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鈴木在套你的話呀。我根本不悄悄記什麼日記。——哥哥你被騙了!」
「這個渾蛋,還會搞點陰謀小伎倆呢!……」
儘管這樣嘲罵著,可一想到自己受騙上當,對鈴木就更加憎恨,惱怒萬分。……他恨得心裡直癢癢,只要碰到手邊的東西,就想拿起來砸爛它。
「……」
「……他知道了也沒什麼呀,反正他遲早會知道的!」
「哥哥你人真好哇。被自然知曉還好說,被他套出話來承認,實在有點說不過去。人可不能隨便被欺騙,被恐嚇,被隨便當猴耍。——真是沒法子!」
說著,照子解下脖子上的圍巾,扔在佐伯的棉被上,然後疲乏地倒在床鋪上,把自己的臉湊近佐伯的臉,用手撐著下頦。她長長的身體與棉被呈「丁」字形,將佐伯的枕頭圍成弓狀,宛如山崗遮擋。室內的空氣比戶外稍暖,她的氣色不知不覺中變得更加白皙、生動。
「不管他是不是套取真話,告訴那傢伙真相也好。靠耍弄小伎倆,我覺得只會降低他的身價。」
佐伯的雙手墊在腦袋下,直瞅著天花板,裝出一副何足掛齒的模樣,可心中依然殘留著絲絲恨意,鬱鬱不樂的心緒無法排遣。
「那麼,鈴木說我們通姦,他要怎麼辦呢?」
「他要我寫下謝罪狀,要我離開這個家,把我徹底趕走……那個渾蛋!」
為了讓阿照了解自己並未受到鈴木的恐嚇,佐伯故意說了幾句強硬的話。
「弄得不好,哥哥會被鈴木殺掉的呀……」
照子半是調侃半是擔憂地說,嘴唇泛起尷尬的笑容,不過,仰面朝天躺著的佐伯並未看見。
「要殺就殺吧。那傢伙打一開始就仇視我,有什麼關係?沒有關係的,反正一定是這樣的結局!」
「嘿嘿,不要緊的。」
阿照躺著,腰骨使勁,在榻榻米上蹭過身子來,讓自己的臉貼近佐伯的懷裡,兩個人的身體就像兩個「巴」字形家徽,以頭為中心,分別向左右形成弧線。
「不用害怕,那傢伙並不是那種能殺人的敏捷的狠角色。我老是糊弄他,他連生氣變臉都沒有過。真的沒事,剛才是開玩笑嚇嚇你的,儘可放心。所以今後再怎麼樣……」
說話之間,佐伯扭頭朝向阿照,與她面對面。照子用手撐著下頦的那張臉,像一個大福餅,皺紋聚在一起,鬆鬆垮垮的,厚厚的嘴唇,眼瞼、鼻樑、下巴上的肉,各處的皮膚都被隨意擺弄,呈現出殘忍歪扭的嬌態,亦如諂媚般地跳動。臉上的肌肉歡天喜地,正在熱舞。
「你認為不會被殺,是大錯特錯的。我們除了被殺害,別無他法。我可以預言,那傢伙即使不殺你,也非殺了我不可。——並不是害不害怕的問題。」
「你那種預言是神經衰弱的結果呀。」
「神經衰弱者反而在某些方面會更加敏銳,普通人感覺不到的事也能感受到。」
「你與其被鈴木殺了,還不如被我殺好吧?」
說著,照子鬆開撐著臉頰的雙肘,十根手指頭交叉,手掌朝外,雙手像棍子一樣直向佐伯插過去,兩隻手掌交叉像竹柵欄的部分,如同螃蟹的腹部。
次日早晨,鈴木一如往常那樣打掃完庭院,夾著書包去神田的私立大學上學。可是,到了傍晚,仍不見他回來。三點半亮了電燈,四點半時天就暗了,隨著為浴室燒水時間的臨近,佐伯和照子不免為他擔心起來。
「鈴木是怎麼回事呀?回來得太晚了。」
晚飯即將準備好的時候,姑母終於奇怪地發問。可是,當大家吃完晚飯,廚房間拾掇完畢,鈴木還沒有回家。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呀?真是奇怪。——阿雪,辛苦你,鈴木還沒回來,澡堂子不要熄火。」
