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

刺青 谷崎潤一郎 第1頁,共2頁

這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我總算長到了十歲,那時正好是我從蠣殼町二丁目的家去水天宮裡的有馬學校上學的時候——時值太陽使萬物生長的時節,人形町的天空霞光迷濛,街上商鋪的藍色的布門簾沐浴在暖暖的陽光裡,連我這樣懵懵懂懂的幼小心靈也感受到了溫暖的春意。

一個暖融融的晴日,讓人昏昏欲睡的下午課結束了。我滿手被墨汁汙染,夾著個算盤,正要走出校門,有一個同學從後面追上來叫道:「萩原榮君!」他叫塙信一,現在已經上小學四年級的他,從上學開始一直寸步不離地陪著個女傭人,大家都說他沒有出息,背地裡損他「膽小鬼」「哭鼻子蟲」,沒人跟他玩。

「什麼事啊?」

他難得叫我,我有點兒不可思議,緊盯著陪護他的女傭人的臉。

「今天到我家一起來玩吧。我家的庭院裡有稻荷祭儀式。」

他那用絲絛紮起來似的小嘴裡吐出優雅而怯生生的聲音,一副懇求般的眼神。這個老是孤零零的乖僻孩子,出人意料地發出邀請,使我有點驚訝,一時呆呆地佇立著,注視著他的表情。平日裡我也衝他嚷嚷什麼「膽小鬼」之類胡亂欺負人的話語,今天看著近在咫尺的他,覺得他不愧為大家出身的公子,漂亮、高雅。絲織的窄袖和服上繫著博多的上等腰帶,外套一件黃底格紋綢的外褂,平紋細棉白布的襪子,這一身打扮與他白皙的瓜子臉相當般配,我簡直看呆了,為他的氣質所折服。

「我說,萩原家的公子,來和我家公子一起玩玩吧。其實今天我們家大夥兒一起辦稻荷祭儀式,他母親吩咐,儘量帶一位可愛敦厚的同學來家一起過節,所以公子邀請了您。您能夠光臨嗎?還是不願意?」

陪護的女傭也說話了,我心中洋洋得意,還故意擺出一副一本正經的模樣說:「那我先回家打個招呼,再到貴府去玩。」

「哎呀,說得是嘛。那麼,在下陪您一起到貴府,我來向您母親大人說明,然後,我們再一起回去吧。」

「嗯,不用了。我認識您的家,回頭我可以一個人去的。」

「是嘛,那我們一定恭候您的到來。回去時我會送您回府的,跟家裡說,不必擔心的。」

「啊,那就回頭見。」

說著,我向信一友好地打了招呼,他那高雅的臉上依然沒有一絲笑容,只是文雅大方地點了點頭。

一想到從今天起我就要與這位貴公子交好,心裡不由喜不自禁。我不想讓平時的玩伴、理髮店家的幸吉和船老大的兒子鐵公發現,匆匆趕回家裡,脫下了藏青色校服,換上了與信一相同的黃底格紋綢外褂,穿上竹皮草屐,在隔扇門前衝著母親說了句「媽,我出去玩玩就回來」,然後直奔塙家而去。

從有馬學校前筆直穿過中之橋,再沿著浜町的岡田圍牆來到靠近中洲的河岸路,這一帶顯得十分落寞幽靜。現在已經消失的新大橋腳下,右側有名代的圓子店和脆餅店。馬路對面的角落處,長長的圍牆環繞、設有氣派鐵格子大門的那戶人家就是塙信一家。從門前走過,可以從庭院裡茂盛的花木間隙處看到日本山牆封頂簷板的老式宅邸的銀灰色亮瓦,那後面西式住房的緋紅色瓦片的屋頂也隱約顯現,一派富庶雅士之家的幽雅外觀。

果然,今天因為院內有稻荷祭儀式,熱鬧的祭祀樂曲演奏時的大鼓聲傳到牆外。小巷子裡的側木門敞開著,這一帶居住的窮人孩子們從那兒不停地湧入院內。我原本想到正門,讓門衛通報信一,但不知何故總有點兒害怕,還是和其他孩子一起從側門進了庭院。

