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逃亡路線,首先是去探望曾祖母。
曾祖母住在八卦山區,沒有祖母帶路,我不知道她住在哪兒。
那是私人安養院,佔地數公頃,管理森嚴,長長的圍牆伸展到山區常見的霧氣裡。大門內,有位坐輪椅的老人在那兒不動,目光死寂,偶爾疾馳而過的車輛才攪動他的眼波。這種迎賓者向我暗示了裡頭的孤島氣氛,我突然對曾祖母的餘生有了哀感。
我們在會客大廳等曾祖母,她卻遲遲不來。大廳不冷清,大約有三十位老人坐在輪椅上,圍著三名少女的公益特技表演。那是反差極大的畫面,少女洋溢笑容,老人臉上塞滿了皺紋、老人斑和落寞,騰不出空位擺笑容。少女兩手各抓住五根長棍子,棍尖頂著快轉的盤子,往後下腰時,盤子保持旋轉不墜。少女無瑕的肉體展現多汁的柔軟。見到這幕,輪椅上的老男人有了動靜,有的激動喘氣,有人傳出濃濃的痰音。有個老人努力好久終於笑出來,流下口水,我卻注意到他的尿袋迅速被他熱情的黃液體注滿。輪椅老人十之八九有掛尿袋,或插鼻胃管。
有位插鼻管的老婦人被醫護推出來,胸口用布條固定,生怕滑落,她有嚴重白內障,雙眼白濁不堪,臉像墓碑般僵硬。我上前迎接曾祖母。祖母搖頭,拉我直闖安養中心,和那位老婦交錯之際,我聞到一股悶腐與尿臊味,完全符合酒窩阿姨所謂的「死亡味道」。
我來到另一棟大樓,住這邊的老人身體狀況較好,雙腳能走,並非像前棟的人只能坐輪椅或躺病床。祖母指著廣播裡仍傳來的「趙廖秋妹,會客」,解釋了我們為何在會客大廳久等不到人。到頭來是我們先找到趙廖秋妹。
曾祖母在益智室打麻將,沒有察覺有人站在背後。她頭髮稀疏花白,手腳還靈活,但麻將打得很糟。我看見她摸進一張爛牌,不會扔掉,而是猶豫不定,直到牌友不耐煩地大喊「時間到了,再不出牌,我們隨便抽一張」,她才把手中的牌組亂拆一張,丟出。
祖母先對牌友比個安靜的手勢,然後靠在曾祖母的耳邊,說:「趙廖秋妹,沒聽到廣播嗎?你老公找你。」
曾祖母愣著,往上瞧,像瞧額頭上的抬頭紋。曾祖母最近學藏傳密宗,每日「止語」一段時間,善護口業,減少起心動念,但非常矛盾的是放不下麻將這種需要動嘴的遊戲。而且無論何時,只要她往上瞧,就表示在思索。曾祖母思索她老公是死了,還是活著。老年痴呆症讓她解不開這謎。
「要不要翻開紅色的小記事本?在你的霹靂腰包裡。」祖母說。
曾祖母拉開霹靂包的拉鏈,掏出筆記本,怎麼翻都找不到資訊,只好抬頭往上瞧,又在思索了。
「翻到第二頁呀!對,就是這兒,看一下。」
「他死了!」曾祖母指著筆記本的記錄,丈夫在二○○三年過世。牌友們指責她開口破戒了。曾祖母則為丈夫有沒有死而苦惱,說:「他死很久了呀!」
「筆記本寫錯了,不信的話,回房間看看。」
這是我見過最滑稽的一幕,曾祖母的失智症像一把撐開的太陽傘,把自己陷在焦慮的陰影中。她的時間感失控,記憶濁度增加了。她站起來,轉身回房,一路上還慌慌張張的想要幹什麼,卻又想不起,沒有注意到我與祖母就尾隨在她身後。
曾祖母按下電梯按鈕之際,祖母躲在長廊轉角後頭,喊:「記得!多爬樓梯,可以健身。」曾祖母點了頭,朝樓梯間走去。那扇開啟的電梯門,由祖母與我塞進去,直通三樓的房區。
這場遊戲由祖母主導了。往昔,她做事明智,幽默不流俗,但她這次和曾祖母之間的互動掉出我的邏輯思維外。她像頑童,而且是相信黑暗角落有鬼、電視卡通由真人演出的八歲小女孩,捉弄自己母親。如果仔細回憶,我八歲時,祖母也是這樣跟我玩捉迷藏的。
走出電梯,我們來到曾祖母的房間。那是個三人房,有獨立衛浴,牆上掛著紐西蘭風景照,個人桌有些凌亂,私人物品散亂,幾件衣服隨興擺在床上。我聞到空氣中有藥品、消毒水和檀香的味道。後者來自臨窗的老婦,陽光照亮她穿著的藏族傳統服裝秋巴(chupas),她坐在輪椅上,嫻靜迷人。檀香飄自她身旁的小香爐。
「你又跟你媽媽玩了。」藏族老婦說。
「喇嘛桑,好久不見。」
「我是喇叭,不是喇嘛。喇嘛是對男性的叫法。」藏族老婦說,「你今天帶朋友來了。」
「我孫女。」
藏族老婦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睜大眼,看著我們消失在她眼前。所謂的消失又是遊戲。祖母躺在曾祖母的床上,以涼被覆蓋全身,把我也拉了進去。涼被只容一人,沒想到塞下兩人剛剛好。這種功夫來自祖母天生的縮骨功,把身骨以錯位方式往內擠,我想到的比喻是「水的表面張力」,皮膚似彈性薄膜,骨頭內縮就像杯口鼓起來的水膜再多一滴就要溢位來,然而又容納了。祖母縮得巧妙,縮排我的肚子與胸口形成的空間,像是我將生出來的小孩。
不過,捉迷藏是令人費解的行為,祖母把自己當小孩藏起來,我也莫名其妙參與。這種我小時候跟祖母常玩的遊戲,長大之後不是該戒斷了?難道這是家族的dna作祟?
