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春之助上的小學從教師到學生,可以說沒有一個人不認識他的,上至校長,下到校工,誰都會異口同聲地說自己學校高小一年級的春之助是個神童,對他讚不絕口。
他從初小一年級起就始終成績超群,最最出名是在四年級的時候。有一天上作文課,老師出了「天河」的題目,春之助思考了二十分鐘,叫道:「老師,我做好了。」然後流暢地在黏巖薄石板上寫下兩行詩句。老師讀後,意外地發現他寫下的竟是一首五言絕句詩。「日沒西山外,月升東海邊。星橋彌兩極,爛爛耀秋天。」上完課後,教師去查了一下這首詩的韻腳是否規範,一看確實合乎平仄。又拿去給有漢學造詣的校長看,校長讚歎:「有李白的韻味。」他還懷疑是否為他人作品的複製,過了兩三天,對春之助說:「要是你懂得這段話,請把它譯成詩句。」隨後在黑板上寫下了帶平假名的文字。
這是一首和歌:「初瀨鄉田間,借問旅店何處有,霧靄梅綻處。」春之助讀後,忽然眼睛一亮,他對教師說:「老師,我記得這首和歌,它是釋契衝的作品。」
「你還真知道,了不起!」
教師驚歎不已,尚未停止時,春之助拿起一支粉筆,在黑板上順暢地寫下一首詩:「牧笛聲中春日斜,青山一半入紅霞。借問兒童歸何處,笑指梅花溪上家。」
後來,還發生過這樣一件事。有一次校長在教室講述修身之道,順便舉了天神的例子,並寫下菅公創作的兩三首著名的和歌來加以說明。基本上都是泰斗膾炙人口的相當平易的作品。諸如「此次未及備幣帛」「東風捎帶花香來」等。
「你們最喜歡哪一首和歌呀?」
校長對一般學生回答的回答均不滿意,最後提問春之助。
「我最喜歡的菅公作品,這裡面沒有。」他回答。
「那麼,其他的還有什麼?」校長的眼神頗有興趣,問道。
「我喜歡的是……」他仰視著天花板,帶著做夢般的神情琅琅吟誦,「……依然被召喚,飛雲辭別大山去,自有歸來時。」
「你為什麼喜歡這一首?」
「我覺得它格調高雅,意味深長。」
「是嘛。」說著,校長苦笑。
因為智慧過於發達,有一段時間,春之助成了一名盛氣凌人、討嫌的少年。不過,從高小二年級起,他的舉止漸漸變得嚴謹沉穩起來。那是因為他熱衷學習漢文學,不知不覺中受到儒教感化的結果。這位早熟的少年開始閱讀四書五經之後,不再喜歡作詩作歌,拼命追逐東方哲學和倫理學方面的書籍。放學回家後,他總是蝸居在二樓四鋪席半髒亂的小房間裡,一動不動地伏案苦讀,直至深夜。他閱老子,讀莊子,之後延伸到佛教,涉獵「俱舍論」「起信論」和「大智度論」。這時候,他想起自己有個遠親在東京目黑真言宗的寺廟中當和尚,便去那兒借書。
「方丈,您這兒有《正法眼藏》這本書嗎?有的話,請借我看看。」春之助突然開口。
和尚雙目圓睜,不可思議地凝視著少年的面孔。「你懂得它的內容嗎?」
「是的,我懂。」
「那你把這個讀一遍,這本書的標題怎麼念?」說著,和尚指著桌邊一本薄薄的和本書,那本書的封面上寫著「三教指歸」。
「這本書是《三教指歸》吧。那是弘法大師小時候寫的書,前不久我剛剛讀過。」
至此,和尚被徹底降伏了。
隨著春之助名聲的廣為流傳,這位奇蹟般的少年幸福的父母也開始引人注目了。他的父親叫瀨川欽三郎,在堀留的棉布批發店幹了三十年,是個大掌櫃的,年齡五十一歲。媽媽四十六歲,他們孩子要得較晚,兒子春之助今年十二歲,下面還有一個七歲的女兒。再怎麼說是當大掌櫃的,畢竟不同於公司和銀行,一個正宗批發店的店員,父親的收入大致就這些。他們在兩國藥研堀不動明王廟附近借了棟漂亮的小屋,一家四口孤寂卻和睦地住著。每天早晨八點,父親和春之助牽著今年剛進初小一年級讀書的阿幸,到久松橋下的小學去,在學校,父親與孩子們告別,自己再去堀留的店裡上班。
