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童

刺青 谷崎潤一郎 第2頁,共2頁

「理所當然地記得。不光是我,任何從初小畢業的學生都記得,不認識這個字的只有玄一。」

「就是嘛。我的責罵對玄一毫無用處。鈴子,你不說說弟弟,我就傷腦筋了。我說玄一呀,姐姐這麼說你,你不覺得丟臉嗎?」

就這樣,兩人有趣地一吹一唱一和,對他竭盡揶揄之能事。玄一終於忍不住飲泣起來。

「哎呀,終於哭了起來。玄一呀,你在傷心什麼呀?」

「鈴子,別管他。想哭就讓他哭個夠。那麼沒骨氣,所以永遠什麼都學不會!」

兩人的話語交相攻擊,讓玄一的臉哭得奇怪變形。平時他的表情遲鈍,分不清是清醒還是睡著,此刻鼻孔和嘴唇周邊腫脹起來,顯得十分醜陋。看著他兩眼不停地滾下淚珠,春之助不禁滋生出一種快感,心不在焉地想:「只有天才才能理解所有世人的心理。古代那些被稱為暴君的人,大概就是對於這種快感有著強烈需求的人吧。」

不知從何時起,春之助對於玄一的態度,變得比阿町和阿鈴還要殘忍,變成了一個迫害狂。只要看到玄一那魯鈍的眼神,就不由得火冒三丈,一種非虐待他不可的兇惡的邪念,不斷從心中的縫隙中萌生出來。一天早晨,玄一照例一時想不起來,低著頭,一股無法抑制的厭惡感直衝春之助的腦門。「笨蛋!」一聲吼,他的拳頭狠狠地擊打在可憐孩子的太陽穴上。玄一「啊」地叫了一聲,原本死寂慘白的臉上一下子有了活力,鐵青的臉上難得有了血色,第一次有精神地放聲大哭起來。「一定要狠狠揍他一頓,毆打他後其哭相不知會怎樣。」老早就密謀狠揍他的春之助,這次總算達到了目的,他不可思議地凝視著少年的表情,玄一的哭聲很久都沒有停下。

「少爺,你怎麼哭成這副模樣?再不停止又要被媽媽罵了!」

大聲怒喝著衝進書房的是阿久。想到這會不會傳到老爺的耳朵裡去吧,連春之助也害怕起來,眼睛裡瞬間顯露出狼狽之色。

「嗯,是這樣的。因為阿玄太懶惰了,瀨川先生才罵他和打他的。是自己錯了,還要哭,真沒治。」阿鈴在為春之助辯護。

「別哭了,少爺!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你媽媽知道後,不知道要怎麼罵你呢。」阿久兇狠地瞪著玄一說。

打那以後,春之助的暴虐行徑越演越烈,一個小小的家庭教師演變成為一個暴君。他自己也變得難以理解,為什麼會對這個可憐的少年如此憎恨。把傲慢而又陰險的姐姐阿鈴和低能又膽小的弟弟玄一放在一起對比,他覺得對於愚者發火要比對惡人容易得多。看到阿鈴那種少年老成、居心險惡的行為,春之助完全沒有嫌惡她的情感,反倒產生了不可思議的共鳴。對於玄一的憎惡,隨著日子的推移,越來越走向極端,每天不虐待、弄哭他一次,就覺得不夠有樂趣。

「瀨川先生,這一陣子你怎麼老是欺負少爺啊?他不是太可憐了嗎?」一天晚上,阿辰在廚房間攔住春之助,悄悄給予忠告。

「那可不是欺負,你不對他嚴厲一點,他就不會奮發呀。我也很同情他呀,但是考慮到他的將來,才故意那麼嚴厲呵責他的。我相信玄一以後一定會理解我的好意的。其實我的立場也很尷尬痛苦,這一點阿辰也是瞭解的。」

「可是瀨川先生,再怎麼嚴格,你也不能毆打少爺呀。我沒有知識,不懂得艱深的道理,但是像我這樣的人都覺得那麼做是不合情理的。」

「唉,我自有自己的想法,你就在一旁看著,不必吭聲。」

春之助被阿辰擊中要害,心中對她感到氣憤。「你這個女傭人,傲些什麼!」他真想脫口而出地罵她,卻也只能勉強笑了笑說道。

「我真是沒有想到啊!」沒想到阿辰眼睛一亮,嘲諷地說,「我說瀨川先生,本來我覺得這裡只有你是個正直的好人,可是這一陣你也變了,成了夫人和阿久她們的爪牙,共同欺負老實的少爺,這成何體統啊。……你很聰明,可畢竟還是個孩子,周邊都是些壞蛋,在不知不覺之中就會被帶壞的。」

春之助原本想在嬉笑之中混過去的,不料聽到阿辰最後一句話時,竟不由得用乞求的目光仰視著她。一個愚蠢的燒飯女傭,有時居然會自然地說出權威的話來。想到這兒,春之助覺得當晚阿辰的眼光真是比學校老師的還要可怕。

又過了四五天,阿辰被朋輩的阿新告了惡狀,捱了阿町一頓狠狠的咒罵。

「阿久是我們當中來得最早的,她囂張也沒有辦法。阿新這傢伙最令人討厭,小小年紀,自以為了不起,極其狡猾又會拍主人馬屁,怎麼會有這等惡劣的東西。誰知道那幫傢伙以後會幹出什麼可怕的勾當來。」阿辰忘記了上次的不快,跑來懇求春之助的同情,像往常一樣懊惱委屈地淌著眼淚。當天夜裡,阿辰悄悄地整理好行李,次日一早就一聲不吭地離開了主人家。