曾祖母氣喘喘地走進房,看見床上躺了人。她的氣還沒有緩和,聽見涼被下傳來低沉的咳嗽聲,便連忙拍打患者背部,好把對方那口快卡死人的膿痰趕出喉嚨。她把我當作曾祖父,按摩手臂與大腿,避免久躺生褥瘡。她做得嫻熟,力道與施力部位拿捏得宜。曾祖母做累了,氣更喘了,我想叫她停下來。但是在我腹部蜷著的祖母把食指放在唇間,示意我安靜,用唇語說:「讓她的腦袋與身體運動一下。」
「老伴呀!你太用力了,我手骨險險斷忒。」躲在我懷中的祖母,用客家語抱怨。
「恁(這)樣呢?」
「換腳來。」祖母伸出腳,給曾祖母按摩,發出嘻嘻哈哈聲,「老阿婆你太用力,我快抽筋了。」
「恁樣呢?」
「太輕了,你在抓灰塵嗎?」
「恁樣呢?」
「哎喲!痛死我半條命呀!」祖母哀號。
這樣做錯,那樣不對,搞得曾祖母都不是。她那雙長滿老人斑的瘦手,擱在藍色涼被上,不想動了。她的五官表情與肢體都停下來,好把更多能量用來應付腦袋混亂的思緒,因為她的記憶中,丈夫早就死了,這個折磨她的老頭子怎麼還活著?這是怎麼回事?她又要被拖磨幾年?痛苦得很。
祖母跟我說過,有五年,曾祖母照料中風的曾祖父。那時的曾祖父是脾氣很糟的七十歲老頭子,神志不清又愛罵人。他長年躺在床上,兩個小時要人翻身防止褥瘡,四小時灌食,六小時換尿布,半個月要請醫護來換鼻胃管,他躺太久導致排洩器官退化了,曾祖母用浣腸劑從他肛門挖出很硬的大便。曾祖母很想把糟老頭送到安養院,但親戚會講閒話;如果請外籍婦全日看護,除了給月薪,還要給她三餐生活費,就自己來照顧了。那日子真悲慘,祖母沒辦法常常回去幫忙,曾祖母挑起重擔,每夜定時起床照料,累得要吃抗抑鬱藥過活,曾有數次想用鼻胃管勒死老公或自己。曾祖父在世的最後一天,好像迴光返照,要曾祖母把病床推到有冬陽的窗下曬,用很兇的口氣,惹壞了她。要是那天曾祖父在陽光下跟曾祖母道謝與道別,她會釋懷的,可是沒有。所以曾祖父的喪禮辦完之後,曾祖母鬆了口氣,那個每天看到臉都令人痛苦的人終於死了,她帶祖母去餐廳好好吃一頓,吃到一半,被莫名的情緒惹得當眾大哭也無所謂。
現在,時光記憶混亂,導致曾祖母恍惚以為丈夫還活著,她不知所措,安安靜靜,淚水卻轟轟烈烈地流下來,說:「你快點死好了。」
「你老阿婆好惡呀,詛咒我去死,不要以為我不知你在想什麼。」祖母壓低嗓音說,「好啦!你恨我,我給你掐死好了。」
曾祖母用力將手掐進了涼被,忽然停下來:「你不是死了?」
「死了,就不能回來尋你?」
「不過……」
「仰般?」
曾祖母欲言又止,終於說出口:「你回來,又要折磨我們了,你早點死對大家都好。」
時光停止,房內陷入低氣壓,陽光落在窗邊的一束塑膠玫瑰花上,花瓶折光朦朧打在牆上;走廊傳來輪椅滑過的機械聲,與幾聲老人的呢喃,更遠處有些激烈的喧囂,這都干涉不了此刻房內的哀感。曾祖母短促的啜泣聲成了主旋律,取代了任何聲音。
「我回來不是折磨你們。」
「回來幹嗎?」
躲在棉被裡的祖母沉默之後說:「我這次回來是專程跟你講,我仔細(謝謝)你那幾年的照顧,我忘了講就走了,失禮。」
曾祖母哇的一聲哭了,多年來的委屈與不滿瞬間掃滅。
那個折磨人五年的曾祖父總是頤指氣使,有口氣在就對人不滿,斷氣時也臉臭臭的。曾祖母為這個遲來的體諒,怎樣都哭不停。祖母從棉被下鑽出來,看著她母親的五官在淚池中更皺、更扁、更蒼老。這世上只有眼淚永遠最坦白、最能穿透偽裝,連我也難過得流淚,在窗邊看戲的喇叭桑也是。
曾祖母的眼淚半乾之際,看見祖母在眼前,驚喜且不解,說:「你在這兒,剛剛有看見你爸爸嗎?」祖母點頭,說了對不起,她為這場戲道歉,但沒有說破。曾祖母還是不瞭解,幸好她的情緒在這時轉彎了,目光放在祖母的亂髮上,那像是壓壞的花椰菜。曾祖母拿起梳子,仔細幫她整理,嘴裡喃喃自語。我聽出來那是指責祖母有幾年沒來探望她。祖母反駁是好幾星期而已。老媽媽、老女孩為此拌嘴了幾句,有點誰也不讓誰。
接下來,老媽媽拉起老女孩靠牆站,自己站上小凳,用鉛筆在她頭上做個記號,指著牆上幾年來越來越低的記號,嫌她越長越矮。老女孩頂嘴,人老了骨質會流失,當然會縮水。兩人拌了幾句嘴,老媽媽才從抽屜裡拿出了餅乾,那是用日曆包起來的,再用塑膠袋束緊,已經失去鬆脆的口感。多次推拒的老女孩只好吃一小口,被老媽媽奚落,不懂得惜物,她捨不得吃就是要放到今天給你吃。老女孩吃著,嘆起氣。
在「死道友」當領導人的祖母,在年近九十的老母親前看起來像女孩,備受照顧和無傷大雅的責罵。原來,祖母這般年紀還可以當個媽寶。
漸漸地,曾祖母將目光放在我身上,然後帶點緊張地翻閱她的小冊子,驚訝地說:「你是……」
「她是你的蝨嬤子(曾孫)。」祖母說。
「你是阿菊啦!你回來了。」曾祖母又淚崩了。
阿菊是曾祖母的女兒,是祖母的妹妹,有三十年未見了。
曾祖母有本小紅冊子,記錄了她多年來生恐遺忘的人、事、物。這是她住進安養院後,陸陸續續寫下來的,在痴呆症每況愈下的日子裡,她會不時拿出來溫習,每項記憶如此珍罕,要遺忘很不捨,要想起來又很難,那多少是人生走過的道路都不該枉走的感覺。記憶的丟與不丟,這種難分難捨搞得她心裡很不安,要是再加上被人說你痴呆症發作,更是暴躁。
後來,搬來了一位被車撞毀人生的六旬女人,半身不遂。這個女人曾在尼泊爾的加德滿都西郊的寺廟短暫出家,性格幽默,要大家不要叫她喇嘛,那是男性出家人的稱呼。女性出家人叫阿尼。但是大家仍叫她喇嘛,她乾脆自稱喇叭,省得被亂叫。