這是多麼寬大的宅院啊!我佇立在葫蘆形池塘邊的草地上,眺望著這無比寬敞的庭院。就像周延所畫的《千代田之大奧》的三張連環畫那樣,十分理想地佈置著人工溪流、假山、觀雪燈籠、瓷制仙鶴、低堰,從一塊很大的伽藍石通向遠處的大殿似的住宅,其間擺放著一塊塊小踏腳石,形成一條長長的蜿蜒小路。我想到那可能就是信一的住房,覺得今天恐怕見不到他了。

沐浴著溫暖的陽光,許多孩子在毛毯似的青草地上玩耍。放眼看去,從庭院一角裝飾得相當漂亮的稻荷祠堂一直到後門口,每隔兩米就擺放著寫有俏皮話的方形紙罩座燈,接待用的甜酒、雜燴豆腐、小豆湯的流動攤床處處可見。助興的神樂和兒童相撲比賽的周邊黑壓壓地擠滿了觀眾。然而,乘興而來的我卻有點失望洩氣,獨自在那兒轉悠。

「小哥,來喝杯甜酒吧,不要錢的。」

走過甜酒攤前,肩上斜掛紅色環形布帶的女傭笑著招呼我,我板著面孔走了過去。不一會兒,又來到雜燴豆腐攤前,一位腦袋禿頂的老爺子招呼我:

「小哥呀,來點雜燴豆腐吧,沒有錢也請你吃。」

我相當無情地回答:「不要,不要。」就在我絕望地想從後門離開回家時,一個身穿藍色號衣、滿嘴酒氣的人冒了出來對我說:

「小哥,你還沒領點心吧。要的話還是拿一點吧,來,拿著這個到那邊房間的嬸子那兒就可以拿到。還是早一點拿到手的好。」

說著,便給了我一張染得通紅的點心劵。我的心中湧起了一股悲哀的情緒,不過,又一想,或許去領點心處還能見到信一,所以照那人說的拿著點心劵又折回了庭院中。

幸好沒多久就被剛才和信一同行的女傭發現:「少爺,您來得好哇。打先前起我們就在等候您。來,請您到那邊去,可別在這些野孩子群裡玩。」

她熱情地拉起我的手,我不禁激動得熱淚盈眶,一時答不上話來。

我們沿著外廊向前走。外廊的地面很高,等同於小孩子的身高,繞過突向庭院的大客廳後側,來到一個三十多平方米的中庭院,女傭帶我來到一個用胡枝子低矮樹籬圍起來的小客廳前。

「少爺,您的朋友來了。」

女傭站在梧桐樹下招呼一聲,從隔扇門裡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請進!」隨著高聲的叫喊,信一從廊邊跑出來。這個膽小怕事的孩子,什麼時候嗓門變得如此鏗鏘有力了?我感到不可思議,只見他一身的盛裝,讓人刮目相看。雙重黑色色織條紋綢緞、帶有家徽的和服上披著和服外褂,穿著裙褲,在灑滿陽光的廊簷下,黑色的綢緞宛如銀色的細沙那樣熠熠生輝。

信一牽著我的手,把我帶進了八鋪席大小的漂亮客廳,屋裡充溢著點心盒裡常有的那種香味,兩隻鬆軟的坐墊以待客的姿態被擺放著,茶水、點心、裝有配好小菜的糯米小豆飯的紅黑色餐具被端了上來。

「少爺,這是您母親大人吩咐您和朋友用的。……今天您穿上了漂亮的衣服,請好好玩耍,別太淘氣。」

女傭又勸說拘謹的我吃糯米小豆飯和金團,然後退了出去。

這是一個十分寧靜、光照極好的房間。紙槅門上映出了外廊上紅得鮮豔的梅花倩影,遠處的庭院裡傳來了咚咚咚的神樂大鼓聲,與孩子們的喧鬧聲混為一體,我感到自己來到了一個遙遠的、不可思議的國度。

「阿信啊,你老是待在這個屋子裡嗎?」

「不是。這裡原本是姐姐的房間,那裡有許多她的有趣的玩具,我拿給你看吧。」

說著,信一從地櫃裡拿出許多人偶來,有猩猩造型的奈良人偶、貼花工藝的老翁和老嫗、西京的微型人偶、伏見泥人人偶、伊豆藏人偶等,整齊地排列在兩人的四周,我們把各種各樣的男女人偶頭型插在兩鋪席大的榻榻米接縫處,兩人俯臥在棉被上,仔細瞅著那些留鬍鬚的、瞪眼睛的製作精巧的人偶的表情,想象著居住在這等小人國裡的人們的世界。

