散了。
小男孩哭完了,站在原地不動,臉上只剩下淚痕與噘嘴。這樣的姿態,如此的氣氛,他維持了很久,然後說:「我想回家了。」
「你這樣站,好像冬將軍。」
「我不是冬瓜。」
「我是說冬將軍,冬天的將軍,他靠立正就打敗好幾十萬的敵人,而且他是很老的老人。」
「他有小杰厲害嗎?」小男孩說。小杰是日本動漫《獵人》的主角,特徵是紅橙眼睛、刺蝟頭的小男孩,爆發力過人。
「那不一樣,你要聽聽冬將軍的故事嗎?」
「噢!好呀!」
「我邊講邊走,我們往山上走吧!」
這個故事發生在「二戰」期間,德國軍隊攻打蘇聯首都莫斯科,駐守在附近的森林,準備拿下這座城市。當時正是大雪嚴寒之際,這對雙方來說都很艱辛。德國挺進了兩百公里來到這裡,軍心與軍力都疲憊了。但是蘇聯不會拱手讓出莫斯科,死守到底。
這時,有一對住在莫斯科城內的祖孫,小孫子生了重病,病情連續一段時間都沒有好轉。祖父決定了,要去城外的森林找一種珍貴藥材,救救孫子。祖父從他知道的秘密小徑離開了蘇聯軍隊嚴密防查的城界,來到郊外。整條地平線都是白靄靄的雪,除了地上的積雪,還有空中落不停的雪。他走進雪深處,每一步都深深陷下去,他沒有一步是怯疑的,走進雪景,走進敵人那方。
德國軍隊很快逮捕了祖父,要以間諜罪射殺,卻發現這祖父很老,頭髮與鬍子都白得透明,白內障的眼睛白濁濁的,耳朵重聽。他如此蒼老,怎麼看都像一位樸實的老農民。
德國將軍給了老祖父一些盤尼西林,要他回去,想借由跟蹤他找到攻城的秘密小徑。老祖父不肯。德國將軍便把他丟到前線,命令壕溝計程車兵看守,要是人移動了就開槍。
這位老祖父像是雪人一樣站著,一個荒涼大雪中的突出物,忍著兩陣營的炮火與槍彈,神奇的是他都沒受傷。過了三天三夜,德軍鬆動了,對他們而言,頂多能適應德國境內那種零下十幾攝氏度的寒冬,莫斯科是零下四十幾攝氏度,簡直是酷刑。如果隨意一位莫斯科的老頭子都能在大風雪中待上三天,那麼靠著燒煤油取暖的德軍還有什麼優勢。
「這麼說來,這老頭子就是傳說中的‘冬將軍’。」德軍將軍讚歎,他不會釋放老祖父,而是將所有德軍撤出蘇聯。
蘇聯贏了,莫斯科被保留下來,完全靠一位年邁的祖父……
「這老先生被罰站時,有偷吃東西嗎?有偷去上廁所嗎?」小男孩聽完故事後很疑惑。
「應該沒有,你覺得呢?」我說這故事,不會把國家位置與敵對關係講得太複雜,而是以五歲小朋友能懂的方式講出來,就像我在幼兒園時上課的口吻,很容易吸引小孩。
「老先生會偷吃,要是敵人沒注意,還會蹲下來休息。」
「噢!你有這樣的經驗嗎?」
「我都是這樣子的啦!我很會偷吃的。」小男孩嘻嘻哈哈地笑著,「我會把餅乾放在口袋,偷偷吃。有時候我會跟阿婆說我感冒了,就可以喝到沙士,還會加點鹽巴。」
「看起來我誤會了,你不像冬將軍。」
「我本來就是小孩子,不是老人。」小男孩步伐越走越快,眼看要追到前頭的隊伍了,他又說,「冬將軍救了莫斯科村子,最後有沒有拿到森林裡的藥,救到他的孫子呢?」
我思忖,倒不是莫斯科被誤解成村子,而是在此之前我從來沒想過小男孩的提問。這個「冬將軍」故事,最初由祖母說的,那是在我被性侵不久後,許多我們找不到話題的時候,或許人在警局,或許人在游泳池家,窗外是陰天還是晴天如今也想不起來了,而她努力想出來的話題。「冬將軍」帶點寓言,祖母講出來是給我精神支援,給我點鼓勵。
祖母知道這故事,是去鋼筆店買墨水的時候,她挑了罐冷灰色的,偏藍。日製的墨色會由設計者賦予一種詩意名字,比如淡綠色是「竹林」,豔粉色是「躑躅(杜鵑)」,橘色是「夕燒(黃昏)」,冷紫色是「朝顏(牽牛花)」,等等。至於冷灰色謂之「冬將軍」,讓人想起了莫斯科大雪過後道路泥濘的顏色,還染點大霧濃厚的蒼茫。祖母挑這罐時,老闆以故事營銷的方式,說起了「冬將軍」傳說,只說到德軍自莫斯科撤退為止。