喇叭桑看出曾祖母的煩惱,說自己是很好的「保管箱」,不如這樣好了,每隔一星期,請曾祖母把某頁的「記憶」撕下來交給她保管,減少負擔。曾祖母認為是好主意,經過半年,共借出一百多道記憶,也忘了討回來。小紅冊子變得又薄又輕,用膠帶固定才不會脫落。曾祖母輕鬆多了。
「這是阿菊。」曾祖母攤開紅冊子,秀出一張黑白照,上頭有個三十餘歲的年輕女孩。她是家族系統中的成員,我的姨婆。
我不得不承認,姨婆跟我還挺像的,父系家族的女人往往臉龐在dna上取得顯性優勢。要不是祖母跟我聯絡,還真不曉得世上有一群跟我流著相同血脈的人。
「這確實是阿菊。」祖母審視照片。
「我們五十年沒見了,不知道她過得好不好。」曾祖母說。
「是三十五年啦!」
「三十五年呀!她會不會死掉了,才不來找我?」
「媽,不要亂講,她一定活得好好的。」
「菩薩要保佑她。」曾祖母摸著我的臉龐,往下滑的指頭停頓在下巴上,在那兒遲疑不去,彷彿是割捨不去的淚水停在那兒,「你不會是阿菊的鬼魂來找我吧?我夢見過你死掉好幾次,我在夢裡一直流目汁(淚)。」
「她不是阿菊啦……」
「我一直求菩薩,希望她比我晚死。」
「菩薩會保佑的。」我說,看著滿頭白髮、面帶微笑的曾祖母。
曾祖母是體貼的母親,試著找回家族一塊失去的拼圖——阿菊姨婆。我這位姨婆在三十幾歲時,決定跟一位獨眼的麵包師傅在一起。曾祖父搞清楚麵包與饅頭的差別之後,認為跟那種做硬饅頭的男人沒有前途,就像綁石頭過河。阿菊姨婆便跟麵包師傅跑了。這種在民風保守年代的私奔,令曾祖父氣得與她斷絕關係。阿菊姨婆結婚後,仍與曾祖母偷偷通訊。曾祖父發現後,痛打曾祖母,警告阿菊姨婆再聯絡,就多打她媽媽一次。她從此失去聯絡。
阿菊姨婆叫「趙潤菊」,姓名帶菊字的通常是20世紀中葉的嬰兒潮。我用谷歌搜尋,得到三百條資料,剔除動畫工程師與年輕涉詐欺的「趙潤菊」,我鎖定某位曾在新竹寺廟捐米的善女,她可能是姨婆。另外,我在美髮業的親情徵文比賽,找到某位女孩在得獎的作品中,描寫和她祖母趙潤菊的互動。我從網路上搜尋這位美髮女孩的名字,最後找到她的facebook,私訊請求加為好友,以便看到更多不公開的照片。我很肯定,這位美髮女孩跟我有血緣關係,因為父系顯性的面孔展現在她的五官上。感謝網路。
在等待美髮女孩加我好友前,我們帶曾祖母外出,到街上用餐。現在大家有很多時間,看九旬老婦如何對付自己的領頭羊,比如,曾祖母會嫌炒好的菜太燙,今天不想吃綠色蔬菜,用筷子往雞湯鍋裡捉食物,將啃剩的雞骨頭扔進去。之後,曾祖母把一沓紙巾塞進口袋,起身上廁所,卻誤闖幾個私人包廂。祖母把她帶到廁所,廁所溼滑,禁止她上鎖。曾祖母偏要鎖上,而且耗很久,出來時口袋裝滿了亂糟糟的滾筒衛生紙,發出得意笑聲。
飯後,曾祖母從口袋裡掏出滿滿的衛生紙,像數鈔票那樣快樂,我問她要這麼多衛生紙幹嗎。她說看到白白軟軟的東西就喜歡,很快樂,她翻到口袋底便是那本小紅冊子,攤開看到某件事,說:「我想去逛街,買東西。」
「什麼東西?衛生紙?」我問。
「想不起來,看到就知道了。」
我開車在彰化市區繞一圈。曾祖母看著車窗外,沒看到要買的。無論我們如何旁敲側擊地問,那種東西是吃的、用的、穿的?曾祖母就是不曉得,搞得「死道友」有火氣。
「你開車不錯。」曾祖母突然轉移話題。
「你是第一個稱讚我的呢!」我笑得很尷尬。
「她們都是阿呆啦!看看你,開車好認真,專心看前面,頭也不亂轉。」
「我的脖子受傷了,不能轉,後照鏡也不能看。」
「是這樣啊?」
真是太苦惱了,我今早離開游泳池家,才坐上駕駛座,聽到我放在後座的手機響,我大幅度地轉身去拿,就聽到祖母大喊不要。來不及了,我的肩旋轉肌腱受傷。從駕駛座轉身就折損了很多條肩旋轉肌腱,祖母才貼了字條「禁止轉身拿東西」。所以我新手上路的第一天,只能痛著肩頸開車,我省點用,不要讓備胎——腰部快癱的護腰阿姨上陣。
「那你要仰般轉彎?」曾祖母問。
「婆太(曾祖母),是你剛剛很認真看窗外的商店,沒注意到我怎樣轉彎。我示範一次給你看,好了,你要在下一條街轉到哪兒?」
「右轉好了。」
我打方向燈,高喊右轉,車內的「死道友」全都緊張地往外看。後排的人注意後方來車,大喊沒車。左右兩方也各自報完車況,我才安心右轉。要是中途有人急喊停車,我會緊急踩剎車。
「停。」
我急停,大家受到慣性影響,從座位彈起來。「死道友」們歷經無端恐懼,看著高喊「停」的曾祖母興奮地指著前方,說:「我要買的東西在那兒。」
那是電器商品連鎖店。我們下車去逛,在陳列架之間的走道,曾祖母慢慢逛過去,尋找她在車上瞄到的東西。當我們懷疑,那到底是曾祖母腦海的蜃影,還是真的看見時,她衝著果汁機喊:「找到你了。」這讓累死的「死道友」也高喊終於找到了,噩夢結束。
銷售員跟過來,他穿著印有折價商品訊息的黃背心,向曾祖母介紹效能更好的調理機,可以做精力湯或研磨穀物粉,當銷售員講到果汁機能打破蔬果的細胞壁時,對年輕的我說:「打碎後甚至微細到一百奈米左右,非常有助於老人的腸胃吸收。」他拍胸保證。調理機的優惠就印在他的黃背心上,恰好是他拍胸處,好貴才打折。
