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伯覺得自己的頭腦狀況日益惡化,癲癇、猝死和發瘋的恐怖始終盤踞在心間。不僅僅如此,自己還會不由自主地播撒擔憂的種子,為愚不可及的事情感到驚心肉跳地過著日子。有一天晚上,姑母講起安政地震的事,並煞有介事地預言,最近會有更大的地震。佐伯偶然聽到後神經就開始患病,家裡遇到一點點震動或聲響,就立刻劇烈心悸起來,全身的血液直衝腦門。震動一旦停止,他立刻毫不猶豫地從樓梯上跑下浴室,跳進浴槽,擰開水龍頭,用涼水嘩嘩地衝洗髮熱的腦袋,努力讓快要暈厥的興奮心情平靜下來。隨著恐懼感越演越烈,雖然周邊常常一片平靜,他卻覺得地面搖晃起來,假地震!一想到這一點,就急不可耐地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拼命腳踢紙槅門,碰撞屋柱,驚魂未定的結果是,招來樓下姑母的怒喝:「阿謙,你在二樓幹啥呀?」
佐伯膝蓋顫抖地走下樓梯,若無其事地說:「我頭疼得很。」那一瞬間的恐怖和真地震來臨時沒有兩樣,臉部充血,漲得通紅,心臟怦怦直跳。
「說是頭痛,那也用不著弄出那麼大的動靜來,最近你是不是有什麼擔心的事?」
「沒有。」
他又悄悄地上了二樓,似乎要避開姑母的追究。
本鄉這地方雖然地盤堅固,可是,姑母家建在斜坡之上,萬一碰上危險,恐難逃橫死之禍。住在這房子的二樓,要是碰上大地震,怎麼想也難以逃命。房子造得倒還算堅固,不過大個子的照子上樓來時,也會咔噠咔噠作響,要是地震一旦來臨,怕是也支撐不住的。「哎呀呀!」的,要是姑母被倉庫的防火灰泥房圍牆壓倒大聲哀叫時,不孝之女照子一定會快速地逃走,動作遲緩的鈴木或許被壓在屋樑之下,卻也一下子死不了。總覺得只有自己一人會同姑母共命運的。……如此一想,這極其危險的二樓就如同牢獄一般。
大地震究竟過幾年才會發生?除了聽取這方面權威大家的論述外,他為了準確地加以確認,跑到一段時間來很少去的圖書館裡,在抽屜裡到處翻閱卡片和圖書目錄,結果借來了小山似的相關圖書,整整讀了一天也不得要領。按照大森博士的說法,大地震何時在何處發生是不可預測的,自古以來,東京有過幾次大地震,卻沒有明說將來一定還會發生或不會發生,說得極其曖昧。一個勁地認為今年會有大地震的危險念頭,雖然荒唐,可是又不知其何時會來臨的擔憂,不也是理所當然的嗎?
佐伯總覺得大森博士是知道大地震發生的時間的,但是他卻在故意隱瞞。博士雖然大致上心裡有數,卻不能明瞭準確地預測何日何時哪一分鐘會發生,無法做出有依據的科學的說明,又擔心會擾亂天下的人心,所以才這樣含糊其辭的吧。總覺得他的講義中有著這樣的暗示。要真是這樣,那問題就大了!其實,就是擾亂天下之人心也無所謂呀,即便沒有科學上的依據也沒有關係呀,請完全不必多慮,把大致的情況早一點告訴我們就行。……越是這樣胡亂推測,佐伯就越是害怕,此刻他更加為無知識之人感到悲哀。於是,甚至想到獨身的博士私宅去造訪。
「每天盡被這些無聊事所折磨,在這個世上,自己究竟還能活多久呢?」他覺得自己無法平安地度過今年年底。每天,早晚各五六次的心臟狂跳,渾身上下的神經發顫,上演稍不留神就會令人發狂的危險雜技,自己的性命該如何維持?想盡辦法,執著巧妙地鑽過迎面襲來的恐怖的大浪,胡亂的鬱悶,精力漸漸耗盡。佐伯自顧自的可憐姿態,也有亂了陣腳的時候。令人詛咒的命運業已逼近,無時無刻不在等候著他。