在學校,哥哥當然是不必多說,妹妹也令人矚目。雖然不像春之助那樣出類拔萃,但好歹也是位居年級第一,屬於一個優等生。父母生出這麼優秀的子女,該有多麼欣喜。雖說受到社會上眾多的豔羨,可膽小、勞碌命的欽三郎始終十分牽掛春之助,最擔心的就是他的身體。十二歲正好是最淘氣的年齡,可是,春之助一點不喜歡快樂的遊戲和運動,一有空就沉溺在閱讀之中。尤其是最近一段,他顯得相當陰鬱、沉默,氣色很差,體格瘦弱,粗看上去就像是一名羸弱多病的少年。
「那孩子近來有點奇怪,三頓飯每次只吃一碗飯喲。」母親阿牧曾這樣悄悄地對欽三郎說。父親把兒子叫來,責問他這麼做的理由。「沒啥好值得擔心的。我只是在心中立下了一個誓言而已。」春之助簡單地回答。父親向他說明健康的重要,希望他要重視體育鍛煉。但他卻聽不進父親的意見。
「那你心中所立下的誓言又是什麼呢?說給我聽聽吧。」父親再問,表情擔心得無以復加。
春之助不為所動地回答:「爸爸,我最近讀了禪宗的書,十分佩服。一個人要是不能限制世俗的慾望,是不可能變得偉大的。我要儘可能地限制對於食物的願望,鍛鍊精神,培養自己的克己之心。我覺得自己還不明白比起人的肉體來,精神有多麼重要。」
之後,他的克己心修養的手段越來越走向極端,不光是食物,還減少睡眠時間,大冷天穿著單薄,一兩小時的坐禪……要是硬加干預,他反而更加歪理十八條,令父母惴惴不安,只能在一旁默默守護,別無他法。父親的心痛與日俱增,的確,如此聰明伶俐的孩子,將來讓他進大學好好深造,或許會成為一個大學者的。……然而,身為商人的欽三郎則希望自己的兒子也能成為一個商人,不論自己的希望如何,以欽三郎的境遇,說到底他也沒有供孩子上大學的財力。最多是等到兒子高小畢業,找個合適的商店讓他住進去當個學徒,讓其幹完約定的年限,此乃最好的出人頭地的捷徑,也是符合其身份的教育之道。然而,近來春之助沉浸在貧窮商人孩子不該有的興趣和動向之中,離父親的期望漸行漸遠。欽三郎想到,與其自己開導兒子,不如請老師出面說服更是上策。於是,他悄悄拜訪了班主任老師,懇切拜託他。
「讓那麼優秀的兒子去做生意,實在是太可惜啦。」
老師感到十分遺憾,最後還是保證按照父親的意願好好說服他。
「瀨川,你那麼用功讀書,將來打算幹什麼呀?」
一天放學後,春之助的老師把他叫到跟前問道。
「我想做個聖人。」春之助想了想回答,「……那樣,我就可以拯救世上許多人的靈魂。」
「你的志向十分偉大,那可是對任何人講都不愧疚的高尚的願望。不過,有道是‘百善孝為先’,倘若不先孝順父母,那麼終究無法成為德高望重的聖人。看看比較近的例子就明白,二宮尊德不是先很好地繼承亡父的家業,然後自興家業,再去濟世拯救大眾的嗎?」
少年默默地低頭傾聽。接著,老師又列舉了伊藤忠敬的例子,說是要想拯救社會,就應該先繼承父親的意志,振興家業,如此才是正確的行事順序。只要意志堅定,即便到了四五十歲再行事業已不算遲。誠然,若是隻有凡人的意志,的確不會獲得成功,但是既然以成為聖人為願景,那麼,這一點忍耐和晚成是必要的。現在就急著功成名就,超越年齡地過分用功,結果要是危害了健康,那未來也就無法指望了。——就這樣,老師的訓詞充滿了熱情和張力。
「怎麼樣?聽明白了吧。如果你覺得我說得不對,請直接說出你的想法。」
「老師,我明白了。是我不好,我真是不孝。」
不知何故,少年忽然間淚流滿面。
「我以後一定遵從老師的教誨行事,我一定要成為一個偉大的聖人!」
說著,他哭得更兇了。春之助的心中,自覺現在是最接近聖人的時刻。
教師的訓誡讓春之助深受刺激,回家的路上,他一邊擦著眼淚,一邊思緒萬千:自己迄今為止的行為都太虛偽了,全都出自自己卑劣的虛榮心,其努力也是虛偽的。如若真有當個聖賢的打算,那就必須更加奮發才行。在當學者之前,先當好商人之子。學好道德比做學問更為重要。自己口口聲聲要涵養克己之心,卻忘了為雙親犧牲自己。——春之助為這種矛盾至極的態度深刻自省,覺得非常羞愧。
可是,他洗心革面的實際行動,只讓父母和老師高興了半個月,不久便故態復萌,又恢復到熱衷學問的狀態。
