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有陰影的夏天來了

冬將軍來的夏天 甘耀明 第1頁,共2頁

我被強暴的前三天,死去的祖母回來找我。

這天聽起來是鬼魅的日子,陽光卻好到不行,我的人生走在某種算是小幸福的路上,好像心中再也找不到陰暗的角落。要是有什麼不對勁,是我忽然想起了三天後的幼兒園聚餐,該穿蕾絲邊裙還是藍色淑女褲,我開啟衣櫥翻找,決定穿褐色短裙赴宴。我應該穿緊身牛仔褲才是,這樣強暴就不會發生了。

翻弄衣櫥時,來自警衛室的對講機響了。警衛說,有個搬家公司來送貨,請我下樓幫忙搬。母親被吵醒了,她平日晚起的習慣被中斷,懶乎乎地從床邊走到廚房泡咖啡,丟下五顆方糖,讓咖啡溢位了杯子。她不是用咖啡醒腦,而是用糖,這能避開像是單純喝糖水的孩子。母親催我下樓處理,因為警衛又來電催促,那比濺到桌子上的咖啡漬還煩人。她邊喝黑糖水邊打扮,為某個約在麥當勞或星巴克的保險業務動身。

我下樓,看見五個該退休的老女人站成一排,陽光照下來,她們散發著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嬰兒潮的古董氣質,還有一隻拉布拉多老狗。

五個老女人與老狗,這是搬家公司?組合非常古怪。

她們年近七十,頭髮稀疏,臉頰下垂,奮力從生鏽的福斯t3的後車廂搬出貨物。停車技術不及格,車離人行道有一米,增加搬貨困難。她們的每個動作都很危險,似踩在紅線上,像冬眠的鼴鼠無法伸展大動作的慵病,要麼被檯燈的電線絆倒而致髖關節斷裂,要麼彈性差的腿筋被拉傷,要麼被衣服上的灰塵惹出噴嚏而漏尿,最後心肌梗死倒下。她們僅剩的力氣可能用來跟死神握手,這也是警衛找我來幫忙的原因。

我意識到什麼,說:「這些是誰給我的……?」

「這是你阿婆給你的。」回答我的是個有酒窩的女人,約六十五歲。我相信她曾是個美人坯子,笑容優雅,性格嫻靜,具有親和力。

「她早就死了。」

現場氣氛冷下來,酒窩女人說:「確實,這是好幾年前的東西,她的朋友請我們搬家公司送來的。」

「這些東西我都用不上。」我說。確實用不上,笨重的五斗櫃、鐵鑄的日光燈臺燈、佈滿刻痕的鐵杉桌、檜木老旅行箱,等等。等等,那個嶄新的toshiba筆記型電腦要是屬於遺物,未免太唐突,那正是我所愛的。

「都是你的了。」酒窩女人說。

「我只要電腦就好了,其他的退回去?」我說。

「我們不受理退貨。」

「拿去丟掉也行,我可以付你們錢。」

這讓幾位老搬運工愣住了。「我們幫你搬到樓上。」酒窩女人指揮她們展開危險又勞碌的工作。她們先抬著書桌到電梯間,手腳功夫不怎麼樣,嗓門的功夫卻很好,不斷喊「你那邊放低一點」「不要走太快啦」,不然就「哎哎呀呀」地亂叫,彷彿幾隻老樹懶的呼救。

在進入電梯間時,有個穿護腰的老人累得蹲下,連額頭的汗水都沒有力氣抹去。尾隨的拉布拉多犬看到了,著急地吠。其他的老女人只能回頭看,她們手上還有大桌子耽擱,像老樹懶們被下詛咒般,努力發抖。

我的注意力不在老人,是在老狗。依我的判斷,那隻狗約十六歲,換算成人類的年紀約八十歲,缺少幼犬的活潑,也沒有成年狗的敏銳,活脫脫是那些老人的翻版。老狗尾隨老人後頭,動作遲緩,眼神卻沒有離開她們,被說成幽靈也行。它唯一的警戒聲,是「護腰老人」蹲下時,不斷地吠叫。

「鄧麗君呀!媽媽沒有問題,沒有生病倒下,你可以不用叫了。」護腰老人說。

遇見一隻名叫「鄧麗君」的老狗,這真是令人費解,我只能說:「這隻鄧麗君太可愛了。」

老狗抬頭看著我,目光潺潺,眉間卻皺著。那是種不怒而威的表情,令我抽顫了一下。老狗像讀懂我的揶揄或敵意似的,我想。不過,這想法瞬間中斷。老人搬家公司繼續工作,擠在升起的電梯內,有兩個人臉色蒼白,一個是護腰老人,另一個是始終不說話的假髮老人。假髮老人因為搬傢俱而使固定髮夾鬆脫,在電梯升起的剎那,她身體搖晃,假髮移位,掛在有髮夾固定的一邊,樣子滑稽。我差點笑出來,可是她悠閒地扶回了假髮。

搬完第一趟,從電梯下來,每個人像是從天堂前往地獄的表情,假髮老人無意把假髮調整到妥當,這模樣不好看,或許是人到了這年紀已不在乎在同輩之間出洋相。

電梯忽然停在三樓,門開啟,出現一位小朋友,他戴著《星際大戰》裡的帝國風暴兵白頭盔,拿著塑膠電子槍,緊張地說:「你們……是……誰?」

大家沒有回應,站著不動,也沒有任何表情,任由汗水從額角流下。酒窩女人勉強擠出笑容,護腰老人喘著,假髮老人披頭散髮。她們帶著疲憊的表情呆立著,沒有話語,連我也像被感染了似的不說話。

電梯門關上了,帝國風暴小兵按下按鈕,門再度開啟。這位六歲小朋友的把戲是經常按電梯鈕,對過客勒索同樣的問題,比如:「什麼東西有五個頭,但是不會很奇怪?」「什麼東西越生氣越大?」等到對方快受不了了,他才大笑地說出答案是「手腳」和「脾氣」。