祖母咳起來,她的肺病在進入冷氣空調空間後,常會加劇,她對曾祖母說:「你要確定是不是你需要的,這臺要八千元。」
曾祖母覺得那咳嗽有敵意,阻止她買似的,偏要買這臺貴的。一場母女戰爭展開,兩人拌嘴,你來我往。銷售員趕緊說,要是預算不夠,便宜的果汁機也是不錯的,還禮貌性地問:「阿嬤,你想買調理機做什麼?」
「沒用過。」
「那你買了打算做蔬果汁,還是精力湯?精力湯對你的身體不錯哦!」
「打骨頭。」
「啥?」
「打——骨——頭。」曾祖母說清楚。
大家無語,為何買高價的調理機來打碎骨頭,匪夷所思。銷售員解釋說,有人拿調理機來打中藥的樹根頭,阿嬤說的骨頭是樹頭。「死道友」們解圍說,真的是這樣。大家要不是這麼說,眼前加起來一百五十歲的母女又要吵起來了。
曾祖母佔上風,又說又吵,像討糖的小孩子。祖母眼眶微潤,她想起十二年前,那時自己的母親自願離開女人共生團,到安養院住,就怕失智症惡化,變成人人討厭的「老番顛」。曾祖母體悟到「家人的幸福未必要天天相聚,擁有各自空間反而才能珍惜」,才自願離開。現在,祖母想起這金句,母女才剛相處就毀了,令她在「死道友」裡有些丟臉,她不喜歡老母親邊走路邊撿菸蒂,蒐集菸絲給安養院的煙槍朋友。坐車的話,老母親又抱怨幹嗎擠在小房間裡。祖母怎麼做都不對,也不知道該怎樣安撫,很無奈。
最後由我刷卡買了調理機,算是給曾祖母的見面禮。曾祖母抱著禮物,對祖母吵著明天「要去看你爸爸」。祖母說他早死了。曾祖母說,她今天早上看到的人不可能到晚上死掉。祖母說,那是她裝神弄鬼。母女在車上又拌嘴了,酒窩阿姨忙著勸解。
「停。」我大喊,把車子停下來。
我的大喊,把車內的吵鬧聲嚇光了,在通往山區安養院的漆黑路上,車內的人安靜地看著我點亮一盞光源,那是手機螢幕。經由網路連結,我進入剛締結為朋友的美髮女孩的facebook,點選私人相簿,另一個失聯家族的照片出現在眼前:一位婦人站在自己的六十五歲蠟燭蛋糕前。
阿菊姨婆就在眼前,那是透過時光窗隙看到失蹤親屬的魔術時刻。
曾祖母說:「是阿菊,你在哪兒?」她邊說,邊爬過一排車椅,激動地去抓螢幕內的人。那是影片,手指碰到螢幕便播放,傳來一段生日歌,阿菊姨婆在生日蛋糕前不斷笑著拍手……
「你們看,她還活著。」曾祖母哭了。
我們決定去找阿菊姨婆了,不過在那之前,我們先去納骨塔拜訪家族中過世的成員。納骨塔位於八卦山西麓,可眺望遠方的平原、都市和海岸,這構成絕佳視野,要是死去的親人能目睹美景,便無須長眠地活過來讚美了。
「要是死後能安置在這兒也不錯。」假髮阿姨說。
「價錢合理的話,以後大家可以在這兒當鄰居。」回收阿姨一邊笑一邊說,「說不定大家今天一起買塔位,可以打折。」
「不要啦!大家散就散了,哪兒還要下輩子住一起,我只要跟鄧麗君住一起就好,對不對?」護腰阿姨朝老狗瞧去,獲得它滿滿的歡樂吠聲。
納骨塔大廳的祭桌擺了幾壇骨灰,一位道士為這些新住戶誦經,家屬持香默禱。我們爬到二樓,一排排的金色納骨牆橫立,每面牆上有著像火車站置物櫃般的小格子,生命最終的列車靜默在此。不管生前如何家財萬貫或窮困潦倒,不論是壽終正寢還是橫死刀下,肉體經過火粹之後,都被濃縮在這一小格天地中。在林立的納骨塔牆之間,我們迷路了一段,終於找到父系的亡者:我的父親、祖父、曾祖父。
每個塔位鑲有地藏王菩薩,標上亡者名字。祖母離開的那年把父親的骨灰帶走了,今日父女相逢。我拉開父親的塔門,骨灰罈上的照片是父親二十八歲時,年輕,笑著,精神飽滿,怎麼看都像能保護女兒活到年老的模樣。我以為我熟悉的父親,卻看起來是陌生照片,那是爸爸嗎?曾經在我生命中領航過的男人,怎麼看起來像路人?
令我驚喜的是,骨灰罈旁有一隻粉紅色的泰迪熊,它在我十歲左右失蹤,向來是伴我入睡的枕邊友。我以為它離家出走了,多年來只能從客廳畫框遙想它失蹤前的模樣,顯然是被祖母帶走了。如今相逢,使我哭了出來,因為多年來,它代替了我,像守護神一樣緊緊地抱著爸爸的骨灰罈,始終抱著,不離不棄。
「謝謝小熊,」我雙手合十,默唸,「我以為你離家出走了,原來每天在這兒陪伴爸爸,謝謝你。」
曾祖母將骨灰罈名字,與自己的小紅冊核對無誤,對祖母說:「我今日要把事情做好,你來幫忙。」
「……」
「我要帶走他們。」
「帶走?」祖母轉頭看著曾祖母,「帶去哪兒?」
「隨便,帶走就是了。」
「媽,你怎麼了?我沒有辦法跟你講下去了。」祖母又拌起嘴,將爆發這兩天來最大的爭吵。
「我知道我有時老番顛,不知道講麼該(什麼),但是我現在很清楚。」曾祖母撕下小冊的一頁記錄,「這裡頭有個記憶要給你保管。」
紙上的字夠大了,但是老花眼的祖母讀得吃力,便交給我。我將有些歪斜的字跡讀出來:
一、臨終放棄急救與插管。
二、喪禮不要儀式。
三、不要進冰櫃,不用選日子火化。
四、樹葬。
我念完一條,曾祖母便點一次頭,她聽完最後一條不忘說「都沒錯」。大家無語,安靜騰給了樓下傳來的誦經與鐺鈸樂聲,我不知大家在想什麼,但理解到曾祖母將來不會在這兒長眠,不會聽到任何宗教樂儀,對一位走過傳統的老人來說,這樣的生命終章選擇是岔路。
我看著白髮皤然的曾祖母,想給她勇敢反饋時,祖母卻先說話:「媽,你放心好了,可以把這個記憶交給我。」
「我也記下來了。」我說。
