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七個女人與一條狗

冬將軍來的夏天 甘耀明 第2頁,共2頁

「救了狗,就是菩薩。」

「反正,做菩薩會比做牛頭馬面好多了。」祖母點頭說,「假使菩薩跟你講一個壞訊息,或許你比較能接受。」

「菩薩總是帶來好訊息。」老人說。

「是壞訊息呀!你剩下半年可活。」

「……我還要半年才會死。」咕嚕老人沉默幾秒,「又要撐半年呀!怎麼不是現在死掉!」

「你可用半年來整理自己心情呀。」我說。

「整理心情?你真是心理健康的人。」他嘆氣說,「剛剛我認為你們是牛頭馬面,馬上帶我去死。現在你們變成菩薩,多給我半年的時間。要拖半年,真是壞訊息。」

這席話令人哭笑不得,可以感受咕嚕老人死意甚堅,一位對未來沒希望的人,每天最期待死神來敲門,他內心的腐敗風景,倒映在他的雜亂無章的生活中。死亡,是他生命最棒的寄託。

「那也不用掐死小狗呀!」

「我是怕我過身了,沒人發現,狗沒東西吃,會吃我。」

原來是這樣!三個女人心中的疑惑被挖出來,雖無奈,也是事實。不少老人在家中過世,遭到陪伴的狗兒啃蝕,最後是發出難聞的屍臭通知隔壁的住戶報警。這些狗兒太餓了,將死者吃得體無完膚,甚至啃得身首異處。遭人發現時甚至變成一攤被拆散的樂高積木白骨。這種新聞常出現,大家在激烈論戰之後淡忘,直到下個事件再度掀起「誰要負責」的口水戰。咕嚕老人自認死期已到,親手殺了博美,帶它走,免得遭到啃食。但是,看見陪伴的忠犬斷氣的模樣,立即甦醒,譴責自己的無情和殘酷。

「這條狗這麼小隻,它很有靈氣,不會吃掉你。」我看著博美漸漸恢復生氣了,但是沒恢復到對我們兇的狀態。

「是好伴,但是太憨,沒有靈氣。」

「有靈氣的狗不會吃人,會在主人倒下時,跑去叫人來救。」

「這是真的?」

「它眼睛有靈氣,你抱看看,更有靈氣。」我出於讚美,加速了主人與狗的感情。

咕嚕老人抱緊狗,親吻它,情感很濃,即便外人也看得出來那種小狗有能力演出忠犬救主的戲碼。

「我們有一條狗叫鄧麗君,很有靈氣,只要我們有人倒在地上,它會大叫其他的人來救人。你這條狗也有靈氣,看到有人倒下去,也會大叫。」我把鄧麗君的特技說出來。

「好厲害。」

這是真的,只不過鄧麗君的反應不是本能,是經過訓練。鄧麗君這警報器是會移動的,見到有人蹲下,會去觀察,如果有人倒臥,馬上大叫。無怪乎,我與這群女人相遇的那刻起,總覺得老狗對蹲下的人疑神疑鬼,原來它在盡責。「死道友」們曾要訓練新狗替代,考慮到鄧麗君的心情而作罷,於是老女人有時醉倒,讓老狗有點事做似的叫著。

想到這兒,我對咕嚕老人說:「你會放下這種好狗,安心離開?」

老人沒有回應,只有抱著狗傳達了他們的情感,才說:「那也是沒法子,人總有離開的時候,不是它先走,就是我先走。」

「我來這兒照顧它。」

「目的?」

「我們來這裡不是沒原因,相信你有聽過‘往生互助會’這種制度,這是我來的目的。」我大膽地說出「往生互助會」,這是進入咕嚕老人家之前,祖母跟我解說的奇特組織。

「我參加過了。三年前,繳了會費給互助會,說什麼過身了可以領到一筆錢,但是我還一直活著,花錢沒底,就像拿錢丟水沒聲。」咕嚕老人說。

「原來你知道了,那好講。」

「往生互助會」類似籌措資金的標會,會員以老人為主。這最初是善念,會員定期拿出一筆錢,挹注死去的老人治喪費與幫助遺族,沒想到變調了,發展出不同金錢遊戲的「往生互助會」,帶著賭博性質。有些偏差的「往生互助會」,老人入會不用煩瑣的體檢證明,入會後,早點死就領比較多喪葬費,要是剛下注就斷氣是最大贏家,憑死亡證明書到互助會的櫃檯領錢。

世界上任何東西都可以轉換成資產與遊戲,包括死亡,只要有人願意擔任組頭。「往生互助會」的老人們被壓縮成一枚籤,放在籤筒,由死神捻出一枚死籤後,類似「恭喜你死了,去領獎」的遊戲。這是金錢遊戲,賺錢的門道就來了:誰擁有死神的慧眼,幫快要死的老人多下幾倍籌碼,絕對賺錢。

酒窩阿姨有死神鼻,涉足了「往生互助會」的金錢遊戲。她們需要錢維持「死道友」們的共居共食的運作。這對天主教的酒窩阿姨是折磨,天賦異稟,卻墮落地用在邪門歪道上。她最後願意做的原因是,這種老人共居團體在臺灣各地陸續成立,從「往生互助會」獲得的利潤可以幫助她們,祖母是推動這種生活的重要發起人,並幫助她們。她們都是老女人,通常是地位低、經濟能力差的人,但想住在一起生活。

在我的想法裡,像咕嚕老人這樣獨居在家多年的人,應該沒聽過「往生互助會」。但是他卻說,三年前,被唯一的朋友以老鼠會方式拉進去,繳納了半年月費,以為能得到一筆治喪費,但是死不了,想著那筆治喪費自己又吃不到,乾脆停了,氣得朋友再也沒有拜訪。

「現在,你可重新投保‘往生互助會’,把錢留給你的狗。」我說。

「我沒錢了。」

「我們可以出錢,你免煩惱。」祖母說,她臉色發白,有些不舒服,但頻頻對我示意沒有關係。

「你是來賺我的死人錢。」

「事情不是這麼歹聽,但是也差不多。」祖母咳了幾下,說,「我們有幾個老人團體共同生活,有些人經濟不好,假使你同意,我們會多投幾個單位,多拿一些錢。但是我們不拿沒良心的錢,可以幫你把你的喪事辦得穩當,也可以照顧你的狗兒子下半輩子。」

「我活了一世人,從來不會為別人著想,過去是這樣,目前也這樣。」咕嚕老人說到此,安靜不講話,只有電視傳來粗暴的笑聲。博美叫了幾聲,使咕嚕老人轉頭看著它無邪的臉,才說:「但是你們願意照顧它,我絕對願意給你們用我的名字投保‘往生互助會’。」

「感謝。」我說。

「不用謝我,我是絕情的人,妻子、兒子目前沒有進門來看我,他們一定很恨我。我後半生孤絕一人,一定是現世報,只剩這隻狗是我的親人,它一定要活得好好的。我過身時,它要能給我哭兩聲就夠了,能有後代哭是幸福的。」

「我知道。」

「一切拜託了,感恩。」咕嚕老人從滑板上爬起來,趴在地上對我們深深一鞠躬,「要幫我照顧狗兒子。」

我終於將祖母送到了醫院。

她從咕嚕老人手中搶回被勒昏的博美狗時,胸部撞到桌角,額角汗珠與不時的咳嗽是身體的警訊。她的忍功使她很鎮定,還能跟咕嚕老人談話,直到對方同意投保「往生互助會」,身體才鬆懈,起身時,晃了幾下,倒在鬆軟的紙盒堆上。這些是咕嚕老人飯後清理的上千個便當紙盒,堆疊整齊,成了接下祖母病體的最佳捕手。