「我這裡還有許多時事小冊子呢!」

信一又從地櫃裡拽出許多各式各樣的畫冊來給我看,上面畫滿了類似半四郎和菊之丞肖像的人。這些不知道存放了多少年的木版印刷的彩繪書,至今光澤不退,開啟豔麗的美濃紙封面,略有黴味的紙面上,舊幕府時代的俊男靚女們的形象栩栩如生,端正的五官、纖細的手指腳趾,描繪得酷似活人。一開始看到的是一群小姐和侍女從類似這間屋子的客廳後面跑出來追趕螢火蟲的情景,可是緊接著看到的卻是頭戴斗笠的武士在孤零零的橋旁砍下下人的首級,從屍體的懷裡搶出信匣,就著月光閱讀信件;身穿黑衣的蒙面人潛入宮中居室,從蓋被上用刀捅向熟睡的年輕宮女的咽喉;還有一位身穿濃豔睡衣的女子,在方形坐燈籠昏暗光影的映照下,口含滴血的剃刀,緊盯著撲倒在腳邊、伸直雙手亂抓的男子屍體,冷冷地說道:「瞧這熊樣!」信一和我興趣盎然地瞅著這些奇怪的殺人場景,眼球爆出的死人面孔,被腰斬後下半身依舊站立的畫面。正當我們出神凝視著那些墨黑血液形成的雲彩般瘢痕的不可思議的畫冊時,只見一個身穿友禪綢緞和服的十三四歲的少女開啟隔扇門衝進屋來嚷道:

「喲,信一又在亂翻人家的東西了!」

姐姐站在我和她弟弟跟前緊盯著我們,一臉的盛怒,眉宇間透出孩子般的嚴肅和威嚴。出乎我的意料,信一併不害怕,臉不變色地繼續翻動手上的畫冊,完全不理會姐姐,連朝她的方向看都不看一眼。

「你胡說些什麼呀?沒有亂翻,只是給朋友看看嘛。」

「你還沒有亂翻嗎?哎,我說過不行的!」

姐姐衝過來搶奪弟弟手上在看的畫冊,信一不肯放手,雙方拽住封面和內裡,眼看就要從裝訂處將畫冊撕裂,姐弟倆怒目相視地僵持著。

「姐姐小氣鬼,誰要借你的?」

信一猛地甩開畫冊,順手拿起奈良人偶朝她臉上扔過去,沒有打中,砸到了壁龕邊的牆上。

「瞧,你這還不是亂翻哪!——還要打我,好哇,要扔你就狠狠地扔!上次你打的傷痕還沒有消退呢。你給我好好記著,我會告訴父親的!」

姐姐憤恨地噙著淚水,捲起縐綢的下襬,露出雪白右腳小腿上的瘢痕。從膝蓋到腿肚子的地方,青筋直暴的柔嫩肌膚上,紫色的瘀青隱約可見。

「想告訴爸爸就隨你的便吧!小氣鬼,小氣鬼!」

信一的腳把人偶胡亂踢翻。

「我們到院子裡去玩吧!」

他拉起我跑出了房間。

「你姐姐在哭泣吧。」

來到外面,我覺得他姐姐可憐,問道。

「她哭就哭吧。我倆每天吵架,她都哭。說是姐姐,其實不過是妾生的女兒罷了。」

信一的口氣盛氣凌人。我們朝西式館和日式館之間的大櫸樹和朴樹樹蔭處走去,那兒老樹繁茂,樹枝遮天蔽日,潮溼的地面上長滿了青苔,一股陰涼的溼氣從衣領處沁入肌膚。或許那是個古井的遺蹟吧,一個不知是池塘還是沼澤的渾濁的水潭上,漂浮著碧綠的水草。我倆在水潭邊坐下,茫然地伸直自己的雙腿,呼吸著潮溼的泥土氣,忽然聽到不知打哪兒傳來的微弱又美妙的音樂聲。