「老師,之前我跟您約定要孝順父母,但是出現了難以實施的理由,請您閱讀此信。」
春之助把裝在信封裡的信件遞給老師,信上寫著「致師君」。內容如下:
……誠如師君所云:欲成聖賢先修其德。師君訓誡:不辨孝道何以成聖?彼時吾身深以為然,誓言重實踐而輕學問。啊,然近日吾心則深感疑惑。與付諸實施卻又不解何為真善所苦。何為善者,何為惡者?未及窮究二者,一切行為又有何意義?……嗚呼,吾之師君,懇請憐憫困惑已極之吾身,允許暫時之不孝。雖有懈怠孝親之義,然深究人間之道方為吾身之初衷也。……
老師深感困惑,只覺得畢竟靠說辭難改此少年的初心,也就只能斷念了。
不久,母親阿牧又在兒子抽屜裡看到日記本上寫著這樣的文字:
有如此愚昧之父母,實為我莫大之不幸。可憐的父母親啊,你們殷切期盼將來能得到春之助的溫暖侍奉,自由自在地終老餘生,此乃大錯特錯之想法。春之助的願望並非金銀財寶,亦非功名榮華,雙親視為現世之樂的一切事物,無一足以動搖春之助之心志。我並非不愛你們,且無法只愛你們。看看基督誕生、釋迦誕生之國度便可知之……
兩三頁後,還有一首引自西行法師《山家集》的和歌,上面有圈點。
夢幻人世間,脆弱無常轉瞬逝,吾心未醒眼。
母親一向看不懂這些文字的意思,一目瞭然的是兒子的思想並不穩定。
春之助對待父母的態度漸漸變得厚顏與狡猾。父親質問他的時候,春之助不再像過去那樣自白或說明正直的理由,他相信那麼做的結果是無益的,所以儘可能不與父親交涉,裝個糊塗混過去拉倒。讓他多吃一點飯,就老老實實地吃;叫他穿得暖一點,就聽話地穿。唯有學習一事一點也不含糊,他半夜裡溜下床鋪,撥亮油燈芯,伏案用功。或許意識到光有漢學最終是不行的吧,他開始拼命自學英語,到高校二年級快結束時,已經把卡萊爾的《論英雄與英雄崇拜》和《服裝哲學》讀完了,接著,他又閱讀了《舊衣新裁》。學校的老師,他已經不再放在眼中了。
這是春之助十三歲那年的正月,他在神田的小河邊散步,看到一家舊書店店頭放著英譯本的《柏拉圖全集》六卷本。書脊上寫有
「bohn’sclassicallibrary」,燙金字跡也快被磨得看不清了,滿是汙穢。試著抽出其中的一卷,只見裡面到處是紅墨水畫的底線,還有用鉛筆做的註釋和評論。春之助想到這套書的前主人是如何熱心地熟讀、玩味和研究柏拉圖的,不禁佩服他的好學和高雅。他以前只聽到過柏拉圖的大名,卻未接觸過他的文章,此刻,就像見到了憧憬已久的戀人,心中雀躍不已。他佇立在書櫃跟前,書上的一節文字映入眼簾。
…「hencegodresolvedtoformacertainmovableimageofeternity;andthus,whilehewasdisposingthe#note_4">[4]的宗教狂熱。也不由得想起了孟子「雖千萬人,吾往矣」的語錄。古往今來多少英雄好漢,他們少壯時代的奇蹟般行動的先例,也鮮明地浮現在腦海之中。看吧,自己只是氣宇軒昂地叱吒一聲,那些蠢不可及的凡夫俗子就沒有一個能夠抵禦。自己絕非在虛張聲勢恐嚇眾愚,要是那獅子般的一聲怒吼只是徒有虛表,那麼那些人無論怎麼愚蠢,也不可能被我這麼個黃口小兒嚇倒。之所以經我一聲怒喝,他們就變得啞口無言,完全是我人格深處的靈妙精神在發揮作用。大家起鬨嘲笑時,連春之助都沒有想到自己會有如此不可思議的力量,宛如烈火熊熊燃起,剎那間放射出閃閃發亮的電光。
「啊,自己終究是位非凡的人物,今天的事情難道不是最好的證明嗎?太好了,真是幸運!」
他暗自不停地重複著這些話,心中充滿了無限的信心和榮光。由此,當家僕的辛勞、對於藥研堀自家的思戀,均在那一天忘得一乾二淨了。
也因為這樣,學校的生活顯得比以往更加愉快,每天從早上八點到下午兩三點,坐在教室的課桌前學習,對於逆境的怨言和悲觀全都消失殆盡,希望和自信照亮了他多福的前程。同年級的學生為他起了一個「聖人」的綽號,對此,他好像並沒有感到什麼不悅。令滿堂的教師同學刮目相看,使自己的虛榮心得到滿足的情形,每一天、每一小時都在上演。