姑母的疑慮隨著夜深變得強烈,口中說的話也劇烈起來。
「唉,已經八點了,開什麼玩笑!」她噘起嘴,開始斥責,嘰嘰咕咕不停地嘀咕,不一會兒變成遭遇了恐襲似的哭腔。
「阿雪,鈴木今早幾點出的門?」
姑母洗完澡出來,看著立柱上的掛鐘問道,表情就像孩子在哭泣。
「是這樣的。應該是七點半走的,過去總會到您的寢室跟前跪著打招呼說‘我上學去了’,可近來打掃完後就一聲不吭地走了。怪怪的,沉默寡言哪。」
阿雪天真無邪地說道,完全不在乎別人的擔憂。
「今天早晨沒有與往常有什麼不同的地方吧?」
「這個嘛……這兩三天他好像特別不開心,老是跟我吵架。」
「你沒看到他在悄悄搬執行李嗎?」
「不,我沒看見……」
不等阿雪說完,姑母就急急忙忙地跑進玄關邊上的學僕房間,從櫥櫃、壁櫥,一直到書箱蓋子,全都開啟,瞪著佈滿血絲的眼睛一一檢查。
「真是奇怪……衣服一件不少啊……」說著,呆呆地站立在那兒。
「這麼說,原來這兒放有五六本法律方面的書籍,現在不見了。」
阿雪感到驚訝,她跟在姑母身後進來,呆呆地站立了一陣,這才想起來似的,指著油漆開始剝落的舊漆器茶几。
就在兩人騷動不安之際,照子上到二樓不見了蹤影。其實姑母早就與照子商量過,希望她為自己分憂,可是,只要一說到鈴木,女兒就會說,「那傢伙能幹成什麼呀?」「你怕他,只會助長他的氣焰!」等,完全不把鈴木放在眼中,因而姑母對女兒敬而遠之。可事到如今,姑母也覺得,雖然會遭到照子的嘲弄,也不能完全按照她的想法去做。
「阿照,阿照!」
她匆匆忙忙地爬上二樓,彷彿即將發生什麼大事似的。
「我說,鈴木到現在還沒回家喲!」
「那一定是他想逃離這個家了。」
照子靠著佐伯枕邊的火盆,立刻斷言,並不回頭看母親一眼。
「是吧……莫非老毛病又發作了?你是不是又做了什麼惹他生氣的事?」
如同妻子依偎著丈夫,母親在女兒身旁坐下,求救似的膝蓋著地。
這時,「老闆娘、老闆娘……」阿雪在樓下扯破嗓門地大聲尖叫起來,「硯臺盒裡有信件呢!」
「是嘛,快拿到二樓來!」
接著傳來了啪嗒啪嗒上樓的聲音,阿雪就像送炸彈似的,怯生生地送來一封信封紅色的信件。
「行了,你到下面去吧。」
叔母一接過信,就把阿雪趕下樓,同時扯開信封,雙手將信紙捧在胸前,就像閱讀勸進帳一樣。
需要說明的是,信封上應該寫上「致東家」的地方,故意用楷書寫著姑母的大名「林久子殿」。信的內容寫了兩張紙,用筆頭已經磨損了的毛筆寫下的黑黑的潦草字,字跡拙劣,大小不一。
讀著讀著,叔母的眼神發出奇異的光亮,自然而然地蹙眉,嘴唇緊閉,露出憎惡、恐懼的表情,讀到最後,整個臉變成一片土色。
「唉,你們拿去看看吧。」
她把信扔到兩人跟前。人相學中所謂的「死相」,大概就如此刻姑母之容貌吧。她已經魂飛魄散,連舌根都無法自如轉動了。
不知道信上寫了什麼厲害的語句。佐伯忍受著猶如俯瞰深深谷底般的暈眩,從被子裡爬出來,朝信紙方向匍匐而去。尚未及閱讀,往常的心跳就猛烈悸動起來。照子的下頦靠近火盆邊緣,從對角線方向斜視著他。
餘以今夜為限,決意不再回此家。吃此家飯看此家族臉色早就不快,其理由與原因,各自自問當立即瞭解,照子和佐伯想必尤其明白。然此刻於此處宣告,望能深思熟慮後反省改過,或許餘可赦免其罪。
餘首先必數照子母親久子之罪不可。汝於夫敏造氏逝去後完成了未亡人之遺願乎?汝違背敏造氏生前之遺訓,誤解夫遺留唯一難忘女兒之教育法,令照子墮落如今日,非汝之罪又為何?與敏造氏生前相比,林家家風之頹廢已無法以言語形容。餘憂慮而數度忠告,汝不僅不聽,還嫌餘嘮叨,甚至加以嘲笑,絲毫不予反省,真可謂敗壞家名。