「阿辰這女人真討厭,誰也不想要這樣的鄉巴佬待在這兒。要走的話也得打一聲招呼才對嘛。」

在找到下一個燒飯婆之前,阿新要代班三天,這活計特別辛苦,因此阿新牢騷滿腹。

「阿辰可是說了你許多壞話才走的呀,那種鄉巴佬全是些笨蛋,難弄得很啊!」

春之助說著爽朗地笑了起來。

久松小學的校長對於自己擔保的、斡旋來到井上家的神童的表現始終懷有興趣,並感受到自己的責任。

「那孩子怎麼樣啊?還是很用功吧。託您的福,在中學裡成績也很優異啊。……」校長常來小舟町拜訪,向主人詢問。

「嗯,他幫助我家孩子很多,我內人也很感謝他。」吉兵衛像往常一樣,回答得很簡單。

「那就太好了。不過我擔心的就是那孩子身體較弱,請告訴他,學習固然重要,但愛惜身體更重要,要多參加運動鍛鍊。只要身體健康,那孩子將來定能成才。」校長好像在誇自己孩子似的得意非凡。

第二年正月,父親欽三郎帶著春之助到校長家拜年,表達謝意。校長非常高興,不停地鼓勵春之助:「聽說你在學校的評價越來越好,我真是太滿意了,能夠很自豪地面對社會。希望你繼續好好努力,心無旁騖地爭取最好的成績。我已經向你的父親擔保你的未來了。」不久,就到了三月的學年期末考,他再次以空前優異的首席成績升到中學二年級,校長的面子就更大了。

「這一次又是瀨川同學的第一名。平均成績是九十八分,這是本校建校以來的最高分。所謂的‘遊刃有餘’,其實就是瀨川同學。」成績公佈的當天,主任教師站在講壇上讚歎,學生們個個圓睜雙眼,一起回頭看他。

知道這情況,春之助心上的石頭才落地,一種夢幻般的喜悅之情襲上心頭。從去年秋天起,他便不把學校的課程當回事,教科書的內容幾乎一次也沒有好好看過。坐在教室裡,趁著老師不注意時,隨意地看看哲學書,沉溺在德語的自學中。在考試的前一天晚上,稍稍感到有點擔憂,便開啟地理和博物學教科書課本,發現大部分內容都忘了,顯得十分狼狽。數學的四則運算,由於太過輕忽,有一道題的答案計算錯誤。總之,這次考試,他已經是失去了取得高分的確信,再怎麼偏袒自己,恐怕也沒法維持第一名的美譽了。「要是失去了第一名,久松校長的臉色會是什麼樣子?父親又會怎麼說呢?」想到這些,春之助不由焦急萬分,臉上就像冒出火苗一樣,感到極其羞恥。然而,他的成績竟然出人意料地比上學期還要優異。看了處處有所忘記地理和博物學的批改卷子,居然高達九十七分,明明算錯的數學,也不可思議地獲得了滿分。或許因為平時春之助才氣煥發的表現迷惑了教師的頭腦,產生了一種催眠的效用,過分相信他的答卷都是最最完美的。

「如此看來這世上真有一帆風順的事啊。我這是太幸運了!」春之助禁不住在內心這樣私語。他再一次相信自己的命運絕對是順遂人意的。「久松校長、井上主人、中學教師,這世上的人都太粗枝大葉了。自己不管做些什麼,都不必擔心會失去他們的信任。看來我先天就有被允許擁有一切的自由。也就是說,像我這樣的天才,再怎麼我行我素,最終仍然會成為一個偉大的人物。」想到這一點,他忽然想起,迄今為止只有一個人具有識破他惡行敗德的慧眼,並加以猛烈攻擊,她就是鄉巴佬燒飯女傭阿辰。在舉世將春之助褒揚為神童之時,只有那沒文化的鄉下人女傭的觀察,偶爾撕破了他的假面,這使春之助的心底裡感受到這個社會的矛盾和糟糕。那我就來看看這鄉巴佬的命運吧,看看這個竟然敢痛罵我這樣爭強好勝、偉大的天才行狀的愚蠢女人的下場吧。瞧,她終究受不了周圍人們的欺凌,從主人家落荒而逃了。「誰敢對你反抗,都落同等下場。」這樣的竊竊私語,不知從哪兒鑽進了春之助的耳簾。

玄一這次幸運地躲過了留級的厄運。若是普通孩子,這年齡早該升入中學讀書了。但是校長還是建議他不必勉強,還是讀完高小四年級就不再升學。

「瀨川先生,多虧了您我這次考試及格了,謝謝!」

這一天,他來到春之助跟前,恭敬地致謝,這是母親的命令。連吉兵衛也感到大喜,讚揚家庭教師的功勞,笑嘻嘻地說:「要好好向瀨川先生表示感謝,為了讓你及格,瀨川老師花了多少精力啊。」

可是,春之助反躬自省,自己根本就沒有為玄一做過些什麼。他忘記了就罵,做錯了就打,只有令人恐懼的暴虐,把主人夫婦的兒子惹得又哭又叫的,自己卻在一旁獨自取樂。可沒想到這種冷酷的鞭撻偶然奏效,使玄一取得了較好的成績。這樣做還因為教學熱心,贏得了主人家的感謝。這使他再次深信自己的幸運和這社會的無理。

「這社會是莫名其妙的,而我就是天才。」

他又一次在心中重複這句格言。

春之助感到主人夫婦對自己越來越信任了,與千金小姐阿鈴也建立了良好的關係,阿久和阿新也在善待自己。尤其是阿町夫人,對他的寵愛更為過度,把他當作了自己忠實的家僕。在孩子們面前稱呼春之助時,都會加上「先生」二字,後來動輒以「瀨川、瀨川」相稱,開始交辦他各種精細的工作。月底讓他上銀行,存取秘藏的私房錢;以夫人名義出租的兩三處住房的房租催繳;瞞著丈夫私下往來的金錢物品的接受;戒指、寶石類髮簪的買賣;去和服店訂製叫人彈眼落睛的高價衣物;與藝伎時代的閨密、現在已是酒家藝伎屋老闆娘的贈答,所有這些不見陽光的事情都指定春之助去跑腿。小小的家庭教師明知這是侮辱,卻也難忘每幹三次就有一次報酬的滋味,一點也不覺得不悅。對夫人而言,不過是一點點施捨,可對春之助來說,卻不知會多麼喜悅、多麼感激呢!