可是,一到放學後離開學校,他的心頭常常就立刻烏雲密佈,充滿陰暗的煩惱。「為什麼我非得回到那令人十分討厭的主人家去?要是能直接回到雙親的身邊,從那兒去上學該有多好啊。」想到這兒,他的腳步便無法朝小舟町邁動。他一再找理由向母親解釋,不到三天,就往藥研堀的家裡跑一趟。
「我說媽媽呀,每天晚上除了幫他家孩子複習一兩個小時的功課,其他都是我的自由時間,沒有任何的關係。老爺和夫人都沒有把我當作家僕看待呀。」
聽兒子這麼一說,母親阿牧有點半信半疑,但出於母子之情,也就沒有怎麼責備他。只是春之助篤悠悠地待得太久,一直玩到父親即將下班回家,才不舍地催他回去:「你該回去了吧。」春之助這才不情不願地離去。之後,母親一定會關照妹妹阿幸:「你哥回來的事,千萬別告訴你爸。」
母親的這番情義,春之助私下裡清楚得很。她明明知情,卻也不指責自己,因而繞道藥研堀家去變得越來越頻繁,回到小舟町往往已經是晚上五六點了。
「猜到你今天回來,已經做好了紅豆湯,快來吃一碗吧。」
母親經常會這麼說,為他準備好茶水點心,盼著他的到來。對春之助而言,能夠毫不客氣地享用這些,真是無上的快樂。所以每次回家玩,就會恢復孩子的本性,向媽媽撒嬌:「媽媽,我後天回來,你得先煮好紅豆湯哦。」「要做好麵疙瘩湯給我吃喲!」不過,還是有無法回家,放學後直接回到小舟町去的時候。那一陣子每到下午三點十分就會飢腸轆轆,像餓鬼似的食慾旺盛起來。主人家到了茶點時間,全體家僕都會發到糕餅之類的點心,但那只是蜻蜓點水,分量完全無法補充春之助肚子和精神的飢餓,用紙包好的新杵蛋糕或清壽軒的金鍔小餅只有區區兩片,他拿到手裡,總是捨不得一口吃掉,而是從邊角上一點一點地掰下來吃,吃光後,被挑起的食慾中途受阻,反而感到更加餓得慌。春之助忍不住經常偷偷窺視受他監督的主人家的兩個孩子,他倆趴在裡面的房間裡,自由自在地大口享用著點心和水果,令他羨慕不已。每天早晨相同時刻出門上學的阿鈴,就讀女校的她的飯盒裡的菜與自己的竟大相徑庭。他雖然假裝沒有看見,其實卻看得真切,有一次他知道阿鈴剩下的飯菜被裝進了自己的飯盒,到學校後,明明離午飯時間還很久,卻有點迫不及待地想吃。對於食物的貪慾,一整天會支配著他的頭腦,甚至會影響到他無心工作和做其他事情。一天晚上,他經過廚房時,看到西式餐盤裡裝滿了令人垂涎的烤雞肉,女傭阿辰正背對著他用菜刀切東西,他迅速拿了一塊肉塞進嘴巴回到書生房內,幸好沒有人看見,因而免遭責罵。
隨著光陰的流逝,春之助漸漸習慣了新的生活,忘卻了當學僕的悲哀。在學校總是得到褒揚,回到自家會受到母親的款待,回主人家晚了沒有任何人呵責,偶爾做點下流本性的壞事,周圍的人誰都不會發現。久而久之,他會覺得自己無論幹些什麼,都不會露出馬腳,由此產生出一種安心感。「善也罷,惡也罷,自己的行為都是老天允許的。哪怕自己的行為稍稍任性點,也絕不會墮落下去。天才不管走到何處都會有適合他的幸運相伴。」他這樣思考著,深深地依賴著自己的宿命。
五
春之助知道在小舟町這個家中比自己更可憐的人,就是這一家的兒子玄一。
吉兵衛當然不會,繼母阿町表面上也看不出會虐待他,可是不知何故,玄一始終對任何人有所顧忌,總是顯得孤寂和畏縮。自從春之助被聘為家庭教師後,他一放學就在家複習功課,極少外出玩耍,有什麼事時不敢直接對母親說,必須先窺視女傭阿久的臉色,再戰戰兢兢地向她提出。阿久作為阿町藝伎時代的侍女,正因為熟知主人夫婦的老關係,有些時候,權力比主人還大。繼母阿町只知道照顧自己的女兒阿鈴,玄一的衣著、零用錢所有事情皆由阿久發落。有時她發起脾氣責罵玄一的口氣,幾乎與對呵責其他女傭時沒有什麼兩樣。