「那是什麼音樂?」

我一邊豎起耳朵傾聽,一邊問道。

「那是姐姐在彈鋼琴。」

「什麼是鋼琴呀?」

「外觀像風琴,姐姐對我這樣說的。有個外國女人每天到西式館去教姐姐彈琴。」

說著,信一指向西式館的二樓,從掛著肉色布窗簾的視窗不停地漏出不可思議的琴聲……時而像森林深處妖怪笑聲的迴音,時而像童話故事裡小矮人們的集體狂舞,令人浮想聯翩。彷彿那是彩色的絲線在我幼小的頭腦中織起的美妙的夢幻,這奇妙的聲響讓我懷疑是從這古沼的水底冒出來的。

琴聲停止了,可我卻意猶未盡,沉思冥想得出神。眼睛注視著視窗,期盼那外國女人和彈琴姑娘從視窗露出臉來。

「阿信啊,你不去那兒玩玩嗎?」

「嗯,媽媽怎麼也不讓我去,說是不準到那兒去淘氣。有一次我想偷偷去那裡瞧瞧,她把我鎖在屋裡,說什麼也不給開門。」

信一像我一樣,也抬頭用好奇的目光看著二樓的窗戶。

「少爺,咱們三人一起玩點什麼吧?」

一個人忽然從後面跑過來對我們說道。他也在同一個有馬學校讀書,高出我們一兩級,叫不上名字來,只記得他淘氣鬼王的那張臉,因為他老是欺負低年級的孩子。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兒,我有點驚訝,默默地看著他倆。信一對他「仙吉仙吉」地直呼其名,而他卻「少爺」長「少爺」短地討好取悅信一。後來打聽過才知道他是塙家馬伕的兒子,那時我看信一的眼神,簡直就像欣賞義大利馬戲團的馴獸美女一樣。

「那我們來玩警察抓小偷的遊戲吧,我和阿榮當警察,你做小偷。」

「我可以做,不過少爺可不能像上次那樣胡亂虐待,用繩子捆綁,把鼻屎弄在我身上。」

聽到他倆的對話,我越發驚訝了。像可愛的女孩一般的信一,居然有將虎背熊腰的仙吉捆綁起來虐待的本事,怎麼想象都覺得不可能。

不一會兒,信一和我當起了警察,在水潭周邊的樹林裡穿來穿去抓小偷仙吉,雖然我們是兩個人,但畢竟對方比我們年長,怎麼也逮不住他。好不容易我們把他逼進了西式館後面牆角的一間儲物小屋裡。

我們倆不聲不響地示意,然後躡手躡腳、屏住呼吸,悄悄地潛進小屋。可是,看不到仙吉躲在何處,屋子裡瀰漫著米糠大醬和醬油桶發出的令人作嘔的腐臭味兒,待在這昏暗的小屋中,潮蟲在滿是蜘蛛網的屋頂醬油桶周邊爬來爬去,這莫名的趣味勾起了我倆的興致,這時,不知從哪裡傳來一陣竊笑聲,掛在屋樑上的竹籠吱吱作響,仙吉冷不防「哇」地大叫一聲,露出臉來。

「嘿,快下來。不下來就要你好看!」

信一在下面怒吼,和我一起試圖用掃帚去戳他的臉。

「來吧,誰敢靠近,我就尿在他身上。」

仙吉正要從竹籠裡往下撒尿,信一繞到竹籠子下方,順手撿起用一根竹竿從竹籠的空眼處猛捅他的臀部和腳心。

「怎麼樣,還不下來嗎?」

「好痛,好痛呀。唉,我這就下來,饒了我吧。」

仙吉慘叫著求饒,忍痛從竹籠裡爬下來。信一抓住他的胸口:「老實交代,在哪兒偷了些什麼?」

信一就這麼胡亂地審訊起來。於是,仙吉也自以為是地胡亂招認:在白木屋商場偷了五匹綢緞,在人偏店偷了乾製鰹魚,又在日本銀行騙了現鈔……

「哼,是嘛,真是膽大包天!還幹過什麼壞事?殺過人嗎?」

「有過,我在熊谷河堤上殺了個瞎子按摩師,搶了他五十兩,然後用這錢去了吉原妓館玩樂。」

他的回答全部來自低階小戲劇和西洋鏡中的故事,應對得機敏巧妙。

「另外還殺過什麼人啊?好哇,好哇。你不招供,我就只好嚴刑拷打了。」

「就是這些,全都招了,大人就饒了我吧!」

仙吉雙手合十地懇求信一,信一不予理睬,動作敏捷地解下仙吉身上髒兮兮的淺黃色棉製的兵兒腰帶,將他反手綁上,多餘的腰帶順帶連腳踝也一起巧妙地捆上。然後扯住仙吉的頭髮,捏拽他的臉頰,讓他翻眼皮,露白眼,揪耳朵,扯嘴唇,信一以戲劇裡的少年演員或雛妓般纖細柔嫩的手指狡猾地擺弄著仙吉,而長得又黑又醜、肥壯粗糙的仙吉臉上的肌肉,活像橡皮泥那樣被信一有趣地捏來扯去,這還不能滿足。