「瀨川,這是給你的,收下吧。」

說著,夫人伸出象牙般美麗的手,親自把充滿溫情的禮物放在他手上,每當此時,他都會感受到誠惶誠恐,聽見自己的心臟在狂跳。有時候拿到的紙包裡放著三四個入口即化的奶油泡芙,有時給他五十錢的銀幣,說,「這只是一點小意思」。這是報酬較少的場合,有時還會給他做毛料的和服褲,買高階的襯衫送他。有一次學校到鎌倉去遠足,夫人給了兩元零花錢,送給他鎳制的懷錶,當時的喜悅至今難忘。有時他甚至會滋生出卑鄙的念頭:為了夫人,不論什麼樣的壞事,都能幫她去辦。

從某種意義上說,對富人而言,春之助成了比阿久更加重要的人物,女傭們因此也對他另眼相看。因而,替人做家僕的悲哀也轉化成一種快樂。春之助對於藥研堀的自家也不再那麼思念了。偶爾想起來回家一趟,拿自己家與色彩豔麗的小舟町的主人家相比,落魄潦倒的窮酸父母和無聊枯燥的悲哀生活難耐,實在坐不了多久。

「這是個多麼寂寞又毫無生氣的家呀。自己在如此煞風景的氛圍中一直住到去年,居然沒感到任何的不滿。」

他驚訝地想到,從小舟町來到藥研堀,宛如從明亮的花園來到昏暗的地窖一般,一種不快襲上心頭。井上家的廚房裡,成天是阿久和阿新熱鬧、開朗的笑聲,而自己家的廚房裡只能聽到年邁的母親一個勁地工作時的無聊的喘息。雙親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試圖享樂生活的欲求,他們是比商家女傭的階級還要低劣的、只是盲目而又愚昧活著的人種。而這種男女,竟然是自己的生身父母。想到這些,春之助不禁感到驚訝與悲哀。

除了玄一這個繼子之外,井上家一年到頭充滿著歡樂。每一天白天,古琴和三味線的師傅輪流上門教授小姐阿鈴學習彈琴,每天夜裡就像菜館開業那麼熱鬧。最近,主人吉兵衛常常在夫人阿町的伴奏下一展歌喉,唱起了常盤津歌謠。在阿鈴的長歌聲中夫人翩翩起舞,價值一下子更加風光起來。丈夫人稱堀留的浪蕩公子,妻子是人們譽為芳町源之助的有名藝伎,年輕時候的放蕩不羈,彷彿又在夫婦間甦醒。吉兵衛和阿町忘記了自己現在的身份,哪怕在僕人和孩子跟前也肆無忌憚地沉溺於酒色,頻頻脫離常規。二樓客廳的氣氛,與其說是宴會廳,更像是招妓玩樂的茶館。阿久就不談了,一直以來假充老實、裝模作樣的阿新,也開始發揮她擅長助興的手腕,有一天晚上,阿新喝醉了酒,笑得渾身顫動,突然不顧一切地站起身來,隨著阿久的三味線琴聲,跳起了宮城民謠的宴樂舞。主人和夫人均拍手喝彩。後來人們在私下議論:「過去完全被那個女人給騙了,她不可能是普通人家的女兒。她的舞姿那麼靈巧,大概是鄉下的藝伎或者是在賣春茶館裡混過的吧!」

半是經商半是陪客,他家進進出出的有雜貨鋪、和服店、古董店商人,他們掐準了吃飯的時間,頻繁光顧作陪。不管有沒有生意往來,陪著這一家人一起吃喝唱跳。在這樣喧鬧之中,唯有玄一和家庭教師二人被留在書生房內,繼續複習功課。當春之助威嚴地訓斥玄一時,遠處二樓的客廳里正響起瘋狂的鬨笑聲、怪異的玩笑話以及伴隨著三味線琴聲的雜亂的腳步聲。

「啊,那些人該有多麼快活呀。」

春之助的心自然而然地被那裡的熱鬧而吸引,他這個小小的家庭教師的心中掀起了波瀾,既對於那些不知魘足俗惡、奢侈的大人們旁若無人的行徑表示憎惡、憤慨,卻也感到豔羨。「他們是些多麼愚蠢的人啊。」想到這一點,他立刻又感到深深的失落:平時那麼喜歡春之助的富人和小姐,為什麼這種時刻就將自己完全排除在外?這一不公平的處置令他感到錯愕。如若小孩子陪侍宴席不好,那麼阿鈴小姐也應該回避。「阿鈴算什麼呀!外表成熟,說話傲慢就以為自己是大人了嗎?不過十五歲,比自己大一歲而已。要是從腦力來說,自己比阿鈴成熟多了。那種小姑娘現在就學著幹那些,將來也成不了什麼好女人的。」他在氣憤地嘀咕。

「鈴子,近來你一點兒也不學習,別再去瘋了,也來複習一下吧。」

家庭教師不時會恨恨地瞪著她,發出這樣的忠告。

「到要考試時,我就會用功的。現在的功課都很簡單,不復習也沒關係。」

「你敢這麼說,要是考試時不會,我可不管喲。」

「沒事兒,媽媽也說平時不必那麼用功的。」

阿鈴回答,完全不把它當一回事。如果春之助還要為她的執拗擔心,她就會不耐煩沒好氣地說:「好啦,謝謝你,我知道了!」

她明明看到小小家庭教師臉上寫著的憐憫和懇求的寂寞神情,卻依舊擺出一副趾高氣揚的態度,浮現出嘲弄的微笑,飛快地跑上二樓宴會廳去了。春之助在憎恨阿鈴的傲慢的同時還嫉妒阿久和阿新。身份低下的女傭,和主人一起夜夜宴席笙歌,真是成何體統!主人就是主人,僕人就是僕人,尤其叫他惱火的是:一開始歡鬧,女傭們頓時成了主人的朋友,本來應該她們乾的雜事竟然吩咐春之助去做。