「一個人最好的家族記憶,在三代間,往上是到阿公阿婆,往下到孫子孫女,往旁邊是兄弟姊妹,再來是生活圈子的接觸少就讓感情淡了,親情像漣漪往外散,感情越來越淺了。」曾祖母把小冊子收進口袋,說,「在親情的水面,我最親、最不捨的就是你了,其他的都沉到很深很深的水底了。」
祖母眼眶又紅了,很認真地點頭。
「還有我呀!我也是親人。」我說。
曾祖母點點頭,說:「差點忘了你,你有記下我剛剛說的。」
「你剛剛說過的,我都記下了。」
「人死了,身體就變垃圾了,埋在土裡要插石碑告訴大家,燒成骨灰又要放在納骨塔。要是過了三代,這些骨灰沒人來探望,說不定就成了汙染。」曾祖母看著我們,說,「我死後不要變成垃圾,我也希望我還可以的時候,處理掉這些男人的骨灰。」
「我知道了,就帶走這些骨灰。」
我去向管理員詢問納骨塔「退塔」辦法,但流程得跑三日以上。先去市公所民政科,憑當初的申請檔案與印鑑辦理,然後回家,三天後等公文寄達,再以公文來納骨塔管理室退掉。
「現在就搬了,不用等三天。」曾祖母說。
「對,偷走。」祖母對「死道友」們下令。
黃金阿姨在掐指算「要是每個塔位五萬元,一面塔牆多少錢,一間納骨塔賺多少」,她聽到要偷骨灰,肚子痛起來,跑去上廁所。護腰阿姨覺得腰忽然好痛呀!回收阿姨說她是容易中邪的體質,而假髮阿姨還在找理由牽拖之際,我把泰迪熊夾在腋下,與祖母、酒窩阿姨把幾壇骨灰搬出來,往樓下走。
果真,回收阿姨的體質像天線般收到了邪靈電波,這時又哭又叫,搶先跑過我們,跌落在一樓旁的角落。假髮阿姨跑過去,添油加醋地說,中邪了。因為腰痛而慢慢下樓的護腰阿姨,問鄧麗君:「她們的戲魂來了,你看著辦吧!」老狗使勁發出狗吹螺的聲音,把管理員和大廳的人都嚇慌了。
謝謝「死道友」,她們很會演戲,掩護我們把骨灰偷走了。
「拿機器來,打骨頭。」曾祖母說,發出勝利的小呼喚。
我知道了,昨日買的調理機能用上,原來曾祖母昨晚吵著買是有原因的。調理機就在車上,我去拿。
在納骨塔旁的女廁,我拔掉幹手器的電源,供給調理機。我用鑰匙撬開上了白膠的骨灰罐蓋子,人生的渣滓便浮現了,最上層是灰白色、冠狀縫隙清晰的頭顱蓋,底層是大大小小的碎骨。祖母說,自殺的父親,骨灰略帶粉紅色,葬儀社卻說這是福報。祖父傳統土葬,七年後撿骨,再火化,過程很折磨人。曾祖父在床上躺五年,兩腳萎縮變形,穿壽褲都很難,怕火的他死前要求土葬,曾祖母卻在他死後用火葬解決。
「火是公平的,幫我們天天煮飯,最後也會清除我們身體的痛苦。」曾祖母說。
我找不到筷子撿骨塊,用手直接抓了,放進攪拌器內。父親的碎骨隨著咆哮轉動的鋼片,大力撞擊玻璃器皿,然後只剩馬達聲。我聞到骨灰味,很新鮮,像是牙醫在根管治療時用鑽子磨開齒冠的火焦味。
黃金阿姨在女廁隔間內,可能在「產金」,她大喊:「拜託,你們真的在打碎骨頭嗎?」
「大家都在演,我以為你肚子痛是假的。」祖母說。
「是真的。」
「那我們也是真的打碎骨頭,你先在廁所躲一下吧!」
「我受不了了,聽到咯啦啦的碎裂聲,我的骨頭起雞皮疙瘩,痛起來,人很不舒服,想吃小金丸,你們那邊有水吧!」黃金阿姨隔著門板,從我這裡拿到一瓶礦泉水。
打碎的骨灰,裝進了原本裝調理機的厚塑膠袋。接著攪碎祖父的骨塊,它有些潮溼發黴而結塊,祖母抓出來,被尖銳的齒骨扎到,不過調理機的鋼刀擺平了一切。最後,我們收集了一袋骨灰粉,看起來像是灰塵。廁所安靜下來,不再有撒旦磨牙似的馬達運轉聲,適合尿尿。「死道友」們走進來使用,黃金阿姨則衝出去喘口氣。
「骨灰罈呢?怎麼處理?」上完廁所的護腰阿姨問。
「你要嗎?」祖母同樣問話,問到第三位從廁所間走出來的假髮阿姨,「不用怕,這像是租屋換屋的概念,不是凶宅。」
「那你留著用。」
「我以後也要樹葬,不用這個垃圾桶了。」
「留著當罐子,養魚種花,千萬別送給我。」
「好辦法,留著用。」祖母說。
「我開玩笑的。」
「我來真的。」
「死道友」們睜大眼,發出更多的抗議與驚訝,她們不想在共居空間看到這些東西。等到祖母把三個骨灰罈搬上車,她們把箭頭射向出鬼點子的假髮阿姨。後者悻悻然上車,說:「這下有靈車的味道了,南無阿彌陀佛。」
「閉嘴。」所有人大喊。
總算安靜了,沒有往日聒噪,老女人們的臉龐被窗外的樹影掠過一陣陣的陰黑,更像靈車了,開往北方尋找阿菊姨婆。
美髮女孩住頭份鎮。我下了當地的高速公路,一路身體僵硬的「死道友」們終於恢復了正常呼吸,慶幸此生最恐怖的雲霄飛車結束了。她們唱歌,慶祝撿回一條老命,沒有幫我顧路。這代價是在幾個路口後,我闖了紅燈,而且忽略交警對我揮旗攔截。
警車鳴笛追來,示警停車。「死道友」們嚇得趴下來,但是她們筋骨硬,能做的是把頭縮在胸前就認為躲過一切。護腰阿姨用喉嚨折到的聲音說,快靠邊。我太緊張,把雨刷當方向燈杆用,前窗噴出水來,雨刷發瘋似的在擺動,發出咕溜咕溜的怪聲。我要阻止,卻亂按車上的控制鈕。那位被t3撞死的「阿嬤鬼」降臨車上的傳說原來是這麼來的,總會有個笨女人在笨蛋時刻把東西弄慘了,大燈亂閃、雨刷狂跳、車窗全部降下來,而車要靠右停,卻失控地往左撞去。
警車驚險閃開,警察大罵,卻看到恐怖畫面:t3車內全是一群被強風吹亂頭髮的老女人,她們的頭斷掉似的垂在胸前,雙手合十,身體隨車子的慣性搖動,大聲念阿彌陀佛。與這群無靈魂般的老女人相對的是瘋狂的駕駛員,她手中的方向盤像是輪胎快轉,而引擎蓋也處於開啟狀態,咯咯咯地響。兩位警察從來沒見過這般詭異畫面。