過了天長節,十一月的晚秋,天空爽朗清澄,從二樓的視窗可以眺望到上野森林的樹梢泛黃,他好歹還是活著。依舊老是曠課,常常頭靠著客廳牆壁的下半截牆紙,活像戴上枷鎖的犯人一樣逼仄地翻身,喝喝威士忌,抽抽香菸,千方百計麻痺焦慮的神經,抱住像石塊一樣的腦袋。他不時拿出舊的文藝俱樂部雜誌或講釋本,很認真地閱讀。有時照子會上樓來,他就張皇地把讀物藏到棉被裡。
「哥哥,剛才又在看什麼呀?……再怎麼隱藏,我都知道呀。」
接著,她就「哼哼」地輕聲笑起來。照子的這種笑法只會對母親和鈴木採用,可是,最近偶爾對佐伯也使用了。
「要是被旁人看到了會很丟臉嗎?」
照子的雙手伸向窗戶的上框,前額蓬鬆、頭髮下垂的腦袋低垂著,像逗著腳下的小狗一樣俯視著佐伯。她那張髒兮兮的臉今天顯得潔淨透明,誘人的柔軟的說話方式,叫人想起醃蘿蔔之類的美味。可能是身體的狀況不太好的緣故,豐腴的鼻子和臉頰像西式糖果一樣白白的,失去了豔麗,只有嘴唇通紅、溼潤。她身穿大島碎白點的棉衣,從衣襬下露出的十文大腳站在榻榻米上,佐伯看著沾著點汙垢、被照子的腳踝即將撐破的白色布襪上有一個別扣要壞了,活像看到了誘餌的野獸。
「畜生!又來擾亂我的思路,人家好不容易看到有趣處,真是麻煩。」
心裡這麼叫著,卻趕緊把正看著的《高橋傳》講釋本圖書塞到屁股底下,故作鎮定地說道:
「要是讓你看了這本書,或許你比我還要不好意思呢。」
「究竟是什麼書呢?」
「obscenepicture.」
說著,他不懷好意地哧哧笑了起來。
「那有什麼關係呀,不管是什麼都拿出來看看啊。有什麼好害羞或大驚小怪的!」
忽然,佐伯覺得照子的臉露出了色情的表情,想起有一次鈴木講過,「其實,她跟我發生過關係的」。從照子現在的表情看,那說法真的不是空穴來風。如此聰明伶俐的照子,哪怕只是聽到一次被學僕鈴木當玩具玩弄過,佐伯也感到相當痛快。
「的確,現在的女學生真是相當了不起呀。像你這樣的女人要是當上個藝伎,生意一定很興隆呀。」
佐伯故意丟擲這麼一句,然後深吸一口香菸,他躺著低下頭看看自己的胸口。他是在罵她,可照子聽後越發自豪起來,得意地聳動著鼻子。連他自己都搞不清這到底是在嘲笑她,還是在諂媚她。只是感到那女人低著頭,女人的視線射向自己的額頭,使他覺得刺痛。不知不覺之中,那本《高橋傳》從臀部蹭到了背部,又滑向了肩頭。佐伯像一個被綁縛住的人,動彈不得,只是用眼睛緊緊盯住照子。
「哥哥看上去老實,卻在撒謊呀,有點兒像鈴木。」照子的嘴角泛起笑容,眼睛骨碌碌地轉動,凝視著佐伯的腦袋。對佐伯而言,他彷彿從下方仰視鎌倉的大佛一樣,那張傻乎乎的、威嚴的臉,已經看穿了自己的一切。他的心在咚咚直跳。
「嘿,我怎麼知道自己在說謊呀!」他還在努力虛張聲勢,故作鎮靜。
「說什麼obscenepicture,打馬虎眼可不行,我懂的。」
「既然你懂,那就很好呀。」
他不由得聲音發顫,眼光顯得膽怯。
「誰都知道,趁人不在時在人家房間裡亂翻,所謂女人的小聰明,全一個德行。」
一想到這樣的回覆帶有攻擊性,他就全身哆嗦,耳根發紅,也不知什麼緣故,眼眶噙滿了淚水。
「趁人不在時動作,彼此彼此。哥哥不是也偷偷地在看怪書嗎?」
照子看到佐伯那副哭喪的臉,頓時來了精神,她用更加溫柔的語調,安慰似的說心術不正的話。
「事實上,我之前查過哥哥的書櫃,參考書一本也沒有,奇妙的講釋本倒有五六冊。你們怎麼會對那種書感到有趣呢?我搞不懂,它們又不適合現代人。或許是我多管閒事,近來哥哥總有點怪怪的,旁觀者看來很擔心喲!」
照子顯得十分鎮靜,裝出一副相當擔憂的樣子,侃侃而談。佐伯聽到一半就受不了了,把手指塞進耳孔,不想聽下去。照子一說完,他就鬆了口氣,彷彿雷聲已過。