「阿姆斯特朗……用右腳踏上……月球后,他……又做了什麼事?」帝國風暴小兵這次攔下電梯問。

「左腳踏上去。」我說,趕緊結束這老問題。

「你們這些老人不死的方式是……什麼?」帝國風暴小兵不放人。

「不要停止呼吸。」

「不是,那是昨天的答案,今天換過了。」

「今天的答案是虎姑婆吃掉小孩就永遠不死,我現在好餓呀!」假髮老人低下頭,用假髮覆蓋臉龐,往前一步,低沉地說,「我真的好餓,可以吃下整個又肥又嫩的小孩。」

這樣子挺嚇人,帝國風暴小兵往後跳,拿塑膠槍示警。

電梯門關上,我們下樓把又重又舊的老行李箱搬上來。這是所有傢俱中最沉重的,她們很小心,搬運過程慢得令人不耐煩。我建議把箱裡的東西拿出來,好減輕重量。酒窩女人回答,她們很想這樣,但是幾年前行李箱運來時沒有附上鑰匙,所以打不開。

「你會很有興致研究如何開啟這箱子的。」酒窩女人說,「但不要用火燒,太像火葬棺材。」

然後幾個老人發出今日最具丹田力的笑聲。

「你們是哪裡來的食人族?」報仇時刻到了,帝國風暴小兵從樓梯爬上來,突然開啟防火門,拿著塑膠槍大聲質問幾個老人。

護腰老人嚇得沒有抓穩箱子。箱子傾斜,滑出另外三個人的手,轟隆摔在地上。老人們愣壞了。那一刻,老狗對著箱子吠了起來。我沒有聽錯,那口木箱子像有生命般發出痛苦的叫聲,迴盪在家門口。老人們露出慚愧的神色,竟然安慰起箱子,又是撫摩又是憐惜地說著道歉的話。

假髮老人回頭看著大家,嚴肅地說:「要不要叫救護車送去檢查?要是摔壞就完了。」

幾個老人紛紛點頭。

「這只是箱子,幹嗎叫救護車?」我很訝異。

「摔壞就完了,這箱子很珍貴。」酒窩女人把情況說得很危急,俯身將臉貼在木箱上,聆聽裡頭的動靜。

「快幫我……叫救護車。」護腰女人大叫,她起身時覺得脊椎不行了,被拆了似的無法使上力,跌坐在地上。

救護車來了。整棟社群的人探出頭來看,帝國風暴小兵躲得好遠,以為自己的塑膠電子槍擊傷護腰老人而害怕。消防員拉著擔架與急救器材上樓,將護腰老人固定在擔架上,送往醫院。警衛很熱心地把這件事向經過大廳的居民說明,他說景氣差,但是老人二次就業,不要做搬運工和警衛。

酒窩女人幫忙把木箱搬進我家裡,問我說:「你能告訴我,你阿婆是怎麼死的嗎?」

「摔死的。」我聽母親說她是跳樓摔死的。

「有可能。」酒窩女人笑著,「祝你有個夢到她的美好夜晚。」

我在貴族幼兒園擔任導師。

幼兒園的規模很大,有沙坑、小操場、遊戲區和兩樓層的教室區,幼兒人數有兩百多人,比面臨廢校的小學的人多。幼兒園最惹人厭的風景,是貴婦每日開名車接送小朋友,她們駕奧迪、賓士、bmw,八點左右像是攻擊性強的鱷魚群賴在車道上,一手提著鉑金包亂揮,一手牽著衣著靚麗的小孩當炫財工具,想把受盡有錢丈夫的怒氣在這裡排毒,不理教師請她們離開。開平價車的媽媽們多半停在遠處,散步帶孩子走過兩條街到校,這風景宜人多了。

有一次,在校門前車道上,有位技術生疏的媽媽將四百萬的座駕bmwx6擦撞了nissan,以為賠個幾千塊了事,不料這款nissan是素有「東瀛戰神」之稱的gt-r,價值六百萬。那些價格與車型是我後來在line教師群得知的。這兩臺總價值千萬的車子只是小擦撞,竟爆出二十萬修理費的火花,我六個月的薪資哪!所以我每次騎摩托車經過名車時,都注意不要碰撞。

我是幼兒園大班的導師,班上十位學員中,總有幾位男孩對稀有版本的樂高積木與名車很有研究。他們有天賦分辨二十款bmw的細微差異,或樂高積木是哪年份的新產品。這就像廚房阿姨說她也有超能力,可分辨十二種菜蟲與四種蚯蚓,這種能力來自貧富差距。

其中最特別的學生叫王學景,綽號小車。他家很富有。小車自豪能在客廳騎腳踏車,浴缸可以游泳,車庫有三臺車,冰箱有四臺,陽臺可以搭五個帳篷,而他們家是五層獨棟的電梯豪宅。他知道魚狗與翠鳥是不同稱呼的同種水鳥,曾用大炮鏡頭拍過,照到它俯衝時以尖喙戳破河面的水爆瞬間。他能分辨非洲的小鹿瞪羚與大角驢羚的差異,這兩種動物的頸顱是掛在他們家牆上的獵物飾品;而旁邊掛著的美洲棕熊頭顱,看顧前方宋朝桌几上擺的清末宣化大瓷瓶,就算被一個地震毀了也不太后悔。

小車說,他爸爸除了蒐集動物頭顱,也蒐集了三個老婆,一個住家裡,一個藏在臺中北屯的某間房子。還有一個也在家裡,那是住在五樓的美麗印尼阿姨,爸爸趴在她屁股上時,被他發現。他相信爸爸的解釋,這是印尼儀式,很神秘,不準跟另外兩個媽媽講。小車卻跟我說了,因為我不是他媽媽。他什麼都跟我說,包括有百萬存款,並且把銀行存摺拿給我檢驗。他說得沒錯,但是沒發現存摺後頭顯示還有八十萬定存。