「哎呀,夫人啊,您出這麼大嗓音喉嚨一定乾渴,去弄點水果來吃吧,叫瀨川去跑一趟,買一點回來。」她們中有一人提議,阿町立刻贊成。哪怕家庭教師正在上課,也會立馬被叫到宴會廳,他恭敬地跪在門檻邊,心想發生了什麼事呀?只見阿久和阿新背朝他坐著,傲慢地轉過身來,一副吩咐家僕的神情,說:「你辛苦一下,到橫町的水果店去買一箱蜜柑來。瞧,這兒有錢!」說著,向他扔出一張一元錢的紙鈔。

春之助害怕引起夫人的不悅,還是服從了她們的頤指。春之助隱隱約約地瞭解到夫人的法力無邊,能夠左右吉兵衛的意志,有時還會干涉到本店店員的罷免。既然吃上了井上家的飯,一旦被夫人盯上,那下場就會十分不幸。相反,要是受她喜歡,又會相當幸福。不久之前,自己還受到夫人的寵愛,可現在窩心地被兩個女傭橫刀奪愛,眼下要與她倆競爭,實在必須小心行事。他盼望能夠奪回夫人的寵愛,並加入競爭者的行列。所以必須自然地做多次反覆的練習,無論被命令做什麼,都要以微笑窺視夫人的臉色,卑怯地遵從。

可是,以夫人為首的飲酒作樂的大人們,無論何時都只把他當作一個孩子,不屑與之交談,更不想輕易讓他加入他們的陣營。有事的時候就器重他,玩的時候就將他趕回書生房。他的怨氣就發散到玄一身上,這樣才能一洩心頭鬱悶之情。這麼一來,二樓的宴席上瘋狂迷亂之聲與樓下玄一失火般的號啕哭喊聲,在同一屋子裡相互呼應,此起彼伏。

究竟到了何時自己才會進入大人的行列呢?在他看來,大人除了體格比自己大以外,並沒有其他比自己優異的能力,卻擁有他們的特權:在那兒隨意地吃美食,穿好衣,沉浸在奢侈安逸的生活中,開著低階下流的玩笑。他們禁止少年們的種種行動,諸如有墮落的危險、有奢侈之嫌,卻允許大人們行事,這又是為了什麼?

近一時期,春之助特別被大人們的服裝吸引。那些名為大人的傢伙,即便身份低下,大概也擁有一兩套絲織的衣服。以進出井上家的商人為首,本店的掌櫃和夥計,都擁有絲綿短外套、絲綢織物的外褂和絲織棉襖,至少會有一件絲綢的外出用正裝。一有機會就穿上它上街去。這樣一件外褂的價格,比春之助他們中學生制服的價格還要貴。首先從平時身上穿的服裝看,大人們的衣服和春之助穿的和服在品位上就大相徑庭。學生們穿著土裡土氣的久留米白點花布的窄袖棉衣,腰間繫著全黑的毛料兵兒腰帶,再穿上一條短短的小倉裙褲。與學生們的服裝相比,大人們穿的就顯得遠為優雅和美觀。首先,在鐵青色無花紋或者素雅的豎條紋有衣領的短外褂外面,穿上相同氣度條紋的棉襖,腰上纏上博多制的角帶,外面再繫上粗紋黑格子的圍裙,看上去瀟灑、整潔又利落。再看學生的制服,無論是美男還是醜男,穿在身上都同樣難看。而大人們插在腰間的香菸盒、直木紋的木屐鞋底、木屐帶的花紋、身上佩戴的小飾物,不少也都是出人意料地貴重,就是獨具匠心的美術品,其色調與和服極為相配,讓春之助大飽眼福,感到無比暢快。由此使他感到:不論自己如何瞧不起那些大人,然而,受到他們在物質上所擁有的優勢所造成的外表的壓力,自己反而成了猥瑣卑屈的存在。

更何況主人吉兵衛、阿町、阿鈴這一檔人的奢侈,真不知道對於春之助的刺激有多大。每晚沐浴後,吉兵衛都會披上一件華美的弁慶格子花紋的和式棉袍,那雖然是用夫人藝伎時代的舊家居便服改制的,但吉兵衛披上它盤腿而坐,一邊喝著酒的模樣看上去顯得十分高雅秀麗,活像舞臺上的演員。春之助心想,哪怕只是一次也罷,自己能穿上試試就好。在電燈光的照射下,那些底色熠熠閃光的高雅服裝的絲織質地,在他看來真是無比高尚豔麗。說是要去賞花,要去看戲的夫人和小姐,每一次外出時必定是盛裝打扮,身上的衣裝飾品,件件都極其貴重精巧。平時製作的每一件浴衣、訂製每一雙短布襪,都要經過仔細的考量、嚴格的品評,她們知道怎樣的線條與色彩才能最好地映襯出自己的容顏和身段。一旦經她們的手足穿戴,腰帶、襯領也罷,戒指、和服外褂帶也罷,瞬間會相互爭豔,展現出不可思議的魅力。有時她們像低調外出的貴婦人,有時又像藝伎和雛妓郊外的信步漫遊,她們深知如何因應場景來巧妙搭配飾品,以體現各式各樣的變幻多姿的情趣。

「近來這款產品頗為流行喲。夫人您的意下如何?」

進進出出的商人們嘴裡說著,緊接著就推銷起各種商品來。春之助一下子開始熱心於傾聽起這樣的介紹來。

「哇,這麼好看的花紋!太有氣質了。夫人呀,您穿上一定挺合適。」

阿久和阿新也和著商人們的花言巧語的忽悠,翻動料子布匹發出評價,春之助則是遠遠地觀望,暗暗地聽取。於是,一條女用寬幅腰帶緞子大概得花多少錢,做一套衣服的布料一反的時價,他在不知不覺之中都記住了。當然,他也沒有忽略阿町這個月花了八十元買了個戒指、阿鈴買了珍珠項鍊的事實。