「覺得講釋本有趣,就不能當現代人啦?說起來,何為現代人,女人怎麼會懂呢?」
「那你為什麼要那麼刻意地撒謊、隱匿呢?」
「你真是太了不起了……」
本想用辛辣的語言來一笑了之的,但除了說這種普通的話語之外別無他法。他的語調漸漸變成了哀求。
「說你了不起,意思是請你適可而止。像你這樣的女人隨意擠進我們的圈子,你們沒有妨礙和為我們擔心的權利。究竟是誰批准,你們從何時具有這種權利的?」
佐伯的雙手按住頸項,呻吟似的說道。
「與你交往以後,我和鈴木的腦袋都變傻了。託你的福,我的神經衰弱症到東京後,也變得更嚴重了!是近代的也好,不是也好,我已經沒精神看比講釋本更復雜的書籍了。」
「我對你造成了那麼大的妨礙嗎?……」
「怎麼說都行,總之你能不能不要常上到二樓來?」
說完後,他咬緊牙關,閉上雙眼,像死了一般安靜。他的心臟又劇烈地跳動起來,急急的喘息聲連照子都聽得很清楚。她默默地坐了一陣,終於說道:「如果是我不好,請你原諒。不過,我是很能理解哥哥心情的。」
拋下這句話,她悠悠然地走下樓去。
佐伯已經沒有勇氣拿出身下的《高橋傳》繼續閱讀了。一想到自己卑下的、骯髒的、腐朽的腦袋瓜,被殘酷而又清晰地暴露出來,遭到無情的輕蔑,就感到慚愧得無以復加。
為了打消慚愧的不適,他從被窩裡伸出手去,到桌子抽屜裡拿出小瓶威士忌,把下頦貼在枕頭上,用鋁製小杯子開始飲酒。因為俯臥著睡相不好,渾身的關節都感到疼痛。……用手肘撐起上半身手腕立刻累得不行,那麼放下雙肩,胸口貼在棉被上,咽喉擱在枕頭上,別說喝不成酒,連呼吸都感到困難。稍稍抬起背脊,下腹部就遭到難受的擠壓,腰椎骨就難過起來。想想怎樣的姿勢才能讓身子顯得比較舒服,在力量的權衡下,不論重點放在何處,痛點立刻就會產生。
喝乾,滴酒不剩。扔出空罐的同時,打了一個大大的嗝兒,他一翻身呈仰臥姿勢,感到近來沒有遇見的痛快的醉意。「痛快」當然有個程度的問題,他只是在為表面的醉意祝福,而要儘量避開那些令人討厭的聯想:弄髒棉被,手腳冒汗導致黏黏糊糊,睡衣搞髒後變得油膩膩的,連續兩三天因照子的dream而煩惱……
在三十分鐘的時間內,他做了多個奇怪的夢。做了醒,做了醒,最終成功地甜美入睡。但是,他安靜的睡容上不時聚起不安的陰影,眼瞼抖動,睫毛震顫。他隱隱約約地記得,到了傍晚,亮燈後不久,阿雪上來叫吃晚飯時才醒來。
「嗯,知道了。今天我不大舒服,晚飯就不吃了。是粥嗎?粥就不喝了。」
用棉被蒙著頭,蠕動嘴做了這樣的問答,又繼續睡了。
可是,接下去就睡不著了,總覺得還有睡意,卻翻來覆去地折騰了兩三個小時,終於清醒地睜大了眼睛。從頭上的玻璃窗裡,看到幾顆星星清亮閃耀。壁櫥後面大概是老鼠在窸窸窣窣地活動。他從屁股底下抽出《高橋傳》,很快讀完了。接著又從書櫃底下抽出一本《佐竹騷動妲己阿百》來。
和《高橋傳》一樣,也是一本講釋本,封面上的石版畫上,印著頭髮蓬亂的妲己阿百,她口咬斷刀,露出白色的小腿,身著紅色的襯裙,即將從船舷躍入海中。從藝術上說,此畫並不值錢,不過,這時候的佐伯對這幅畫最有興趣。在過分鮮豔的藍色海水波濤的圍困下,即將觸碰到水面的妲己腳底的曲線,妖婦般的眼神,手腕、後頸都畫得不甚自然。看到這一切,想象這本書的內容——有種種複雜、殘酷的故事,自然會引人入勝。
開卷閱讀,真是越看越有勁。
之後,小小的阿百逐漸露出毒婦的本性,在十萬坪殘忍地殺害了桑名德兵衛。且聽下回分解。
這樣的情節勾起了佐伯的好奇心,瞪著愚鈍的眼睛,一口氣往下讀。
德兵衛於十萬坪被殺的段落是名文。