尤其是敏造氏欲將其女照子嫁餘之遺志甚為明確,然汝至今王顧左右而言他。不僅試圖毀棄婚約,竟頻頻欲否認婚約之事,欺亡夫欺餘之罪極大也。敏造若地下有靈,必哭泣。
噢,餘因汝等母女實已誤半生矣,然務請好好記住!餘將對汝等必行復仇。雖然餘從敏造氏處承受莫大恩惠,汝等既為餘之敵,則亦為敏造氏之敵,毫無寬恕之理由。且事已至此,餘已數度思敏造氏之知遇之恩,憐憫汝等之墮落,能忍則儘量容忍過。
最後仍對佐伯進一言。事已至此,餘施最後之手段再猶豫一刻亦難,汝若立即悔改,即時實行餘昨夜提出之條件,退出林家,或許並非無寬容之道。縱使餘不在林家,亦可持續監視汝等行動不怠。若堅持與餘作對到底,務請小心留神。至少黑夜外出時多加註意。
信寫到這兒就終止了。想象之中,被人投了恐嚇信一定會感到害怕,可實際上遇上時並不覺得怎麼可怕,只是多少有點不舒服而已。
「哈哈,這傢伙終於發怒了。」說著,佐伯的頭轉向姑母。可是,他感到姑母的臉色比那封信還要恐怖。
「你說些什麼呀,要是置之不理的話,他馬上就會返回來的。」
照子也看了信,卻像沒好好看過一樣地說道:「真的會回來嗎?我覺得這一次他會……」
姑母渾身發抖,彎腰抓住火盆架,再次凝視榻榻米上的信件。
「……要是在家裡,整天嘰裡咕嚕的,跑到外面去又會擔心他,我對那傢伙已經手足無措了。不過,在家倒不用擔心他打打殺殺的,一旦跑到外面,就不知道他打什麼算盤,說不定今夜就在咱家附近徘徊轉悠呢。」
三人一時間沉默無語,側耳傾聽屋外的動靜。白天過往行人很少的路上到了夜晚就伸手不見五指,身體貼在木板牆上,兩三尺外就很難被發現。再說,巷子裡堆放的垃圾,後院木門邊的角落,全是藏身的最佳地方。
這時,三人同時聽到了從遠處傳來的啪嗒啪嗒躡手躡腳的走路聲,那是穿著草屐或光著腳極為輕聲輕腳走路的聲音。啪嗒啪嗒,腳步聲有一定的間隔,輕悠悠的,且一點一點朝家裡靠近。過了一會兒,那聲音聽得很確切了,是穿著膠底布襪的車伕拉著美國人力車,咚咚咚地從門前奔跑而去。
「我說呀……最近你們是否做了令鈴木生氣的事啊?」
「是呀……」照子故意做出一副認真思考的樣子,「我嘛,鈴木沒跟我說過話,我不記得做過什麼讓他生氣的事啊。」
「可是,這一陣子你老是跑到二樓待著。——連自己人都瞞著,那多沒意思呀。你對我說老實話,阿謙,還有你,是否做了傷鈴木感情的事?」
「傷他感情的事,是什麼事啊?」
「不管是什麼事,像你們這樣整天待在二樓,誰都會覺得奇怪的。我以你們家長的眼光看,不覺得你們有啥品行不端,可是鈴木的懷疑就有他的道理了。——因此,我希望你們給我說實話。」
「人家要懷疑就讓他去懷疑好了,不管世人說什麼,只要媽媽相信我們就行。」
「你這種講法是把你媽媽當傻瓜。特意要想袒護你,而你卻從一旁做出把媽媽當作傻瓜對待的行為,讓我生氣。」
姑母說著,回頭看著佐伯,半是尋求贊同,半是責問是否說得是事實。
「我說阿謙哪,阿照什麼事都那樣,我真是拿她沒辦法。家長再怎麼年老眼花,你們幹了些什麼,大致心裡是有數的。在年輕時代備受辛勞的老年人看來,你們費心隱瞞的事情,立馬就會知道。事到如今並不想責罵你們,只要你們給我講出實話。」
「是啊,我太讓姑母您擔心了,真是對不起。這事其實是這樣的……」