商人除了買賣商品之外,也很會大侃山海經,社會上的大小事件信手拈來,說得妙趣橫生。他們常常伺候在主人夫婦身邊,也不忘討好女傭們,向她們傳播花柳界的有趣秘聞,或者是哪位演員在外的名聲。那種不惜耗費時間、慢條斯理的模樣終於吸引了春之助,他在暗地裡聽到後也不禁一起笑出聲來。那些商人們深諳談話之術,每天在有錢大客戶家和藝伎屋裡轉悠,深受女人和孩子們的歡迎。與家庭教師枯燥無謂的經歷相比,他們的境遇是何等快活。而且,他們每個月都有不菲的收入,心中沒有任何的抱怨和煩悶。狂言節目更替時就去看戲,想要時就去添置一套時髦的衣服,就這樣快快樂樂、安安穩穩地度過一生。或許他們這樣才像是人的幸福的人生。與其像春之助那樣整天伏案孜孜不倦地苦讀哲學書籍,還不如聽他們聊聊有趣的社會話題更覺溫暖,也更能接觸到人間的真諦,產生對於世間的深深的留戀。他終於發現:迄今為止自己離開現實世界太遠,對於大人們也太過輕視了。

十五歲這一年的正月到了,春之助回自家過年。在水天宮廟會的晚上回往小舟町的路上,順便去人形町的夜市兜了兜,看到一家舊貨店裡有一面快要破損的廉價懷中小鏡子,便將它買下,藏在書生屋木箱的抽屜裡。一天總有幾次,趁著沒人的時候照照自己的容貌。他從小被人稱作神童,謳歌為天才,一直感謝幸福的命運,春之助自打知道要對著鏡子觀看自己五官的時候,才猛然遭到不為人知的悲哀的打擊。最近他才瞭解到自己的容顏竟是如此醜陋,並痛切地感受到長相難看的人是如此可恥和可憐。當他直面細看自己這張臉的時候,不由得火冒三丈,真想砸爛這面鏡子。他的肌膚相當粗糙,青灰的膚色,恰似一個病人。突出的顴骨賣相難看,夾雜著不少白髮的捲毛,鼻子下方上頜部分像猴子一般朝外突出,外加很不齊整的一口亂牙……哎呀,這是一副多麼黑暗而又七翹八裂的輪廓啊!他把懷鏡橫著放、斜著放,朝上或向下,不論從哪個角度照,也找不出一丁點的美感,連玄一這個傻蛋的五官長得都比自己端正,其容貌的優點要充分得多。中學的同級生中,再也找不出比他長得差的男生。堀留本店裡的學徒,都是些像姑娘一般水靈的美少年。上蒼給了春之助秀逸非凡的頭腦,為什麼又要給這麼個不忍卒睹的容貌呢?

春之助記得曾聽人說,母親阿牧剛出嫁時被譽為町內屈指可數的美女,即使現在,她的容貌仍有著少女時代的影子,品位優雅。父親欽三郎雖說總是在貧窮中打磨,卻不難想象年輕時亦是初中的美男子。他是這樣的父母親生的孩子,怎麼就會如此醜陋?真是令人大惑不解啊。

忽然間,春之助想起曾有一位伯母把她抱在膝上,撫摸著他的腦袋說:「阿春啊,你的鼻子長得跟媽媽一模一樣,以後一定會長成一個俊男的。」那是自己才五六歲,尚未進小學的年代。「會長成俊男」的預言,能為他將來的命運帶來多大的影響,他是無法知曉的,所以也就沒有放在心上,可是如今看來,這伯母的預言錯得離譜,令他感到怨恨和窩心。再回溯遙遠的過去,預言他美貌的絕非伯母一人,那時候常來給母親做頭髮的熟悉的女理髮師也竭力褒獎:「你家公子十分漂亮,我走到哪裡也不曾看到過。他的眼睛和鼻子和母親完全一樣,酷似一個洋娃娃。」他直到現在還記得此事。這麼看來,當時春之助的確擁有美好的容貌,至少具備了一個好男兒的應有的要素吧。上蒼不僅給了他一個優秀的頭腦,也曾經讓他擁有端正的五官,然而,這樣的「要素」怎麼就在不知不覺中消失了呢?

春之助轉念一想,覺得興許這些要素之中的部分在某些地方還有殘留,於是更加起勁地檢點自己的長相。果然,經過仔細玩味,未知是否是心理作用的緣故,他覺得自己的鼻子與母親長得很像,形狀也不賴。鼻肉適中,高度尋常,應該是五官中最好的部分。眼神也相當清澈有神,雖不像母親那麼明亮,仍然發出可愛而又聰明伶俐的光芒。說到嘴巴,因為牙齒排列不好,不過只要閉上上唇就沒有問題,還會令人產生一點吸引人的特點來。如此看來,鼻子、眼睛和嘴巴,五官分開來單獨審視都不見得有啥不好,確實具備了一些美貌的要素。然而,這些原本應該很好發展成形的要素,由於少年時代過度用功、貧窮的境遇等不自然的迫害,遭到了殘忍的破壞,以至於最終把整個形象弄得奇形怪狀,宛如剛在萌芽狀態奮力生長的植物中途受到阻滯,含苞待放的花蕾受到風霜的蹂躪一樣。春之助現在仍能一一確認自己臉上由於外界壓迫打擊造成的痕跡。原本應該長得更有威勢、更加大方的氣質奇妙地變得狹窄和畏縮,背部也好似佝僂般地萎縮。這種悲哀還充分表現在五官的各個部分:眼睛雖然睜得很大,卻顯得陰鬱,充滿憤世嫉俗的光色;鼻子雖說還算挺拔,但奇妙地顯得寒磣、醜怪;嘴巴本來還有點優點,但因為一口牙齒排列紊亂,加上齙牙,使得美感被破壞殆盡。這麼一來,瘦削憔悴的雙頰塌陷使骨骼向外突出,帶出了凹凸分明的陰影,完全像只猴子一樣臉型高低不平。更令人吃驚的是近來他的臉上毫無血色和生氣,連路邊行乞的乞丐的氣色都比他來得好。「哎呀,自己為什麼不像同齡的花季少年那樣天真無邪、無憂無慮地玩樂?我應該去野外唱歌,去河裡捕魚,欣喜地忘記漫長的春日才對。自己為什麼要選擇孤寂、乖僻地度過天真爛漫的少年時代?都是為了得到神童的美譽,才枯坐在桌前苦讀。而我這種自以為是的樣子已經受到了上天的懲罰,在我的肉體上現出報應,使我成了一個容貌醜陋枯萎的人。」想著想著,春之助的眼中自然地淌下了悔恨的淚水。他記得過去曾有好幾位前輩同學對他做出「要重視體育」的忠告,一再勸他要嘗試活潑的戶外運動,好好鍛鍊身體。但是,春之助對這些意見並不上心,只是一心一意地想著鑽研哲學。自己輕視肉體的行為,後來竟導致如此痛切的悔恨,這是他做夢也沒想到的。