如果看過西部牛仔在馬術賽中「駕馭劣馬」的表演,必能想象我是怎樣狼狽地停下車子的。因為在停車前,我曾緊緊地誤踩油門五秒鐘,事實證明,老車的爆發力不錯,老女人們爆發的尖叫聲也是。
兩位男警察下了車,彎身走過來,一位把手放在槍套上,一位手拿警棍,後者對我咆哮:「手放在方向盤上,熄火。」
「怎麼辦?」我很緊張。
「手放在方向盤上,熄火。」
「怎麼做?」我又喊回去,要是雙手放在方向盤上,如何去轉鑰匙熄火。
「手放在方向盤上,熄火。」男警緊張地喊。
副駕駛座的護腰阿姨伸手解圍,轉動鑰匙熄火,雨刷不再掃動,大燈不閃了。我鬆口氣地說:「熄火了。」
「熄火。」男警發現自己也緊張得重複這句。
警報解除,但氣氛仍很僵,兩位警察的臉很臭,無論如何都想發一頓爛脾氣洩憤,要對我開出闖紅燈與不服取締兩張紅單,卻看見整車的老女人有著完美無缺的喪夫表情。她們表情肅穆,有幾位悲傷陰鬱,眼角叼著淚水,而腿上放著三個大理石骨灰罈,整輛車瀰漫著靈車的味道。警察的憤怒沒有了,轉而詢問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說。
祖母上戲了,說:「我們剛剛死掉三個男人,全死在上星期的車禍裡,你看我們眼睛哭紅到看不見紅燈。」
「請節哀。」警察說。
「我們的爸爸、老公、兒子都死了。」酒窩阿姨補充,她說「我們老公」這類匪夷所思的句子時,悲哀的語氣非常順。
「需要幫忙嗎?」
「我們只是迷路了。」我秀出要前往的美髮店地址。
兩位警察對視,決定帶我們前往美髮店。他們回警車發動引擎的那一刻,我們發出勝利的小歡呼,而我的歡呼更大些,因為我原本僵硬扭傷的肩頸,經過這次震撼竟然好了,活動比較自如。一路上,「死道友」們為彼此捏著緊張而快抽筋的身體。祖母稱讚大家很會演戲,光是闖紅燈、不服取締、超速等幾張罰單就賺了上萬元,而且還有警車引道,何等光榮。
美髮女孩的店面位於小巷內,屬個人工作室,有點老舊,裝潢不是現代風的沙龍。美髮女孩該叫美髮女人才對,她的年紀跟我差不多,facebook上的年輕照片是把美顏開到最強,臉白得像日光燈管。
祖母推開玻璃門,門後的來客風鈴響了。美髮女人剛送走上個客人,臉上笑意在撞見祖母五官時,瞬間浮現在哪兒見過的狐疑,而跟來的七個女人,一個比一個聒噪。
「我們是來做頭髮的。」酒窩阿姨指著祖母,「她先來。」
「為什麼是我?」祖母懷疑地坐上美髮椅,她嘴上抵抗,心中卻想領教這位家族晚輩的手藝。
「怎麼剪?」美髮女人將祖母的髮梢往上撥,測試彈性,說,「你的髮絲偏軟的,可以做點變化性大的髮型。」
「修一修就好。」
「可以考慮修短點,染點褐色很棒。」
「我來決定,剃個五分頭,然後染成紫色。」酒窩阿姨下令。
「死道友」們立刻鼓掌叫好。祖母睜大眼,略微頷首,暗示她逆來順受,願意接受挑戰。我也接受挑戰,跟進祖母的新發型,於是激起了第二波歡呼,卻沒有第三波。
我坐上了墊著玻璃珠串散熱的美髮椅,隨手翻閱卷邊的八卦雜誌,沒過幾分鐘,一位六旬的婦人用屁股頂開玻璃門,把手上那碗剉冰放下,對著我幹活。姑且稱她為「美髮阿桑」,她用手肘在我肩上推拿,說我的筋很硬,太過勞了,然後用「如來神掌」在我的背部練樁似的打,快把我的胸罩帶子打斷了。她的按摩有些大力,像在殺魚,不過祖母很享受美髮女人對她的拍打,像魚在呻吟。接著是洗頭髮,美髮阿桑戴起手扒雞的塑膠手套,將牛排館用來裝番茄醬的尖嘴紅塑膠罐往我的頭髮上加洗髮精又加水,怎樣都讓我覺得像來到了餐館。躺在椅子上衝泡沫時,水柱很強,噴了我滿臉,美髮阿桑自豪這種「水柱頭皮按摩」是本店招牌。祖母嘗試後認同。
美髮女人見我一臉狼狽,解釋這就是老派的美髮店,沒有都市的電動按摩椅與洋派裝潢,客源以銀髮族為主。也因為這樣,面對不斷冒出的新式美容院與百元速剪店,越來越難經營。我瞥了一眼店門口的房屋招租廣告,瞭解這間店的未來命運多舛。
「你們可以走沙龍風呀!」我說。
始終沉默的美髮阿桑不屑地說:「我們走的是純技術,正派經營,不是把衣服穿得美美的出來勾搭人的痟查某。我甘願退休,也不做。」
「有性格,我就是中意這間老店。」祖母用老派的直腸性格說,「你退休,但是少年的呢?」
「我會為自己打算,去連鎖店做。」美髮女人打圓場說。
「我不是不顧少年的,但是開店要裝潢,要請小妹幫忙,都是開銷。不這樣做,沒有人來;做了,也未必有客人來,難講呀!」
「阿姑,免煩惱呀!」
原來,美髮阿桑與美髮女人是姑侄,亦是師徒關係。這家經營二十餘年的美髮店,傳統派的姑姑掌權不放,新潮派的侄女無錢獨立門戶。我無法介入姑侄之戰,但是聽得出來,美髮女人正申請政府的青創貸款,等時機成熟,便可以承租這間將歇業的店面,重新營業。而美髮阿桑沒有反對,她冷冷的言語中仍傳遞出暖意,希望年輕人要做就做,不要考慮太多。
老派的美髮阿桑,做起事來有股難以解釋的老派,不,應該說是古怪,她一邊幫我剪髮,一邊又勸我要剪那麼短嗎?此外,她中途還拿起掃帚把地上的發屑掃乾淨,瞧兩眼電視播放的本土劇,批評劇情。她拿出老花眼鏡戴上,修剪我的髮鬢,抬眼從眼鏡上方的餘隙看著鏡中的我,以拿捏髮型。
忽然間,美髮阿桑把眼鏡摘下,退後兩步看我,說:「呀!你怎麼這麼面熟呢?」