我叫了救護車。祖母沒有回絕,她將僅剩的力氣用來面對咳嗽與急喘呼吸,幸好救護員給予氧氣面罩,她舒緩了。在急診室,醫生幫她吊點滴,老一輩的人認為吊一袋生理食鹽水是靈丹,能把身體打點好。恢復精神的祖母吵著要出院,她不想身在這種屠宰場,病患到處躺,走廊也塞滿病床,而且急診大門永遠像一張怪獸嘴巴不斷吞進來各種古怪的傷員。但是,醫生堅持要等驗尿驗血報告出爐,判讀之後再決定。

x光室的放射科醫檢員將坐輪椅的祖母推出來,不過幾分鐘,得到訊息的醫生走過來。他說,祖母的胸腔x光片有白色陰影。我告訴醫生,祖母胸部撞擊桌角,會不會引起內出血。醫生說,白影不是胸腔出血的創傷反應,而且病患意識目前很好。

「是肺腫瘤。」我告訴醫生祖母的病狀。

「比較可能,但沒有辦法肯定,要轉到胸腔科去做一些檢查,像胸腔穿刺或計算機斷層攝影。」

「她在這家醫院做過了,但沒有回診看報告。」我把醫生拉到角落說話,希望以他的專業說服祖母就醫。

醫生回到開放式診間,上網查詢祖母就醫記錄,邊想邊用左手敲桌面,最後才說,祖母的狀況需要多觀察,那就留診到明天早上,明天下午可以去胸腔內科門診,他會請護士先幫忙掛個號。

我聽了大喜,想拿出手機和醫生自拍,發facebook昭告。但我是facebook孤兒了,被孤立在眾人之外,像女鬼活在熱鬧的社群網路。不過我深信,跳出網坑,栽在一堆老女人坑,是我這輩子最奇特的遭遇。

到了下午四點,那臺t3停在急診室外,四個女人橫成一排,走進診區東張西望,有的掀開隔間簾往內看,有的低頭瞧那些病患的臉。忽然,假髮阿姨高舉被太陽曬得仍有餘溫的洋傘,朝二十米外一隅揮去,一路上的人連忙閃開,因為隨後四個女人像炮彈打來,圍住祖母,把切好的水果往她的嘴巴里喂,殿後的護腰阿姨提著保溫鍋,獻上她精燉的香菇雞湯與菜飯。

祖母說她還好,不餓。幾個女人吵著「你都這樣,勉強吃點好了」。祖母被逼了半碗飯就攤手,幾個女人便從口袋拿出碗筷,蹲在地上,嘻嘻哈哈地把剩下的當晚餐,喝雞湯啃雞塊,吃得簌簌響,好像雞還活著。這又是老女人們的誘吃計謀得逞,祖母把剩下的半碗飯吃完,喝了碗湯,吃了些菜,成了急診室病患中最靠近出院的模範臉色。

「能吃就是福。」回收阿姨說,「吃得下就沒病。」

「沒病就出院了,你看這氣場不好,只有賺到錢的醫生臉色最好。人在這兒待太久,沒病也會生病。」護腰阿姨說。

「不行。」我斬釘截鐵地說。

「我都沒病,可以出院了。」祖母一天都不留,她剛剛跟一位得退化性關節炎、心臟病、高血壓的八旬老病患聊天,留診三天了還排不到病房。她要是留下來就得在走廊的病床上過夜。

「過夜就過夜,我陪你呀!」酒窩阿姨也贊同我的偷渡計劃,要挽留祖母到隔日下午的門診。

「不要啦!」

「可是醫生說要留診一晚,觀察久一點。」我說。

「好啦!大家作夥住下來,隨便找個地方睡,別嫌棄哦!」回收阿姨要大家圖個好位置躺下。

大家吆喝起來,說要在地板鋪上紙板、四色牌備妥、鍋碗撒出來。酒窩阿姨要大家離開,這不是旅遊勝地,不要喧鬧,這裡的每位病患都在病難中掙扎,多一絲笑聲就會給他們增加一分折磨。護腰阿姨說,她懂了,大家早點回家吧!把柔情蜜意留給這兩位「牽手的」,多留一分鐘,遲早忌妒心會發作碎裂,給醫生縫好了也沒有另一半照顧。

大家覺得有道理,把碗筷塞進口袋,保溫鍋提上路,一路橫過診區,還對年輕帥氣的醫生拋了媚眼。我跟著離開。酒窩阿姨會照顧祖母的,這一夜即便沒有太多話聊,也有更多握手獨處的機會。

我們約好明日傍晚來醫院載她們。

在護腰阿姨的要求下,我陪她去看密醫,他叫賈伯斯。

現在,我理解護腰阿姨為什麼贊同祖母昨夜留診了,這有助她今天早晨的就醫——祖母嚴密管控她的開車裡程數,每日據實抄填,防止她亂跑。一個女人能跑到哪兒?今天我見證了。

我坐上車齡二十多年的t3,從發動那刻開始,我總有車子的某個零件壞掉的錯覺,或許就是駕駛員,她的技術會在關鍵時刻壞掉。不過我很快感受到,那是來自祖母的監控,她用馬克筆在車上寫滿警語,比如在後視鏡邊上寫「注意左右來車」,在排擋寫「下車拉手剎車」,在大燈鈕上寫「下車關掉」,在方向盤上寫「這是正的」,讓駕駛員分辨打到第幾圈。祖母這樣寫是防止護腰阿姨大意,因為車子發動後,我感受那些警語字也說話了。

我看見駕駛座上方的遮陽板上寫著「禁止轉身拿東西」,我不懂意思,車子行駛後,我轉身看著後座的鄧麗君。它雙眼純真地看過來。我想,那也許是防止護腰阿姨分心看顧狗兒。想問個明白時,她停妥車子,催我下車。我終於回到平坦的世界了,真好。

護腰阿姨將鄧麗君放在編織的花籃內,提起二十餘公斤的傢伙,這對腰部受傷的老女人可能是致命一擊,她卻提了就走,身子嚴重歪一邊。

密醫診所位於市中心旁的鄉村小徑,是農舍,前院搭蓋遮雨棚,排了十幾位病人,門口還停了一輛給行動不便者搭乘的復康小巴。我看到某種宗教自虐儀式的景觀,有兩個人不斷用背撞牆,發出巨響,這種民俗療法好像用肉體當錘子在拆房子。還有人赤腳站在斜板拉腳筋,他一邊保持平衡,一邊表情痛苦。我實在不想多提有人用鐵刷拍打背,或打手臂直到瘀血,這種民俗治療以自虐肉體而喚醒靈魂。來了這麼多人,我想應該會排隊一陣子,不料回收阿姨走來說,快輪到了,然後從護腰阿姨手中拿到五百元的排隊費。她一早騎腳踏車來掛號,今日賺足這筆就夠了。

診間不大,牆上掛著用竹片畫的神農大帝的影像,畫裡裱裝著一封看不清楚內容的信。密醫坐在藤椅上,打赤腳,穿汗衫,手肘放在褪漆的桌角,空氣中有濃濃的漢藥味。神醫看見護腰阿姨進門,用中指不斷地弄點她,有種「等到你來了」的意味,鏗鏘說:

「一定是肺癌哦!」

「夭壽準,神醫呀!」護腰阿姨興奮大喊,像中了樂透,她還沒坐到椅子,就頒發到了癌症保證書。

我真不敢相信,密醫亂猜病情,來看腰傷的護腰阿姨卻好快樂。這樂得密醫在炫耀,說他八年前看出「林檎(lin-goo)偷吃一嘴」的賈伯斯得到胰臟癌,寫信去提醒他。他敲著身後裱框內的那封信,說這是被退回來的,賈伯斯肯花三年學會中文就會活下來。他說完,再度敲著裱框被他敲出汙點的地方,似乎在教訓賈伯斯的固執與愚蠢。