「我才剛剛十五歲,沒有現在就灰心喪氣的道理!」

突然間,他又燃起了戰意,不時參加學校裡運動員的隊伍。有些淘氣的同學拍著手嘲笑他。「聖人開始打網球啦!」「瞧,瀨川在打球呢!」事實上,春之助對於這些活動的能力和技術均十分拙劣,甚至到了令人驚訝的地步。他升上初三時,器械體操和擊劍成為必修科目,在學問上表現得出類拔萃的「聖人瀨川」,在運動方面的極其低能全都在眾人面前暴露無遺。做「單槓掛膝」的動作時,他必須靠兩人從下面將其臀部和雙腳推上單槓,否則他靠自己的力量是上不去的。做器械體操輪到他時,要有兩個學生和一位老師幫忙,弄得三人滿身大汗,他們一個扶助他的腦袋,一個拉住他的手,還有一人托住他的腰,這才顫顫巍巍地勉強把春之助搞上架子。而好不容易被頂上去的他,不知何故,又倒栽蔥地從單槓上掉下來,整張臉埋進沙坑,跌破了嘴唇,淌下了鼻血,眼冒金星、頭昏眼花地爬起來。在場的同學們看到這番珍奇無比的光景全都捧腹大笑,那個軍曹出身、壞心眼的體育老師在一旁冷冷地看著他,口出汙穢地罵道:

「真是個窩囊廢,你的身體整個都是個殘疾。」

學校的老師中只有他一人對春之助惡語相向,他不理解這個「聖人瀨川」有什麼可值得尊敬的。對這個自詡為未來的基督耶穌和釋迦牟尼的神童而言,這體育老師經常是個迫害狂。

春之助常常遭到這個退伍軍人的作弄,使他擔憂有著如此之大缺陷的自己會不會死在他的手裡。有一次他被命令從雙槓上往下跳,結果摔傷了背部,嘴裡還塞滿了沙子,一時暈厥過去,等到總算緩過神來,茫然地睜開眼睛,這才聽到操場上同學們爆發出的鬨笑聲。

「你們這幫傢伙有什麼好笑的?雖然不會這些耍猴的雜技,那又有什麼了不起,我還是一個偉大的天才。我的偉大可不是你們這些凡夫俗子所能理解的!」

他的心中並不服輸,並硬是安慰自己:「所有的天才都有缺陷,如果各方面都圓滿無缺,我就成了一個平庸之人。」隨著這種自負心的日益強化,表面上,春之助很輕視那些運動員,暗地裡卻對他們既害怕又羨慕。天氣好的時候,身穿帥氣運動衣的棒球選手和網球選手在學校操場愉快地沉浸在訓練活動的氛圍中,春之助也只能遠遠地、怯懦地眺望,他不禁想到,自己為什麼會如此孤獨地誕生、孤獨地成長?他詛咒這樣的命運,流下絕望的淚水。

心地惡劣、喜好作弄人的命運之神又在春之助那張醜陋的臉上雪上加霜地痛下毒手。不知何時起,他的臉上長出了粉刺,隨著日子的推移,已蔓延到整個臉部。額頭、臉頰與下頦,所有的空間都被紅豆般大小的面皰佔滿,最終一直繁殖到脖子上面。他每天照鏡子的次數越來越多,早上在被窩裡一睜開眼睛,立刻用鏡子照臉,看到粉刺的數量總是有增無減,昨天早上有所消腫的粉刺之間,竟又惡毒地長出了紅色、新鮮突出的角塊,總之在他那張慘白又毫無生氣的臉上,只有新鮮的粉刺挺有威勢地長成血紅色,裡面還蓄著膿液。從窗外射進屋來的晨光將其照得一覽無餘。

「怎麼樣?很不錯吧。你的臉實在太寒磣了,我就是為了替你粉飾一下才來到這兒的。你猜猜我是誰?我就是惡魔的使者。」

春之助感到粉刺在咯咯地嗤笑著對他說。實際上他已經把這些可恨的粉刺當作看不見的惡魔的傑作來加以詛咒。好似一個被狗咬了的人為了嚇走那條狗,會追逐它一樣,他也會一怒之下對著鏡子用力擠爆粉刺。然而,粉刺是越擠膿液越多,腫脹更甚,四五天裡搞得他不得消停。直到粉刺熟透,才會在他指甲的淫威下崩潰,噗的一聲彈射出雪白的脂肪。潰爛的傷口處更加難看,臉上皮膚被破壞殆盡,全是些粉刺的殘骸,就像是被啃掉了玉米粒的那根芯子。