一瞬間,究竟是撒謊呢,還是實話實說,他難以決定。他從被領處伸出頭來,照子頻頻向他使著眼色,他的膽子一下大了起來。
「……我們哪有什麼秘密啊,全都像照子所說的那樣。」
「哼。」姑母不服氣地點點頭,就像常見的中年男子那樣,她的一隻胳膊肘從小紋縐綢的和服外褂裡頂了出來。這時候,比起探明事實真相的願望來,她滿腦子想的是,應該努力別讓他們倆看不起自己。
「那是媽媽沒有道理。從前的人啊,只要男女一要好上,立刻就懷疑人家。其實,那是不瞭解近來年輕人的心情。年齡大的人固然是經歷過酸甜苦辣的辛勞,所以盡往不正常的地方想。無論是哥哥還是我,都是受過良好教育的人,直到現在還認為若沒有家長的監督就會犯錯誤,真叫人受不了啊。無論是男是女,只要趣味一致,交談自然就會投機,誰會去幹那種下三爛的事呢?」
「不,我並沒說你們做了什麼下三爛的事……」姑母慌忙制止了滿臉通紅的照子,「別那麼大聲說話,慢慢說才會更明白。——對你們產生無聊的懷疑是我不好,請原諒。不過,你們倆的關係如此清白,卻遭人無端抹黑也令人討厭,又不便與那種傻瓜去爭吵,不如按照對方所說,委屈阿謙,從我家搬出去住,如何?」
「那麼做可使不得呀。」照子藉著心頭怒火,要一口氣否決母親的提案,「媽媽您這樣說,那傢伙就會越來越囂張的。哥哥搬到別處去住,我每天去那兒玩還不是一樣?因為鈴木威脅就把哥哥趕出去,那會成為世上笑柄的。首先,令人討厭的謠言,不就變成真實了嗎?」
「不過,你要知道,生命是無法替代的……」
姑母的表情宛如恐懼之物就在眼前,終於說出了真心話似的。
「他說,只要阿謙搬出去,他就可以接受,不會再硬做什麼危險的動作。」
「那是媽媽的誤會。哥哥要是搬出去,我去那兒玩,他就會要求履行婚約,什麼都得聽他的,那就沒完沒了啦!」
母女倆就這樣爭辯了將近一小時,卻依然沒有結果。
「哥哥,不管媽媽怎麼說,你都不必介意。她平時連個小偷都害怕,要是家中一個男人也沒有,不是更糟糕嗎?」
照子這麼一說,佐伯更無法自我決斷。自己與照子如此一番胡鬧,或許什麼地方還殘存著一點兒戀情,但那又是一種極不和諧的、難以理解的心理。
「既然如此,那就照你們所說的辦,最後的結果會怎樣我就不管了。」
姑母憤憤不平地離開二樓,照子沒下樓前,她不讓阿雪睡覺,自己也倚在長火缽邊未曾閤眼。
「阿照,我總是放心不下,從今夜起,你就睡在這個客廳裡!」
忘了剛才的爭吵,再也不固執己見,只是低聲哀求女兒。照子不懷好意地笑著說:「可媽媽要是睡在我的身邊,也會受牽連的呀。」
當天夜晚,門窗緊閉,連廁所的電燈也沒關就睡了。次日中午,姑母的不安仍未輕易消除,每次開啟外面的紙槅門,都會戰戰兢兢地邁著腳步,從紙槅門後面怯生生地望著玄關。
「阿雪,你外出辦事,得多留神周邊的情況啊。」
「好的。不過,什麼人也沒有啊。」
兩人間悄悄進行著這樣的對話。
黃昏後吃完晚飯,趁夜色還未來臨,先關閉防雨套窗,姑母茫然地坐在起居室裡。長火缽中炭火噼裡啪啦地燒得正紅,鐵壺裡的熱水也燒得滾燙沸騰。
阿照還是到二樓去不下來。
「嘖。」叔母咋舌,在心中喃喃自語,「這孩子真是拿她沒辦法,不知別人在為她操心,無憂無慮地黏著佐伯。……這個佐伯也一樣,要是能瞭解我的辛苦,就應該趕緊離開這個家。要不我再上樓一次拜託他。」
啪嗒一聲,以為是走廊的門被風吹得朝裡關上,緊接著又被往外吸走,像是突然間起了強風,這種夜晚要是發生了火災……萬一那蠢蛋點把火可了不得!