據說是這個傳說,大家叫這位密醫為賈伯斯。

接下來,賈伯斯幫護腰阿姨把脈,不時點頭,又凝視她的眼珠,瞧她舌頭上的舌苔。密醫賈伯斯兩手上翻,掐指翻動,忽然十指停下,說:「這病有三年了,受苦了。」

「你講得對。」護腰阿姨的淚水掉下來。

「西醫一定講沒的醫。」

「是。」

「這麼大年紀,要開刀,割肉體,又要用毒藥(化療)將全身的癌細胞毒一遍,這人哪受得了。」

「對。神醫!我今日來就對了。」護腰阿姨大喊,連外頭的病患都探頭來看動靜。她才又說:「我叫得真情,可以打折嗎?」

「真情沒二價。」

「也對。」護腰阿姨說罷,抬頭看我,重複那句「也對」,然後又看著鄧麗君,說:「也對哦!乖。」

多虧護腰阿姨看我,我心中升起暖意,並浮現答案:她是幫祖母問診。護腰阿姨的腰疾不是絕症,卻挺身為肺癌的祖母奔波,令人溫暖。不知怎的,我更想為祖母盡一份心力,或許民俗療法真的有效。這使得眼前密醫,如他身後的神農大帝般放光芒。神農大帝沒經過國家考試,照樣救人,何況密醫的門診好多,看不出今天有誰是被醫死而上門求償的。

「醫生,你一定要幫幫忙。」我說。

「我這個人的醫術與醫德都給人呵咾(讚許)。別人我不敢說,來找我是你們的福氣。」密醫隨手指了庭院的人,也不知道點了誰,說,「那個臺北人,每禮拜來,要是我功夫下痟,哪有人來?」

「神醫!拜託哦!」護腰阿姨高呼,像宗教中毒者。

「好,我開個單子,你們去外頭的櫃檯撿幾帖藥。」醫生撕下日曆,在紙背寫了十幾種漢藥。字跡像是兩歲小孩拿筆在自己臉上鬼畫符,看不懂,是商業機密,只有櫃檯能解密。

「醫生,我阿嬤吃這個藥,一天要吃幾帖……」我問。

「拜託,誰幫你阿嬤看病?」護腰阿姨生氣了。

「你沒有得肺癌,怎麼跟醫生說有得?」我驚訝問。

「這……」

「老實講,你是不是早上起床才得的肺癌?」醫生篤定地說。

「不是我得肺癌,是……」護腰阿姨往籃子裡看去,把大家的目光也帶往那裡的鄧麗君。鄧麗君無辜地看來。

我笑了,密醫則憤怒地說:「你娘咧!你帶狗來給恁爸滾笑。」

或許是真心遭到現實的顛簸,或許是「死道友」們的演戲訓練,護腰阿姨才低頭,淚水便非常配合地掉了下來,連鄧麗君也難過地低吟。她說:「它不是狗啦!它是我的女兒。神醫,拜託啦!」

「我是神醫,不是獸醫。」

「我知道啦!但是久仰你是神醫,才帶我女兒來。」

「莫講了。」

「你要是醫好它,醫術就更高一層,變神醫中的神醫,臺灣之光呢!」她擦乾淚,認真看醫生。

神醫被戴上光環,內心有說不出的舒坦,臉上卻凜然,說:「看你真心真意,我就破例一次,平常我是不看畜生的。」

「它是我女兒啦!」

神醫幫鄧麗君把狗脈,看舌苔,兩手掐指就像是算鈔票,一下又是搖頭,一下又是點頭。搖頭令護腰阿姨難過,點頭令她大笑,她最後不斷高喊神醫。離開診間時,護腰阿姨拿日曆藥單抓了半個月的漢藥,花了近萬元,大方地把鈔票拍在桌上走人。

離開密醫診所,護腰阿姨開車前往大賣場,把鄧麗君放在大型推車上,買南瓜時不忘對它說這抗癌哦,買紅豆說要補血,買芝麻增強骨骼,挑蘋果醋中和酸鹼體質。又到藥品區,買深海魚油、黑酵母與維骨力。「都是買給你吃的哦!」她對鄧麗君說,然後提醒我買些給祖母,一起買有打折。

開車離開後,我鬆了口氣。不料,護腰阿姨要去好市多買一罐nutiva有機初榨椰子油,一點六升大罐裝,這種植物油對鄧麗君很好,對舒緩它的癌症也許有效果。

「你有會員卡嗎?」我問。

「沒有。」

「那怎麼買?」

「拜託啦!我在外頭顧著鄧麗君。你混進去買,然後找個人幫忙結賬,好不好?」她又演戲了,苦苦哀求,「順便,也買個美式大烤雞吧!」

唉!我能說不嗎?

傍晚我們到醫院接祖母,卻撲了個空。

我在相約的大門繞了幾圈,有一群吊點滴的老煙槍在那兒偷抽菸,我差點迷路在煙霧裡。我前往胸腔科門診,候診區坐了一堆人,沒有祖母。她也許去上廁所,也許先去吃個晚飯,因為排在下午的熱門門診通常會塞診到晚上十二點,臺灣醫生都有勞碌命。

我急了,抓住出來叫號的護士,指著門口就診單中的祖母名字,詢問她的病況,護士以病人的隱私拒答,我以家屬的焦急相求,她進入診間去翻閱病歷,開個門縫對我說:「她過號了,也沒有看診。」

怎麼回事?要是祖母獨自看診,半途脫逃是可能的,但總不可能連酒窩阿姨也脫哨吧!這出了什麼問題,我好焦慮。一起跟來的「死道友」倒是樂觀,說這兩個老人不會丟掉的,說不定在附近吃個浪漫的燭光晚餐,順便散步。至於為何不看診,大家沒答案,最後的結論竟然是這年頭的老人燭光晚餐只剩遺照前的白蠟燭與白飯。

我們晚上八點回到游泳池家,空蕩蕩、黑漆漆,只有抽水馬達聲,只有冰冷瓷磚的凹陷大槽池。祖母與酒窩阿姨尚未回來。到了九點,大家失去耐心,但也只剩等待了。

忽然間,有個陌生的電話號碼打來,打破泳池家的寧靜,大家轉頭看我。我猶豫之後接起來。

「是黃莉樺小姐嗎?」這來自我不熟悉的聲音,男性。

「你是?」

「你是吧!」

「你是誰?」我小心應答。

「說吧!你到底是不是黃莉樺小姐?」那個男性提高音量,背景伴隨嘈雜的聲音。

我結束通話電話,被搞得一頭霧水,對這種銀行借貸款的業務問話口氣搞得不舒服。不久,電話再度響起,又是陌生的電話,太奇怪了吧。猶豫了八響,我在「死道友」們的催促下接通。

「抱歉,我同學剛剛的口氣不是很好。請問,你是黃莉樺小姐嗎?」這次是女性聲音。

「你是?」

「我們遇到你‘阿婆’了,她在找你。」她用客家語說了那兩個字。

我的心防一下崩潰了,點頭說是。對方一定是開手機擴音模式,聽到我的回應時,那邊有十幾個人大喊找到你了,找到了,並傳來激情的掌聲,好像在這座城市有一樁美好的事發生了。

「發生什麼事?」我問。

「你阿婆下車時,給了我一張字條,要我們找你。」

「為什麼?」

「我們很努力地阻止她被人趕下公交車,但沒做好,很抱歉。你阿婆下車時,撕下記事本上的電話號碼給我們的一位同學。可是電話號碼的末三位糊掉了,我們分批打了四百多通電話,終於找到你了。」

「謝謝。」

「你阿婆說,她在你以前讀的小學等你。」

「謝謝,祝福你們。」

我再次言謝,淚水滑下來,感覺這都市的夜晚亮了起來,被某班公交車上的學生們點亮了。

我的記憶無時無刻不堅守那個傍晚的時光,在第五市場旁的小學校。樟樹疏影下,草尖微褐,落葉淡淡且遲遲的冬季,風不冽,卻冷到骨子,我在那兒完成我的第一場喪禮,亡者不是父親。那是父親死後一個月的事了。