我這麼提起他,是他有幾次告訴我,將來要娶我。

「等你長大後娶我,我已經老了。」我說。

「嗯!老沒有關係。」小車說,「我阿嬤也很老了,我還是很喜歡她。」

「所以你娶過你阿嬤。」

「沒有,因為我爸爸說他五歲的時候,就先娶阿嬤了。我太慢了,所以我以後要快一點才能娶你。」

「你知道結婚是什麼意思嗎?」我問他。

「可以在廚房偷偷玩印尼儀式。」

我笑了,這六歲孩子對我是真誠的,但結婚不是他想的那樣。他似乎想早點兒鑽入複雜的大人世界,一路氣喘吁吁,我反而希望他停下來回頭看,無論魚狗還是翠鳥都值得駐足。

「那你要面對很多敵人。」我說。

「敵人?」

「比如玩具,你會更喜歡名車這樣的大玩具……」

「我會打跑‘大黃蜂’的。」小車捏著拳頭說,「我會叫所有的大班同學打跑他的,我不怕。」

「大黃蜂」是開黃色馬自達跑車的人,是幼兒園園長的獨子,叫廖景紹。廖景紹靠多金的母親資助,三十歲開咖啡店,店面用現金買。他每兩天在facebook秀出舉啞鈴的照片,每三天做臉部保養,半個月內去髮雕造型沙龍,常讓人搞不清楚他是在海內享受還是在海外旅行;他對新版的跑車有興趣,鍾愛十年以上的紅酒,幼兒園的女教師都在猜他對幾歲的女人有興趣。

而廖景紹就是強暴我的人,沒想到事情竟這樣發生了。

事情發生在五月底聚餐的那天。一群幼兒園老師打扮靚麗,髮絲染成棕色,衣著像公主,提著仿名牌的皮包,連平常穿緊身牛仔褲當作皮膚的馬盈盈也穿起了裙子。這群窮老師,平日騎摩托車代步,這時哪有可能打扮得美美的,騎車與強風搏鬥後,還能強顏歡笑地走進餐廳。於是大家聚在幼兒園辦公室,等著廖景紹開車來接。

廖景紹開著大黃蜂進來,引擎聲轟隆隆響,大門警衛開門歡迎,原本各自聊天的女老師看過去。廖景紹搖下車窗對大家招手,臉上露出笑容。他不帥,像瘦版的諧星白雲,剝掉他身上包裹的昂貴跑車、潮衣與黃金身份,永遠像在便利商店遇到的熬夜打完網路遊戲的魯蛇。

有男老師形容廖景紹是「用來憎恨上帝的移動招牌」,因為他靠家產過活,沒才華,不用賺錢,工作是每天開跑車出門去花錢。我記得那臺黃跑車,永遠流淌著輕爵士音樂,我有五次被他載去洽談幼兒園教材印刷和制服合作,回程時他用手往我大腿內側摸,我下意識地縮回。我確定那是愛撫與挑逗,並懷疑他的右手不是放在排擋,就是放在副駕駛座的任何女人身上。他賤賤的、痞痞的,很會裝,是王子病的潛伏症狀者,一點都不保固耐用,不是我的菜。他對女人先求有、再求好,風流韻事多到數不清,換女人像是朝水溝倒掉美國鹿躍紅酒般瀟灑,再逍遙地開一瓶智利蒙帝斯紅酒。我不想成為一罐紅酒。

「嗨!美麗的老師們,我的車子只能載一位。」廖景紹從車裡揮揮手,滿臉歉容,「誰是幸運的那位?」

大家喊著載我,巧笑倩兮,走向剛打完蠟而發出飛壘青蘋果口香糖味道的車子。馬盈盈說:「不如公平點,你一趟一趟載,把大家輪流載完。」

「我只想一次載完大家。將車子變大吧!上帝。」廖景紹說完把跑車開進車庫,換成黃底紅條紋的三菱娃娃車,大喊,「上車了,小朋友們。」

八位幼教老師見狀,歡呼一聲,擠進平日載幼兒上下學的八人座廂型車,座位對大人來說嫌小了,女老師拼命擠,一定要穿進那雙由王子從舞會帶來的玻璃鞋似的,以免暴露自己的身材。

聚餐是在網路上有名的特色餐廳,清水模建築,是廖景紹介紹的。整間二十幾人座位的餐廳被我們包下,大家手拿酒杯四處走動聊天。牆邊有個小專櫃,販賣幾種醬料佐料,價格不菲。牆壁掛了夏卡爾的複製畫《生日》,一對男女在空中飛吻,似乎強調這家餐廳的美食享用後令人靈魂起飛。但是,另一邊掛了幅美得令人費解的裱框照片,裡頭擠滿了粉紫、鵝黃、茄藍色的星狀糖粒,形成超現實景象。大家邊喝酒,邊猜這是什麼。

「那是藜麥的花。藜麥是南美安第斯山的作物,營養價值高,是航天員的高纖食物。」廖景紹搖著紅酒杯,「不過,你們不用到南美就能吃到,這照片的種植地是臺東海端鄉的下馬部落,是第五代繁殖。」

「你是專家。」店老闆是四十歲的輕熟型男,圍著圍裙,上菜了。前菜是發芽的藜麥佐燻肉青醬。

「我幫了你大忙,幫忙把前菜解說了。」廖景紹說。

「感謝,送你們一人一罐啤酒,請喝。」店老闆拿出兩打啤酒,讚許這是臺灣的土產酒,獲得亞洲啤酒杯的首獎。

那場歐式餐點,卻被紅酒與啤酒攻佔。事後想想,那些食物並沒有多好吃,是被型男主廚說的「一口好菜」下蠱了。是這樣下蠱的:每道食材都有履歷故事,花蓮石梯坪捕獲的烤虎斑烏賊、臺東外海捕捉的翻車魚皮涼拌、澎湖望安某顆老漁夫潛獲的馬糞海膽、彰化某農民養殖的無毒安心豬肉、新竹尖石山區摘來的馬告胡椒。每道食物都被權威和名號包裝,賦予其一個頭銜,一個血統,一個精確到用知識刻度衡量的食材,要是吃不出味道,不是主廚問題,是顧客沒有腦袋。我就這樣失去自己的腦袋,被酒精佔領。食物不多,美酒無限,我喝醉了。這是始料未及的,我酒量不好,卻像被那天的氣氛灌迷湯似的猛喝。

之後,所有女老師像得寵的灰姑娘,又是醉言,又是唱歌,由黃色娃娃車送回家。繞過整座城市,送完女老師,車內剩下我和廖景紹。他扶我上樓,從我的皮包中拿出感應扣和鑰匙,開啟八樓鐵門。

