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有陰影的夏天來了

冬將軍來的夏天 甘耀明 第2頁,共2頁

「這好嗎?」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但是無論她怎麼說,我都覺得不妥,又想依附她的決定,顯然我尚未準備好面對下個挑戰。

「我會陪你走過這關。」母親眼神篤定。

這眼神無法化解我的猶豫,而且僵持了有一分鐘。這一分鐘的診間陷入各自找事做的忙亂,護士假裝整理物件,看到實習生開門送病歷時,主動衝過去幫忙從推車上拿來成堆的病歷。而年輕女醫生用夾雜英文的言辭,拿電話筒說話,似乎是打發尷尬的時刻。

「這次聽我的。」母親用命令的口氣說。

「那我怎麼辦?」

「女兒,我們不能被廖家白白欺負,這件事不能就此結束。」

憤怒有兩種,一種是滋生力量對抗外來的挫折,另一種是逆來順受而沒有任何掙扎。我目前所處的是後者,原因是遭到侵犯的彷彿不是我,而是母親。因為母親向女醫生陳述當晚發生的事,委屈得掉淚,以便讓醫生了解我的身體哪裡可能受到傷害。母親代言了我在半醉半睡間都搞不清楚的噩夢。她說出來的,來自我跟她說過的,而我淪為點頭——我想搞清楚自己為什麼不敢反抗,甚至變成了傀儡。

女醫生檢查了我頸部、下頜,這些容易遭施暴者以手肘抵壓,我的手腕可能被施暴者扼緊受傷,而大腿內側可能因強力頂開而留下瘀青。這三處之外,又仔細檢查了胸部、背部與發叢下的頭皮,都沒有可疑的瘀傷。母親甚感意外,她動手在我的左臂下方發現一處紅斑痕,要求女醫生攝影取證,並且對女醫生在驗傷單上記錄的斑痕大小討價還價。

接著,我躺在診床上,女醫生分別拿三根棉花棒在我的肛門、外陰部取證。令我再度緊張的是子宮頸採證的內診。女醫生一邊解釋不會痛,一邊用消毒布覆蓋在我張開的「m」形的大腿間,之後我感到冷物鑽進來,俗稱「鴨嘴」的窺陰器在鑽進下體三分之二後轉為水平,慢慢撐開,棉花棒很快伸到我的子宮頸取證。我雙腿顫了一下,這種五十歲以後的女人都不想體驗的類似子宮頸癌抹片檢查,我感受到了。真的不會痛,只有細微的軟物碰觸身體深處的哀嘆感。不過當「鴨嘴」取出時,合上的塑膠嘴夾傷了陰道壁,像握著刀時被人拉開刀柄那樣痛。我發出了叫聲,雙腿緊縮,身體劇烈地往上拱。

「你太不專業了!」母親指責女醫生。

「抱歉,這是我第一次處理驗傷,有些緊張。」女醫生愣在那兒,眼眶微微有些溼潤。

「算了,太差勁了。當初想這種事情要找女醫生較妥當,不然我們去找隔壁診間那個老男醫生不是更好?」

護士過來緩緩說:「我們下次會注意。」

「見鬼了,這種事哪有下次!」

那年夏天,祖母從客廳木箱爬出來,正式出現在家裡。

從醫院驗傷回來後,我告訴母親,我要多個人陪伴,好度過官司的關卡,這個人是祖母。我跟母親說:「你之所以能見到客廳的‘那個女人’的幻影,並不是偶然的,是有心念才能再見。」

「拜託,那是雜念。」母親反駁說,「我的口頭禪是‘見鬼了’,但不表示要見鬼,我不想見到‘那個女人’。」

「我很想念阿婆,真的。」我說。

「我們十幾年沒見面了。」母親沉默了一會兒,說,「好吧!見鬼了,除非她有什麼通天的本領,說來就來。」

我起身走向木箱,開啟沒有從裡頭上鎖的箱蓋,秀出裡頭摺疊得好好的祖母。母親嚇了一跳,眼睛像還未適應夢幻般空空蕩蕩的無神,她抓頭髮,深深嘆氣,把胸中任何一絲不滿的情緒都撥出來,大叫:「這下夠我受了!」

當然是匪夷所思,祖母也是。

箱裡的祖母安靜無語,她的身子整齊地摺疊著,雙腳跨過肩膀貼在耳際,雙手繞過屁股,全身像擠進瓶子的梅乾菜般欠缺空隙。她的眼睛還算靈活,睜著,在擠壓的臉龐上流露出無限的意外。木箱霍然開啟,在沒有任何的預期下,曾是婆媳的關係在如今重逢後完全是病態的不適應。

祖母把身子解開,頭探出木箱,首先發難:「我都聽到了,你講我什麼都聽到了。」

「我也看到你了。然後呢?」母親抽起煙,以往她會躲在陽臺抽菸,現在她緊張得顧不得是在陽臺還是客廳了。

「我沒有漏聽一個字、一句話。」

「聽起來非常糟。」

祖母說:「你沒有講過我一句好話,你要是在那箱子裡待得夠久,自然就會聽到多少的壞話。」

「我講過你什麼壞話?」

「我沒有忘,只是想聽你再說,不過,你放心,我現在修煉好多了。或許你再說一次,能讓自己好過點。你可以從我以前有多麼吝嗇說起。我承認自己曾經是那樣子的,這很真實。」

「那些事非常小,沒什麼好說的。」母親抽口煙,兩頰因猛力抽菸而癟了,露出不安。

「說吧!說出來你心裡好受點,講講以前的舊賬吧!」

母親多抽了口煙,現出一副何必畏畏縮縮的模樣,火力全開。她說,她坐月子時,祖母把朋友送來的禮物拆開,能用的都拿走了。比如誰拿的日本水蜜桃禮盒被以孕婦忌冷之由拿走,誰送的毯子又被以嬰兒不適用之由拿走,又嫌誰送的施巴、貝恩、麗嬰房的嬰兒沐浴保養禮盒不是整套。然後,孃家送的金項鍊等黃金飾品不知道被祖母拿到哪裡去了,說是保管,結果變成私吞。