我對父親的記憶不多,我希望能複雜到像是大樹扎入土的記憶細根,事實只是像電線杆。記憶中,以小學四年級的我而言,父親像一座山,身形很高,手又粗又厚,有濃密堅硬的頭髮,爽朗的笑聲很刺耳。他曾經兩次以瘋狂大笑的方式將蟑螂趕出去,只因為我討厭打爛的蟑螂屍氣味。他常把我抱到書桌上,以便和他玩鼻子磨蹭的摔跤遊戲,直到我喊停。我父親是我專屬的玩具,可是他壞了。

他壞掉的那天,我還記得。祖母與媽媽不在家,只有我安靜陪他。他在客廳踉蹌,喝酒喝得稀里嘩啦,用哭腔對我說著難解的內容,除了我,他看到礙眼的東西都摔破,花瓶、時鐘、電視等都在地上碎成銳片。他走過碎片,腳上與地上都是血。他怎麼了,心碎得不在乎肉體的疼痛?他抱著我。我發抖,以為我最後還是要被他舉起來摔碎了,可是他只是溫柔地抱著我,直到我不再抖。「爸爸,你不要哭。」那是我重複最多次的話,那個男人的淚水卻流不停。

在我記憶剛發芽的階段,我對父親的記憶不會是大河,是細微支流。如果檢視記憶之河,我不記得以下的事:爸爸曾帶我去寵物店買的小鸚鵡「呆呆」,它常躲在馬桶裡,有次被我誤觸水閥而沖走。我大哭,爸爸幾乎找人來掀開化糞池救鳥,被祖母阻止。又比如,有次我把筆蓋塞進鼻孔,也是爸爸帶我去急診室。這些都是祖母跟我說的。

我反而記得那些蠻荒地的小支流記憶,微末且發光,比如爸爸在人行道縫隙挖了顆黃色bb彈給我;他伸手到紅色欄杆內摸一隻剛出生的虎斑貓;他摘一朵茉莉花給我;他幫我綁鞋帶時,我凝視他的髮旋;他坐在沙發呼呼大睡,我在旁邊安靜畫圖的午後;他抓我的手,在我的塗鴉牆壁上,教我簽下名字筆畫順序的黃昏。往事不如煙,片段光景,反射著小河流的光斑,遙遙的、渺渺的,不由得令人難過。

爸爸被酒精灌壞的那天,他要我穿上美麗的衣服,帶著最心愛的粉紅色泰迪熊,開車去溜達。我穿上粉紅色蓬蓬裙和藍t恤,臨出門之際,回頭去帶卷軸畫紙和六十色彩筆。畫軸中,有我與爸爸合作的連環漫畫,我展示最愛的一幅:父母為我在蛋糕上插滿了刺蝟蠟燭。爸爸為這幅畫流淚,仔細看我,像是看著童年的他自己,彷彿我臉上有他最珍愛的東西。最後,他吻了我,非常非常久,一度令我厭惡掙扎。

他獨自出門,半小時後,駕車撞牆死去,身體被壓扁在車內,方向盤插入胸腔。他是自殺,在臺中港以高速撞上防波堤,現場沒有剎車痕與遺書。我有時會想,要是他自殺前沒有深情地凝視我,把我放在家裡,可能我也會死在變形的車內,抱著泰迪熊,像揉成團的廢紙。

我在失去爸爸的房子裡又住了半年,才隨母親搬離。那半年內,我每日與祖母走路到校,沿柳川畔走,轉入市聲喧鬧的第五市場,才到學校。我們走得很安靜,她不時提到她兒子與我的互動記憶,生怕我忘記父親。我也意識到,家,被偷走了,因為時間是小偷,偷走一磚一瓦,最後光明正大地搶走親愛的人。爸爸自殺的原因是他知道媽媽有外遇了,這是祖母在無意間吐露的,她說得含糊,我卻聽懂了,那一刻我真正長大了。這世界上能毀壞與成就家庭的,永遠是同個屋簷下的人。然後,我努力忘記外遇這件事,媽媽不是好情人,但我是跟媽媽而不是跟情人在生活。

在學校,我遠離婆媳之爭,卻又巴望回家後,爸爸在客廳蹺著腿準備跟我玩鼻子摔腳,但是期待與失落每天在重複。我寧願待在學校,至少能幻想爸爸在家等我。在這間歷史悠久的小學,棒球是傳承運動,曾拿下美國威廉波特少棒冠軍,學校陳列最多的是哪位明星球員用過的球具,破損陳舊,每道刮痕像走上英雄之路所該有的傷痕。我最著迷的不是球具,是球賽照片。每幀照片停留在最驚險美妙的時刻,無論球員滑壘遭觸殺,或外野手後退十米撈到高飛球。這一切好像攝影師已經固定鏡頭,準備按快門,等球員與棒球自動地跳進鏡頭焦點。攝影師為什麼有能耐捕捉到神奇瞬間,就算我坐在路邊好久也目擊不到車禍。

我的想法很天真,攝影師有種預言能力,預知事情會在哪兒發生,他只要將鏡頭對準那兒。這個想法得到實證是在一個午後。我看著窗外的操場,那有一群小學生在打棒球。他們不時歡呼,賽事越來越激烈。我對棒球的興趣不高,將目光焦點放在操場旁的一隻松鼠上,它趴在樟樹上,閒散至極,像右外野手等待一顆飛球落入它的守備範圍。

我有預感,不久之後,松鼠會與棒球相遇。松鼠爬下樹,跳上另一棵,晃動身體,蓬鬆的尾巴翹在身後,襯著葉間落下的夕陽小碎光。這時候,隨著遠方傳來的球員歡呼聲,一記外野高飛球迎向松鼠。它沒有接球,是被擊中腦袋,掉下樹。我目擊到松鼠死亡。我以為是捕捉到好記憶,像是攝影師固定鏡頭,拍到獨家畫面。但我看到的是死亡,是悲傷。

外野手鑽入樹叢,找回遺失的棒球,高呼,你們看,我撿到什麼。他拎著松鼠尾巴,彎身走出樹叢,臉上有著誇張的嫌惡表情,好襯托他手上的屍體。松鼠軟乎乎的,調子很冷,像凝固的淚。

中斷的賽事,被教練怒喊「比賽還在玩,你不撿球,是去撿屁呀」的話拉回正軌。外野手倉皇丟下的松鼠,被一群小學生圍上來,他們討論松鼠是不是死了,它怎麼這樣就死了。突然,有人闖進人牆,松鼠就不見了。是我把松鼠搶走了,九歲時的我撈不到柳川的黑狗屍體,現在卻有能力搶走死松鼠。我揣在胸口跑,明明是框子不小的校園,分明是同齡的面孔,卻山水迢迢找不到躲藏的角落。

我抱松鼠衝進廁所、衝進樓頂、衝進工具間,躲著跟來的學生,最後被教務主任帶回教室。導師與同學在演戲,佯裝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這些三流演員演不來的是他們會偷偷投來眼光,瞧著我抱的死松鼠。演戲的目的很簡單,爸爸離開這世界後,我是導師多點寬容的物件,可以不寫功課、營養午餐挑食、在課堂上突然流淚或傻笑,即使上課衝出去撿死松鼠回來,都被赦免了。我安靜地回到座位上。一位平日頑皮的小男孩氣得說:「我也希望我爸爸早點死翹翹。」然後他被導師吼去罰站。

松鼠放在我桌上,嘴角流出血,泛了一攤。我能感覺松鼠的血味,帶點硬邦邦的鹹味,等到我右側的同學發出一種噁心的嫌惡聲,我才發現我的嘴角也流血了。我不只摳指甲,還咬鉛筆,把筆頭嵌橡皮擦的鋁質啃得坑坑窪窪,而且啃下來咀嚼,把牙齦弄流血了。我覺得血腥味可以緩和心中的某種情緒,原來人受傷會流血這件事,是釋放情緒,血放幹了就不會有痛苦了。