……當時負有盛名的十萬坪,實在是太寂寞了。附近一個人也沒有。不湊巧,天上滴滴答答地下起了雨。阿百發現了德兵衛的漏洞,拔出藏在腰帶間的短刀,撲哧一下扎進德兵衛的側腹。啊的一聲,德兵衛就想逃走,可是他揹負重物,動彈不得。「嗯,嗯,那你就殺了我吧。」「德兵衛,你要是活著,會妨礙我的發跡,雖然可憐,我還是要殺了你。這也都是因為你的愚蠢,少囉唆,快去你的往生吧!」一把抓住他後頸項處的頭髮,一通亂砍。……割喉結,刺咽喉,將屍首投入河中……
佐伯突然把手放到了自己的喉結處,輕輕壓著。就像舊椅子的彈簧,從皮下向外凸起,這塊會左右滑動的軟骨,又薄又涼,倘若用閃閃發亮的刀刃去剜取的話,結果會是怎樣的?中學時候的老師告訴他,這突起物的英語叫作「adam’sapple」。按老師的說法,從前亞當吃蘋果時卡在喉嚨裡,人就有了這突起物,所以人們就這樣稱呼它。——他想起了這奇妙的記憶,又繼續閱讀。
接著他又一口氣看了兩三頁,看到阿百最後成了佐竹侯的姨太太,與惡家老重臣那川采女私通,結果導致全家的騷動。正在此時,突然樓梯吱呀吱呀地搖動起來。「不好,地震!」一時忘卻的恐怖直衝心間,他拼命從棉被上一躍而起。
一看,原來是照子不知何時笑著站在樓梯的盡頭處,她身穿米澤琉球絲綢的睡衣,纏著窄腰帶,妖豔地敞開著衣襟,光著腳,在電燈罩的陰影處慵懶地站立著,活像一名花魁。
「你上下樓梯的腳步聲輕一點行不行?就像地震了一樣。」
他粗暴地怒喝,語調中混合著受騙的驚訝和怨恨,他總覺得接下來會有不一般的事件發生。
「我可是悄悄地跑上來的,沒想到反而引起哥哥的不快。」
她冷不防地蹭到了他的枕邊。
「瞧呀——這是本什麼書?」
坐下來之前,她把睡衣的一隻袖子墊到膝蓋之下,往佐伯身邊湊過來,搶走了他的講釋本。
她的體重宛如一塊磐石,使他對這個女人有點不服輸,又有點討厭和難堪,這樣的情緒一起折磨著他,一心想衝破這張誘惑之網的懼怕,最終變成了窩窩囊囊的訴苦之聲,在女人的腳下戰慄。
「阿照,你為啥要這個樣子?你行行好,到那邊去吧。」
佐伯的雙手捂住臉,低著頭說。
「你是惡魔!……人家書看得正起勁的時候,你別來打擾好不好?我再也受不了比這更強烈的刺激,你就放過我吧。到我死為止,也要不了多久了。」
「你別那麼激動啊。今晚媽媽和鈴木都不在家,我想咱倆可以慢慢聊聊,所以就上樓來了。——你讓我別上二樓,要我別靠近你,那可不行!」
照子雙手握拳,擱在乳房上,挺起胸部,將下頦埋入其中,一副厚顏無恥的樣子。
「哥哥,說出你的心裡話吧。你想隱瞞也隱瞞不了的,真是太奇怪了。——我說,哥哥你就那麼在乎鈴木嗎?」
說著,她的一隻手從袖子裡伸出,撫摸佐伯的脊背。她的臉頰緊貼上來,可以感受到她呼吸的氣息。
「鈴木的事我才不管呢。——撒謊或幹其他什麼事,我只想暫時逃避,過自己安穩的日子,命都快沒了。要折騰羸弱的身子和神經的事情,你就饒了我吧!」
佐伯閉上眼睛說這番話的時候,鼻子已經嗅到女人衣服散發出的氣味,於是,枕邊的榻榻米有點兒隆起,毫無疑問,照子來到了他的正對面,想找個位子坐下來。
「我知道,知道!——哥哥再怎麼看不起我,要是我撲到你身上,你就沒轍了吧。」
女人像在唸咒文似的嘀嘀咕咕,一隻手抓住佐伯的手腕,另一隻手把他遮住臉的十根手指一一扳開。她輕而易舉地箍住那隻瘦小手腕的手掌,柔軟而冰涼,指尖就像金屬的手鐲,冷得佐伯感到疼痛。那隻扳開他手指的手或許是一直放在懷裡的緣故,油膩膩的,暖暖地發熱。
佐伯的手上雖然用了不小的勁兒,但是好像並沒有強作抵抗,彷彿被擰彎的鉛絲,手指一根根地被扳開了。
「惡魔!惡魔!」