「這是真的,還有呢?」

「還有呀!」母親乘勝追擊,說祖母規定三天洗一次衣服,衣服都快孵出黴菌了,害得過敏的她跟空氣奮鬥了很久。她又說,冰箱一天規定只能開五次,冷氣機只有夏天全身冒大汗時才開,晚上十一點前關燈睡覺,每天花費控制在五百塊之內,存摺常常被檢查提款量……

「還有電話規定只能講兩分鐘,看電視還要算時間,開燈只能開幾盞,還有嗎?」

「當然還有囉!」母親忽然心生警惕,轉而說,「都講完了。」

「說完,你心裡會好過點。」

「沒這回事。」

「有個故事是這樣的。」祖母朝我瞥來,「這世界上有種嬰兒,他們出生時仍帶著前世的靈魂,直到八九個月學會說話時,才失去這靈魂。這傳說就是學會說話前的小嬰兒具有‘聆聽樹’的靈魂。」

母親原先的冷漠表情忽而轉暖,劃過一道淺淺微笑,但這微笑稍縱即逝,要不是我的視線落在她的臉龐,不會發現那笑意如此薄,瞬間翻過,又恢復應有的冷漠。

「聆聽樹?」我示意說下去。

「當我們有生活上的打擊而無法宣洩時,會往樹林去,找到一棵有樹洞的大樹,把自己的不滿往洞裡說,直到心情變好,自己快樂起來,然後用泥土填滿樹洞。」

我聽過聆聽樹。這故事廣為流傳,到底從哪兒來,已無從考證,總之是勵志書常出現的橋段,我可以在圖書館找到十本以上的相關書籍。這則故事的意義,與其說是樹收納了人類痛苦的秘密,不如說是人在尋找這株樹的路途上被森林的能量治療了。

祖母說:「聆聽樹總有病死的一天。這種樹助人無數,功德圓滿,菩薩讓樹轉世成人。樹木轉世成為小寶寶,其實還保有聆聽樹的特性,學會了說話才斷絕樹魂。於是,那些還不會說話的小寶寶,成了大人們吐露心事的物件。」

「然後呢?」我說。

「你就是聆聽樹。」祖母說,「你絕對想不起來那些還很小的事了,但是我們還記得,那時你媽媽常對你講話,你爸爸也是,你是他們的聆聽樹。」

我的臉上掠過微笑。母親沒有說過此事,如果祖母今天沒說出來,勢必煙散了。這則往事給我一些想法,即便我過了頻頻纏問「秋天為什麼落葉」「大象的鼻子為什麼這麼長」的幼兒期,度過吃健素糖或葡萄乾會大罵「去死吧」的初中少女期,或每天戴耳機拒絕聆聽世界的高中時期,都無法抹滅我可以找回聆聽的能力。我太常急著開口要別人聽我說。

「我現在修養較好,有了聆聽樹的功夫了。」祖母點頭說,「我覺得我越活越像小嬰兒了。」

「那我呢?」母親提高音量,「我什麼都不是,沒有修養面對一棵樹,甚至看出你這棵樹的修養。」

「看來我沒有能力展現更高明的修行,但是我有聆聽的能力,至少目前能聽完而不生氣。」祖母說。

「好吧!你有樹的修行,不代表我也要有。我很確定,我們不能活在同一個屋簷下,這太危險了。你不會瘋,但是我會的。」

母親下了結論,無論祖母練了天大本事的縮骨功或聆聽樹,未來仍無法改變兩人的關係。這源自她們過去的紛爭,人生無須為此遷就,拔出土的蘿蔔再怎麼貼心地塞回那個坑,仍無法成長下去,反而可能會死亡。母親願意退讓,暫且搬到男友那邊住,讓祖母與我同住。

「但主要的原因是,」母親離開家門前,說,「你一直認為我害死了你兒子。我在你眼裡永遠是兇手,是吧!」

我在警局,等待幫我做筆錄的女警回來。

祖母在我身旁撥弄佛珠。她念一遍佛號,右手拇指便掐一粒木質佛珠。我注意捻動的念珠,日光燈將掌中的暗影襯出一滴活光,時光一秒一秒地死去,又一秒一秒地復活,往復之間,不是荒蕪,也沒有更多期待。

我看著佛珠撥弄,緊緊地摳自己的指甲,一次又一次,反覆不斷。這幾天我又恢復摳指甲的爛習慣,用拇指摳食指,把指甲邊緣的肉摳爛,指甲也被撕成齒狀,也會用牙齒去啃,傷口碰到水就痛,得用透氣膠帶纏住。但是沒有解決問題,只要時間靜下來,我會被非常低沉的聲音呼喚,產生撕指甲的衝動。

祖母跟我說,有些事情就像冬天的乾燥皮膚,越抓越癢,最後把皮膚抓破也不能止住癢。轉移心念,會是好方法,她將手中佛珠送給我。

我婉拒了,沒有宗教信託,也無須藉助其他的精神繩索。

「我信基督,也信佛。這跟信什麼宗教沒有關係,跟信仰有關。信仰是心中乾乾淨淨的,沒有太多煩惱,而且還相信人的價值。」

「你很會說話。」

「這不是會說話,是體悟。要是說我變得會講話,是幾年前我去社群大學旁聽,遇到一群頭髮又灰又白的人,他們腦袋能發光,無論討論什麼議題,每個人都能講出一畚箕的哲理。」祖母捉住我的手,捻著念珠放在我掌中,「你握握看,空說什麼信仰價值都是看不到的,手中有東西填滿,腦中的價值也就踏實了。」