導師用教具敲打黑板,好把同學們纏在我身上的目光解開,拉回數學課。教室氣氛冷冽,窗外站了三個駐足偷看的人,被躲在遠方柱子下的教務主任用手勢趕跑。我用衣服裹住松鼠,深深塞進書包,準備下課,然後鐘聲把所有人都趕跑了,只剩導師在講臺看我。她保持微笑。

傍晚時,放學鐘聲響起,漫過圍牆,直到柳川。祖母從柳川走來,穿過第五市場,進入校園,由教務主任攔下她解釋一切。之後,祖母看見我坐在穿堂的洗石地板,餘暉在地上塗散,非常亮,她蹲下來陪我看書包中的松鼠屍體。然後她把手伸出來,掌心在我嘴巴前展開,我便把嚼了上百次的鉛筆桿吐出來,摻了血的碎木屑,像乾巴巴的檳榔渣。鉛筆頭的那塊金屬片,刺進牙齦,祖母幫我拔出來時,血流出來了,疼痛感也冒出來,我感覺有隻啄木鳥在那兒幹活。

「你在哪裡撿到這隻松鼠的?」祖母問。

「樹下。」我把嘴角的血擦乾。

「它一直躺在樹下,被你發現的嗎?」

「不是,是在樹上。」

「噢!那你有看到它從樹上跌倒,然後掉下來?」

「它不是跌倒啦!」

「不然,它怎麼掉下來?松鼠很厲害,如果不是跌倒,怎麼會這麼容易掉下來?」

「被球打到,它掉下來。」

「噢!這麼剛好,你看到棒球打到松鼠。」

「嗯!」

「你可以帶我去看看松鼠掉下來的地方嗎?」

祖母細微的問話,帶出我的記憶。我們回到松鼠墜殞之地,鑽入矮叢,現場的草坪被踏得凌亂,沾了血漬,這是命案現場。祖母要我將松鼠放回地上,我不依,不願放回它的受難地,緊緊守護書包裡頭的它。

祖母沒有強迫我,她躺在沾血的草坪上,身體縮成一團,頭與膝蓋碰觸,說:「松鼠是這樣躺的嗎?」

「不是,它不害怕。」

祖母翻身跪地,傾身向前,額頭觸地,像是虔誠禱告。她說:「會是這樣子嗎?」

「好好笑,松鼠不會跪啦!」

祖母翻身躺下,蹺二郎腿,兩手交叉胸前,說:「這樣呢?」

「這是爸爸蹺腳啦!不是松鼠。」

祖母四肢放鬆,呈大字攤開,說:「這樣吧!」

「對啦!」

「眼睛開開的?」

「對啦!」

「原來是這樣呀!」她凝視上方,不眨眼,安靜不語,完全是松鼠掉下來的姿勢。她如此松閒,被我怎樣催都不起身,久久才說:「原來松鼠在這兒看天空,你也躺下來看吧!」

我躺下去,樟樹叢被風吹出縫隙,天穹有彩色盤在洗手槽清洗後流動的妖豔水光,夕陽慢慢地漏光了,黑暗的版圖越來越大,夜要來了,我們堅守著黃昏的美麗時刻。

「原來,松鼠跌倒不急著爬起來,就是要賺到這麼漂亮的景。」

「嗯!」

「松鼠喜歡這兒,我們就在這裡挖洞,把它放進去,當作它永遠的家。」

我點頭,眼淚滑下來,就是想起細微的記憶:人行道縫隙的bb彈、一朵茉莉花或塗鴉的白牆;或在市場買紅豆餅時,我仰望爸爸在陽光下的快樂表情,而他也是;我微笑著告訴他「今天好快樂哦!希望天天跟爸爸吃紅豆餅」,他說他也是呢……此後一輩子,那些細微的記憶如此輕微,似拂不走的塵埃飄浮著,包圍著我。

於是我鬆手,讓松鼠滑出了胸口……

祖母事後跟我說,她們是從醫院逃出來的,一路倉皇。

她們從醫院逃離,沿著小巷走,邊走邊喘,兩人的手沒有分離,唯一的分離是酒窩阿姨走到馬路上攔公交車。在公交車上,她們鬆了口氣,但是祖母的胸悶疾病遇到公交車冷氣,咳嗽加劇。酒窩阿姨一邊對乘客道歉,一邊把車廂上的冷氣出口調整,但是劇咳沒有好起來。

不斷咳嗽的祖母彷彿昭告乘客們,瞧瞧我。大家終於瞧見祖母的病容。她臉色蒼白,額頭冒汗,左小臂埋了一根靜脈軟針,透明的固定膠帶像一攤收乾的髒鼻涕般反光。乘客們像見到瘟神,紛紛走避,或用袖子捂著鼻子,臉上皺出嫌惡的表情。

一位中年男子受不了,對鄰座的祖母說:「你呿呿嗽(咳不停),緊去看醫生啦!」

祖母無法回答,咳嗽這惡魔緊緊地卡在她的喉嚨大鬧,她能做的是更努力把這惡魔咳出來。酒窩阿姨彎腰,對著中年男子道歉:「歹勢,我們才從醫院出來,她有點不舒服。」

「那也戴個喙罨(口罩)呀!」

祖母聽懂了,用短袖子遮口,以示得體。但是咳嗽再次示威,她咳得流淚,嘴巴不斷髮出怪聲,使一位六歲的過動小乘客認真觀察祖母會不會咳出一隻異形。而酒窩阿姨只能乾著急。

「女人出門有穿奶罩,卻沒有戴口罩,奇怪。」中年男人說。

酒窩阿姨以為自己聽錯了,說:「什麼?」

「你這女人,下車去咳啦!」

老人容易受到兩種迫害,疾病與人類,尤以後者的精神迫害最無奈。祖母與酒窩阿姨聽到男子的怒罵,即使非聾非啞,差不多也是這樣無助了。此時,公交車停靠某間高中,一大群學生擠上車,帶來了濃濃的青春笑語與新鮮汗臭,迎面對上祖母的高亢咳嗽,但後者的威力快把又鼓又悶的車廂戳爆了。

祖母爆炸了,腹部用力咳嗽使得她漏尿了,灰色休閒長褲有一片水痕。她下意識地夾緊腿,並彎腰用上半身遮醜。她身旁的中年男人跳起來,大叫一聲,狠狠吼出憤怒。一個高中男生誇張地抬起腳,眼睛瞪大,生怕踩到地上那攤尿水,這類似諧星周星馳落跑的動作,引來大家的笑聲。

「下車去,下車去。」中年男子按下車鈴。

「不是故意的。」酒窩阿姨連忙對男子,也對全車的人道歉。

公交車到站,按鈴的中年男子沒下車,反而是對祖母說:「你還不下車,下車呀!」

「我沒有按下車鈴!」酒窩阿姨回應。但這是祖母需要的,她要下車,任何一站都適合她下車了。

「你這樣是逼人下車。」之前抬腳的高中生,對著中年男子,「要下車的是你才對。」

「你哪個學校的,講話這麼衝?」

「我讀:‘要你管·高中’。」

接下來的三分鐘,車內陷入爭吵。繼續上路的司機廣播停戰佛語,比如「爭執會消耗生命」「慈悲來自溫暖心,吵架像是喝鹽水,你越吵越渴」,但是高中生跟中年男人繼續吵,像在海里溺水般亂揮手,司機最後大喊:「閉嘴,方向盤在我手上。」

大家安靜下來,看著祖母起身,拉著酒窩阿姨下車了。她不忘抬頭看著那群高中生,眼中流動感謝,微微頷首,在車上被戳傷的自尊心都被青春的盛情敷上了療藥。下車之際,她想起什麼,拿出記事本,撕下記錄我電話號碼的那頁,遞給某位高中生,比出打電話手勢,用快被咳嗽磨壞的喉嚨說:「打給黃莉樺,叫她到她以前讀的小學找我,我是她阿婆。」

兩個老女人下車了。公交車繼續前行,那群高中生打電話找我,不斷對兩百萬人的城市搜尋我。車內熱情增溫,博愛座的那攤尿液在不久後蒸發了,成了空氣,像不曾發生過,但確實存在過。