家裡沒有人,隱約中他把我放在客廳沙發。我感到裙子被掀起,內褲被脫掉了,但那也可能是我的夢境而已。我覺得有不妥的事情發生,某種異物弄痛我的下體,我好像有說不要,也掙扎了幾下,接著就醉得像噩夢般不清楚了,到底有沒有掙扎也說不上來。

這就是強暴,它就這樣來了,賴著一輩子走不了的陰影。

對了,我看過強暴畫面,令人不舒服。

那是大學時交往的男友給我看的a片。我的第一次給了他,這沒有什麼好說的,過程僵硬與緊張,像半夜跑了好遠去偷吃西紅柿沙拉蛋糕這種不存在的創意料理,很新鮮,沒有高潮。男友把a片藏在計算機桌面名為「lol密技」底下第五個資料夾裡,他迅速找到影音檔,表示他常通過這些秘道。他播放了一部日本強暴片給我看。那是演的,四男抓住一女的手腳往外掰。第五個男的進入她的身體,性器結合的畫面是一堆馬賽克在跳動。女演員搖頭叫不要、不要,臉上很痛苦,還能幫幾個浮世繪文身的男演員口交。最後,男演員們同時將精液砸在女演員臉上,像是生日宴會上很嗨的砸蛋糕,再全部跑掉。

女演員哭了,哭了好久,淚水才能從滿臉的精液裡鑽出來。她說,這不是她想象的,她的世界毀了。

我的遭遇不是這樣,也沒那麼慘,總之它發生了,我的世界也毀了。

我與祖母的相處時光,約在十歲的時候結束。

在那之前,我對她的記憶是她身上有冬瓜糖的甜味。祖母喜歡在過年的擺盤裡放冬瓜糖,也喜歡將宴桌上無人想吃的冬瓜糖打包。那種條狀糖很獨特,咬下去像是咬到香腸或早期的五仁月餅裡的豬油塊,牙齒帶點沙沙的感覺。這種食物記憶,成了我惦記人事的方法。

說到甜得要命的冬瓜糖,不表示我祖母的身材胖,反而是又瘦又扁,適合跟我玩捉迷藏。祖母在魔術團擔任兼職演員,躲在小竹籠,被十幾支劍插竹籠都沒受傷,更不用說她被砍被擠的這類魔術都能勝任了。後來老闆捲款跑掉,她失去工作,與我們一起住在柳川畔的兩層樓房裡,負責教育我。

我的祖母是客家人,有非主流的口音,我也學了那種腔調,直到上小學一年級時才被老師糾正。尤其是小四的英語課,出了大笑話。那是第一次上英語,老師知道我們有英語底子,在黑板上寫下「a」,隨便問人怎麼念,結果點到我。

「阿婆。」我大聲念。

全班安靜無聲,瞪大眼看我。

「你再念一遍?」

「阿婆。」我念第二回,小聲又害羞。

「那這怎麼念?」老師在黑板上寫下「b」,再給我一次機會。

「熱吧!」

「這個呢?」老師寫下「c」。

「菩薩。」我把褲管揪得很緊。

「菩薩?你是火星來的嗎?唸的完全不是英語。」老師敲著黑板說,「這是‘a’,不是‘阿婆’。這是‘b’,不是‘熱吧’。這個‘c’怎麼跟菩薩有關?」

全班笑得東倒西歪,而我臉紅得像蘋果。

我現在還記得,祖母將a念成「阿婆」的原因。當時教育機構宣佈新政策,初中英語課,將提前到小四上。她得知後,帶我去黃昏菜市場,在便宜的五金行買了一張類似墊板的二十六英文字母表。a的對應字是「蘋果」,b是「蜜蜂」,c是「貓」,而z是「動物園」。我們只看得懂圖案,不會念。

祖母帶我走過八條街,來到一個畸零地的小公園。那裡有溜滑梯、簡易健身器材和溜冰場。那天陽光好,羊蹄甲樹下,幾個外籍看護將家中動不了的老人帶到溜冰場曬太陽。坐輪椅的老人圍成一圈,有插鼻管的、中風的、阿爾茨海默的……沉默地面對面展示疾病,後頭站的外籍看護則聊不停。祖母拿英文字母表去問看護女孩,「蘋果」怎麼念。

女孩們大叫:「apel。」

祖母很驚訝,再問怎麼念,答案仍是「apel」。

那時候我們的知識還不足以應付世界,祖母以為除了中文與日文,其他國家都講英文。那戴頭巾的女孩,來自以信仰伊斯蘭教為主的印尼。那天我們學到的「蘋果」是印尼文。

「apel」與客家語發音的「阿婆(a-pol)」類似。回家路上,祖母告訴我,a是「蘋果」,念法是「阿婆」。為什麼會這樣子念,她說,也許在海外種蘋果的都是老阿婆,也許光顧蘋果攤的都是老阿婆。她還跟我分享,年幼時看到黑白電視裡的蘋果是灰色,看到真正的蘋果時嚇著了,紅得像毒菇,不敢摸。而第一次吃蘋果是來自她父親生病的營養品,昂貴的水果放到失去原味才吃。

隔天我們回到公園,學到b的「蜜蜂(bee)」的印尼話是「lebah」,類似「熱吧」。我們無從理解字母表的「bee」,與印尼話有差異。

「熱吧,熱吧,蜜蜂工作很勤勞,老是說熱吧!」祖母教我。

「熱吧!」我複誦,心想英文與中文原來有關係,「原來英文的發明是這樣來的呀!」

「真不簡單。」祖母轉而看著c,帶著我一起猜它的意思。

我們看了很久,一下子眯眼,一下子斜眼,臉上憋滿了發明英文詞彙之前該有的挫折,然後祖母受不了而跳起來,攔下一位騎腳踏車經過的菲律賓籍工人,問到cat念法是pusa,類似「菩薩」。祖母這才像想透道理似的說:「原來是這樣,貓懶懶的,都不太動,像廟裡的菩薩。」答案無懈可擊,她可以拿下年度推理獎了。從此我看到貓都覺得它們是菩薩的化身,安靜溫懶,你做壞事時看見它在牆角冷冷地看過來,你走在小巷害怕時會看見它蹲在牆頭上保護你。從此我們從字母表學到的不是英文,是印尼文、菲律賓文、緬甸文、越南文,甚至德文或法文,是萬國語言。