春之助常受夫人差遣,去芳町一帶的花街柳巷跑腿,常有機會接近那兒的藝伎和雛妓,與她們進行簡短的交談。相比自己丑陋的外表,他驚訝地發現這兒竟聚集了這麼多容貌潔淨、姿態妖嬈的美人。在鮮為人知的小巷兩旁,御神燈的微弱光線在搖曳,建有頗為雅緻的、鳥籠一般的格子門房子,那些年輕的女人就在這樣的氛圍和情調中度過自己的朝朝暮暮。每當看到她們的明眸皓齒,春之助就會對自己野獸一般的外表自暴自棄。明明都是出生於這個世上的人,為啥自己與她們有這樣的天壤之別?別說粉刺了,她們的肌膚上沒有一點兒瑕疵,好似玻璃一般光滑。水漾柔軟的絲織衣裳下是纖弱婀娜的手足,她們身上處處表現出肉體之「美」,把他帶入了夢幻一般的世界,彷彿在朗讀一首美麗的詩篇。她們的肉體就是一首活生生的詩,是有生命的寶玉。而春之助的形態又是怎樣的呢?兩者之間構成肉體的組織和成分是截然不同的。倘若說上天塑造女人用的是宇宙間的清澄的精氣,那麼製作自己的就是沉澱在地底的糞土。

「對不起,我是小舟町井上家來的……」

說著,開啟了細格子的紙槅門,造訪少年的眼神中,平時的自負和驕傲,完全沒了蹤影,只像一個無家可歸的門前乞丐。

「哎呀,哪兒來的骯髒小鬼呀?」

春之助時常會感到美女們看到他就皺起眉頭竊竊私語,因而會更加怯懦。她們連榻榻米上的一條小毛蟲都會嚇得渾身顫抖,如若不知道他是井上家派來的使者,不知道會怎樣對待他。說不定會劈頭蓋臉地朝他怒吼:「你究竟是什麼東西!這兒可不是你們這幫窮書生來的地方。真叫人噁心,快滾吧!」

即使她們的話講得難聽,春之助只要看看自己的模樣,就沒有生氣的勇氣。畢竟自己是個她們忌憚的醜陋書生。想到這兒,他就會感到羞恥萬分。

要是傍晚的掌燈時分前往,就能看到她們並排坐在四五個鏡臺跟前化妝的樣子。明媚的燈光照亮了剛剛出浴後的脊背,她們毫不吝惜地袒胸露乳。一旁的竹衣架上,掛著像要燃燒起來的友禪印花的長襯衣,好像有著自己的靈魂,顯得那麼妖豔。那縐綢柔婉的質地,過一會兒就會纏繞在那些女人冰清玉潔的肌膚上。一想到這些,春之助就會因美麗而渾身戰慄。

那些雛妓的年齡應該與春之助差不多,小小的家庭教師身穿可憐的窄袖棉襖,可是那些小姑娘卻恣意自由地身穿高價衣裳,完全不亞於大人們的奢華。她們原本應該和春之助一樣是出生於貧窮卑賤人家的孩子,只因碰巧天生麗質被花柳界業者相中,選為藝伎,從而一年到頭可以錦衣玉食地自由、奢侈過日子。倘若天才沒有大人小孩之分,那麼美貌的女性也不該有年齡的差別才對。那些少女借美麗之便,被賦予了與大人一樣的享樂特權,奢侈、傲慢、戀情、謊言,皆因她們有著「我美故我在」的特權。要是有人被她們矇騙,那是受騙者的愚蠢,要是有人墮入他們的戀情,那是墮入者的罪過。「只要女人夠美,做一切壞事都會被允許。」春之助很自然地受到了這種想法的誘導。

粉刺不僅作踐了春之助的肉體,還為他唯一值得驕傲的敏銳而聰明的頭腦蒙上了陰影。自從那可恨的粉刺面皰出現以後,他漸漸感到了疲勞和怠倦。若像以前那樣夜讀,馬上就會睏意難擋,連自己的機根佛緣都變得遲鈍了,書即便讀了也完全不解其意。白天上課時居然趴在課桌上睡得渾然不覺。

「嘿,嘿!聖人竟在打瞌睡哪!」

同學們擠眉弄眼,互扯衣袖地交頭接耳。

老師對他十分同情,以為他一定在主人家工作過於辛苦,故意假裝不知。只有碰到難題,其他學生都答不上來時,才微笑著叫醒他說:「瀨川,你來回答一下。」

春之助嚇了一跳,站起來揉揉眼睛,盯著黑板上的題目看了一兩分鐘,馬上解開了難題,給出了明瞭的解答。這種情況經常發生。「那傢伙睡著了都能做得那麼好。」因此,同學們就對他更加讚賞,認為這是神童才有的奇蹟。

「俗話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看來我的天賦依舊在腦中閃光,看這情形,世上的凡人是永遠不可能追上我的,他們只能永遠在一旁讚美我這個非凡的神童。」

如此一想,春之助再次放下心來。即使稍有些怠惰和不夠伶俐,但是,他與凡夫俗子的頭腦機能有著先天造成的不可逾越的巨大差距。不多久,十五歲那年的冬天過去,在翌年三月的學年期末考試中,他依然奪得首席的桂冠,升上了中學四年級。到後年,即十八歲那年春天,就能順利完成五年級的學業,進入他早就期待的大學預科的文科學習了。小學時代在幼小的心靈中描繪的夢想藍圖,好歹迄今為止如預想一樣正在進行之中,令人擔心的倒是往後如何實現的問題。按照計劃,大學預科畢業進入大學哲學系的時候,自己應該已經二十歲了,曾打算充分地積累修養,成為一個偉大的宗教家,讓自己的人格之光在世上閃耀。然而,自己是否真的能夠如預期那樣向前邁進?隨著前進的道路越來越險峻、遙遠,春之助發現自己的精神和毅力漸漸消磨殆盡,變得力不從心了。