「是不是像少年時的阿菊?」鄰座的祖母說。
「對呀!」美髮阿桑把目光從我這裡轉移到應話的祖母,又喊,「哎喲!你也很面熟?」
「是不是像現在的阿菊?」
「真的像。」
美髮女人也呼應:「你真的好像我媽媽,進門時嚇我一跳,還以為你是我媽媽失散的姐姐。」
「沒錯,我就是趙潤菊的姐姐。」
美髮女人大叫,三十年來家族中的黑暗布幕洩出一絲光芒。在沙發上睡著的曾祖母嚇醒,一腳踢醒鄰座的酒窩阿姨。幾個不耐久候而到附近吃冰的「死道友」正好推開門進來,被尖叫聲愣在原地,看著美髮女人大喊「快點,我帶你去找我媽媽」。美髮女人跳上門口的摩托車,帶我們出發,原以為就在附近,她卻以每小時六十幾公里的速度往前衝,不時回頭,生恐我跟丟了,這一騎就從苗栗頭份騎到十六公里外的新竹峨眉。
我和祖母的原意是,先進入美髮店修個發,休息片刻,把被警察追壞的窮緊張心情舒緩一下,最後再選個好心情時刻,向美髮女人說明來意。不料,計劃提早曝光,被美髮女人帶來這陌生的山村——峨眉,聽起來像武俠小說中女道士修煉的場域。峨眉處處淺山,住戶散落在公路旁,我們來到某個村落,美髮女人進入一間透天厝,大聲喊媽媽,無人呼應,她又朝街上喊去,充滿了急切與歡欣。
「我來過這裡啦!」曾祖母說,她來過眼前阿菊姨婆住的透天厝。
「哪有可能?」
「我來過這裡啦!」曾祖母重複十遍後,不耐等待走到馬路上,固執地闖進幾間民宅,也走進一間廟去,不斷重複「我來過這裡啦」。
多年來,曾祖母與祖母試著找出阿菊姨婆的下落,始終沒結果。在幾個所抵達的鄉鎮,就是沒來過峨眉,但曾祖母總是強調她來過,在村落到處闖,最後不合常情地指著一片菜園,說阿菊就在那裡啦!我們阻止她跨越一條會折損她性命的大水溝。
神奇的一刻到來了,我這輩子也忘不了那一幕。阿菊姨婆從她平日不會來的朋友的菜園走出來,看見了三十幾年斷信的母親,她知道那是她媽媽,即便曾祖母被歲月與人生折磨得如此蒼老陌生,她就是知道。阿菊姨婆非常激動,一路丟下手中的絲瓜、小鋤頭與孫子,跨越水溝,滿眼淚水地靠近曾祖母,用一種迷途小貓終於回到母貓身邊的微弱哭聲,說:「媽,我很想你。」能解決思念之痛的只有熱情擁抱了,兩人久久不放。
阿菊姨婆那位跟來的孫子,則生氣地說:「阿婆,你這麼老了,怎麼會有媽媽,老人家沒有媽媽的啦!她們是詐騙集團。」
我們住在峨眉天主堂,這裡沒有神父,只有麵包。
這間教堂的建立要推到一九六幾年,是美籍神父所建。峨眉天主堂是傳遞上帝福音的所在,但對窮村民來說,他們連上帝或撒旦都不會分,誰能給麵粉就信誰。他們週末去教堂裝得很虔誠,努力唱聖歌,可以領糖果與麵粉。後來村民不上教堂,於是荒廢。經過半世紀的荒涼,廢教堂經過活化,變成村民活動中心,兼賣窯烤麵包。
阿菊姨婆在天主堂做了多年的麵包師傅,打響了教堂知名度。她自稱做麵包的技術「來自老公夢中函授」,這是「愛的麵包」,因為她對老公的愛是歷久不衰的,像是每次剛出爐般的熱情。這件事發生在二十年前,阿菊姨姑丈在一場婚宴後的大雨中失蹤,外傳他跟賣檳榔的小姐跑了,丟下妻子與三位子女。阿菊姨婆不信,只相信他們的愛情很堅貞。一個月之後,一名釣客在橋下發現了在酒醉中摔下來的阿菊姑丈,屍體嚴重腐爛。警察從摩托車牌,循線找到家屬。
阿菊姨婆回憶,那是她最愛的初秋時光,天空染著淡紫的苦楝花色,附近全是搖曳著白色花穗的甜根子草,她坐在沙洲上的屍體旁,哭了很久,當風吹過來時,整座沙洲的白花穗也哭似的發出嗚咽,到處是揚飛的種子。她停下來,感覺有人對她說話,好像又沒有,也許是河流的聲音,也許不是,總之是一種話語在安撫她。她起身追尋,三個孩子跟去,經過了草海翻飛,她看見一根漂流木插在大石縫中,掛著的雨衣在迎風響著。雨衣好像被人穿著在廚房做麵包的樣子。那是她丈夫的雨衣,如何被風吹過來?她不知道,只感到絕望的心活過來,她要帶著三個小孩活下去。
她原本是小麵包店的老闆娘兼櫃檯,丈夫死後,才研究起麵糰揉制與發酵的訣竅,她騎車到二十公里外向同行求教,忍受性騷擾,好像寡婦的屁股是麵糰可以給男師傅捏個夠。在親友以憐憫寡婦,吃夠她的爛麵包之前,手藝練成的阿菊姨婆端出了熱騰騰的好麵包,拯救了麵包店,成了傳奇。她則自謙「一切都是老公在夢中函授」。
幾年前,阿菊姨婆的麵包店歇業,投入天主堂的窯烤麵包。窯烤麵包的特色是:先以木柴將磚窯燒熱六小時,以餘溫燜熟。木柴屬於軟火,烤出的麵包放置兩天仍有較鬆軟的口感。阿菊姨婆一邊彌補情感似的跟曾祖母聊得起勁,一邊強調:「柴燒麵包連畜生都愛,像是山鵲來偷吃,獼猴來搶,還有鄧麗君也是。」這隻胃口不好的老狗來到天主堂的第二天,就不想吃護腰阿姨燉的養生餐,為了剛出爐的麵包,老是守在窯邊。
「我不喜歡‘畜生’這個詞。」護腰阿姨在廚房燉藥,藥材買自密醫賈伯斯,價格不菲,她當初逃離游泳池家,先收拾的就是這批藥材。
「怎麼說?」我問。
「你大學畢業還用問?‘畜生’是用在罵人,不是用在狗。」護腰阿姨把她精燉三小時的藥湯過濾到碗裡,對蹲在窯邊的鄧麗君大聲喊,「再不來喝,你就是畜生。」
鄧麗君嚇跑了,跑得很英勇。
「這藥有這麼難喝嗎?我聞起來不錯。」護腰阿姨果真動怒,把碗交給我端著,隨她去追狗。她手撐著護腰走了一小段,離開窯子才說,「阿姨跟你說,那些麵包這麼香,都有加便宜的脂溶性香精。」