我握著佛珠,沒有感到盈實,也沒有覺得信仰重要。於是祖母說,人世間的事物就像餐桌上的食物,你得吃下去才能活,但是不曉得哪些是有營養而讓人成長的,哪些是無用的。信仰是餐桌禮儀上的筷子,用筷子夾起一片災難,用筷子夾起一片傷害,用筷子夾起一道快樂,然後再夾起一盤悲傷。使用筷子是讓自己面對人生時更優雅。這不是要吃相好,人生不是表演給別人看的,而是讓自己更從容。

「就留下吧!」祖母說。

佛珠是臺灣肖楠制,色偏暗沉,有繚繞雲霧的剎那靜止紋路。木紋裹著光澤,顯示主人戴了很久,時時摩挲。我將佛珠戴在手腕上,沒有從容,但心中多了一股滋潤的情感。

這時候,巡邏完的年輕女警回到派出所,以洩氣口吻說「終於下班了」。她值班與加班約十二小時,臉上哀感,彷彿從河流爬上岸後怎樣抖身子都無法甩乾的老狗。她將配槍繳庫,回座摁下桌上計算機的電源鈕,趁開機時間,衝去廁所把憋了好久的尿意解決,然後回來上網查詢在手背抄寫的摩托車車號,大喊:「果然是贓車呀!可惡。」

「又遇到鳥事了?」一位男警走過來問。

「學長,我巡邏時,看到前頭有個人騎摩托車晃來晃去,很可疑。我跟了一段路,越看越可疑,在紅燈前停下來時很猶豫要不要按警笛、闖紅燈去抓,但心中想第一次抓人真的很怕,那是我這輩子等過最久的紅綠燈,原來自己還是這麼差勁,不適合當警察。」

「請你的主線幫忙呀!」

「我看到那傢伙,跟蹤了一下,跟一起巡邏的主線分開了。而且m-police(手持式計算機)在主線身上,所以不能查出贓車。」

「女天兵呀!」男警說,「算了,人沒抓到沒事,如果你沒確定他騎贓車前就追他,要是他出車禍,責任算你頭上。冒險跟保險,差一字,搞錯,你要花一輩子的學費。」

這時,那位在警察分局門口值班臺輪值的警員走進派出所,打斷了男女警員的對話,說:「學妹,人家來做筆錄的,是性侵案件。」

「性侵」字眼,害我的隱私在外人前曝光,我心頭一抽。從進入警局開始,我知道踏入警察體系裡,得像進入教堂的告解一樣全盤托出。我和陪同我的祖母低頭找婦幼隊,在傳統的印象中,這單位像醫院的婦產科收治所有的婦科病。婦幼隊警員以業務轉移為由,要我們去偵查隊。模樣看起來像黑道來臥底的偵查員,用八卦的口氣問:「是阿嬤你還是年輕的被人強(奸)了?」問完才說照最新指示,由派出所接管業務了。派出所男警察說,性侵筆錄由女警負責,而女警還線上上巡邏。我們在警察分局上樓下樓,抱怨應該像醫院在走廊貼上色條指示線,從哪兒走到哪兒都很清楚。然而,到了派出所才發現女警還在路上,我在椅子上等到恍神,聽到「性侵」才又回神。

女警把目光往我這看,兩手合十祈禱,突然用淡淡的鼻音說:「我已經七小時沒吃飯了,以為執完勤可以休息。所以,我可以吃碗泡麵再做筆錄嗎?泡麵是我的宗教、我的神。」

「拜託,學妹你幫幫忙,人家等了一段時間。」男警不悅。

「你先吃個泡麵吧!」祖母說,「等你有了體力,才有能力幫我們。」

「我們也可以來碗泡麵嗎?」我問。從進警察分局到現在,我跟祖母已經等了很久,需要補充能量。

「這是我的廟,眾神都在。開廟門囉!」女警起身,開啟後方不遠處的內務櫃鐵門,秀出裡頭分層擺放的泡麵,從各地特色,到麵條口感:辣味、海鮮、牛肉、雞汁等各家品牌都擺放整齊。我選了豚骨拉麵,祖母挑來揀去,最後選了跟我一樣的。女警強調沖泡業務由她來做,撕掉收縮膜,撕開醬料包,一邊走一邊哼搖滾樂團「草東沒有派對」那種帶有機油味的跳躍重音節,用不鏽鋼壺從飲水機接來沸水注入,一股鹹辣的氣味席捲開來,我的味蕾朵朵綻開,在警局久候的不耐與荒涼也鬆懈了。

「發明泡麵的人,應該得諾貝爾和平獎。」女警說。

「嗯!」我回應。

「這種東西三分鐘就可以吃,又快又方便,所以時間要掐得很準,太早吃的話麵條硬,太晚吃,泡得又肥又軟,欠口感。」

「嗯!」

「如果這世界上的任何戰爭、街頭鬥毆、搶劫殺人、家暴或自殺,要是大家先停下來,給自己三分鐘中場休息時間,坐下來,看著注入熱水的泡麵慢慢膨脹,像果實在陽光下長大,像小孩慢慢成長。然後決定怎樣拼下半場,說不定,事情都改觀了,什麼都不會發生。要是這樣,發明泡麵的人會得到諾貝爾和平獎。泡麵就會被選為全世界的教宗,叫作紐鬥(noodle)教宗好了。」

「啊?」

「其實,我小時候的願望是當‘聖誕婆婆’,每年平安夜駕著麋鹿雪橇,發給全世界的小朋友泡麵。泡麵是全世界最簡單的料理,只需注入熱水。全世界的小朋友一起在平安夜吃泡麵,大喊紐鬥萬歲,開動。」

「嗯!」

「三分鐘,人生最棒的等待是三分鐘,專注呼吸,凝視泡麵,靜下來,所有的煩惱都可以拋卻。」

「謝謝。」我聽懂女警的言外之意了。

開動,我們安靜地吃泡麵,偶爾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泡麵的高油高鹽讓飢餓瞬間暫停,靈魂與思緒回來了,我們順利進入筆錄程式。一問一答的過程,女警不時翻閱筆記本,以歉然的口吻說:「我是第一次做這種筆錄,有點小緊張,要看小抄。」或許是那碗泡麵開始在身體發酵,人生難關來時,三分鐘的中場休息系統啟動了。緩慢地、清晰地,將人生的不堪在沒有太多情緒時說出來。