那天,搬家人員將老傢俱搬來之後,我不是聞到蟑螂屎或樟腦丸的味道,而是淡淡的甜味,我想起這是冬瓜糖的味道。我把傢俱的櫃子抽屜開啟,每個收納空間都是空的,唯有那個沉重無比的木箱打不開,鑰匙孔被木片塞死。我試了幾次終於放棄。

「你從哪個垃圾堆撿來的。」晚上母親回來了,被屋內的老傢俱嚇著,以為來到了擺古董的特色餐廳。

「阿婆的。」

「誰?你是說那個老女人?」母親驚訝地大喊。

我錯了,不該告訴她傢俱的主人是誰。多年來她們的關係沒有化解,父親死後,婆媳關係也毀了,我的生命也像在柳川河堤下那隻被屠殺的狗一樣充滿掙扎與痛苦。母親帶我離開柳川旁的房子,從此她能盡情罵祖母。母親說祖母在意金錢,偷翻她的銀行存摺是否提更多錢、暗示每月寄來的銀行刷卡單金額太高、置裝費太奢侈、鞋子太多,然後祖母寫成表單,說明每年買了沒用的化妝品、古怪帽子與各式好看不好用的文具。母親形容祖母是討債鬼,控制慾像「背後靈」。

母親坐在客廳沙發上,身體沒有動,眼也沒有眨,久久才說:「她來了,她來找我們了。」

「為什麼?」

「還有為什麼?我跟她生活了七年。」

「她不是死了?」我認真地看著她,「你擺脫她了。」

「我不記得我說過她死了。」

「有。」

「什麼時候?我從來不記得說過。」

「每次喝醉。」

母親搖搖頭:「這你都敢相信,你大概不懂喝酒是要發洩,那是說說而已。好吧!我想知道我說過她是怎麼死的?」

「跳樓自殺。」

「那不可能。」母親認為祖母不可能自殺,最可能過馬路時被醉鬼撞死、住在淹水區溺死,或躺在椅子上看荒謬的鄉土劇心肌梗死。但不會跳樓,她膽子小,怕高也怕死。母親說,她知道「那個女人」認為地獄比癌症、沒錢、坐牢或飢餓還要可怕,任何苦難都不會太久,入地獄卻是「無數的一輩子」被困鎖在裡頭。

對此我很認同,記得有次經過寺廟,祖母指著彩繪磚上的地獄圖,要我看清楚人下地獄的悲慘樣子。有的被牛頭馬面拿著大鋸子從胯下往上鋸,有的掉在尖錐子林而被貫穿身體,有的活活被扒掉皮膚,有的掉進油鍋熱炸。祖母跟我說,自殺的人即使沒有傷害他人,也會下地獄。這麼說來,祖母跳樓自殺是不可能的,她會擔心自己因此墮入地獄受苦。

「這麼多年過去了,她死掉也好。」母親說,「我不是徹底討厭她,只是不喜歡跟她一起生活,她就像她送來的老桌子,死死板板的遺產。」

「那要怎樣處理?」我也苦惱了。

「丟掉。」

臺中市有個公家環保單位,可回收廢傢俱。我循著網頁上的電話打過去,一位先生跑著過來接話,喘著氣,表示只能白日取件。我白日上班,要是等到三天後的週末才來清空,母親會被老傢俱的粉塵與婆媳之間的記憶折磨得難眠,我便跟環保員約在隔天下午,趁幼兒園才藝活動時,請假回家處理。

我聽到祖母的靈魂從桌子裡飄出來,在家裡移動。她趁我與母親睡覺時,坐在客廳無聲地看第四臺電視,她沒有因劇情而笑,也沒有哭,安靜得很。她在黑夜裡生活,會去上廁所,傳來沖水聲後又傳來腳步聲。可是我走出房門卻什麼都沒有看到,而我傍晚回家時,發現食物短少,垃圾比平常多,可是,家裡看不出有人。

打完回收傢俱電話的那天夜裡,我醒來,看見房門底下滲進來電視螢幕的光影,一種時光交疊的夢似的。我起身開啟門瞧,客廳電視沒有開,從窗外透進來廣告霓虹燈的閃爍,這時傳來神秘的聲響。

真的,客廳有聲響,卻沒有人。我以為聽錯了,但確實存在。木桌發出清晰緩慢的「唧啊唧啊」聲,類似銼刀或粗糙器物相互摩擦的刺耳聲音,彷彿有人伏案寫字,而且是一筆一畫用力寫。我被嚇到了,大約在原地站了十秒,全身感受到的是劇烈心跳。當我多走幾步,探究那寫字聲時,沒有了,一點兒都沒有。

我把母親叫起來壯膽,兩人坐在沙發上,樓下的霓虹燈投進客廳天花板形成炫光,非常催眠,在我們打盹兒前,那桌子聲再度發作。母親的睡意沒了,被詭異而且憤怒似的聲響嚇著,她直起上半身,想出可能的解釋:「你阿婆的伯父死在這張桌子上。」

「他的靈魂在寫字。」

「可能嗎?聽說那個人是殺豬的,衣服有漂白水弄不掉的腥味,指甲縫沾有血味。你阿婆家小時候是大家庭,家境還可以,常吃到她伯父帶回來的豬肺和豬眼,那是最不值錢的,她吃到怕了。」

我想到海綿布似的豬肺臟,感到反胃:「殺豬的用書桌,這很玄。」

「用來消業障。你阿婆的伯母說,殺豬有業障,要抄佛經,買桌子抄經。殺豬的男人不肯,說殺豬不會有業障,殺豬是幫那些豬超度這輩子的苦厄,吃豬肉的才會造業。」

我知道後頭的發展,母親曾說過這個家族傳說。祖母的伯母沒讀過書,把佛經抄壞了,每個字像惡魔般對付她,從此由祖母負責抄經。祖母不願意,抄一次佛經得犧牲九十幾分鍾。後來,殺豬的男人看到祖母抄得這麼痛苦,便自己來寫,大字不懂幾個的他,竟然安靜地抄寫著,某天抄著抄著竟然伏在桌上死去。祖母的伯母很難過,親友安慰說這樣沒病痛的死掉是福報,才寬心。可是我能想起的記憶,是祖母教我在這桌上練習英文單詞。桌子上有我和她的記憶。