兩個女人沿著柳川走,夕陽在河面波動,路燈才亮,柳枝在風裡搖了好久。祖母的咳嗽好轉,她拔掉手臂上的那根軟針。針很礙眼,在手臂上太招眼,她不喜歡給人她又老又病的印象。

軟針的傷口較大,血流滿了祖母的手臂,溼答答的,還流到一路手牽手的酒窩阿姨手上。這嚇壞了酒窩阿姨,她被整車人拋棄的糟糕情緒沒有消除,接著被手中一大攤的鮮血嚇著,忽然大哭了。

祖母坐在河畔的椅子上,等待血停,等待情人不哭,卻好像等待命運帶她走向乾淨明亮的未來般,遙遙無期。她望著手中流的血,想起初經與停經都是在夏天,前者來得突然,後者突然令她明白量少而斷續來訪的大姨媽再也不來了。她生完小孩的任務結束後,對子宮這種每月準時干擾她生活的器官,覺得很礙事,要是能消失更好。但確定停經的那天,無盡拖拖拉拉、一滴一滴的經血煩惱結束了,不是該快樂點嗎?卻多了臨老的哀愁,她坐在劇場的絨質椅子上,和酒窩阿姨看一齣笑壞全場體質的幽默劇,唯獨自己哭得很慘。她不該悲傷,但眼淚是悲傷的信物,因為她在五十三歲的夏夜,體內的某個器官在越來越慢的轉速中停止了,而她何其有幸的是,她荒涼地攤開手時,鄰座的情人緊緊捉住她的手。她頓時覺得一種嶄新的心情在體內啟動。

血停了,情人不哭了,天色全然暗下來。柳川最迷人的莫過於此際,看不見髒水,卻聽得見水流淙淙。祖母與酒窩阿姨沿河邊走,然後踅進一條騎樓堆滿雜物的小巷,那兒停了蚵仔麵線、肉丸雞卷、臭豆腐的各種攤車,摺疊桌豎起來。街燈下,一隻過街的貓與大型老鼠猝然相遇,貓很優雅地待在原地,目送老鼠逃跑了。這一幕開啟兩人的對話,猜想貓有飼主,非常乖巧,能適應主人不常在家的孤寂感,只要有曬太陽的小窗戶即可,而且調教得宜,吃幹飼料,常喝水,不會在主人剛進門時就死纏著要吃罐頭。她們這樣想,多少是把共同養過的那隻貓拿來比較。而結論是:眼前這隻貓很像自己。

「自己?」她們對視。

「是你還是我?」祖母問,「應該是……」

兩人對視幾秒,一個淡淡地點頭,一個悠悠地搖頭,誰也不讓誰,然後很有默契地同時說:「它。」

它,那隻貓,被她們的大聲說話愣著,接著被兩人的爆笑聲嚇著,顧不得優雅,跑到攤車下的縫隙中窺視。

最後結論是:「兩個女人比老鼠更有破壞力。」她們滿意自己的殺傷力,期待下個街口能再遇到貓,以供實驗,不知不覺中腳步輕快起來,夜也不再那麼可憎。在這第五市場的僻巷,祖母來到了目的地,那兒有盞水銀路燈,照著老房子的側邊磚牆,長穗木與鐵線蕨從縫隙吐出,葉片浮現路燈下的詭綠。

酒窩阿姨忘了這面牆,祖母則把細節背下來。這面牆是兩人的初遇之地,那時酒窩阿姨在牆下挽面,看見有個臉部模糊、衣服紐扣在陽光中不斷眨眼的女人,活像馬來貘。

「真的非常像馬來貘。」

「原來我是馬來貘,不知道這種動物是善良還是兇狠?」祖母想,這到底是什麼動物呀?

「那我像什麼?」

「像什麼?」祖母想不起來,酒窩阿姨不就是人,幹嗎比附動物?但她最後想到說,「像陽光下的貓。」

酒窩阿姨才喜上眉梢,便覺得輸了,因為想起蘇東坡與佛印互喻的故事。蘇東坡得意地說佛印像坨屎,佛印說蘇東坡像菩薩。貌由心生,以至於嘴巴得逞的蘇東坡輸了境界。這使得酒窩阿姨苦著臉,說:「原來說你是馬來貘,自己馬上變成這種動物。」

「我的意思是,真的有隻貓常在這面牆下,冬天會在這兒曬太陽,夏天這裡曬不到太陽,它在這兒納涼。」

「會是剛剛那隻嗎?」

「不是。」

「你怎麼這麼確定?」酒窩阿姨數落祖母的記憶,卻想到什麼似的問,「你常來這裡吧,不然怎麼會知道這兒有貓?你不是特別喜歡貓的,幹嗎來看?」

「我是來看牆,剛好牆下有貓。」

「你不會沒事來看牆。」

「沒錯!」祖母看了酒窩阿姨,又看了磚牆,才說,「跟你吵架的時候就來這兒散步。」

「原來你跑來這裡鬼混。」

「是呀!吵完架,心情悶的時候,我會來到這面牆下,想到第一眼見到你就是在這裡。當時想用拐、用騙、用搶、用偷的把你搶過來。可是,當你睜開眼睛看過來,我連開口的膽子都沒有,人呆在那裡,還是你先開口。」

「咦,我哪會注意到這隻馬來貘!我是看到紐扣在陽光下發光,是在對你的紐扣講話。」酒窩阿姨後來把祖母的衣服排紐全拆下來,用線串成項鍊,掛在胸前。

「我們怎麼老是舊事重提?」

「老是?」

「不要抓我語病,拜託。」

「牆不是舊話題,而且你也沒有講完。」

「我跟你吵架之後,回來這裡想想,當初在牆下怎麼遇到你,像我們這種白頭髮的人在一塊,不是二十歲時的浪漫,說跑就跑,像丘位元降乩。六十幾歲的老人汗有重味,連自己都討厭,不像青春汗有鮮魚味;老人像隔夜菜,桌子墊著報紙,一餐吃過一餐,說不上大魚大肉,比不上快炒好吃。倒是可以冷點吃,慢點吃,然後吞下,覺得這餐這樣也不錯。」

「聽起來很寒酸。」

「是很惜福。」

「還是寒酸啦!」酒窩阿姨又催促說,「牆呢,繼續說下去。」

「我會回到牆下是修煉自己,想著當初努力要跟你在一起,摸著牆,情緒放下來,然後回去面對你。回去不是一切都變好,而是放下情緒後重新面對,找到最好的溝通方式。」

酒窩阿姨淺淺一笑,把之前哭壞的情緒抹得乾淨了。她知道,祖母這番言語不是搞晚年浪漫,是要安撫她。祖母說,她把這面牆當作自己的「哭牆」——位於耶路撒冷的老城牆,一直是猶太人朝聖之地——時時來撫弄,記下所有細節與季節植物,從圖書館找出牆縫鑽出來的紫花植物叫長穗木,算出磚牆有一千一百多塊,用荷蘭式砌法。觀看這面牆,是想看到背後珍視的情感,她曾在這兒遇到了誓言下半輩子牽手走完的人,無論遇到任何磨難,都不變初衷。

酒窩阿姨撫摩那面牆,現在也是她的哭牆了。

我們在小學校外轉了一圈,找入口,像小女孩手牽手走路。我無法理解為何這樣走路,尤其是靠近快車道或摩托車衝過來時,她們把我握得更緊。這讓我很不習慣,她們卻要我多習慣。

我們決定從矮牆偷爬進去,路燈遭颱風摧毀了,給了掩護機會。我們阻止護腰阿姨爬牆,她戴護腰、背鄧麗君的樣子像綁匪,更擔心她爬牆受傷。她狡猾地把腳跨在矮牆上,說:「恁祖嬤沒在驚啥?」翻入花圃後,果然趴在地上說,「恁祖嬤這隻大肥豬出問題,腰有點閃到了。」