「在事情發生時,你有沒有反抗他?」女警問。

在那場似夢非夢的傷害中,任何光景都無法歷歷在目地呈現,即便塵埃般的小拼圖都掉落在酒精的迷糊中。

「我不確定。」我遲疑回答。

女警停下手中敲擊的鍵盤,將眼神從計算機螢幕上轉過來,她關掉錄音筆,提醒地問:「那你有說出‘很棒’‘很好’‘很舒服’嗎?要是有,代表這是合意性交,表示你同意這件事。」

「我認為沒有。」我堅決表示。

「有,你有說。」祖母突然插話,現在大家的目光焦點放在她斑白髮絲掩蓋下的臉龐上。

「那恐怕告不成。」

「不是的,我是說,她有說‘不要’。她說了好幾次,而且從頭到尾沒有說過‘很好’‘很棒’。」

「阿嬤,你怎麼確定?」

「沒錯,你有講話反抗,只是你忘了。」祖母篤定地看著我。

「那好,我知道了,我們再從頭錄音與記錄。」女警開啟錄音筆,敲動鍵盤,計算機的螢幕浮現一字一句的繕打記錄。

阿勃勒盛開之際,我離開了幼教工作。

阿勃勒栽在白沙坑旁,初夏的黃花串串,垂掛枝頭,微風不斷迎送,又落下斑斑的黃金雨瓣,點綴在白沙坑特別美。這種樹卻被小朋友稱為「豬大腸」,因為果莢是長條狀,漆黑色。他們會跟在某些人的後頭,喊「你掉東西啦」,然後高舉果莢,對回頭的人說「你的豬大腸從屁股掉出來啦」。連賓客與園長也遇上過這種把戲。

這把戲與說法,都是由小車發明的。這小傢伙還因此鬧出了意外,把成熟的果莢剖開,用黑膏狀的果肉煮了鍋「巫婆湯」,邀了幾位小朋友喝,傳說可以練成皮卡丘發電的「十萬伏特」功夫。但要是誰洩露了口風,保證會像美人魚變成化糞池裡的泡沫一樣。

阿勃勒的果肉味甜,吃了會輕微腹瀉,但是無毒。放學後,十幾個連蒙古斑都還在的小屁股在自家廁所啪啦啦地噴個不停,卻不敢提「巫婆湯」,生怕自己變成馬桶裡拉出來的黃泡沫。家長認為是腸病毒送醫。醫生說,腸病毒跟拉肚子較無關,研判是食物中毒。

家長在line上怪罪幼兒園的食物處理不慎。園長開了家長說明會,寫了兩次道歉信,仍找不出病源,把廚娘藉故革職以平息眾怒。肚瀉的小孩對那次的「巫婆湯」藥效與自我保密功夫都很滿意,鬼扯到「布丁與泡麵同時吃會拉肚子」的傳說。但是,小車對我吐實了,他從來沒有對我保留秘密。

七月的某個週一,阿勃勒花綴在枝頭,也墜在白沙坑。小朋友在樹下玩沙坑尋寶遊戲,看誰先挖出深藏在裡頭的「小小兵」。帶隊老師說,挖到地球另一端的美國也要找到「小小兵」,不然不能休息。童稚的歡樂聲不歇,他們最喜歡沙坑尋寶了。

小車把鏟子一扔,大喊肚子痛,往廁所衝去。

我瞥見他把找到的「小小兵」私藏在口袋裡,顯見上廁所是詭計。我跟上前去觀察。

小車跑過廁所,往倉庫而去,不費勁地開啟那道用三個阿拉伯數字組合的密碼鎖。鎖頭只是消極性阻擋,密碼就刻在大人高度的門框上。三年前,幾位小朋友把倉庫內的白板墨水塗滿自己與學校後,才新增的鎖。

我從窗玻璃往內瞧,只見小車忙著在灰塵浮躍的倉庫東翻西找,也許在找神秘空間好藏死口袋的小小兵,製造它被沙坑吞噬的傳說。

「需要幫忙嗎?」我走進倉庫。

小車看見是我,卸下防禦,繼續找:「豬大腸在哪兒?」

每年春季,我們會先採擷成熟的阿勃勒果莢,儲藏在倉庫,可供小朋友用於美術剪貼簿的立體拼圖,或裝飾佈告欄的邊框,或用平行的兩條粗線纏繞成鐵軌模樣,總之用途很多。

「佈告欄上的那幾根裝飾品,是被你拿走了嗎?」我問。

「對啊!」

「你已經拿到好幾根了,還要更多?」

「對呀!」

「用途呢?」

「我要做一鍋新鮮的巫婆湯,很大的一鍋。」

「巫婆湯,這要幹什麼?」我想起往事,提高警惕。

「秘密,不能說。」

「你不是什麼事都跟我說?」

「人類偶爾有秘密也很好。我爸爸常常罵我媽媽:「‘你亂看我手機,你不尊重我的隱私。’」小車皺著眉頭說,「隱私就是秘密,爸爸有秘密,我也有。有秘密的人會長大,沒有秘密的只能當小孩子。」

「唉!小車,你長大了。」我看著他,心想不久他將從幼兒園畢業,進入小學。這之間的變化對幼兒來說並無太大落差,但小車有明顯變化,他少了許多笑容,轉變成了自我防備。

「這樣好了。」他抬頭對我說,「我們玩交換秘密的遊戲,我們交換一個心裡的想法,很公平的。」

這是小遊戲,我能應付自如,答應了。

「什麼叫強暴?」他問。

我心頭揪緊,這問題很難回答,而且衝著我的成分居多:「你從哪裡知道這個詞的?」

「我媽媽說的。」

「她怎麼說?」

「不是她跟我說的,是她跟別的媽媽聊天時被我聽到。她說學校的‘蛇窩’發生了強暴案,真是太可怕了。」小車說。他所說的「蛇窩」是教師辦公室,學生們對它的解釋是「老師像毒蛇一樣聚集的地方」。