「這故事沒有結局,很多故事都沒有結局呀!」我對小男孩說。
「怎麼可能,《獵人》這集沒演完會tobecontinued(下集待續),故事都有結局。」
「這樣說吧!故事停在它最想停的地方。但是人生不一樣,人生無論如何都會過完,今天會過完,一星期會過完,一生也會過完,人生會有結局,但不是每個結局都是好的,但記憶會停在最美的位置,停在最美地方的都是好故事。」
「沒結局的故事不好玩,誰跟你講的?」
我抬頭看到祖母了,山頂也到了,那是海拔三百多米的山丘,大家盡力了才到達。視野很好,看得到山下的田疇與天主堂,風很颯爽,染著淡淡的青草味。我們在幾棵櫸樹下席地而坐,喝著烏龍茶,吃著刈包「虎咬豬」,閒談之間都是笑聲,不談話時聽風聲。阿菊姨婆對曾祖母道歉,這山上沒有龍眼樹,是她記錯了,這樣就沒有辦法砍回去當作燜麵包的木柴。曾祖母說沒關係,她也常記錯,但不會忘記今日的美好,她拿出小紅記事本,記下這第十八則與阿菊姨婆相逢後的美麗記憶。大家慶幸沒砍樹,不然搬回去是大工程。
「這裡很漂亮,天天都有免費的冷氣,可以把垃圾埋下去。」小男孩拿出男人們的骨灰。
「那棵樹不錯,就埋那裡。」曾祖母欽點了一棵光蠟樹。
這樹冠柔美,枝頭掛著無數的小翅果,灰白的樹皮上有云狀剝塊。風柔柔吹來,樹葉發出美妙的窸窣聲,幾個男人的骨灰落腳在這兒是不錯。大家拿起粗樹枝,在樹下挖洞,刨除了褐色表層土,底下的黃土比想象中來得堅硬。大家挖得手快破皮了。
「骨灰不要埋在這裡啦!」曾祖母拍掉大家手中的挖掘工具,念著難解的話。
一群人愣在那裡,情緒莫名,這不是曾祖母剛剛決定埋骨灰的地方嗎?怎麼又起番顛了?
「媽,你不是說要埋在這崬頂?」祖母說。
「這兒風水好,我以後的骨灰要埋這兒,能看到山下的天主堂,日日看到阿菊在做麵包。」曾祖母的表情好幸福,「我的骨灰要埋這兒,不要跟這些男人住在一起。他們拿到別的地方啦!」
阿菊姨婆受到感動,牽著曾祖母的手說:「我以後也要埋在這裡,跟媽媽一起。」三十年來的母女感情空白,誓言要以下輩子續緣。曾祖母點頭認同,回握著她的手。
「阿姊,以後要不要住這裡?」阿菊姨婆問祖母。
「莫問她啦!她跟我們想的不一樣,不愛在這裡。」曾祖母說話時,語氣加重在「我們」來區隔和祖母的距離。
祖母陷入尷尬情緒。多年來,她照顧曾祖母,即使不是百依百順,至少付出了心力。但是阿菊姨婆的過於殷勤,排擠自己在曾祖母心中的地位,難免有棄女之憾。祖母的委屈說不出,一股寂寥,終於是藏不住淚水,轉頭往人少的那方瞥去,那幸好有她愛的酒窩阿姨,便放心流露臉上的哀感,倏忽之失落,一種花落遭風颳的無奈……
我的逃亡就要結束了。
傍晚七點,天際微染著紫色。我坐在天主堂外頭的草坪上,凝視手機,看著裡頭臺中地院的開庭傳喚單。通知單在七天前寄到家,由母親照相傳來。我經常接到母親的連環電話,從我離家的那刻起,她的電話和簡訊像蟑螂一樣每隔一段時間就噴出來騷擾我。從最初的撤訴簡訊,回家請求,到近日的吩咐要出庭,我都沒回應。我討厭蟑螂屍體的味道。
我得上法庭了。這意味著廖景紹不承認性侵,法庭成了兵刃的戰場。我因此失神,感覺時間是凝滯的,對外的反應遲鈍,看什麼都恍神了。就像現在,天主堂陸陸續續來了不少村民,要觀看「死道友」的演出戲碼,幾個小朋友在我附近打鬧,幾隻狗在我後方打架,連假髮阿姨在我身邊刻意地走過五次,我都沒有發現。我的靈魂應該是死了。
假髮阿姨第六次來時,端了一碗意麵給我,把我拉回現實,飢餓感瞬間降臨到我身上。我拿了面就吃,解決了六小時未進餐的疲憊。這時,我才驚覺自己剛剛活得多狼狽,要不是假髮阿姨拉一把,恐怕又要在悲憐裡多打滾幾小時。