「現在幾點鐘?」母親沒戴隱形眼鏡。

「兩點。」

「好吧!去睡吧!」母親說,「這不是鬼魂寫字,是蛀蟲。」然後她把一本雜誌丟向那張桌子,魔鬼聲停了。

「蛀蟲,你怎麼知道?」

「你住過木頭老房子就會懂的。總之,趕快把老傢俱丟掉。」

隔天我回家,等公家單位來收傢俱。他們遲遲不來,我在客廳等待。老桌子臨窗,陽光照在木紋上,發出迷人色澤,那些光澤似乎是用清潔液將桌子的陰霾都擦乾淨了,而桌腳的蛀蟲發出像是搖晃安樂椅的聲響。我曾在這張桌上練習錯誤的英文字母,我記得祖母為了訓練我的膽量,要我出門去問外國人。我膽子小,不敢問k怎麼念,亂掰發音。k是king(國王),配圖是皇冠,我憑著皇冠頂端的尖狀,聯想到「刺蝟」而把這個讀音的平仄消除了即可。祖母讚美,摸著我垂下來的頭。

此刻,陽光直照在桌面,強烈的光斑折射,像是一條記憶之河裡的金沙閃閃發亮。這記憶包括有一次祖母在桌邊跟我聊了好久,她不要我做功課,專注跟她聊,數次流淚看我、摸我臉頰,令我想掙脫她緊握的手。現在想想,那是我們分離前的最後談話,她急切地想跟我多談,我卻很煩。

傢俱回收部門沒有來,我打電話去問。

仍是那個跑過來、氣喘吁吁的中年男人,說:「我們做事很負責,絕對有派人收呀!」

「沒有,我等了很久。」

「不可能,你給我你的住址,我確定一下。」他拿出資料核對我的訊息,然後說,「是你打電話來取消的。」

「我在家裡等你們來,不可能先取消。」我有點怒。

「我們這邊的記錄是,你今天早上十點來電取消,打來的電話號碼與住址跟先前的一樣。」

「不可能。」我掛上電話後又說了三次。

我確定取消電話的不是我,也不是母親。我們只有在家討論丟掉傢俱,也就是說,除了我與母親,家裡還有第三個人,是「那個人」打電話取消的。我想到此渾身冒雞皮疙瘩,是誰在這房子裡,她在哪兒?目的是什麼?正當我想破頭時,蛀蟲的聲響再次迴盪,我小心地靠近書桌,判定蟲聲從哪裡發出來。我貼近每根木頭,尋找可能位置,最後我下判斷,這聲音是從放在桌子下的老箱子裡冒出來的,比較像是一個老女人在裡頭盡情的磨牙打呼聲。

竟然是這個聲音幫助了我。

當廖景紹脫去我的內褲,在客廳趁我酒醉強暴我時,這種類似女人磨牙的聲音響起,越來越大聲。廖景紹嚇著,亂敲打桌子或箱子阻止,然後老傢俱震動起來,幾乎著魔似的搖晃。

廖景紹嚇壞,倉皇地離開了。

我受到侵犯後,不知道昏沉了多久,醒來時人躺在客廳沙發上,太陽穴有點醉痛,身體很誠實地告訴我剛剛發生了什麼事情,那些感覺從四肢慢慢地爬進大腦。我感到下體有些痛,手腳沉重,而大腦只想著一件比痛更痛的問題:我怎麼會這樣子?今夜真糟。

過了約幾分鐘,我看見有人坐在不遠處的沙發上,在窗外透進來的霓虹光中亮著輪廓。我想不是廖景紹,不是母親,而是祖母。我強烈感覺那就是她,腦海中被時光沖淡的影子驀然出現,使我喊出聲:「阿婆。」

「是我。」對方用客家語回答。

「你哪時來的?」

「有一段時間了。」

我抬起頭,看見她背有點駝,臉在黑暗裡難辨,她跟我記憶中的模樣變化頗大,或者說我從來沒有好好記得她。我問:「是不是傢俱搬來那天?」

「沒錯。」

「我沒有發現你。」

「你不是沒發現,只是不敢確定。」

「你一直在家裡。」我深吸一口氣。

「對。」她也深吸一口氣,「我不是鬼,還活著,你可以摸摸我的手,感覺我的存在,不過我想你現在很累,我可以走到你那邊嗎?」

「好。」

祖母走過來,她撞到桌邊或箱子蓋之類的,發出聲響。她坐在我身邊,抓住我的手緊握著。她的皮膚看起來像幹豆腐皮,觸控起來卻平滑。豆腐皮是熱豆漿表面凝固的薄膜,曬乾後食用,那是祖母喜愛的食物,她將之燙熟後蘸上便宜的山葵醬,兩人挨著小板凳,坐在有陽光的窗下吃,那是我第一次吃到山葵,眼淚直流。這時我摸祖母的手,有股委屈從喉嚨衝到了眼眶,眼淚直流。

「那是你男朋友?」祖母問。

「不是。」

「認識嗎?」

「我想應該是幼兒園園長的兒子,他開車載大家回家。」

「所以他不是你的男朋友。」祖母再次強調這句話,看見我搖頭後,問,「你會覺得不舒服嗎?」

「有一些。」

「你想要怎麼做?」

「不知道。」我腦袋混沌,陷在宿醉與情緒的纏亂中,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猝然與祖母相遇,雖讓我稍稍安穩,但對事件也沒有太明確的想法。「我真的不知道。」我重複說。

「要不要先睡一下?」

「你要離開嗎?」我真怕祖母走了,我現在需要人。

「不會。」

我起身找手機,說:「我要打給媽媽。」這幾年來我們吵吵鬧鬧,但大部分的事會彼此商量。她會給我意見。我按下手機電源鍵,從光亮的螢幕上找到母親的電話,撥了一分鐘才接通。