佐伯發瘋似的呼喊,最終睜開眼睛。女人的臉比想象的更加靠近自己,就在眼前。他從未這麼近距離地看過別人的臉,平時已經夠寬大的臉盤,現在放大到了瞳孔難以承受的地步。白白的,像一堵牆壁塞滿了眼簾。那牆面的表面呈灰白色,肌理極為粗糙,給人以不同凡響的噁心感,然而,又潛藏著不可思議的誘惑力。她那不可思議的眼球閃閃發亮,追逐著佐伯的靈魂。——所謂的動物體電流,大概就是起這樣的作用吧。他的身心當場受到了巨大的打擊,宛如要氣絕一般。除了盡力忍受之外,無處可逃,一籌莫展。他就這樣哭倒在女人的膝蓋上。
「阿照呀,你行行好,把我殺了吧。讓我發瘋吧!……女人呀,都是這樣讓男人腐敗的!」
接下來的兩三天,不管姑母和鈴木在不在,照子總是毫不顧忌地上二樓來玩上一整天。
「阿照呀,你下來幫個忙好嗎?這一陣子你不停地上二樓,與阿謙和好了嗎?」姑母在樓下喊叫。
「是呀,完全和好了。」照子眯縫著眼睛,狡猾地笑著,一直注視著佐伯。
「喂,你差不多就快給我下去吧。近來我受到這麼強烈的刺激,真是不可思議自己怎麼會活下來的。只要你在,我就感到極其不安,快給我下去吧!」
佐伯向阿照傾訴,他小心地緊緊按住快要破裂的心臟,感到眩暈和昏迷,彷彿昏昏沉沉地墜入了深不見底的溝谷。不知怎麼搞的,他的手腳好像浸在水中那樣漸漸麻痺,腦袋的一側猶如突然間罩上了輕羅衣一樣含糊不清。他的肉體如同屍骸一般疲累,唯有神經焦躁敏銳,晝夜無眠,血色越來越差。
適逢第四天的晚上,姑母硬拽著照子不知上哪兒去了,不在家中。樓梯上嘎吱嘎吱再次發出陰鬱的聲響,將鈴木那張愚昧的臉送上了二樓。上次吵架之後,鈴木這一陣子完全不跟佐伯講話,面相比以前更加險惡。他身穿一件銘仙布的棉襖,繫著劣質的兵兒腰帶,腳上穿著洗得褪了色的藍色布襪,白色的綁腿繩扎得像個孩子。
「對不起,打擾了……」
佐伯以為他會這麼說,沒想到他那張死板的面孔突然變了模樣,不出聲地獰笑起來。猶如宴席上的變臉雜耍,表情變化迅速。
「最近身體的狀況怎麼樣啊?」
說著不甚相稱的討好話,在佐伯的枕邊正襟危坐,雙手恭謹地放在膝頭。不管怎麼說,他的態度完全出乎意料,不知其用意。弄得不好,他懷裡藏著把匕首也說不定。
「身體還是不行啊。——對不起,請讓我就這樣躺著跟你說。」
佐伯側臥著,棉被蓋到腋下,一隻手伸到外面。心中暗想:你又想來糊弄我。可外表儘量裝得鎮靜,努力平靜地說:
「嘿,放鬆一點。……其實,有關照子的事情,我想要討教你……」
「哦,什麼事呢?」
佐伯的回答太快,於是,鈴木便不在意地往下說:
「近來照子經常上二樓打擾,那是怎麼回事啊?」他擺出一副監督者的口吻。
「你這到底是在委婉地說話,還是在說嘲諷的話?」佐伯強忍著想要發飆的心情。
「我上次託過你的事,你忘了嗎?」
「我不知道你託過我什麼事,也不記得對你承諾過什麼。——反正照子的事情,你要把它搞清楚。」
「不,你說沒承諾過,我也沒法子。那麼我們暫且不談,我想再問問照子的情況……」
說著,鈴木挽起了左手的袖子,不停地撫摸著右上臂。那兒與手腕處的黝黑完全不同,肌肉相當發達,血管粗得像爬行的蚯蚓,白皙得給人以不愉悅和不協調之感。佐伯心想:這傢伙真傻,從手相到手指看上去都顯得特別蠢。
「我覺得這兩三天照子對你的態度實在奇怪。——大概你也有同感吧。你說我沒有託過你什麼,可是,即便與我有過短暫婚約的女人,你整天與之玩鬧,怕也不合適吧。——這一點你又是怎麼想的呢?我希望能夠得到滿意的答覆。」
「是啊。」
佐伯吸上一口敷島牌香菸,看著從鼻孔裡冒出的煙霧上升,這是相當裝模作樣的回應方式。與其說那是在蔑視對方,毋寧說是為了說服自己的神經,對方不足為懼也。抽了一會兒煙,將菸蒂扔進菸灰缸,然後把頭扭向窗戶方向。……天空一片漆黑,沒有一顆星星……自己的神經恐怕還未完全釋然,仍處在焦躁不安之中,好似無數個小侏儒如蛆蟲戰鬥一般。