「我在碗里加了一片‘抹草’,你吃出來了嗎?」假髮阿姨說。
「那是香草嗎?」
「不是,這裡的客家‘抹草’跟我們閩南人的不一樣,我發現這附近都有這兩種,各拿了一片給你放在湯裡。」假髮阿姨所指的客家人抹草是金劍草,而閩南人抹草是小槐花,都是用在端午節沐浴,或掛門上避邪。
「抹草好吃嗎?」我問。這問題真蠢,失魂的我吃了卻不知滋味。
「這主要是退小人用的,藥效不錯。」假髮阿姨突然降低音調,「這是我最喜歡的堂妹教我的,很有效。」
「我哪有犯小人?」
「你不是要打很麻煩的官司嗎?」假髮阿姨靠過來說,「我跟你講,你跟我的堂妹一樣遇到爛男人了。」
我跟著「死道友」之後,祖母禁止她們跟我談及性侵與官司,怕我又卡在解不開的死結上,成了越抓越癢的破皮膚。但是,她們用自身的苦日子故事,繞過禁令,送來心意。比如,回收阿姨跟我提過,她掉進被兒子騙盡財產後的陰谷;護腰阿姨說她被父親遺棄的童年;黃金阿姨說她如何走過失婚的痛苦;酒窩阿姨一直邀請我演戲,這樣日子會比較好過。家家有本難唸的經,拿出來翻閱是安慰新進的受難者。我知道她們的用意,但是假髮阿姨是第一個直接來跟我談的,無視祖母的禁令。
不過,我的想法卻是,拜託,不要跟我說這些。我不希望假髮阿姨來打擾我的情緒,現在心湖夠亂了,不希望再有落石激起更多的漣漪。但是,來不及了……
「我堂妹呀!非得要嫁給她那個有流氓性格的老公,家人的反對她都聽不進去,以為這是真愛。」她靠過來,抓起我的手,「你要知道,她比你慘好幾倍,你要是才下第一層地獄,她就下過十八層地獄。」
「下十八層?」
「佛教地獄有十八層,太可怕,還好天主教只有一層。我跟你祖母一起信天主之後,發現這很好,我很喜歡地獄只有一層。」
「我很怕地獄,不要講了。」我的意思是要她不要講了。
「好,我不講地獄,講我堂妹好了。」假髮阿姨往我靠得更近一些,她說,她堂妹夫是那種結婚第一天就打老婆的人,那醉鬼白天喝啤酒,晚上回家喝高粱,嘴巴永遠有酒臭味,常常用一些怪名堂打人,比如鑰匙找不到、菜煮得太爛、錢用太兇等。堂妹罵不還嘴、打不還手,因為她知道這是自己選擇的婚姻,沒有逃回孃家的理由。她身上到處是瘀青,夏天出門穿長袖,聽慣了老公喝醉打人時會罵「老婆被打都有原因」,聽慣了老公酒醒後哄著說「女人都是用來疼的」,她無能為力,只能期待老公出門後意外身亡。假髮阿姨說到這兒,小聲問我:「你想知道我堂妹怎麼被打嗎?」
「我不想知道。」我堅定地說。
「你不用怕,事情過去了,你要是知道這世界有人更慘,會好過點。」假髮阿姨繼續說,「扯頭髮,我堂妹夫每次打人,都是扯她的頭髮,從她的背後去扯得人跌倒,抓住她的頭髮在地上拖,然後再打人,有一次還用鐵錘把她的小指錘裂。」
我瞄到假髮阿姨的右小指,意識到什麼了。那根小指顯然失靈,像假的,無論其他四指怎樣活動,它總是不動。也因為這樣,我意識到她口中所謂的堂妹,不過是她自己。我連忙回絕:「不要再說了,好嗎?我不想聽。」
「我也很久沒有提起過她的事了,我以為忘了。」
「那你可以不用講。」
「我練習了很久,先是練習對鏡子說,再練習對樹講,最後再提起勇氣跟你講。拜託,聽我講完,對你會有力量的。」
「你說吧!」
假髮阿姨說,她堂妹長期被堂妹夫施暴,拿東西戳肛門,強迫肛交。有一次,她又被打,卻裝作無事地從地上爬起來,回到廚房繼續煮飯,那次她把自己遭家暴而治失眠的安眠藥,放了十幾顆在雞湯裡,給她先生喝。然後她趁先生昏睡時,用枕頭悶死了他……
「可以了,我不想聽了。」我憤怒地站起來。