「嚴重嗎?」我問。

「閃到了。」她對我說完,轉頭問鄧麗君,「你有沒有怎樣?」

鄧麗君叫兩聲,走幾步,展示它無恙。護腰阿姨鬆口氣。大家卻沒有替她鬆口氣,陪她原地休息。護腰阿姨手支著護腰,自嘲年輕做愛時被情人從床上摔下床都沒問題,現在連矮牆都是兇手,好在她屁股有兩桶、胸口有兩袋、腰部有一捆的人油保護,才不嚴重。她六十歲之前,為身上的大油桶難為情,現在慶幸是安全氣囊。

「我應該開不了車了。」護腰阿姨勉強站起來,身體反應力減損,腰椎使不上力。

「我們出門怎麼辦?」

「什麼出門,現在回去都是問題。」

「我來。」我提高音量,抓方向盤還可以,它怎樣轉都是圓的。

大家沉默不語,把方向盤交給抓不住鍋鏟的年輕女人,簡直是把命交給鬼來保管。一群人往校園移動,只有腳步的窸窣聲,直到有人說這樣好嗎?其他人才說這下壞了。護腰阿姨說,她聽夠人類的話,想聽鄧麗君對這件事的看法。鄧麗君叫三聲,較以往多一聲。

「原來你是這樣說的呀!」護腰阿姨說。

「怎樣,莉樺可以開車嗎?」大家好奇鄧麗君的說法。

「它說,人老了,都怕死……」

「會嗎?」

「越怕死,死得越快,楊過就是這樣死的。」

大家停下來,睜大眼睛看彼此,今天她們聽到新詞「楊過」,便問:「他是誰?」

「是鄧麗君的男朋友,莫再講了,她會鬱卒。」護腰阿姨靠過來小聲說,怕老狗聽多了又難過一年。

「楊過怎樣死的?」假髮阿姨絕對不放過八卦。

「在家裡不敢出門,餓死的。」

「你娘啊!鄧麗君叫三聲,你講十句,這是怎樣翻譯的?」

「這不是‘一個乩童,一個桌頭’演戲,一搭一唱,演給大家看。你來聽這是什麼意思。汪汪汪。」護腰阿姨學狗叫三聲,無人能解。接著她轉頭對鄧麗君叫了三聲。

「汪汪?」鄧麗君搖頭。

「汪汪汪。」護腰阿姨連吠。

無厘頭的開場白,拉開了超展開劇情。人與狗「汪」了幾次之後,鄧麗君低吟幾秒,受了腰傷的護腰阿姨忍痛坐下,回「汪」幾次。之後兩分鐘,人狗互相往來,吠還是吠著,低吟也是原來那低吟,無人知曉說了些什麼。

戲進入高潮了,凡是老狗搖尾巴,老女人點頭;狗吐舌頭,人搖身體。突然狗長嗥,人就猛吼起來,把淚都吼出來了,越哭越旺。大家驚愕,怎麼跟狗說話能說到掉淚,而且悲傷來真的。最後,老狗舔著護腰阿姨的淚,人狗抱起來。我看得難過不已,連走來的祖母和酒窩阿姨也感染了悲傷。

祖母坐在校園的花圃短牆等待,遠遠看見一群老女人走來,半途被什麼耽擱似的停頓了。她主動上前,看見精彩的人狗對話,覺得演得天衣無縫,原來鄧麗君才是「死道友」團體中最有潛力的演員。她認為,此戲可以放入舞臺戲中。酒窩阿姨也贊同。

護腰阿姨再次強調,而且語氣不耐煩,這不是演戲,是真情流露。鄧麗君是她的心頭肉,這種母女之情是外人無法瞭解的。

「一場演出二十罐狗罐頭。」祖母開出價碼。

「不行。」

「再給你一千元的星媽費用。」

護腰阿姨瞪大眼,一會兒揪眉,一會兒輕咬牙以掩飾她的內心戲,一副這種價碼我看不上的傲氣,其實猶豫不已。

祖母說:「我來跟鄧麗君溝通,狗話我也行。」

「可以。」護腰阿姨說完接著搖頭說,「我的意思是,演出費用可以,但是跟鄧麗君講話就不用了。」

「這樣大家就不知道,我也有跟狗說話的功夫了。」

「莫挖苦我了。」

待大家笑完了,祖母才說:「大家都在,歡迎鄧麗君加入戲團演出。我在這兒還要宣佈一件事,今天晚上我們要離開臺中了,越快越好。」

「不會吧!難道你撞到鬼了?」

「不是鬼,是‘馬西馬西’那批人。」

聽到「馬西馬西」,大家驚愕不語,像是喉嚨的說話功能瞬間瓦解。我沒有太多反應,因為不懂「馬西馬西」是誰。「馬西馬西」是閩南語「喝到醉茫茫,或遊手好閒之輩」之意,顯然祖母講的不是善類。

「在醫院遇到他們?」

「是呀!所以我們才趕快逃出醫院。」

「老天有眼,這些人做了太多壞事,被人殺成重傷住院。」黃金阿姨說。

「別傻了,生病的是我,‘馬西馬西’他們活蹦亂跳的。這種人才可怕,好手好腳的卻出來騙錢。」祖母說,她在醫院候診很久,先四處走走,在大廳遇到一位老婦人。老婦人靠過來說,她看到祖母有病纏身,但是這家醫院不好呢,醫生都是三腳貓功夫。不過別擔心,我有種「美國仙丹」好用,吃過的喊贊,吃幾罐保證有效。

祖母又說,她知道這是賣假藥的,酒窩阿姨也是,卻陷入「說不定真有仙丹可以治癌症,試試無妨」的自我催眠中,便問一罐藥多少錢。老婦人連忙說,價格還可以,並打手機給某位略懂中醫的親戚帶藥來,試藥安心之後再買。

不久,有個三十出頭、穿花格襯衫、提公文包的男人靠近,滿臉春風的像是從美容院出來。此人是「馬西馬西」之一,祖母和酒窩阿姨嚇到,掉頭離開。花襯衫男驚愕幾秒,追過來,雙方一陣拉扯,祖母和酒窩阿姨機警地大喊搶劫後,逃出醫院。

「馬西馬西是誰?」我終於為自己問。

「走吧!先回家去,路上邊走邊講。」祖母說罷,瞥向校園一隅的花圃,那是松鼠墓地。

那不只是松鼠墓地,還有琥珀般凝結的深層記憶在盤桓。生命中,沒有看淡的傷害,只有淡化的傷痕,與放下情緒的那刻。我無須靠近松鼠墓地,一如它從未在我心中消失。今夜,樹下的夜如此黑,讓一切擦肩而過就好,我無須擦亮火光撫看傷口,無論再多看幾次,也無損那塊草坪是最安靜、最完美的疤了。

「馬西馬西」是黑道組織,觸角伸進「往生互助會」。

如果將快死的老人當作羊,先來的不是死神,是嗅到商機的老虎。「馬西馬西」是老虎。自然界的老虎是吃飽後,找棵樹安適地過幾日,人類圈的老虎是永遠不停地吞食,連頭髮、指甲和骨頭都吃下肚。這麼說是因為他們在「往生互助會」擔任莊家,莊家都贏,要是苗頭不對,馬上人去樓空,另起爐灶找老人入坑。這種賺死人錢的,從來沒見過死人起來抗議,只有搞不清楚狀況的家屬。要是打官司,這種遊走在法律邊緣的互助會還能贏,非常奇怪。

「馬西馬西」很快注意到某些徵兆,有老人能掌握在投資報酬率最高的死前半年加入「往生互助會」,不只加碼,時間到便自然死亡。醫生開具的死亡證明書是真的,老人不是死於他殺,宅居分散,就像死神從高空用霰彈槍打死一群倒霉的人,沒有區域傳染病或高壓電塔的電磁波問題。唯一的線索是,這些投保者多是獨居老人、流浪漢等社會弱勢者,他們投保時,要求的身後付款方式是:死亡證明以掛號寄達,錢匯到不特定賬戶。