當、當、當……壁鐘敲響了八下。姑母猛地站了起來,恨恨地朝樓上瞧著,欲上樓梯。「老闆娘,您等一下!」阿雪臉色蒼白地從廁所裡跑出來。
「可能是我的錯覺,總覺得奇怪,您過來看看吧。」
「說奇怪,什麼奇怪呀?」
「廁所外面有人的腳步聲。」
「一定是風的聲音吧。」
兩個人不敢稍有分離,一起悄悄跑進廁所,屏住呼吸凝神觀看,並沒有再聽到腳步聲。只是有時有噝噝的人的呼吸音傳來。但是,那是否就是人的呼吸聲,緊張的神經也難以判明,要真是人的呼吸聲,那就可以推斷有人悄悄貼著廁所的板壁在觀察屋內的情況。
「你別撒謊,有什麼好奇怪的?」
「是啊。可是剛才總覺得奇怪,還是我的錯覺吧。」
兩人互相安慰,小聲交談著,想回到客廳去。來到大小便所的分界處,兩人一下子站住,彷彿凍僵了似的。就在兩人結束談話的當口,聽到了喀喀的咳嗽聲。說不定是什麼動物發出的聲音吧……
兩三分鐘後,姑母的牙根和膝蓋都簌簌作響地爬上了二樓。
「不,我也這麼想,不是風的聲音吧。怎麼辦呀,阿謙,你到派出所去報個案吧。」
「你還沒有好好確認,就跑去派出所報案,哪有那麼傻的人。即便是真的,要是個小偷,就令人討厭,可要是鈴木,那就沒啥關係,由他去吧!」
「那我下樓去好好檢查一下吧。」
佐伯說道。他的眼睛發亮,一副勇氣十足的模樣。也許他是被照子唆使,不得不振作一下。「殺人」——光聽語言是令人恐懼的,不可思議的是,自己此刻相當鎮定,站在母女倆的前頭,下樓去了廁所。
「我聽不到什麼聲音啊。把走廊邊的門開啟一扇,到庭院裡去看看吧。」
「阿謙,你說什麼呀?開啟門不是更加危險嗎?——我要逃到外面去了。」
「什麼呀,沒事的!」
身子從高高的橋式欄杆探出去,壓抑著自己十分恐懼的心,開啟靠近窗戶的一兩扇防雨套窗,這時,一片漆黑的庭院中,刮進一陣強勁的寒風。
照子拉長電燈的電線,從佐伯身後照射院子裡的樹木。一開始時左牆的角落處梧桐樹周圍被照得雪亮,連春日燈籠上的青苔也看得一清二楚,同時,類似薄荷一樣的東西從衣領到腳尖一下子傳遍了全身。自己打算儘量鎮靜,可是,不知不覺之中,劇烈的心跳卻當了叛徒。
電燈從左往右,把庭院裡的植物照得一覽無餘,燈光漸漸迫近廁所。黃昏時自己從二樓視窗扔下來的敷島牌香菸的菸蒂,掉落在挺遠的踏腳石頭上。
「阿照,把電燈再往前延伸一下。」
他穿著庭院木屐,朝廁所的後面走去,途中,衣襟掠過了蜘蛛網。
他看到鈴木蹲在潮溼的清掃口,背部貼在板壁上,像雨蛙那樣眼睛渾濁,睡著了一般。在這種地方,他逃也逃不了,也無法撲上來進攻。
「你跑到這兒來幹什麼?……」佐伯氣勢洶洶地責問,好似警察在盤問乞丐。「……快給我滾出去!」
「啪沙、啪沙」,八角金盤葉不知在哪兒發出聲響,地面的溼氣挺重,庭院木屐上沾著紅土,一旦有緊急情況時,佐伯也無法迅速退卻。
「不!」鈴木的聲音沙啞,卻意志堅定。看不到他的嘴唇蠕動,恰似一個黑影在發聲。「出不出去隨我的便,不用你來干涉!」
「說什麼混賬話!潛入別人家中,還說要隨自己的便。有你這種傢伙嗎?有事從大門口進來,蹲在那地方幹什麼?」
「幹什麼都行,我自有自己的考慮。」
說不定這傢伙已經瘋了,要是他真的先於自己發狂,那就何其快哉!佐伯的腦中閃現出一個念頭:好好安撫他,親切地對待他吧。可是,如果他真的發瘋了,也可能揮刀動武啊。鈴木依然一聲不吭地蹲在那裡。
「別說無聊話,快給我出來,出來!」
佐伯冷不防地抓住鈴木的衣領往外拖。
「你別那樣,如果打擾你們了,我就出去。……」
鈴木並不抵抗,老實地站了起來。
「我可以出去,不過,木屐帶斷了,讓我到那兒坐一會兒吧。」
說著,他一瘸一拐地朝走廊邊走去。照子依舊拿著電燈站在防雨套窗旁邊。
「你快把木屐帶弄好!」