天主堂裡傳來爆笑聲,出自護腰阿姨的搞笑橋段。笑聲混合了各年齡層,從有光的視窗流瀉到我在的黑暗草坪。我喝止假髮阿姨再說下去。此時,我不要一個從更恐怖的地獄爬出來的人鼓勵我,我只想獨處,把情緒慢慢地淡下去。可是,我現在卻有更多怒氣,一來是情緒被打擾,二來是覺得這女人把懦弱堆積到最後,變成了殺機。我厭憎她的懦弱。
假髮阿姨被我嚇哭了,淚水直流,說:「你可以討厭我,但是不能討厭我堂妹。」
「我沒有討厭誰,只是覺得煩。」我說謊,摳著指甲。
「你不可以討厭我堂妹。」她哭著說。
「我累了,想去看戲了。」我離開那兒,回頭看見那個傷心的女人在榕樹下坐著,頻頻拭淚,沁涼夏夜都變得淒涼,給我今年秋天來得特別早的恍惚。我嘆了口氣,只能放任她在黑暗的地方哭泣,我目前沒有能量對她的故事點贊,或陪她哭。
我走進天主堂,靠在窗邊,面對演出,卻心不在焉,臺上的繁華人生或插科打諢都溜不進我的眼底。接下來的半個小時,我毫無反應地坐在舞臺下,連稱職的觀眾都做不了,戲演到哪兒都不想知道。因為我看過好幾次排演了,哪兒有笑點或哭點,我比觀眾更知道,無心多看。
戲演到結尾時,舞臺安靜下來,反而給臺下觀眾大聲吆喝的時機。我記得在排戲時,幾個女人在這時間點是嘻嘻哈哈的,不是沉默。我回過神看舞臺。祖母演的角色站在舞臺中央,酒窩阿姨坐在小桌子邊,後者悠閒地喝著下午茶,端著英式骨瓷紅茶杯,小指蹺著,用很淡的口吻說:
「時間到了,我們可以結婚了。」
這分明是求婚記,超出劇本設定,是酒窩阿姨的臨場發揮。她繼續嫻雅地喝茶,時光爛漫,人生難得的樣子,不覺得自己先開口求婚是丟臉的事。舞臺上的配角們都很吃驚,覺得這場戲插不了手,當觀眾也不是,當演員也不足。
「可是,不是這樣演。」祖母說,意思是這不是劇本安排。
「我受夠了劇本,劇本都是符合觀眾要求,沒有符合我們的需求。你哪時演過自己?你都是演大家想看的。」酒窩阿姨轉頭對配角們說,「對不對,你們還愣在那兒幹嗎?還不去勸勸她。」
「對啦!」黃金阿姨說。
「給人太久了,緊答應呀!」回收阿姨說。
「是啦!不要演下去,演下去沒彩啦!」護腰阿姨轉頭對老狗說,「鄧麗君,你也說兩句話。」
鄧麗君太有戲了,它懶懶散散地從地上站起來,走到祖母腳邊,嗥三聲,夠長夠響亮,好像催促說「快答應」。今日演戲細胞沒發揮到底的鄧麗君,怎麼演都不起勁,現下用這項表演贏得滿堂彩,臺下觀眾說快答應呀!兩個不足三歲的小朋友跑上來摸狗,無視戲還沒演完。
祖母認真思索,說:「好吧!」
觀眾大聲鼓掌,好像等到拖沓的戲終於結束了,他們起身,又說又笑地走出天主堂。有些村民逗留在臺下,打屁聊天,沒有人在談論這場戲的觀後感,也沒有人注意舞臺上還有兩個演員沒有退戲——祖母和酒窩阿姨坐在舞臺上的小木桌兩側,兩人的手在桌心疊著,內心說不上平淡,帶著小起伏,瞧著人群慢慢散去,椅子撤走,燈也淡了。
觀眾席只剩曾祖母坐在那兒,打著盹兒,這位近九十歲的老人睡著的時間多過清醒時,錯過了自己女兒被求婚的關鍵戲份。她十分鐘後醒來,看見快七十歲的女兒坐在舞臺上一動不動,好像戲被暫停了,就等自己醒來時繼續演出。這對母女凝視了很久,而且加入第三人了。
祖母站起來,朝曾祖母走去,蹲下身摸著她的手,很緩慢地說:「媽,我要結婚了。」
「你老公不是死了?你自由了。」曾祖母搖頭說。
「我是跟別人結婚。」
「你自由了,幹嗎要結婚,一輩子結一次婚就夠累了,幹嗎還要更累?而且你老公會反對的,你幹嗎吃飽閒得惹你老公生氣?」
「他死了,他過身很久了。」
「你這麼老了。」曾祖母嘆氣。
「我知道,我老了,但還是可以結婚。」祖母點頭說,「只要願意,都是結婚的好時刻。」
「跟誰?」
「她坐在那裡,我們等你醒來。」祖母回頭,看見酒窩阿姨從舞臺的小桌子邊走來。她戲裡戲外都很美,現在更是。
曾祖母又嘆氣:「她是細妹仔(女的)呀!」