鈴木始終盯著佐伯的一舉一動,他手的動作、頭的轉向,但是,最終他並未回答,遲疑了一陣之後,他的嘴角浮現出淡淡的笑容,開始說話。這個男子無論情緒多麼激動,說話之前先行微笑,似乎是他的習慣。
「你老是這樣沉默下去,不做回答,一晚上就會過去。還是像個男子漢果斷回答得好。看你這模樣,我也基本上明白了。因為不可思議的是,人這種東西大都還是挺老實的。」
佐伯無論怎樣裝得平靜,鈴木一開口滔滔不絕,他就沒法不生氣。他在那兒喋喋不休,不論怎樣的忍耐力,都會被先天性的不可抗拒的力量而打破,更何況此人是佐伯。這是一個傻蛋與神經衰弱者的對決,若是一個第三者在看熱鬧,或許會感到有趣,可佐伯卻是怒火中燒。
「問我有啥想法,我可沒有,所以不必回答。你說基本上已經瞭解,那不就行了。」
窗外的桐樹葉上發出啪啦啪啦的聲響,下雨了。照子要是早點回家就好了……
「哼,你說這話不知在想些什麼。——你採取那麼卑屈的態度,最後會吃虧的。」他的語調一下子變得兇狠起來,「我不會這樣善罷甘休的,我已經做好了思想準備,決心採用最後的手段。你要是王顧左右而言他地逃避,反而會達不到目的的。」
佐伯心想:總算說出來了。受到這般恐嚇,真是不同尋常。聽到他剛剛所說的「最後的手段」,瞬間自己的心臟都已發涼,話到嘴邊的不服輸的語句,忽然又吞下肚子,那也是事實。不過,沒有感到以往那種逼迫的、令人產生昏厥般的恐怖襲來,這又是怎麼回事呢?他反倒產生了一種將恐怖當作恰到好處的興奮刺激劑的心情。
「既然你已經下定決心,那就隨你的便。——原本我就不存在你說的那種要加以妨礙的理由。阿照是自己隨意跑到二樓來玩的,我怎麼會知道是咋回事呢?你說是妨礙,那就對阿照去說吧!」
「不,對女人是說不清道理的。所以嘛,你有替阿照辯解的責任!……這一點你不能否認吧?」
「我有責任?」
「是的。」鈴木一副招人討厭、不理不睬的樣子,「我也想到你會那麼說的。可是,我昨天看了照子的秘密日記,你不是已經跟她通姦了嗎?」
說著,鈴木吃吃地笑起來,他的厚厚的嘴唇裡,七翹八裂的牙齒像刀刃一樣發出亮光。
「喂,你說話可要留點神啊!……」
原來還想著搗搗糨糊打混賬,現在看來是瞞不下去了。
「你說是通姦,那可不妥吧。就算我和阿照有了關係,也扣不上通姦的法律帽子吧。」
「有了關係吧。……你別說得那麼曖昧,就說實際上已經發生了關係,如何?」
「是有了關係。」
他冷冷地說,坦率地承認了迄今為止言論與行為頗為矛盾的事情。好像眼下的形勢還沒到鈴木立刻會從懷裡亮出匕首的地步,即便如此,佐伯心裡還是覺得自己只剩下了半條小命了。
「你瞧瞧!」鈴木猶如在研討會上迫使對方認輸了那樣洋洋得意起來,「既然發生了關係,那就是通姦。——如同我有一次和你說起過的,我和照子也是未婚夫婦的關係啊。」
「或許那只是你自己那麼以為,阿照說她不記得有那種約定。自說自話地決定,就指責人家說通姦,實在是太沒有常識了!——你以為這樣的道理,在社會上行得通嗎?」
「不管照子怎麼說,反正她的話是不可信的。照子的父親可是與我約定的,難道按照其父親的意願,讓她嫁給我是沒有常識嗎?」
「所以,所以嘛,我可不懂你這樣的抱怨。這種話你對阿照去說,怎麼樣?要是照子也不明白,還有她的母親嘛。」
如此這般的爭執之時,佐伯的火氣來了,眼看著他的臉迅速充血,變得通紅。事到如今,他打算不停地罵個痛快,嘴裡充斥著反擊用的槍彈,等待著對方的每一句話語,伺機噴發。