最近,連最愛讀的哲學書籍的閱讀速度也慢了下來。「這一次必須讀這一本,幾天內一定要將它讀完。」接著,他形式上將書開啟,又形式上地通讀,可是總是因為睡意襲來,一點也沒讀進去。近來記憶力的衰退尤其令他感到驚異,以前過目不忘的能力,如今無情地空洞乾涸了,即使仔細盯著頁面上的文字,讀過五六行後,就忘掉了剛讀過的內容。不光如此,他還丟失了把文章含義刻入心底的功力,照此下去,他的學識或許一步也不會再向前邁進了。於是,他想務必將小時候積螢雪之功勤奮苦讀所掌握的廣博知識都嚴密地儲存起來,封鎖在腦子裡,即使不能增加,也絕不讓它減少。然而,要做到這一點也談何容易,隨著腦力的鬆弛,原本勉力博聞強記的些微知識,就像洩漏的煤氣,從縫隙中漸漸消失了。德文、英文單詞的遺忘速度之快,更加有力地證明了他腦力衰退的事實。閱讀外語書籍時,常常會遇到自己常見又早已背熟的詞彙卻怎麼也想不起意思的狀況,只好再查詞典。「怎麼這麼蠢,連這麼簡單的單詞也會忘記。」他對自己發起火來,嘀嘀咕咕,粗魯地合上詞典,可不知怎的,剛查過的單詞,一會兒又忘得精光,這時候,他會焦慮可恨,不由得感到悚然恐懼。

「啊,我的天分難道最終就這樣完全被摧毀了嗎?」

春之助覺得可以預見到自己潦倒悲哀的結局,至少,自己多年來想成為聖者哲人的目標,怕是已經被阻隔在遙遠的彼岸了。他在想象,自己丑陋的肉體之內的清澄的精神,是否也在不知不覺中因遭到外部腐蝕的感染而消失了它的機能。

「為什麼我會墮落到這種地步呢?難道我的頭腦再也無法恢復到以前活躍的狀態了嗎?」

他在反問自己,這時候,又聽到了良心微弱的呢喃。「你在裝什麼糊塗!你應該知道墮落的原因和恢復的方法。你要堅強意志,克服卑鄙的慾望,捨棄那些可恨的壞習慣,你就隨時可能復原成以前那個神童。你只是在欺騙自己而已!」這就是良心對他的教導。每當這種時刻,他就會鞭笞起自己的意志,奮發圖強。然而,已經深入骨髓的惡習,總會燃燒起煩惱的火焰,將他直接推入誘惑的深淵。其實,他早就發現了,自己臉上那麼多的粉刺、時常降臨的倦意、嚴重侵襲的健忘,都是每晚所犯下的可恥罪行的報應。他清楚得很,只要禁止那種可怕的惡習,過去那一玲瓏透徹的頭腦機能很容易找回。可是,儘管已經懂得,卻還是每次都被捲入那不可抗力般的情慾烈焰,無法左右自己的命運一般地放棄了抵抗。

自打出生以後,無意間嚐到那種罪惡的樂趣,至今已有一年多時間了。他覺察到那是道德上的罪惡,更是下流的行徑。當他意識到這種惡習給自己的生理健康帶來了多麼令人戰慄的毒害時,它已經變成了根深蒂固的習慣了。他在無意識之間,開始戀慕阿町的姿色,憧憬鈴子小姐的肉體。被派往芳町的小巷辦事,看到藝伎和雛妓們身姿後回來的當晚,會深受幻想的惡作劇作弄,宛如野獸嗅到獵物的氣味那麼飢渴難忍。有時,他白天進入廁所後,竟然三十分鐘都不出來。

日復一日,讓他變得形如枯槁,一眼就能看出其內心亦遭到沉重的打擊。而且,越是習慣,作惡的次數就越是頻繁,居然到了每天都不可缺的程度。

「哦,我究竟要到何時才能把芳町藝伎那樣的美人,作為自己的玩物擁入懷裡啊。弄得不巧,我就會滿足於這種卑鄙的幻想,就此死去的吧。」

悲哀的情緒始終在他的心中縈繞,他猜想自己是沒有機會戀慕那些美貌女子的,只能作為一個寒磣的窮書生度過孤獨寂清的一生。他希冀自己能變成一個有靈氣的儀表堂堂的男子漢,即使犧牲一切也在所不辭。倘若上天對他說:「天才和美貌,你只能二擇其一。」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後者。

這種想法導致的理所當然的結局,就是春之助開始感慨:比起聖人的境界,自己更豔羨當演員的經歷。他常常偷著跑去劇場站著觀劇。展現在眼前的燦爛舞臺和豔麗肉體,由榮華與歡樂之錦緞交織而成的劇場氛圍,演員們過著夢幻般絢爛的生活和歲月。一想到這些,他就怨恨自己悽慘的命運,覺得毫無人生的價值。

一天晚上,春之助鑽進被窩,平靜地思考著。

「我並不是一個從小就自戀不已的純潔無垢的人,我的內在也絕不具備宗教家和哲學家的素質。之所以外人眼中看來如此,其實只因為我有天分,讓我比其他孩子的理解能力強上許多而已。我的意志力太過薄弱,根本過不了禪僧那樣枯燥無味的禁慾生活。而我的感性又過於敏銳,一定是個與其詮釋靈魂不滅,毋寧去謳歌人生的美好的人。至今我並不覺得自己是個凡人,怎麼說我也是一個天才。我應該對於自己的使命有所自覺,發揮自己天才的真正的光輝,去讚歎人世間的美麗,謳歌人生的快樂。」

想到這兒,春之助又覺得前程一片光明。他決定從明天起不再愚蠢地通讀那些哲學著作,而是重返十一二歲時孩提時代的趣味世界,好好鑽研詩歌與藝術。

卡萊爾(thomascarlyle,1795—1881),英國思想家,以預言者式的言論引起反響。

柏拉圖(plato,前427—前347)),古希臘哲學家,蘇格拉底的學生。著有《辯解篇》《會飲篇》等。

意為「博恩古典文庫」。

馬丁·路德(martinluther,1483—1546),德國宗教改革家。1517年發表《九十五條論綱》,抨擊羅馬天主教會發售贖罪券,揭開宗教改革序幕。1521年被逐出教門。1522年將《新約翰經》譯成德語。

雷克拉姆(reclam),德國出版社。1828年由德國人安東·雷克拉姆建立於萊比錫,以翻譯世界各國名著而聞名。

叔本華(arthurschopenhauer,1788—1860),德國哲學家,著有《作為表象和意志的世界》等。

反是日本紡織品單位之一,一反長約11.66米,寬約35釐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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