春之助雖然覺得玄一可憐,但是對他並不具特別的同情心,也缺乏非把他教好不可的熱切的俠義之心。偶爾起了那麼點心思,可玄一怎麼教也教不會,很快就會忘記,對於他的駑鈍,春之助極為驚訝,所有的熱情和同情頓時煙消雲散。「這種人根本無法挽救,還是不要來到這世上比較幸福,棄之不管或許更符合天理。」有了這一想法之後,他對玄一隻是儘儘基本義務,不再積極地抱有任何感情上的愛憎。
「憐憫這個孩子只是徒勞,責罵他也毫無意義。」春之助這樣想著,保持著一種相當冷淡、平靜的態度。不僅僅是玄一,他對這個家中所有的人都儘量努力表示一種冷靜的旁觀態度。看到女傭頭目阿久斥罵玄一、目空一切的樣子,小心眼的女傭阿新把自己當學僕惡意使喚,春之助都會覺得如果生她們的氣,簡直就是有損自己的品格。他就是這樣高尚地評價自己的。
有一次,放學後他照例拐到藥研堀自家,到將近六點才回來。一看廚房裡已點亮電燈,三個女傭都忙著在做晚飯,連主婦阿町也在廚房門口指揮,大夥兒都忙得不可開交。
「瀨川先生,你回來啦。」阿町看見他,故意用鄭重其事的口吻問,還一個勁地盯著他的臉色看。春之助一驚,立刻若無其事地平靜地說:「我回來了。」這時,阿鈴啪嗒啪嗒地跑過來給母親使了個眼色,說道:「瀨川先生放學倒是挺晚的啊。我每天兩點就下課回家了。」
「那可是當然咯。」阿町緊接著說,「……你讀的不過是個女校,中學可大不相同呀。再說了,瀨川先生又不是你這樣的懶鬼,一般上完課還要從事各種研究吧。」
春之助臉上帶著微微的冷笑,完全不理睬母女倆的對話,傲然地走回了自己的書生房間。他想正告她們:「要是認為我回自家不好,大可堂而皇之地批評攻擊,我自會巧妙解釋。這種下三爛的旁敲側擊,我是不做應答的。你們這種不值一提的人的嘲諷,我才不會一一放在心上呢。」一想到阿町和女傭們只敢在一旁對自己指桑罵槐,他就感到相當滿意。
「那孩子的心思真是捉摸不透。雖然整天都在用功,成績自然不錯,可是讓他做點事一點也不活絡,說起話來那麼死板,損損他也聽不明白,到底是聰明還是愚笨,我們怎麼也搞不清楚。那種小孩怎麼會得到好評呢?也不知道老爺在發什麼奇想……」
阿町和女傭們常常在背地裡說著春之助的壞話,在她們看來,春之助哪裡是什麼神童,簡直與玄一沒啥區別,都是渾渾噩噩的糊塗蛋。當有滑稽的事情發生,家裡人都齊聲大笑得東倒西歪時,只有春之助和玄一毫無反應地枯坐著。有一次別館前面兩三家人家發生火災,總店的學徒們都跑來,經常出入的工匠們都衝過來幫忙滅火,在大夥兒手忙腳亂的騷動之時,這兩個孩子依然呆呆地繼續學習著。
「那兩個人真是一對活寶呀,你們也真是太勇敢了吧!」阿町當時極為驚訝,故意提高嗓門,大聲嚷嚷。
「那個呆子在學校聽說還是個優等生呢。真叫人驚異。我們家的小姐機敏利落,不知比他聰明多少倍呢!」阿久也咬牙切齒地隨聲附和。
阿新照例擺出一副什麼都懂的樣子插嘴說:「什麼呀,阿久,學校的成績怎麼靠得住呀,被老師表揚的孩子,踏上社會後大都沒啥用的。你等著瞧吧。」
這時候只有在一旁做下手打雜的阿辰不參加她們說壞話的隊伍。春之助剛到這家廚房的時候,看到阿辰的眼神,覺得她最不懷好意,所以暗地裡對她有所害怕。可是交往起來,才發現她是三個女傭中最本分、性格忠厚的好人。她的體態肥胖,老實厚道,腦袋有點兒遲鈍,兩個月前剛被僱來煮飯,家中其他事情一概不用她管,所以理所當然地經常被另兩個女傭欺負。廚房間發生什麼差錯時,阿久和阿新都把責任推給阿辰,她只好委屈、窩心地躲在暗處小聲哭泣。
「瀨川先生呀,這家的人怎麼都這麼壞心眼啊。老爺怎麼樣我不知道,以夫人為首,阿久也罷,阿新也罷,沒有一個不是本性扭曲、專門使壞的老手。我深深覺得她們簡直是太可怕了。也不知怎麼搞的,她們竟然聯合起來欺負那麼老實的少爺。那麼幹真搞不清誰是僕人、誰是少爺了。我明天可以辭職不幹走人也沒關係,可是少爺不是太可憐了嗎?我說瀨川先生,請你一定好好教會少爺學問,把他培養成一個優秀的人。」