「現在幾點?」母親說。

「兩點。」

「你不會是滑手機遊戲時,誤碰到回撥電話吧?」

「媽,我被欺負了。」

「發生什麼事了?」

「強暴。」我把來龍去脈說了一遍,除了祖母忽然現身客廳這段。我感到電話那頭的母親很無措,甚至捂著手機回應床邊的男友發生了什麼事。多年來,每個週末她都會到男友家過夜。他們維持工作與情侶的關係。母親也很少談論她的私人感情。

「你跟廖景紹不是男女朋友?」母親凝重地說,「我看到你facebook上曾放過幾張兩人的合照,那是曬恩愛吧!」

「不是,那是一群人的照片,你沒注意到。」

「或許我覺得你們很登對,才會只注意到你們兩人而已,說不定你們現在可以成為男女朋友。」

「怎麼可能?都這樣了。」

「聽我說,那可能是男生表示‘我想跟你成為男女朋友’的方式。」

「媽,你有沒有站在我的立場想?」我提高音量說。

母親停頓一會兒:「抱歉,電話裡不好談,我現在就回家,我們當面談一談比較好。」

我結束通話電話,在母親回來前的半小時,我的視線回到祖母身上,好奇她這幾天藏身在家中哪裡。祖母說她藏在那個隨搬家公司搬進來的木箱裡,這樣說起來很奇怪,一個身體能摺疊進與身體比例不符的空間,但這就是她的本事。這幾天來木箱是她的房子與床鋪,她待得夠久了,聽著家中的一舉一動,時間夠的話,她會多待一段時間。

我想這幾天家中短少的食物,應當是祖母的傑作。祖母說她不是鬼,可以不吃不喝,但是寄人籬下,得像鬼一樣偷偷摸摸生活。她趁白天大家外出時,出來活動,煮飯菜吃,開啟收音機聽,洗個澡;衣服洗好後用脫水機脫幹,晾在通風處快乾。

祖母翻閱我書櫃上的書(她對她的偷窺感到抱歉),注意到我對日本旅遊和偵探小說比較著迷,但事實上卻想成為貴金屬金工設計師,這來自書櫃上的幾本相關書籍被翻皺了,做足了重點畫線。祖母也打掃家裡,把比較髒的地方清理乾淨,在沙發縫找到我幾個月前遺失的項鍊,我以為它掉在某個婚禮場合。祖母的打掃不表示她有潔癖,而是多活動可以在大家回家前將自己折進木箱,早點入睡。她可以睡很久,像動物整晚縮在洞穴裡睡覺。

「你一定翻了我的抽屜。」我讀偵探小說,卻不會對日常的細微變化,而疑神疑鬼到有外星人入侵。但這時我合理懷疑祖母動過抽屜。

「沒錯。」她很誠實,「讓你討厭我了。」

「有些。」

「有些而已?」

「我沒有什麼天大的八卦,但不喜歡被偷看。」

「我實在手賤,忍不住看了。」

「你為什麼回來找我?」我想知道,在今夜看似什麼都搞砸,所有錯誤都來得荒謬的時刻,離開十幾年的祖母為何回來了。

「我要死了。」

「死了?」

「我是個一腳踏進棺材的人了。我得了肺癌,晚期。」

「所以回來找我。」

「就是這樣,我曾經有過很快樂的日子,就是與你生活的那段日子。我覺得死之前有責任回來看看你,這樣比較安心。」

我們熱淚盈眶,彼此相視。那些曾有的情感聯結,使我察覺未來的日子更重要了。忽然,祖母起身開啟木箱蓋,一隻腳踏入,另一隻腳接著縮排去,我看見她的身體像洩氣似的癟進那狹小的空間,沒有留白,身子塞滿小木箱,展現貓兒天賦的藏身功夫。我以為祖母因為不習慣無言而淚流滿面的尷尬才回木箱,事實上是母親回來了。她開門進來。

我的眼淚是為祖母而繼續流,嚇得母親趕緊為我流淚。她把提包扔在地上,走來抱我:「寶貝,對不起,我今天應該在家的,不然你不會受傷。」她淚水流了一陣子才說,「我很抱歉在電話裡那樣說,我是關心你才直接說的。」

「我瞭解。」

「你看看,我們跟廖景紹熟,他媽媽是幼兒園園長與最大的股東,我們家只不過是小股東。可是,這不代表她兒子就能這樣欺負你。他們母子確實令人不喜歡。」

「你不是很討厭她嗎?」

「我沒討厭,只是不欣賞他們財大氣粗的模樣而已。」

「這不是一樣的意思?」

「不一樣,聽我說。」媽媽沉思了一下,「你確定被廖景紹欺負了,我聞到你身上都是酒氣,你確定了?我這樣說不是要誤解,只是想確定你不是醉酒的狀況下想象的,而是真的發生了。」

「是真的,我醉了,可是身體還是我的。我感到有人壓著我。等我比較有意識時,他已經走了。我的內褲沒有穿著……」

母親又沉思了一會兒:「要不要打電話給廖景紹?」

「為什麼?」

「我想知道他的想法。」

「他有什麼想法?」

「聽我說,廖景紹有沒有來我們家,調閱社群的監控就行了。當然,我想知道這件事他要怎樣負責。這件事不好處理,廖家跟我們有些關係,不是不能撕破臉,而是廖家很刁鑽。」媽媽沉思了一會兒,說,「可以用手機上的錄音側錄我們的對話,不是嗎?」

我看著母親,有種奇異想法,她的焦點仍是如何與廖家周旋,她在這節骨眼仍想著要在人事糾紛中奪得優勢。母親是幼兒園的原始股東,曾經擔任三年的財務,後來被以「挪用財務」的名義拔除,她的親信也陸續在幾年內被各種方式砍掉。母親說,這是超級賤人邱秀琴——廖景紹的媽媽搞鬼,把不同派系的人換掉,將幼兒園搞成一個人指揮、眾樂器亂打的交響樂團。母親被撤掉職務,是當時被檢舉在幼兒園以他人名義分散營業稅的方式逃稅,不是挪用財務。但是這種事除了「內鬼」外,誰會知道,況且檢舉函在她離職後就沒了。此事對母親來說是陰影。在這樣的狀況下,她仍想借機復仇。我心火燒起來,冷冷地看著母親,可是她沒有看到我的怒氣。