「我知道。」
「你這樣不男不女的,媽媽怕你給人見笑。」
「我沒有想太多。」祖母拉過酒窩阿姨,一起蹲在曾祖母前,說,「媽媽,我只要你知道,我要結婚了,人老了也可以結婚。」
曾祖母流下淚來,久久說不出話:「我錯了。」
「沒有。」
「我錯了,竟然生錯身體給你了,你這麼委屈,委屈到老,你才一直在怪怨我嗎?常常討厭我。」
「媽媽,你沒有錯,我一直是你的妹仔(女兒),從來都是你的妹仔。我只要你知道,我喜歡一個女人是跟靈魂有關,不是肉體。」
「那就好,那就好……」
我開車載大家前往頭份鎮,採買祖母與酒窩阿姨的結婚用品。
這次婚宴預算是五千元,祖母要求簡樸,她這種年紀的人結婚,衝動、浪漫與財力都沒了,只要好友的聚會祝福就好。我墊了五千元,讓婚宴寬裕些,這點祖母不知情。
護腰阿姨設計的選單,幾乎被祖母「打槍」,改成家常菜,以素食為主。護腰阿姨揶揄祖母是披著天主教衣服的佛教徒,都沒肉餚了,除了客家竹筍封肉。這道菜會由祖母親自來煮,要燉五個小時,醬色吃到五花肉,用微小的蟹眼火收幹醬汁,直到豬肉透軟綿綿,入口即化。婚宴會在黃昏開宴,完全是這道菜要燉制很久。這是曾祖母最喜愛的菜,她給了女兒祝福,女兒理當饋贈。
我在小鎮轉了幾圈,陌生之地,使我的駕駛技術與反應力受到考驗,而且口袋裡的手機提示音不時響著,母親發來出庭簡訊。更令人厭惡的是,小鎮的路口都有警察站崗,真不曉得是不是全臺灣的警察都來這兒度假,還是抓重犯。答案很快揭曉,訊息最靈通的是傳統市場的賣菜阿桑,只要去買把蔥,她們馬上說出理由是:「市長要來啦!才會有警察站崗。」
「女市長要來。」酒窩阿姨大驚。
「天哪!你不會想去看她吧!」祖母知道酒窩阿姨是市長的粉絲,但是她不想在這節骨眼兒跟人擠破頭去看。
「走吧!」
「我們今天會很忙,回去要辦桌宴。」
「對呀!今天是結婚日呀!」酒窩阿姨語帶要求。
「拜託,你不要多想了。」祖母說。
聽得出來祖母有些不願意,她對政治冷淡,對政治人物無感。酒窩阿姨也是這樣,但是隨著這屆出現女性市長候選人,她的政治熱情被激發出來,每天追著選舉新聞,注意女候選人的穿著與品位,要「死道友」選她,連政治立場不同的回收阿姨都被勸服,轉向投給女性市長,給大家一個女人當家的機會。
女市長當選的那晚,酒窩阿姨守在電視機前,聆聽勝選感言。她看著女市長握拳,態度不卑不亢,要將自由與民主再往前推,她的淚水沒斷過,要祖母遞來衛生紙安慰。祖母心想,糟了,她跟政治狂熱者在一起了。沒想到,隔天酒窩阿姨的政治熱瞬間退燒,日子回到正軌,再也沒有提到女市長,直到今天在小鎮又回溫了。
「走吧!我們去看女市長。」酒窩阿姨下命令似的要我帶大家前往。
那真是陽光美好的日子。市場到處是大型遮陽傘,到處是人,多彩的蔬果一堆堆整齊擺放,比陽光亮眼;空氣中混雜味道,有客家覆菜的酸漬味與新炒肉鬆的香味;穿著雨鞋與防水圍裙的男人騎著摩托車,後頭拉著兩輪手推車,碾過路上反光的積水。祖母走在後頭,看著酒窩阿姨挽著自己母親的手,像個新媳婦,走過水光雜亂與摩托車廢煙的喧鬧市場,心中浮起想法:「這日子太美好,好踏實,我不要老是看別人背影。」於是她笑起來,大步走到她的主導位置,一馬當先地跳進車裡。
車子開開停停,直到車輛管制區。一群女人下車往前走,走到了人群擁擠的地方,約有三百位鎮民逗留,都是看熱鬧的。「死道友」站在人群裡張望,看不出名堂,不耐久候的人靠在牆角或樹蔭下,更遠處有三個人拉開白布條抗議。然後賣雞蛋冰的摩托車來了,也不叫賣,按兩下摩托車龍頭上的皮球喇叭,幾個懷舊的人靠過去買。買的是「死道友」們,她們拿著竹籤舔冰,伸脖子避免融化的甜水滴到胸口,聽到有人喊市長來了,脖子伸得更長,卻是什麼都沒有看到。