受到這樣的呵責,鈴木眼睛直盯著照子,在走廊邊坐下,把皮革木屐帶做的山桐木木屐從一隻腳上褪下來。他身穿住在這兒的時候沒見過陳舊的茶色厚和服外套,也不知他從哪兒搞來的,一頂鴨舌帽戴得深及眼眶,不停地擺弄木屐帶孔。
「哎呀,我真是個不幸的人啊。連迷上的女人也被搶走了……」鈴木突然發出嘆息,話是對照子說的,可她似乎毫無反應。
「我說阿照啊!」這一回從正面單刀直入,不過,他還是背朝著女人彎著上半身衝向木屐,「阿照呀。」
他重複再叫時,照子以嚴厲的聲調從身後教訓他。
「不要你叫我阿照!我沒有被你叫名字的軟肋。」
「哈哈哈哈,叫你小姐那是從前的事了,我已經不是你家的學僕了,如今是既無牽連又無姻緣。」
「既然是既無牽連又無姻緣,那就快滾出去!」
「別那麼著急,我馬上就會走的……不過,阿照呀,你是被佐伯欺騙了。這樣的男人能靠得住嗎?」
「不用你多管閒事!囉唆些什麼,快弄好了走吧!」
說著,照子把電線掛在門框上,快步退向裡屋。不過,從八鋪席的客廳到玄關的隔扇門全都開啟,紙槅門也敞開著,不見姑母和阿雪的人影。
「弄好了……」
鈴木把木屐往走廊上啪地一放,總算站起身來。
「佐伯,你就這樣死不悔改了嗎?」
他緊盯著佇立在自己眼前的對手。
「你呀,別老是說那種娘娘腔的話,要是對我仇恨,拿出男子漢的氣概乾脆利落地了結才好。嘴上總說要採取最後的手段威脅,算什麼呀?」
「不,可是……」
「渾蛋!」隨著一聲怒喝,他拼盡全身之力,拳頭狠狠地甩過去,連自己的耳朵都感到不適。狠揍過後,自覺身體的力量已消耗殆盡。前一陣心中盤算的事情最終得以實現,儘管竭盡全力,但心中的鬱悶消除,頓時感到了輕鬆。他暈暈乎乎地幾乎就要昏倒。
「狠狠地揍吧!我的女人被搶走,又遭到男人的打擊,真是倒霉透頂啊!」
「你要是心猶不甘的話,可以把我殺了。你帶了刀子來嗎?」
「什麼呀,何至於此呀……」他陰陰地嗤笑著,把手伸進懷裡,「真叫人不好辦哪,你是無論如何也不回心轉意嗎?」
「所以讓你殺了我呀!」
剎那間,鈴木的右手上寒光一閃,立刻又隱藏到外套裡。
「別嚇唬人,要殺就快快下手!」
佐伯就像新派演員那樣擺好造型,挺起胸膛,雙手擺在身後,昂首仰望天空,只見燦爛的星星美麗地閃爍著。
鈴木仍舊在冷冷地嗤笑,不便輕易做出下手的決斷。
「真是個沒有男子漢氣概的傢伙!下不了手就別在這兒磨蹭,快滾!」
佐伯得意地壓住鈴木的胸脯,試圖把他拖出後門去的瞬間,在聽到「那你瞧著吧,這也不像男子漢嗎?」的同時,佐伯感到下頦底下被鞭子抽打了一下,鮮血立刻湧流出來。
「哼,終於動刀了。佩服,像個男子漢!」
佐伯的手按住傷口,搖搖晃晃的,大話出口後不久,鈴木就把他的身體撂向板壁邊,讓他倒地滅亡。而且,鈴木好像依舊在冷冷地訕笑。
佐伯的喉管被割裂時,拼盡全力發出的最後不可思議的聲音,不是不肯服輸,而是一種痛苦的哀號吧。他的身體雖然瘦小,大量的鮮血卻強有力地噴射出來,手指和腳趾好似蜈蚣那樣顫抖不已。
《惡魔》的續篇。——編者注
天長節是慶祝日本天皇誕辰的節日,二戰後改稱天皇誕生日。
文,日本鞋或布襪的尺寸單位。原意為將一文錢排列起來的長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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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為「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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