我又遲疑了幾秒鐘,思考該不該回答。

「什麼是強暴?」他又問。

我深吸一口氣,說:「每個人都會穿內褲,遮住尿尿的地方,那是人的隱私,也是人要保守秘密的位置,不能被別人摸,也不能掀開來被別人看見。」

「所以,亂摸別人、亂看別人的雞雞,就是強暴。」

「意思不一樣,但很接近了。」

「那我們小男生尿尿時,都會看到別人的雞雞,也會去摸別人的雞雞,能叫作強暴?」

「不是這樣的,你們是在玩耍。除了你們小男孩不懂事在玩鬧,除了爸媽洗澡時碰到你尿尿的地方,其他人是不能亂摸那裡的。亂摸不能算是強暴,亂摸是猥褻。」

「亂摸是危險?」小車把「猥褻」理解成音近的「危險」,弄得我不知是該笑還是該糾正之際,他說出更驚人的內幕,「我被危險了,好危險呀!」

「怎麼說?」

「大黃蜂危險了我。」

「發生了什麼事?」我嚇一跳,廖景紹怎麼會猥褻小車?

小車說,廖景紹有幾次在他們上游泳課時,偷偷用橡皮筋射他們的雞雞,幸好距離遠,橡皮筋失去勁頭。然後又趁他們換衣服時,廖景紹沒穿泳褲,跑來叫他們快一點,不快點穿上內褲,雞雞會飛走。小車反問,你也沒穿呢!廖景紹卻說它長大了,不會飛走,自誇這是「順便讓小雞雞們看看大雕的入門儀式」。另一次,小車換衣服太慢,沒穿內褲的廖景紹走過來催,轉身走時,用大雕打到他的臉。

「他不是故意碰到的吧?」我小心詢問。

「他也跟我說不是故意的,可是一邊說對不起,一邊笑,哼!看起來就是故意的。」小車想起此事,生氣地擦著右臉頰,彷彿有汙穢擦不掉。

我對小車所言沒有疑慮。廖景紹是游泳教練,對小車的行為已失格了。這件事小車老早可以跟幼兒園反映,可以向父母反映,可以跟其他老師反映,可是他沒有,顯然這件事在他最本能的想法就是廖景紹與他的遊戲。然而,近日的什麼事使他對這件事改觀了——我肯定是跟我有關。

「我被危險了,也被強暴了。」小車說。

「怎麼了?」我擔心地問。

「大黃蜂用他的雞雞打到我,原來是強暴。」小車繼續用手猛擦臉,把那兒搓得紅通通的,「我上網查過了什麼叫強暴,我還偷偷拿媽媽的手機看line了。」

「你知道了?」

「我知道了,你——被——強——暴了。」小車咬著嘴唇,用一種比自己受辱還悲傷的眼神說,「大黃蜂太可惡了。」

「所以你找出豬大腸是要幫我復仇。」

「我要把蛇王、大黃蜂趕出幼兒園,讓他們肚子拉爆掉。」小車說著,哭泣起來,淚珠滑過青嫩臉龐,「我查過網路。在古代,有個女生差點被強暴,結果只是被摸到手,她就嫌自己的手很髒砍掉。在印度那些國家,被強暴的人會被壞男人殺死。在這裡,被強暴的人會離開大家,躲到別的地方。」

「不會都這樣的。」

「沒錯,網路上都這樣寫,你會離開這個幼兒園,覺得自己很笨,會躲到很遠的地方,每天一直哭一直哭。然後,我就看不到你了。」

「不會都這樣的。」我也哭了。

「把大黃蜂和蛇王趕出去,你就能留下來了。」

我的淚水氾濫,完全無法凝視小男孩。這世界上到目前為止值得喝彩的,是隨著傷害而來的浪潮中仍有溫暖的心意,不時落在我的手上。這讓我知道,路再遠都可以走下去。

如果要體驗地獄,捷徑是進入地檢署。

半個月來,我為了法律程式奔波了好久,上醫院驗傷、派出所做筆錄,接著到地檢署的偵查庭把原委再說一遍。吳檢負責我的案子,年紀大我約一輪,看起來像是中午路上提著塑膠袋買便當的普通男人。他問話很快,不像女警做筆錄時抬頭看人,要我跟上腳步。

吳檢對過程細節以放大鏡的方式檢查,比如問「廖景紹先脫我的裙子,還是衣服」,我有沒有「幫他口交,或他幫我口交」,或「有沒有用助性的按摩棒插入我的陰道」「中途有沒有換姿勢」「交合過程幾分鐘」。我回答,那時已經喝醉了,沒有太清楚的記憶,但是就如筆錄與自述狀描述的,我有肢體反抗和嘴巴說「不要」,這種反抗也無法阻擋事情發生。總之,偵查庭詢問了一個小時,我又加深那次的負面經驗,尤以吳檢的刀鋒詢問,像是吹響的警笛,令人脊背抽緊,在冷氣很足的房間,腋下與額頭也不免冒汗。

事後每每想起這件事,凡是聽到救護車或警車鳴笛而過,都彷彿吳檢傳訊,不由得坐下來深呼吸。

猶記,在偵查庭結束之前,平板臉的吳檢突然眉毛一翹,補問:「你那時是處女嗎?之前有性經驗嗎?」

我愣了,不知如何回答。

這時,始終低頭用鍵盤記錄庭上對話的書記官,停下手邊工作。

書記官使用快速記錄的「追音輸入法」,鍵盤類似傳統的功能手機系統,一個按鈕有多個注音符號,一次可以按三個鈕,比如「我」的注音「ㄨㄛ」可以同時以三鍵輸入。庭上的對話筆錄,立即透過我前方的計算機螢幕呈現。這時,螢幕記錄停下來,停在輸入狀態的放大字型框:處女嗎?