一有機會,阿辰就會向春之助喋喋不休地抱怨和忠告,她那副認真的模樣和態度,與其說是可憐,莫如說是使春之助感到囉唆和厭煩,他總是「嗯,嗯」地隨便敷衍打發她。
「你也是一個蠢蛋,我才沒有那種低階的慈悲心來同情你呢。在我看來,你和阿久,還有阿町夫人,都是些同樣可悲的、低俗之人。」每次阿辰前來哭訴,都會使他生氣,覺得聽她囉唆會有損於自己的品格,並在心中如此嘀咕。
還是愚笨遲鈍的玄一,很順從地遵照春之助的吩咐,每天兩三個小時勉勉強強地坐在書桌前用功。
有時,阿久回來嚇唬他:「少爺啊,你可得好好練習呀!要是再留級,會被送去當學徒的。」令人討厭的學習固然讓玄一頭疼難受,可阿久的威脅更使他痛苦。與此相反,姐姐阿鈴打一開始就瞧不起春之助,雖然和弟弟玄一一起復習,但不願向春之助請教,每次獨自快速複習完,半個小時後便擅自離席。除了上女校外,她還學習長歌和古琴,每隔一天便有師父上門教授。她驕傲、任性地說道:「我和玄一弟不同,忙得很哪。即便如此,我學校成績照樣很好。我哪有工夫陪著弟弟接受你的監督呢?」有時候碰到難解的作業題,實在自己無法解決時,才不情不願地跑過來找春之助商量。有時為了故意為難他,冷不防提出棘手的問題。春之助對這個心高氣傲的女孩,以一種寬宏大量的態度應對,不與她一般見識。他早就看穿其不懷好意、讓自己難堪的目的,卻每次都靜候她的難題,當場給予明晰的解釋,充分發揮了神童真正的價值,他覺得這比什麼都來得痛快。事實上,阿鈴總是向他射來各式各樣的質疑之箭,除了那些愚昧至極、不合常識的問題,他幾乎沒有不能回答的。英語、數學、歷史、地理,阿鈴的提問一次比一次廣泛和刁鑽,但他總能夠縱橫自如地加以說明,豐富的學識深不可測。「自己居然連這麼細小的東西都記得。」他不由得讚歎起自己的記憶力。每次輕而易舉地解釋完畢,他都會回看著阿鈴的表情,雖力圖裝得平靜,卻難免流露出得意之色。
「怎麼樣?知道我的了不起了吧。你算是一個很聰明的女孩了,只不過比我大上一歲,便自以為是個有智慧的女人了。不過,我並不同於一般的孩子,你可別再狂妄自大了,快向我投降!那樣你才會變得比現在更聰明。」
春之助的眼神說出了以上的話語。阿鈴為自己的謀略未能得逞而氣悶,同時在內心對春之助的不可思議的智力表示驚歎。這種心情漸漸積累,對其敬佩之情也就更加濃烈。她早就發覺春之助教自己的時候要比教弟弟更加熱心,言談中露出孺子可教的口吻。為了讓春之助瞭解自己的確比弟弟玄一聰明,才故意當著玄一的面連出難題試探他。時間一久,不言之中產生了師生情感,有一次,阿鈴把春之助所教之物隔天去請教老師,老師的回答與之不同,她回來就與春之助爭執起來。
「看來還是你老師搞錯了。明天到學校再去問問看。」
春之助斬釘截鐵地說。雖然阿鈴有點討厭他那種不服輸的樣子,但第二天還是跑去向老師確認。果然春之助的預想是正確的。
當晚春之助追問:「怎麼樣?老師怎麼說?」阿鈴胡謅:「老師覺得他說得對,是瀨川先生搞錯了。」
然而,那以後,她對春之助就更加信任,深深地敬服他。
不久就到了這一年七月,三個少年各自從學校拿回了自己的學期成績。不用說,春之助又是年級的第一名,神童的美譽聲望越來越高,還被大家宣揚為中學毫無先例的破天荒的優等生。這時候他的頭腦已經達到了高中學生的水準,備考實在是小菜一碟,學校裡的功課太過輕鬆,從四月開始,他就開始自學德語。目前他已經能靠著查字典閱讀雷克拉姆出版社經典讀物。熟讀了英譯本的《柏拉圖全集》後,他感到心潮澎湃,急著想用原文閱讀叔本華的哲學思想。他的興趣越來越傾向於哲學領域,他的思考也漸漸走向深奧的唯心論的邏輯。他認為:「要生存就先要懷疑,要行動就先要領悟。」小學時代朦朦朧朧思考的曖昧的人生觀,被徹底顛覆了,悉數否定了善、惡、神、魔,自己只有在充分地質疑之後,煩惱之後,才能像古代尊貴的聖賢那樣大徹大悟。他在內心不斷地鞭笞自己。「眼下,自己既非善人亦非惡人,既不能確信能教授他人以道德,也缺乏譴責別人不道德的權威。這樣的自己真能成為聖人嗎?」一旦意識到這一點,他就覺得有人在身後追趕,開始了徹夜的閱讀和冥想。