「真的嗎?我有幫忙做,材料都很天然。」
「很多東西不是表面那樣。」
「怎麼說?」
「我做過幾年麵包。麵包要鬆軟、要香甜,大家才要吃,誰會吃歐洲那種可以拿來當球棒的硬麵包?麵包要松甜,就要用多點油和糖,可是天然的要成本,於是加便宜的化工材料,吃了傷身,吃多了洗腎。」
「阿菊姨婆做的不會加人工化料。」
「誰知道?做吃的人都像巫婆,你看電影裡的巫婆,在湯裡隨便加。就拿我來說,要是晚上起床尿尿,回頭在飯菜里加別的,你們會知道嗎?要是我對誰怨恨,在她喜歡的菜裡尿尿,她會知道嗎?」護腰阿姨說。
「好可怕。」
「可怕的是吃不出來。」
「好恐怖。」
「所以我說麵包那麼香,連鄧麗君都破戒,絕對不簡單。」護腰阿姨走進教堂,不管裡頭認真排演的人群,衝著遠方的老狗大喊,「鄧——麗——君,給你祖嬤過來。」
「死道友」們正在教堂排演,明晚她們要在這裡的至聖所公演,戲裡臨時加入不少童趣的新橋段,吸引小觀眾。演員記下臺詞與走位,干擾她們的是剛出爐的麵包香氣,餓肚子幾乎打敗她們的理智,現在又多了護腰阿姨的吼叫。這簡直是比演戲還有戲的互動。
只見鄧麗君穿過原本是祭壇的位置,護腰阿姨隨後。後者一手揮棍子,一手從我這裡拿下藥碗,滿口怒罵,嘴裡隨時噴出新創的髒話,活像耗油的古董農耕機在噴濃煙。但是滑稽的是,狗走得慢,人也追得慢,遇到強大的空氣阻力般遲滯,非常有戲。
「咔。」酒窩阿姨跑過來,酒窩笑得很香,說,「這個戲劇感很強,可以搬上舞臺,太棒了。」
護腰阿姨的頭髮略顯凌亂,滿臉是汗地吼:「現在不是演戲,是在教訓我的女兒。」
全場肅靜。午後的陽光從採光窗透下來,在護腰阿姨汗溼的身上蒸出一層薄薄的水汽,有如她的怒氣沸騰,誰都沒見過她對狗生怒氣。
祖母問:「它怎麼了?」
「吃太多面包。」
「我吃很多,你也吃,而且我看鄧麗君吃得蠻開心的。」
「就是吃太多了,不吃藥。」
祖母看著藥碗在陽光下冒著氣,說:「是藥太燙了,等涼些它就喝。」
「等涼了它也不喝。我昨天燉了,它不喝,今天也不喝。」
「不喝也不會太糟糕。」
「會死掉,因為這是治癌症的靈藥。」
「那我來喝喝看。」祖母想知道靈藥滋味,她抓著修整過的三分頭,染成藍紫色,非常顯眼。
「很貴的,只能給鄧麗君喝。」
「那我買。」
「好,成交。」護腰阿姨要我幫忙把昨天燉的藥湯拿來,還裝在燜燒瓶裡頭保溫。
祖母把藥湯倒進杯裡,觀察色澤,深褐,有股濃濃的中藥味,狗根本不會喝這種東西,是護腰阿姨強灌,它才會反抗。祖母嚐了一小口,頓時感到舌頭被猛然合上的門夾住了,縮不回,太陽穴劇疼。這藥湯太恐怖,苦澀難嚥,應該是摻了苦參、穿心蓮、鴉膽子之類的「苦藥王」。她等到澀麻的感受退去,才說:「你們就當自己是鄧麗君,喝喝看,就知道吃藥的心情了。」
我知道有些貓喜歡中藥味,勝過貓草,卻沒有聽過狗會喜歡。我拿下杯子淺嘗,藥湯沒有滑到喉嚨就被吐出。太苦了,人間有什麼病痛值得用驚人的苦味治療,像喝軟刀子,或許病還沒治好就先死。我回想起那天密醫賈伯斯的表情,不屑看狗,或許是他捉弄的把戲。
除了護腰阿姨,每個人都來嘗一口,激發對中藥的新理解。這是大家吃過最苦的藥,其澀烈,連啞巴都會開口嘶吼,當然鄧麗君喝過就不再喝了。
護腰阿姨離開前,諷刺大家說:「都在演苦戲,好假。」十分鐘後,她換了好心情走進教堂,一手拿藥湯,一手拿了塊熱騰騰、蓬鬆松的麵包,輕聲呼喚鄧麗君,為剛剛的失態深表歉意。
鄧麗君趴在由花磚拼成的基督受難圖的牆下,那幅圖是天主堂最顯眼的意象,正暗示它接下來的命運考驗。於是,它必然能聽見護腰阿姨呼喚,眼睛微亮,舔著舌頭,不要跟美食過不去,願意為麵包跟主人重修舊好。
「吃麵包吧!你會好些。」護腰阿姨遞出食物,又說,「你要吃苦,媽媽絕對陪你一起來。」
然後,她豪氣地喝下一杯藥湯。
鄧麗君聽不懂這句話的玄機,痛快吃一口麵包,幸福感隨即破滅。那是因為麵包上沾了藥湯,它吃了,就像一隻年輕花豹跳進它的肉體,活力無限,在教堂內亂跑,爪子在地板上發出恐怖的雜音。這讓「死道友」們停止排演,看著它跑過地中海建築的圓拱門,滑過門口坡道的兒童溜滑梯,消失了,像是身上的腫瘤細胞都沒了。
喝完那杯苦藥的護腰阿姨,盤腿坐在地上,領略藥效。她事後表示,深深覺得靈魂掉進了地獄,歷經了各種割舌、戳胸、腰斬、車裂與倒懸的酷刑,歷經十八層地獄的苦難,那是生不如死,比死還難受,每一分鐘都很難捱,每一秒不斷在延長,覺得生命沒有曙光。然後,她聽到「死道友」們在天堂的門口呼喊她,拍她的臉,要她撐下去。就在此時,她的胯下有股熱熱的東西,像一朵雲把她浮起來,漸漸回到了人間。
護腰阿姨睜開眼,看見「死道友」們圍在她身邊呼喊,而自己尿失禁了,一攤尿液散在盤坐的範圍,她不忘幽默地說:「我覺得全身舒爽,像死過一次,你們要不要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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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邦查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