「不,今天已經沒有必要再去聽取她母親的意見,不管她母親和照子怎麼說,既然已經有了約定,我就認可。訂婚已是極佳的既成事實,所以,我只要譴責你的通姦罪就行了。——對於這件事,你打算如何處置?……」
「唉,這事很麻煩。我們倆不如決鬥吧。這可是最爽快的解決辦法。」
佐伯突然這樣說道。語氣中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緊盯著對方,不知何時,瞳孔裡充滿了極其激憤和恐怖的神情,彷彿就要發瘋。
「嘿,可別這樣說嘛。應該有更平穩的解決辦法吧……」
鈴木意外得有點兒不知所措,擺出一副更柔和的面容說:「我們都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我不想做出那麼野蠻的行為。只要你有表示謝罪的誠意,我就滿意了。難道你非得以決鬥之類愚蠢的行為來解決問題嗎?」
「我對你沒有犯過任何的罪行,謝什麼罪呀!——決鬥吧!那可是最好的辦法。」
「哼,還在那麼主張。——明明已是通姦,還不肯道歉,那不是很可笑嗎?」
「你真是愚蠢,是個大笨蛋!即使照子是你的未婚妻,可你們現在又沒有同居,哪來什麼通姦!」
佐伯咆哮似的絮絮叨叨地說著,半當中舌頭打結,說得不順暢。他氣得手腳發抖,瘦小的身體簡直裝不下熊熊燃燒的怒火。或許是罵得過於激憤,呼吸急促,像瀕臨死亡的人那樣,嘴唇發青。從脖子到肩胛的頸動脈突突地跳動,大量的鮮血湧上腦袋。這兩三天,自從與照子接近後,他的神經已經相當衰弱,稍稍受到刺激,就會強烈反彈,倘若感情受到巨大的挑唆,或許就會一下子氣得昏死過去。
「哈哈,一遇上女人,誰都會變傻。——我們都被照子給耍了呀……」
說著,鈴木那愚鈍的相貌變得更加陰暗,泛起寂寞的微笑和悲傷的神情。
「不過,要是太耍弄人,我也不會保持沉默的。——的確,從法律上講,應該算不上是通姦,但是,只要你有點良心,就不該堅持這樣的道理。——你的答覆我可以等到明天,今晚好好想想,是我說得正確,還是你?你冷靜下來想想,一定會有答案的……」
佐伯把心思轉到別處,儘量不聽對方的講述,努力使自己興奮的情緒平靜下來。恰似名劇《忠臣藏》裡的勘平切腹自殺即將斷氣之時,一隻手按住致命的傷口,急急喘氣的模樣。
「總之,我的意見供你參考。我是想要你做如下的處置:首先承認通姦的事實,寫出謝罪狀。其次,作為謝罪的條件,將來斷絕與照子的關係……」
鈴木數著右手指甲全都剪短了的手指說:「斷絕關係的證據就是,你要離開這個家。……不過嘛,要尋找宿舍也需要時間,你可以在五天之內實施。如果你對於照子並無野心,答應以上的條件,並不很難。怎麼樣,明天給一個答覆吧!我也有自己的各種情況……」
原本說完要說的話,適時地離開就行了,可是,鈴木卻不停地嘀嘀咕咕,也不管對方的態度多麼冷淡,擺出一副只要有耳朵就會聽進去,對牛彈琴的架勢。
「……我們彼此之間就不要為一個無聊的女人爭執了。以此為機緣,我倆交個朋友,遇到有什麼事的時候,像我這樣的人,雖然不才,說不定還能派上點用場。如果是男人和女人間就沒法子,男人之間的爭吵,完後心情反而變得爽快!哈哈。」
佐伯將棉被矇住頭,裝作已經入睡。然而,那愚劣的自言自語總也不會停止,有時斷斷續續的,以為他說完下樓去了,可馬上又繼續了。這時候,佐伯忽然想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可怕的事情。這鈴木老老實實地嘮叨,說不定是強忍著即將爆發的怒氣在觀察我的情形。自己的對應過於冷淡,他何時會發作呢?