姐姐阿鈴的成績在年級中排名第五,排名比較優異。
「阿鈴啊,你能得到這樣的好成績,多虧了瀨川先生幫你複習。你要好好謝謝他才是喲。」
母親特地把女兒叫到春之助跟前讓她恭敬地行禮致謝,這是這位小小的家庭教師第一次得到阿町的認同,也是難得聽到的阿町夫人由衷感謝的話語。
在阿鈴之後被叫進屋來的是玄一,他已經緊張得血色全無,抬起憂心忡忡的臉,小心翼翼地窺視著繼母的臉色,惶恐地坐下。母親說:
「玄一,你這是怎麼回事啊?這種成績怎麼交代呀?」
她斜眼瞪著玄一,顯得相當險惡。玄一不知如何回答,只是低頭不語。雖然比不上他倆的好成績,但是比起以往鐵定最後一名的成績,這一次勉強上升到倒數第三位,本該稍加肯定才好,可阿町對於這樣的成績絕不認可。
「……就是為了你,爸爸才請了瀨川先生來做家教,他說過,姐姐的成績還可以,沒什麼好擔心的,可是你實在太差了,所以才拜託瀨川先生的。你至少得努力一點,拿出看得過去的成績回來才是啊。……你還是這種老樣子,真讓我們丟臉丟到家了。人家還會認為瀨川先生教得不好呢,可我決不會那樣認為。看看你姐姐,靠著瀨川先生的幫助,這次不是考出了好成績嗎?要是本人不用功,旁人再著急也沒用。……反正你爸爸會找你談的,我不再說什麼了。如果你在心裡不覺得對不起你爸爸,我就為難了。」
雖說阿久也時常對玄一進行不快的嘲諷,但是從繼母口中說出如此嚴厲的責罵他還是首次聽到。當天晚上,他再次被叫到父母跟前,從來對孩子不發脾氣的爸爸,這次也擺出從未有過的怒氣,語氣嚴厲地說:「你還想留級嗎?再不努力學習就沒治了!」孩子在心中暗暗推測,搞不好是爸爸受到繼母的壓力才裝個樣子對我發怒的。
「所以嘛,玄一,剛剛跟你爸爸商量過了,接下來馬上要放暑假,每天上午八點到十二點,下決心一天覆習四小時,行嗎?」母親接著父親的話頭,如此補充說。雖說是與父親商量過的,但這一指令一定是母親自己想出來的。玄一的成績再差,在七、八兩月天氣最熱的時候每天要學習四個小時也未免太過殘酷,這樣的話,學校放暑假不是全無意義了嗎?再說,玄一也不是不用功的孩子,在小學學習的時候,已經花了太多的時間在複習功課上,只是因為天生頭腦愚鈍,所以學習效果不好。所以對這因循拖拉的孩子,與其再要他學習,不如鼓勵他外出運動或做做快樂的戶外遊戲,反倒對他的精神發展更有好處。如此一想,同座的春之助對於阿町的胡來暗中感到憤怒。首先,對於老婆如此過分的做法,不知吉兵衛是怎麼想的。再寵愛阿町,也不該由她那麼任性而為呀。春之助心裡這樣想著,卻沒有主動出面為玄一辯護的勇氣。於是,阿久又從旁插嘴道:
「真的,少爺再不奮發圖強是不行的。以後我也會在一旁多加註意,要是少爺不聽從瀨川先生的吩咐,就馬上稟報老爺。……瀨川老師也一樣,要是有你難以處置的情況,請不必顧慮地說出來。」
「的確如此,瀨川先生。」阿町接著說,「你千萬別覺得這是主人的孩子就不合身份。他實在難以開竅,一定得嚴厲管教,讓他從心裡有所感受才行。你和學校的老師一樣,需要的話,儘管處罰他。」
「是,我知道了。」春之助笑著雙手伏地。迄今為止看不起自己的阿町和阿久,忽然間認識到自己的實力,還由衷地賦予了自己家庭教師的地位與權威,頓時滿足了他的虛榮心。過去,春之助覺得這阿町夫人一無是處,如今她居然言辭懇切地拜託自己,這比受到學校老師的表揚遠為令人高興,也使他產生了無上的榮光。不過,對於玄一的憐憫卻也在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長長的暑假來到了,春之助失去了放學回家去藥研堀自家繞一下的機會,產生了不少的痛苦。