「馬西馬西」意識到,有人可以「破解」死亡密碼,精準下注。到底是誰有此能耐?值得他們找出來。他們發現,死者的喪禮都與禮儀公司先簽約,選用陽春型,遺體放殯儀館、七日內火化,告別式很冷清,甚至免了,骨灰採用樹葬或海葬,免去納骨塔費用。這些人的消失,不給人添麻煩,也不麻煩人,彷彿悄悄地離開這個世界。「馬西馬西」從喪禮偷拍的奠祭者照片,發現有幾張面孔重複,於是祖母和酒窩阿姨被鎖定了。

祖母知道自己遲早會被鎖定,如果你在遊戲中贏太多手,躲在哪兒都有糾纏不清的恩怨跟來。但是,世上有更多你無法卸責的恩情,恩怨與恩情交雜,迫使她與「馬西馬西」正面交鋒。那是今年冬天發生的衝突,寒風吹過臺中,在一個由傳統防水布搭建的喪禮棚小巷弄裡,殯葬業者與黑道有十餘個,家屬無人在場。死者是八十五歲的老女人,終身未婚,極度低調,很暴躁易怒,多次對巷口的流浪狗咆哮。她是非常傳統的人,希望喪禮上有人為她大聲哭,可是她無子嗣,待人刻薄,說不定她的死令仇家們大笑。鄰居很少在她小鼻子、雙下巴的臉上看過笑容,今天她卻在彩色遺照上笑得很親切,好像道歉似的要醒來成為好鄰居,跟大家重新過生活。

喪禮太冷清,黑道坐在塑膠椅上,忙著打屁、打盹兒、打煙抽。這時候,有幾個女人在巷口用擴音器在悲情說話,使用迴音系統,講話糊糊的,只聽見用閩南語喊「阿母阿母,我親愛的阿母呀」。這是有名的「孝女白琴」表演,一群臨時女演員哭哭啼啼地把死者當自己的母親般用麥克風哭給鄰里聽,價碼越高,哭喊得越精彩。「孝女白琴」由祖母那群「死道友」擔任,她們半年前說服死者投保互助會,並順從她的意願,後事請人來哭一哭。黃金阿姨認為花錢找人哭,不如自己賺,還說服大半的「死道友」一起來賺,祖母只能被拉下水。

照禮俗是這樣,「死道友」們得從巷口爬五十米到靈堂,身穿孝服,頭戴麻頭罩帽,像是誰也看不到她們面孔的巫婆。帶頭的黃金阿姨哭得很專業,膝蓋戴護膝,邊哭邊喊:「阿母阿母,我尚親的人,現下不能再友孝您了。」鄰居們聽得很不舒服,避得遠遠的。只有「馬西馬西」跑過來看著這群演員,想從麻頭罩底下分辨是不是祖母。最後,他們也跪下來邊爬邊辨認。巷子像是有一群黑狗、白狗往前爬。

「死道友」們爬近棺材,黑道也是。眼見局勢惡劣,難以脫身,祖母搶下麥克風演起戲,淒厲喊冤:「阿母您才過身,就來一群不孝子爭財產,阿母呀!你趕緊爬起來講幾句公道話。」祖母表演精湛,邊說邊撫自己胸口,鄰居都靠過來聽八卦,看假孝女對真黑道的傳奇。

接著,祖母淒厲地哭:「我快要斷氣了,有請厝邊好心的人叫救護車。」這哭喊變成暴力般的噪聲,吵死人。幾臺取締的警車與救人的救護車一起來了,警消踏進靈堂就像踏到斷電按鈕,一群被黑衣人糾纏的老女人瞬間昏倒了,被緊急送到醫院。「死道友」們在醫院醒來,由接應的護腰阿姨載走。這時護腰阿姨的腰傷還沒影響到她的黃金右腳,猛踩油門,整臺車像是弧線飛行的神奇足球穿過小巷弄,擺脫了十輛黑道追車。

「死道友」們在半年內連搬三次家,擺脫「馬西馬西」的跟蹤。這解釋了護腰阿姨每次出車總是疑神疑鬼地四處瞧,怕被纏上了。我現在想起來,是我誤解她有神經質,而且自己立即犯了這毛病,因為我在從校園開車迴游泳池的路上,無法專心,要分心懷疑任何車輛。有三次差點闖紅燈,讓「死道友」們嚇得抓緊車上任何牢靠的東西。

被酒窩阿姨抓痛的祖母說:「大家先收拾東西,明天再出發。」

大家又是暈車、又是點頭附和,下車後亂吐,搞不清楚我是怎麼將車子開回家的。現在大家的敵人不是「馬西馬西」,是我的夜間開車,要休息一晚,才有膽量體驗我的日間技術。

大家分頭整理行李,已習慣逃竄的日子,不常用的雜物還放在手提箱裡。所以關於整理行李這件事,最後被疲憊打敗了,幾個老女人忍不住倦意,看到手提箱就抱著睡去。祖母的行李箱被她拖動時,打翻了,巨大聲響驚醒了大家後,又各自酣眠。

行李箱內的東西散了一地。我上前收拾,在一沓散落的照片中看到唯一的那張——祖母託著嬰兒的我,洗大風草藥浴。這不是我惦記如夢的嗎?我的目光焦點不是放在照片中的嬰兒,是跟我長得很像的年輕祖母身上,太像了。

「我找這張照片很久了。」我說。

「那給你了。」祖母說。

「還是你儲存好了。」我把照片放入手提箱,「我常常以為這張照片是一個夢境,現在確定是真的,這樣就好了。」

「擁有這個夢不是更好?」

我搖著頭,看著祖母,就好像對著七十歲的自己搖頭,凝視蒼老的自己,沒有一種感受比這個更奇特。簡直就是魔幻時刻,我在將近三十歲的夏天,與一位七十歲的自己展開旅行。一張照片不會刻骨銘心,一段記憶才會,尤其在尋尋覓覓之後,這記憶成了盛夏的甜美果子。

番石榴的別稱。

菊科植物,學名艾納香,較常用於婦女坐月子的沐浴藥草,是極富客家民俗色彩的藥用植物。

坪:1坪約合33.3平方米。

:閩南語,同漢語「玩」的意思,讀作「thit-tho」。

黑白來:閩南語,同漢語「亂來」的意思。

貴參參,買不落去:此為閩南語,‘貴參參’讀作kuì-som-som,又作kuì-sam-sam,昂貴之意。此句意為「很昂貴,買不起」。

可爾必思:一種日本品牌的飲料。

親像:在閩南語中是個常用的固定搭配復字詞,常表示「像」「就像」「相似」「近似」「有如」等意。

好鼻師:《好鼻師》是流傳在民間的傳說故事,主人公擁有一個十分靈敏的好鼻子。

紅包場:是一種中國臺灣的歌廳形式。

透天厝:在中國臺灣常指由一戶人家居住,佔地面積很小,看上去頂天立地的建築。

愛到卡慘死:在閩南語中指「愛上了,便生不如死」。

痟:在閩南語中常意為「瘋」。

攏嘛:在閩南語中常意為「都是」。

壁癌:在熱帶或亞熱帶地區,建築物的水泥牆壁常會出現白粉毛狀的黴菌,就如同人體長了癌症一般,所以俗稱為「壁癌」。

歹勢:閩南語中的詞彙,主要意思是「不好意思」,在道歉場合中連說兩遍,還有「請原諒」的意思。

作夥:閩南語中「一起」的意思。

林檎:閩南語中「蘋果」的意思。

給恁爸滾笑:閩南語中的髒話,似普通話中「開你爸玩笑」的意思。

恁祖嬤:閩南語,似普通話中「你姑奶奶我」的意思。

厝邊:閩南語」鄰居「的意思。

警消:消防隊。


作者「甘耀明」的其他小說

邦查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