「嘿,我再也受不了啦!」
也許,剎那間他會從懷裡拔出匕首,朝棉被上一下子猛戳下去;當然也有可能像《伊勢音頭戀寢刃》中阿貢殺萬野那樣,先是放任他胡來,助長其傲氣,然後才出其不意地將其殺死。
要是自己這樣用被子矇頭佯裝不知,那可是萬分危險的。由於完全看不到敵方的動作,萬一有狀況時,別說逃跑了,連發聲的機會也沒有。可是,不知何故,敵方嘀嘀咕咕時自己就放心,停下後就擔心。說不定趁著不說話的當口,悄悄從短刀鞘中拔出刀來,或者挪近棉被,做著任何企圖的準備……
樓下傳來了拉開隔扇門的聲響,姑母和照子回來了。
「哦,好冷呀。媽媽,我感冒了!——都是剛才你不肯為我買駱駝毛圍巾的緣故呀。」
照子肆無忌憚的話音傳到二樓,盤踞在佐伯心窩邊的不安漸漸消失、融化了。同時,鈴木說了句「啊,打擾了!」然後不慌不忙地起身。
「如果讓她們知道就會很麻煩,拜託你如我剛才所說的那樣處置,一切都當作你自己想出來的。——我等你到明天,別去與照子商量,秘密地回答我。」
說完,鈴木悠悠然地離去,儘量不讓人看出他的倉皇之態。
這時,遠處傳來姑母的話音:「阿照呀,先把衣服換好吧!」
「不,我很快就會下去。」
照子登上樓梯,與鈴木迎面錯過,她一屁股坐在佐伯身邊。
「鈴木來幹什麼?」她撥弄著火盆裡快要熄滅的木炭。
夜已經很深了吧,電燈光有一陣子變得昏暗,接著又亮了起來。大滴的雨點忽然啪啦啪啦地打在梧桐樹葉上,又好像並不是很大的雨。
「我說哥哥呀……他來幹什麼呀?」
佐伯被催促著,頭還是埋在被窩裡,一動也不動,只有長長的艾蒿般的頭髮,從棉被的邊緣處稍稍顯露出來。
「你到哪兒去了?」
過了一陣子,他像在說夢話似的問道,不得已從一旁露出臉來,好像剛剛甦醒,眨巴著眼睛。
「我去了哪兒,你別管。——重要的是,鈴木來這兒幹啥。照我看,你是受到恐嚇了吧?」
「別瞎說。」
佐伯儘量將眼睛往上翻,眼球即將碰上了睫毛。他仰臥著端詳著女人,從她的膝蓋、腹部、胸脯直到衣領部位。再也沒有哪個女人會像她那樣,每天的臉色都會變化。今天因為室外的冷空氣,她的臉頰和鼻子上帶著紅色,肌膚則像瓷器那樣透著寒光,整張臉的感覺與平時完全兩樣。
「阿照,你跟鈴木有過什麼樣的關係啊?」
放在心裡一直試圖要問的問題,借這個機會總算提了出來。
「問那麼無聊的問題。有或沒有,你一想就能明白!」
她毫不生氣,若無其事地回答。佐伯難以判斷阿照說的真假。照子本來就是任何場合都不會大聲嬉笑或叫喚的人,或許她認為感情起伏的表現會有損一個女人的威嚴吧。
「可是,鈴木說你倆有了非同尋常的關係。」
「誰會跟那種傢伙……」
「那種傢伙,聽說過去也是秀才啊,所以搞不清楚呀!」
「搞不清楚就讓它不清楚好了。我才不想辯解呢。——不過就算有關係,那又怎樣呢?」
「他說我倆乾的事是通姦,那傢伙真是盛氣凌人啊。」
「那哥哥已經全向他坦白了?」
「嗯。他說他已經偷看了你的日記,我想掩蓋也掩飾不了啦。」
佐伯的語氣中充滿「怎麼都無所謂」的自暴自棄的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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