母親拿走我的手機,翻廖景紹的電話,她拍著我示意別擔心,撥出電話。手機開啟擴音系統,幾乎就要轉入語音留言系統時——接通了。

「莉樺,我想我可以解釋的。」廖景紹搶先在那頭說,「有些事情其實沒有那麼複雜,你知道的。」

「你說呢?」母親代替我回答,而廖景紹沒發現。

「我說?我能說什麼?哈、哈、哈……」他發出詭異的笑聲。

「?」

「聽我說,你不用擔心什麼。哈、哈、哈、哈……」他繼續笑。

我知道廖景紹緊張時,常會發出這種詭笑。

「你說呢?」母親問。

「哈、哈、哈、哈……你有不舒服嗎?」

「沒錯。」

「哈、哈、哈……我——愛——你……」廖景紹很緊張,「聽我說,我其實喜歡你很久了,你不是也喜歡我?」

母親看了我一眼,拿起手機說:「廖景紹,我是阿姨。莉樺剛剛已經告訴我了,你這樣做是錯的。」

那個緊張得哈哈大笑的廖景紹,轉而生氣地說:「根本沒有,你們不要誣賴我。」然後結束通話。

客廳不安靜,有什麼不安在各種傢俱的縫隙間流出來,有種尖銳的聲響就格外清楚了,那是桌子的蛀蟲聲,像是沒有顏色的歌曲要躲進我的心房。窗外的招牌燈關了,手機螢幕暗下去,客廳完全擰乾了光亮。我感到寒冷,一種雞皮疙瘩從灰燼裡冒出來的無奈,火也燒不掉。

事情發生後,次日早晨我沒去上班。

幼兒園的請假系統很難騰出多餘人力支援,請假被同事形容為「從一堆檸檬皮中擠出一杯辛酸果汁」,可想而知,我得使出渾身解數才行。我成功了,直接跟園長解釋,我早上在浴室昏倒,送醫急診。園長「哦」地答應了。十分鐘後,我的手機line群組湧入二十五筆的戰略性慰問,提示音像爆米花似的響個不停。我也貼病照回應,不用美顏神器就是一副重病臉了。

我的病照是真的,背景是教學醫院的倡導廣告牌與候診區椅子。我是來進行性侵驗傷的。我很緊張,腋下有汗液的黏稠感。我知道緊張會存在,無論下一步該怎樣走下去,都被媽媽以「驗傷備而不用」的理由給說服來醫院了。

「我看見那個女人了。」母親突然說,但是視線沒離開手機螢幕。

「什麼?」

「她像個鬼魂一樣在客廳走。」

我的緊張心情被轉移到這個話題,說:「你是說阿婆吧!」

「昨天晚上發生‘那件事情’後,我們不是又睡了?天亮前我又起來,看見那個女人就坐在客廳的椅子上,端端正正地靠著木桌寫字。我嚇一跳,再怎麼眼花也不可能看錯有個人在那裡的事實。而且她不理我,靠著木桌寫字,我瞬間覺得這個人是真的,她非常喜歡寫字,那幾年我們住在一起時,她常常靠著桌子寫鋼筆字,一筆一筆地寫。我看見的模樣就像當年,一點兒都沒變,只是背影比較蒼老。」

「真的嗎?你真的看見了?」我驚訝的不是母親看見祖母,而是祖母現身的意義在哪兒。

「是真的看見。」母親說祖母的輪廓很清楚,拇指與食指的獨特握筆法,筆桿與虎口的距離,筆尖在白紙上的刮滑聲都令人想起什麼。母親又說「那個女人」愛用鋼筆抄《心經》之類,一抄就像吸毒一樣沒完沒了,所以確定眼前的「那個女人」是誰。母親說,她在「那個女人」後頭故意咳嗽,「那個女人」都沒有停筆回望。她心想,這傢伙說不定真的是女鬼,便大膽往前走了幾步,想瞧瞧女鬼寫什麼,那是無法理解的畫面,筆尖滑過的白紙竟沒有字跡,女鬼寫無字天書。母親再仔細看,確定女鬼不是抄經,是寫心情,隱約看出她在寫「以前的你偶爾開心,現在的你應該天天開心」。母親強調,這句子分明不是指導她未來的金句,而是指責自己過去的生活不夠快活。

「然後,我退了幾步。」母親說。

「你嚇跑了?」

「不是嚇跑,而是被激起憤怒,轉身到房間拿手機衝回客廳,要把女鬼照下來,發到facebook上讓大家評評理,那女鬼憑什麼教訓我。」

「照片呢?」連我都好奇。

「你看。」母親秀出facebook主頁,一則被修改成「以前那老女人偶爾感恩,現在那老女人應該天天感恩」的帖文,獲得八十幾人點贊,是母親多年來經營網路人脈中的可觀收穫,勝過那些吃吃喝喝的餐點照。

可是照片上空無一人,我瞪大眼看,貼圖的客廳照一派空蕩,只有淡薄的光影浮動,看不出有人臨案寫字。

「所以見鬼了。」母親點開貼圖,放大,空無一物,她笑著說,「手機真是照妖鏡,連女鬼都怕,發到網上她就更怕了,跑了。」

這不是一場緩和氣氛的俏皮話,也不是母親亂掰的撞鬼見聞。然而,祖母為何突然從木箱跑出來寫字,且又被母親遇見呢?這太詭異了,一切被形容成客廳怪談。

進入診間,我心中不再想解開這疑惑,取而代之的是緊繃。年輕女醫師得知我要性侵驗傷之後,沉默了幾秒,輕輕點頭,表示及早告知可以優先處理,可以免除候診。但接下來令我徬徨無措,她說,按規定,進行性侵驗傷後得通報警政與社工系統。這意味著要走入官司。我沒想到要走這一步,看著母親,希望依賴她而獲得什麼決定。

「那就驗傷吧!」母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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