這問題是吳檢為自己還是為案情詢問?即便是後者,意義在哪兒?在等待時刻,一旁的法警瞪我,似乎勒索我的答案。吳檢終於不耐煩了,敲了敲席桌,催促我回應。

「檢察官先生,這問題很難回答。」我說,並回頭看著陪同的社工員。社工員聳聳肩。

「叫檢座就好。」法警看著我,眼神銳利。

我反問:「這問題跟案情有關?」

「我叫你回答就回答,你是處女嗎?」吳檢拉了兩下黑底鑲紫邊的衣袍。那是像徵尊貴正義,要嫌疑犯悔罪的顏色。

我一時語塞:「這很難回答……」

「好吧,別說我逼你說。」吳檢拿著醫院驗傷單說,「這上頭說你的處女膜,有八點鐘的撕裂傷,卻沒有說是陳舊傷口還是外力造成的新傷口。不然,你回去醫院再驗。」

想到驗傷過程,我不願回去,馬上說:「不是。」

「做過幾次?」

「什麼?」

「不要每次要我來解釋問話的用意,好嗎?你就直接說。」

「約一百次。」

「同一個人?」吳檢瞪著我。

「不是。」我低頭。

「幾個?」

「三個。」

「有一夜情?」

「沒有。」

「我會傳喚廖景紹。」吳檢退庭前說,「傳票很快會送到他家。」

那是末日審判的經驗,審問的不是上帝,是撒旦,用死神鐮刀抵在你脖子上勒索答案。如果有選擇,我不會皈依任何宗教,不希望死後還得被什麼單位審查罪責,即使被神以目光「無言審問」而看穿都令人不舒服。

當我離開檢察署,神經仍很緊繃,步伐僵硬,腋下溼了。陽光下,蓊鬱明媚的烏桕行道樹好美麗,它們靜立,它們嫩綠,它們無言卻又說盡了夏日情意。看到這些樹,我內心才稍稍平復,眼淚終於放心地流下。如果沒有溫熱的眼淚提醒我,我還以為尚未脫離冰冷的地獄。

吳檢會傳喚廖景紹。廖景紹是悶茶壺,連他媽媽都不知道提柄在哪兒。他接到傳票後,情緒才加溫,坐著時心不在焉、吃飯時失魂落魄、開車時闖紅燈,然後煩躁地望著傳票上的開庭日期,卻還在人前裝成闊小開。如果瞭解連內褲等私人物都是由他媽媽買妥,就知道廖景紹是標準「媽寶」,等到事情無法收拾才由園長媽媽接手。這火焰會很快燒遍幼兒園,而園長是滅火器性格,開了得把整罐的情緒氣泡噴盡。但是到底是救火,還是助長火焰,無人知曉。

就在小車發誓幫我報仇的隔週,火焰終於燒到幼兒園,瀰漫著低氣壓氣氛。風暴核心來自休假三天的園長,她十點左右來到,怒氣衝衝,先是訓了一頓大門警衛不是睜眼看報紙就是閉眼偷睡覺,年底乾脆跟保安公司解約。然後,她發現一樓大廳的新蜘蛛網不是去年萬聖節的裝飾品、展覽牆上那張她略微翻白眼的成果照片沒撤下來、辦公桌上的招財萬年青快枯死了,最氣的是她上禮拜割掉的眼袋沒有人稱讚,怒想:幼兒園的教師都是飯桶膿包嗎?

於是,園長趁十點半的下課休息時間,拿起廣播麥克風,召集全園區的教職員集合,親自示範如何用丟掃把的方式打蜘蛛絲,又如何把萬年青折斷,再如何把翻白眼的照片撕碎成一百片,最後指著自己的眼袋,說:「你們呀,該認真觀察這世界上的美好,包括在我身上的一點一滴變化,而不是將這裡的美好破壞,將這裡的美好拆毀。」

園長邊氣邊說,眼線被淚水泡花了,唯獨眼袋更浮出了。大家很清楚她花了五萬割掉眼袋的新聞,這種事在line上傳得很快,哪家醫院、哪個醫生、哪個價碼都有,還有人先見到了術後的樣子而給了負評。

大家安靜無語,低頭看著彼此的鞋款,好像是鞋類選美賽。有幾個人還挺真誠地巴結,來勁地悲傷,鼻孔抽動,尤其淚水夠配合,蹦蹦跳跳地掉了下來。大家都捏著自己的手,裝悲傷。

「你哭啥洨(什麼)?你是哭爸呀!」園長用閩南語大罵。

那位哭的女教師聽到被指責,說:「我只是想到這美好的環境被破壞,好可惜。」

「這不值得你哭爸哭母。」園長提高音量,「這裡能哭枵的只有我。這裡毀了,我會埋屍在這兒,而你們會留下來嗎?會嗎?你們只會落跑。」

「園長,我們會陪你的。」講話的是最資深的教師。

「算了,你們回去工作。」

「我們留下來陪你。」幾位女教師附和,但仍然搞不清楚這女強人的脾氣怎麼在今天崩潰了。

「你們不走,那好,我走就是了。」園長不回頭地回了辦公室,留下一臉錯愕的教職員。

園長把自己關在辦公室,中午不出來吃飯,偶爾傳來玻璃杯重摔地面的破裂聲,偶爾爆開尖銳的哭泣聲。小朋友謠傳「蛇王」正在修煉像電影《蝙蝠俠》中的小丑變身功夫,泡在化學藥劑裡折磨自己。然而,我隱約感受到園長的怒意是針對我的,她只是在眾人前面憋著鼻息行事,等時機一到,刀劍出鞘砍爛我。果不其然,到了下午三點,我的手機傳來資訊,園長要我到辦公室。終於到了針鋒相對的時刻了。