「我看到了。」酒窩阿姨喊,其實只看到人群移動,她對祖母說,「你抱我就看到更多。」
「你開玩笑吧!我骨頭會散掉的。」
「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當然要幫我。」酒窩阿姨要求。
祖母靈光乍現,想把酒窩阿姨頂起來。我和祖母的兩手互搭,像小時候玩騎馬打仗,給酒窩阿姨坐上去,由假髮阿姨幫忙托住屁股。這下子,酒窩阿姨身在高處,看到的視野比別人寬闊,拿到多一點微風,好撩起她的髮梢與微笑。她帶著驕傲與感謝的口氣告訴情人,她看見女市長從巷子裡走出來,由隨扈開道。她又說,女市長不斷笑著跟人招手,她短髮恰好,穿著黑西裝外套、利落長褲,一副如常的中性打扮。
酒窩阿姨被放下來後,遲疑幾秒說:「還有,她的紐子好漂亮。」
「什麼?」
「紐扣很棒。」
「然後?」
「沒有然後呀!我只是覺得紐扣很美。」酒窩阿姨聳聳肩。
「你不知道嗎?」祖母反問。
「什麼?」
「今天是結婚日,你要那種紐扣嗎?」
「啊!你知道哪兒有賣?」
「不知道。」祖母用吊人胃口的手法,說,「但是,我知道誰有。」
酒窩阿姨懂了,睜大眼,不可思議地說:「那怎麼可能?你不可能拿到紐扣的,女市長不會給你的。」
「在結婚日,沒有不可能的事。」
「死道友」們看著祖母,覺得這哪有可能突破隨扈,拿到女市長的西裝紐扣。祖母裝俏皮,一手橫在胸前、一手託著下巴,兩眼往上瞧,夢幻的紫藍色短髮像是吉丁蟲散發著強烈金屬色澤,分明是早就有伎倆而在裝傻,讓三位「死道友」起鬨地拿出一萬元下賭注。祖母慷慨地說,結婚日忌賭,不過要是她輸,大家紅包就不用包;要是她贏了,那給點掌聲就好。大家鼓掌叫好,酒窩阿姨也倒戈,但是她們內心都期望這位領頭羊能展露高招,她們很久沒看過女英雄了。
「我得要大家幫忙。」祖母說。
「除了去偷搶拐騙,我們什麼都願意去做。」大夥應和。而假髮阿姨則補充說:「要我躺在地上裝死也行。」
「我不是垃圾鬼,不去搶。我是等別人雙手送來。」祖母用閩南語說,「大家給我幫忙,我不會給大家捧屎抹面(丟臉)。」
接下來幾分鐘,祖母將她的戰略跟我們講,謂之「釣魚記」。「死道友」們有的點頭表示聽懂了,有的聳肩狐疑,只有酒窩阿姨擊節讚賞,說這能拿到紐扣。不管懂不懂,大家都滿願意配合演出,要是失敗也沒有損失。大家像是演戲前那樣把手伸出來,疊著,祈禱上帝給予幫助。
隨著女市長的隊伍經過巷子,人群往前推擠,被陣前的警察推開。有幾個人太靠近女市長,被隨扈阻攔下來。這不是銅牆鐵壁的保護,但要突破有難度,即將被七個女人開啟防線。女市長經過時,這七個女人沒有往前擠,是以「v」字形往兩旁退開,亮出中央一位古怪的女人:她蓄著藍紫色的平頭,雙手叉腰,腳站三七步,像是模特兒伸展舞臺上的走秀模樣。確實也是這樣,她走前三步,兩手順著上衣拂下去,展示白色衣服上用口紅寫的「市長,我想抱你」幾個字。這口紅是我的貢獻。
足足有三秒,現場沒動靜,隨扈與警察僵在那兒不知所措。因為女市長站在那兒不動,凝視六米外的祖母。祖母也是,還多了微笑。最後女市長也笑了,伸開雙手走上前,祖母想做的就是這樣了。
兩人暖洋洋地擁抱,祖母附在她耳邊講了句話。
這句話起了作用。女市長睜大眼,往後退幾步,安安靜靜,看著祖母的右手往一邊展開,就像魔術師很失敗地揭開幕布般,讓大家看見那個位置本來就站了酒窩阿姨。酒窩阿姨沒有消失,沒有變胖,沒有變瘦,臉上只多了成為目光焦點的驚訝。
那是精彩的啞劇表演,女市長看了酒窩阿姨,又看了祖母,除了「死道友」瞭解箇中原因,旁人看不懂。
神奇的一刻來了。女市長點頭,脫下黑色外套,幫忙把它穿在祖母身上,完全合身呀!