「我想去上野圖書館查點資料,半天就回來。」他總是找出這樣的藉口,每隔十天回家看看母親。他對於食物的饕餮也越來越旺盛,每天都想吃羊羹,一會兒想吃紅豆餅,一會兒聞到牛肉的香味就按捺不住,省下去圖書館的電車錢,悄悄溜到附近的攤檔上買點吃的,後來養成了習慣,每天晚上都忍不住。
有時候他會警醒,嚴厲地告誡自己:「啊,我怎麼變得如此下賤,為什麼會有這樣無恥的行為!從明晚起一定要戒掉才行。」可是到了隔天晚上,又不可思議地難以忍耐,悄悄地從後門口飛奔出去,把點心袋塞入懷裡,再急急忙忙地跑回來,進家門之前若無其事地吞下所有的食物。
然而,他對於夫人囑託的職責倒是忠實地實行,每天四個小時的複習,對於施教者而言也是相當勞累的工作。春之助不再像過去那麼態度冷淡,而是教得反覆耐心起來。
「玄一啊,這麼一點兒東西,你怎麼就記不住呢?我已經教了你五六遍,要是你已經忘了,那就等到你想起來為止。你要是還這樣恍恍惚惚的,學校考試又要不及格了!」
說著,春之助還敲擊桌子,故意提高冷嘲熱諷的嗓音,可讓隔壁房內的夫人聽見。
「你瞧瞧,近來瀨川先生多麼熱心啊。他教得那麼賣力,玄一還是沒有一點反應,讓我們在一旁聽得都著急。」每次聽到春之助的話音,阿町便這樣說慰勞他。
課後,阿久問道:「瀨川先生,近來夫人老是說,你可是花了不小的力氣,我們在後面聽了,你真是拼命在教呀。少爺要是還不奮發,那就真該遭天罰了。……怎麼樣了,他有點學進去了嗎?」
春之助也露出疲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說:「他的記性真是差得令人吃驚,有夫人的特別吩咐,我也盡力指導,講到嘴巴都酸了,該罵的也罵了,可是他還是一點也聽不進去。」
春之助的語氣半是辯解,半是迎合。或許是心理作用,阿町對他的態度越來越溫情,連給他的茶點次數也看得出夫人的好心,有時一天給到兩三次。午飯還未吃完,就送來香蕉和水蜜桃說:「天氣這麼炎熱,瀨川先生教得那麼辛苦,喉嚨一定乾渴了吧。」夜深後會送來天婦羅麵條犒勞,「你學到這麼晚,肚子一定餓了。為了玄一,你白天的時間都泡湯了,難怪需要熬夜。」除了紅豆湯和車輪餅,沒吃過其他好東西的春之助,如今品嚐到了奢侈、時髦的食物。他原以為冰淇淋是和藥研堀自家節日時出售的五釐錢一杯的冰水一樣的東西,可是有一天,阿久說:「這是夫人剩下的冰淇淋,拿去嚐嚐吧。」他從杯子裡舀起一勺黏稠滑順的半流質物體放進嘴裡,沒想到入口即化,甜得叫人驚訝。有時他的晚餐盤會多一隻蒸雞蛋杯。「這也是夫人剩下的。」裡面是春之助最愛的稠雞蛋羹,雖然不知道是用什麼精巧的料理法制作的,那滑溜凝結的膏狀物看上去十分美味,底部聚集著蒸過的海鰻魚、慈姑和魚糕,用筷子一一夾起連同蛋羹一起送到嘴裡,實在太過鮮美的口味令他心曠神怡,甚至產生了就此一口嚥下實在可惜的心情。自從他出生以後,可以說從未品嚐過如此美味的蛋羹。炒雞蛋和煎蛋卷的味道與這個蒸蛋羹根本無法相比。每天晚上享用如此精緻美味食物的主人夫婦該有多麼幸福啊,這又是多麼令人豔羨的境遇啊!過這樣的生活,一個月得花費多少金錢啊,而且,每月輕鬆支付如此龐大生活費的主人,收入究竟有多少啊?春之助不得不思考起這樣的問題來。後來,能得到「夫人剩下的」食物,成了春之助最大的樂趣,每當晚餐時刻,心裡就暗自期待著剩下的食物,偶爾希望落空,便會感到相當失望。
阿鈴每天早晨複習完自己的功課,就在他們倆的書桌旁假裝學習,其實在看玄一捱罵。不時與春之助對視一眼,交換嘲弄的笑容。
「鈴子,這個字你認得嗎?」
玄一答不上來時,春之助就大聲斥責他,連髒話也說得很順口。最後才看著姐姐問。
「是的,我認得。這個字常出現在初小的課讀本里。」姐姐立刻答道。
「你瞧瞧,姐姐記得很清楚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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