園長梳過頭髮、化過妝,遮掉疲倦的容貌,更顯得用五萬割掉的眼袋是亮點。她深深陷入牛皮沙發,與平日坐三十釐米、挺直腰的高貴坐姿不同,顯得她的身體很疲憊。

「我說年輕人呀!玩來玩去,滾來滾去,怎麼玩都可以,但是怎麼可以誣賴別人,是吧!」園長指著椅子,要我坐下。

「我沒有誣賴誰。」我提高警覺。

「我哪說過你誣賴,別對號入座。但是,我想你誤會了,景紹這個孩子,他是好人,沒做過壞事。我記得,他讀初中時,我載他上學。他半路看到一條病懨懨的狗,怎麼說都要救它,跑下車,脫下外套抱起狗,催我去動物醫院。這孩子好仁慈,天氣這麼冷,他寧可自己受凍,也不要狗受凍。這樣的人將來即使成不了才,也不至於去害人,對吧!」

「嗯!」我認同,心裡卻想著,母子之間最大的距離是謊言。廖景紹跟我提及抱狗的事,卻充滿權謀。他說,那天學校考試,想躲也躲不掉,恰巧看見路邊有隻病狗,總算找到擋箭牌可以不用上學了。廖景紹又說,他青春期,不,是整個人生,都在跟「某個女人」玩誠實與謊言的躲貓貓遊戲。如今「某個女人」就在我眼前。

「我希望,你能拉這孩子一把。」

「我沒有能力。」

「可以的,只要你伸出手,向檢察官撤告,一切都可以從頭開始。在這關節點,或許你年紀太小還不能瞭解,聽不下去,這怎麼說呢?好吧,我換個方式說好了,我誠實跟你說,我真的喜歡你,一直希望你跟景紹之間,是情人關係。情人床頭吵床尾和,不是嗎?」

「我們不適合,現在是,以後也是。」

「好吧!緣分沒了也不用撕破臉。上星期五,這孩子突然要我陪他去地檢署,他一路緊張兮兮,最後才跟我說,他跟你有非常大的誤會。」

「我沒有誤會他。」

「有!」園長大吼,嚇壞了我,氣氛瞬間凝重。沉默幾秒後,她的大吼取得了說話權,眼淚再度滑過眼袋,說:「聽我說完。」

事情是這樣的,園長在往地檢署的路上聽廖景紹說完,緊張死了,緊急聯絡一位律師朋友。律師維護廖景紹的清白,認定是誤會,吩咐他在偵查庭上面對檢察官訊問時,無論如何,一律說「保持緘默」。律師隨後會趕來。結果,檢察官單獨審訊廖景紹,以「犯行確定」的嚴厲口吻審訊。在外頭等候的園長隔著厚重的門,能感受到裡頭的不安,還聽到檢察官大聲咆哮:「你講了十八次保持緘默,當我是什麼!我陪你玩到底,你再保持緘默,我羈押你。」嚇得廖景紹說:「……你……要保持緘默。」結果被法警上銬帶走。檢察官花了兩個小時寫狀子羈押,刻意耗到星期五傍晚,把人與偵查卷宗送到法院。這讓廖景紹被關到星期六早上才由輪值法官開羈押庭,無逃亡之虞,當庭釋放。

我現在懂得園長的焦急與不安了。廖景紹被羈押一夜獲釋,對園長是莫大打擊,急著尋求和解。這也令我對吳檢刮目相看,先前的無理冒犯,現在稍稍寬釋了。

「我剛剛跟你媽媽通過電話了。」園長說,「我們溝通了很久。她覺得,這一切應該是誤會,沒有想象中的複雜,但是仍要問問你的想法,要尊重你的意思,是吧!」

「誤會?」我懂了。

「當然是誤會,景紹沒有惡意,而且你別無選擇。」她希望用修正帶把發生的事塗掉。

我懂了,進辦公室前便轉換成靜音系統的手機,總有來電振動的聲響。我現在滑開螢幕,顯示有五通來自母親的未接來電。

園長搶話:「我跟你媽媽的想法一樣,希望你跟檢座說這之間有誤會,趕快撤案。真的,不信你可以回撥給你媽媽。」

「條件呢?」

「什麼?」

「你們談了什麼?要是你沒給她條件,我媽媽不會退讓。」

園長從深陷的沙發裡爬起來,走過來,用「不愧是賊女兒才懂得老媽詭計」的眼神看著我,微笑著說:「你媽媽非常能幹,很優秀,我希望她回來幫忙,財務長這工作很適合她,對吧!」

「還有呢?我媽很優秀,很能幹,不止談這條件吧!」

「當然。」

「說說看,我想知道。」

「三十萬元的和解金。」園長比出三根指頭,說,「我可以裝在愛馬仕的‘凱莉包’裡給你。」

「我媽媽真的只有這樣說?」我很明白,在母親的觀念中,我在這場官司中是進可攻、退可守的好籌碼。

「不信,你可以打電話給她。」園長再次指導我,「你們不能再拗蠻,尤其是你,我講難聽點,醉茫茫給人幹也不會痛,是吧!」

我的腦袋轟隆地響起,簡直是被陽岱鋼猛力轟出全壘打的棒子擊中。那醉茫茫的身體被侵犯,或許沒有很痛,甚至沒有意識到什麼,但真正的痛是有人踩上你的身體凌駕睥睨,操縱你、解構你、要你別無選擇地承受一切,還命令你要是不能接受這些條件就滾開這圈子。那個人就是園長,站在我面前,用冷冷的眼神看著我。