這簡直是「妙手空空」的技巧,祖母不只拿到紐扣,還把女市長的外套拿過來,由外套主人幫忙穿上。在「死道友」的激烈掌聲中,祖母把外套衣襟往外拉開,又露出白衣服上的幾個口紅字,要求再次擁抱。這次抱得比上次久,因為祖母附在女市長的耳邊多說了幾句話。有位資深的隨扈見狀,上前打斷,卻被女市長打斷他的干擾。沒有人知道祖母說了什麼,因為鎮民的歡呼高過一切,在眾聲平息之後,她們的擁抱結束了。有件事情因此開展了,那是祖母在「死道友」中的英明地位。
那件市長外套披在祖母身上,像塊磁鐵,吸引大家過來看,要是來摸的會被她打手。接下來的時間,外套的魅力未減,大家在回家的車上聊著它。佈置天主堂的晚宴時,祖母爬上a字梯去貼囍字,大家只看見外套在爬梯子。大家在廚房煮飯時,喊小心的意思是要祖母小心別弄髒外套。到了傍晚,大家吃喜桌時,話題仍在這襲外套的手工、色調與內襯布絨上。祖母聽膩了,不得不第八次以茶代酒,謝謝大家,坐在旁邊的酒窩阿姨則第十六次說出她很快樂。酒窩阿姨真的很快樂,素色襯衫與裙子,襯托得她的笑容是如此燦爛,超過衣著成了全身最美的裝扮,令人一看就入神。
酒窩阿姨高興是有原因的,她終於在天主堂內讓愛情有了歸屬。她是天主教徒,離婚,又愛女人,雙雙犯忌。教會認為,結婚是上帝安排,離婚則是背離了主意,因為「耶穌已回答法利賽人了,婚姻不可拆散」,甚至語帶威脅地說「離婚的人都會變成法利賽人」。要毀滅一個天主教徒,把他說成法利賽人就是將他武功全廢。教會不會承認離婚與再婚,不然就是控訴上帝不是唯一的真理。反正對於婚姻,教會不接受退貨,教徒離婚得去黑市交易。
酒窩阿姨從小在聖母出遊時,是戴念珠項鍊、拿著高燭臺的人,沿路唸誦《玫瑰經》,教會是她的便利商店,上帝對她不打烊。可是,自從她避債的老公有了女人後,她被迫離婚,一隻腳踩進地獄,遇見我祖母后,另一隻腳又踩進地獄。她覺得自己成為法利賽人了。祖母覺得法利賽人也不錯,基督要是復活,看盡當今世間的惡人,會讚美法利賽人是有教化潛力的人。酒窩阿姨卻指責祖母,這樣說話的人,都是披著佛教皮的法利賽人。
雖然有的教友對離婚與同性戀態度較寬容。但是酒窩阿姨知道,同性戀根本是動搖教義,那些寬容看待的人,還不至於被歸為法利賽人,卻被貼上的標籤是「撒都該人」——此人以政治意識反對過耶穌,不是好人。酒窩阿姨知道,那些不被教會認同的離婚,她都能諒解,這不會打擊她對天主的愛。即使這樣,她仍想在教堂結婚,跳過了神父的婚禮彌撒,繞過了教友的阻止,直接面對天父,這座天主堂完全符合她的需要。她認為是神的安排,她才來到這間教堂,冥冥註定都來自神。她就要在此完成她的第二次婚姻。
八點到了,原定的婚宴要結束了,飯桌收拾後,換上了茶酒桌,可是祖母遲遲未喊結束,第十二次以茶代酒,謝謝大家,坐在旁邊的酒窩阿姨第二十二次說出很快樂,而且第八次對祖母暗示,能結束了。對上了年紀的人來說,太陽下山後,總是愛耷眼皮,同桌的曾祖母捧著那碗竹筍封肉,沉沉入睡,時間慢得像碗內的薄脂凝固泛白。
我好幾次藉由上廁所,離開了葵花子、冬瓜糖與花生糖等傳統小零嘴的桌宴。尤其祖母最愛的冬瓜糖,像是薯條狀的豬油條,吃幾根就讓人想找清新的空氣呼吸。接下來的十幾分鍾,我坐在教堂遠方的草坪上,那裡的黑夜像又硬又難嚼的太妃糖。在櫸樹下,我滑開手機螢幕亂看,但內心惦記出庭的事情,腦海有什麼在拉扯,櫸樹在夜風中落下樹葉,平添了我不想聽的窸窣聲,還對我囉唆講話。
「阿姨跟你道歉,你接受嗎?」
我抬頭,看見假髮阿姨對我說話。她在我附近徘徊甚久,腳步聲被我誤以為是落葉聲。我真不想跟她說話,這兩天都在躲她,生怕她又講她堂妹、實際是講她的故事。她揹著光,臉好黑,我卻看得到她臉上是淚水,真怕她再哭下去會脫水。要說什麼就說吧!可是她只顧著哭。