這眼神讓我想起柳川河堤外的殺狗事件。柳川是水泥河川,有個特殊的「溝中溝」結構,在平坦的水泥河道中製造寬約一米的水溝。平常水流小時,這水溝負擔疏導流水,雨季來臨時,由水泥化的柳川排洪。這條水泥河道,很少有人會下去走,但有個人常常在那兒遛狗,河道上充滿了他們的垃圾——狗屎和菸蒂。這個主人不太搭理那隻黑色的混種狗,有時候把未熄的菸蒂彈向狗。殺狗事件大約是在我九歲時,我獨自穿過柳川橋,聽到橋下傳來沉悶的打擊聲,有點像在打冬日曬著的棉被,我探頭看,看見主人用球棒打狗。黑狗沒有慘叫,是主人用繩子緊緊套住它的脖子,腳踩住狗脖子附近的繩索,黑狗在地上不斷扭動身軀被打。那支棍子最後往狗頭上揮,非常用力,我聽到骨頭碎裂的聲音,黑狗便安靜地躺在水泥河道上,血濺開來,很濃的血。我猛地緊張,肩膀拱起來,摳著指甲,看著死狗的眼睛往橋上的我看來,那麼透徹的眼可以裝下藍天,現在只裝下死亡和眼淚。主人拿出一根菸抽,把煙吐出來,往上瞧。我在那縷往上飄的濃煙中,看到他冷冷的眼睛瞪來。我再度嚇到,連跑走的力量都沒有,看著他把死狗踢進柳川,看著他從河岸階梯走上來,看著他沿河畔人行道走來。在這個過程中,他都用那雙冷冷的眼睛盯著我,直到這雙眼跟我距離不到半米。我不知道為什麼,連逃跑的勇氣都沒有,像浴缸被拔掉栓子一樣,全身力量被恐怖旋渦抽走,還發出尖銳的嘰嘰聲。那雙冷冷的眼睛是兩個旋渦,瞪著我,他用手拉開我的上衣,伸手用力捏了一下我的乳頭,說:「這麼小,比狗的還小。」然後離開。我在橋上站了很久,腦袋裡充滿了恐懼。

現在,這種恐懼再度瀰漫我的體內,而且變成強大的憤怒,出現低血糖的顫抖與無力,我狠狠瞪著園長,雙手掐著指甲,用失去理智的聲音跟她說:「我希望你也被強暴。」

現在瞬間失去聲音,掉入安靜。

「我希望我沒聽錯。」園長說著,用眼睛冷冷地看著我。

「我正在體驗那種痛苦,希望你也有。」

更安靜了,只剩彼此的眼神逼視,然後園長說:「強暴,不就是每個女人要走過的路?」

「……」

「哪個女人的做愛,每次都能得到自己的同意?」

「……」

「你阿嬤、你媽媽、你自己,連我家族的那些女人,都會經歷被自己男人硬幹的時候。」

「……」

「不要以為我沒被強姦過,而且不是老公之類的人,是爛人,你的願望我已經完成了。」園長冷冷地說,「我忍過去就好了,不像你拿來逼人。」

這時園長的手機傳來歌聲,不斷重複「啊!我是白痴是呆子,是個只會嚷嚷的膽小鬼」這幾句歌詞。這首來電鈴聲是專屬於母親的。園長的冷刀目光仍插在我臉上,我的臉是她的砧板。她沒有回頭地後退,拿起桌上的手機,通話:「我正在跟你女兒談,她同意了,這件事敲定,來,你跟她確認。」

我接下遞來的iphone手機,瞄到螢幕上的母親代稱是「賤人一號」,我問:「你談妥了?」

母親在那頭說:「這不是逼你,是不想讓你受苦,接下來要到法院奔波。我想事情能早點結束,讓你早點回到正常生活。」

「媽,我也想回到正軌。」

「是呀!女兒,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是,你談的條件不好,那是因為你不夠賤,只能夠當個對人家嚷嚷的膽小鬼。」我的憤怒沒退去,反而越來越高亢,還聽到母親驚訝地回應,也瞥見園長冷冷的眼神化成怒焰,並且聽到我以下的對話後,臉色漲紅爆炸。我說:「媽,你應該更賤,因為你在這個電話裡的代號是‘賤人一號’,要不愧對這個代號,你得要求三百萬和解金,然後回來當園長,不是嗎?這是你最想做的大事業。」

「什麼?你開什麼玩笑!」

「我是來真的。」我關掉手機,遞還給園長,「我媽媽的想法很簡單,要她回來當園長,不然免談,而你自——動——離——職。」

園長隨著我強調的「自動離職」,怒火噴發,把那個價值我一個月薪資的手機重重地摔在地上,斡旋也摔碎了。在碎片迸裂之後,窗外傳來各種紛擾喧囂,孩童的哭鬧聲佔據著幼兒園,值班教師衝進來說「全部的小朋友都拉肚子了」,才結束這次冷得找不到終點的談話。這幼兒園是對立的地盤,有人得離開,那是我,離開這個快被八卦、耳語和無奈溺死的低氧環境。

我離開園長辦公室,回座打包物品回家,離開這間瀰漫著稚嫩哭號和不安的幼兒園。小朋友亂跑,廁所擠滿了人,每個廁間排了五六個人,一個水桶可以五個人輪流用,大家巴不得把屁股亮出來。小車與高年級的幼兒跑到沙坑挖洞,嘻嘻哈哈地蹲在那兒狂拉,笑說沙坑終於變成貓砂盆了,老早就想這樣。

我端著物品,走過中庭那鍋午後的仙草蜜點心,黑甜湯汁裡肯定摻有其他特別的東西。

小車的復仇完成了,而我的失敗來了,唯有離開此地。

這世界的黑暗已經成形了。

本書中所指貨幣皆為新臺幣,一元人民幣約等於五元新臺幣。下文不作另注。

魯蛇,意指失敗者、笨蛋。發源於臺灣ptt網站,是英語「loser」的諧音。

健素糖是臺灣糖業公司以酵母粉為主要原料製造的營養保健類糖果。二十世紀八十年代臺灣小學生都會被免費供應健素糖。

一種臺灣特有樹木。

因肚子餓而無理取鬧,罵人話,音近「靠妖」,khàu-iau,閩南語。

職業棒球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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