「你不用道歉,沒做錯什麼事。」
「那不是我堂妹的事,是我的,你一定想不到吧!」她終於說了。
「是呀!我完全沒想到。」我真該死,扯謊了,而且更扯,「說實在的,你的故事真的鼓勵了我。」
「一個女人把老公殺了,坐牢十年,我原本不敢說出來,是有人鼓勵我對你說出來。」假髮阿姨瞥了一眼在她後方遠處的護腰阿姨。護腰阿姨帶著鄧麗君出來尿尿,她們也耐不住婚宴的無聊了,教堂內的婚宴仍在進行,只是耽擱在茶杯與酒杯之間的撞擊,遲遲結束不了。
「你可以不用跟我說的。」
「要是不說出來,我會難過的。」她的情緒又被點燃,徑自哭了起來。
「怎麼會呢!這件事情你埋藏這麼久,都快忘了,不用特別告訴我。」這是實話,我不喜歡她揭自己傷疤的模樣,把自己弄得鮮血淋淋,還要我幫忙壓住傷口止血。她完全無視我的傷口比她更新鮮,我捂著自己的傷痛之餘,還得騰出時間幫她止血。
「我是要謝謝你的阿婆。」
「跟她有關嗎?」
「我坐牢出來,生活一直不順,是她幫我,最後拉我進‘死道友’。她是我的貴人。」假髮阿姨坐了幾年牢,假釋出獄後,還是走不出丈夫暴力的陰影,她害怕聽到背後有男人的喘息聲;她害怕男人說話時嘴巴里的酒臭味;她害怕走在黑夜的街道上;她每夜醒來幾次,觀察四周動靜;她害怕燒頭髮的味道,源自她被燒過;她蓄平頭是怕有人抓她的頭撞牆,但又礙於美觀只好戴假髮。她現在這些恐懼都好了,蓄短髮只是方便清潔。
她講話時很焦慮,不斷摳掌心。我很難從眼前的老婦,聯想到往日喝完酒後大聲唱歌、把假髮像畢業盤帽往上高拋的滑稽女人。我除了安慰她,也感念祖母幫助過她。那扶助力量之溫潤,想必才讓假髮阿姨站起來,而且回報方式是撕開傷口去安慰她的孫女。在櫸樹下,我邀她坐下來,聞著她身上的廉價香水味與汗味,聽著我手機傳來的煩人提示音。我能做的,是給她身處同條船的患難感,又給了是她把我從惡水拉上船的成就感。糟了!這夜開始漫長了,而且我冰冷至極。
就在這時候,幾輛黑色廂型車突然停在教堂門口,傳來拉開門的聲音,幾個穿黑西裝的人沿小徑跑上來。首先是鄧麗君發出低沉的吠聲,而護腰阿姨大喊「馬西馬西」來了。
我站了起來,往教堂跑去,眼見那幾個黑西裝人闖進去。他們進教堂,散開往四周觀察,有人站在側門,有人朝成排的椅子底下看,表情好嚴肅。
「各位姐妹,你祖嬤來了。」護腰阿姨接著衝進來,手拿畚斗,大喊,「大家抄傢俬,拼輸贏了。」
註定輸的表情流露在「死道友」們的臉上,她們嚇得坐死在宴桌旁,連逃走的力量都沒有。只有祖母發出勝利的微笑,這時她為自己,也為新娘倒酒,執起後者的手站起來,等待大門慶祝般地開啟。砰!大門被推開,漆黑的門外有個人走進來了,她穿著夏季西裝、利落長褲,被隨扈簇擁進來,正是女市長。祖母在市場第二次擁抱女市長時,附在她的耳邊邀請她來主持婚宴。女市長遲到了,總算來了,發出微笑。這讓整夜等到心情低沉的酒窩阿姨臉上炸開這輩子最甜的笑容與眼淚。
關於幸福,總是遲到,令祖母等了很久,但終究會來的,所有的等待都是為了堅持到幸福的到來。這場婚禮也是。
險險斷忒:客家語中「差點斷了」的意思。
仰般:閩南語中「怎麼」的意思。
老番顛:在閩南語中指瘋瘋癲癲的老人。
阿里不達:在閩南語中,表示「不倫不類」的意思。
起番顛:在閩南語中表示「發神經」的意思。
打屁聊天:方言,指很多人在一起聊天,相互閒聊一些瑣碎的事。
打槍:一種網路語言,指遭受到很大的打擊或失敗。
作者「甘耀明」的其他小說
《邦查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