「等等,你是個罪犯,額頭上得寫上字!」

說著,他從旁邊裝木炭的草包裡取出一塊佐倉炭來,啐上唾沫,開始在仙吉的額頭上刻畫起來。仙吉被折騰得痛苦不堪,臉部變了形,呈現一副歪斜扭曲的怪狀,他嗚嗚地哭了起來,到末了連哭泣的力氣也沒了,聽任對方任意擺佈。看到平日裡那麼強悍威猛的淘氣王,竟然在信一手裡完全喪失了氣勢,變成一個醜態百出的妖怪,一種從未有過的不可思議的快感襲上心頭,然而,我害怕明天到學校遭到報復,所以不想與信一一起作弄他。

過了一陣,仙吉身上的綁帶被解開了。仙吉用仇恨的眼神斜視著信一,無力地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一言不發。我們抓住他的胳膊想把他拽起來,他又軟不拉塌地倒了下去。我倆不無擔心地瞅著他,默默地佇立著。

「喂,你怎麼啦?」

信一刻薄地抓住他的衣領,將他翻了個個兒,看到仙吉用衣袖擦著那張髒兮兮的臉,不知什麼時候在假裝哭泣呢,那模樣十分可笑。

「啊哈哈哈哈!」我們三個人相視大笑起來。

「我們再玩點兒別的遊戲吧。」

「少爺,您可別再胡來。您瞧瞧,留下了這麼深的印記。」

一看,仙吉的手腕上確有被綁縛的通紅印記。

「我來做豺狼,你們倆做過路的旅行者,最後兩個人都被豺狼吃掉。」

信一又想出這樣的主意,我覺得有點害怕,仙吉卻只能答應下來:「那好吧。」

我和仙吉扮作旅行者,把這間儲物房當作佛堂,在此露營。到了半夜,信一扮的狼來襲,在戶外不停地嚎叫。「豺狼」最終咬破了屋門衝進了佛堂,在裡面爬來爬去,還發出似狗像牛那樣低沉的叫聲,追趕我們兩個團團轉到處逃跑的旅行者。信一演得太投入了,真不知道被他逮住後會發生什麼。我實在有點兒恐懼,一面露出不安的笑容,一面拼命朝草包和草簾後躲藏。

「喂,仙吉!你的腳已經被咬了,無法走路的。」

「狼」這樣說著,將一個旅行者逼到佛堂的牆角,撲到他身上亂咬起來。仙吉像演員那樣做出痛苦的表情,瞪出眼睛,歪著嘴巴,扭動身體,演得相當逼真。最後被咬住咽喉時,發出絕望的慘叫聲,手腳抽搐,兩手在空中亂抓,一下子倒在地上。

接下來就輪到我了。一想到這兒,我就驚慌失措起來,慌忙跳上一個木桶。「狼」咬住了我的衣襟,拼命把我往下拽。我臉色變得煞白,緊緊抓住木桶,那凶神惡煞的「狼」的氣焰嚇到了我,心想著「這回我可就完了」,絕望地閉上眼睛,不一會兒就被拉了下來,仰面倒地,信一一陣風似的撲過來咬住了我的脖子。

「好,你們倆都被咬死了。不管我幹什麼,你們都不準動!我要連你們的骨頭都一起吃掉。」

信一說著,我倆只能呈「大」字形無力地躺在地下,一動不動。我忽然覺得周身發癢,衣服下襬處有涼風吹入,覺得伸出去的一隻右手的中指尖微微觸碰到了身旁仙吉的頭髮。

「這傢伙長得肥,味道好,就先吃他吧。」

信一高興地爬上了仙吉的身體。

「您可別胡來啊。」仙吉半睜著眼,小聲懇求般地嘀咕。

「我不會胡來的,你不準動。」

信一發出誇張的咋舌聲,從仙吉的頭部到臉上,身體到腹部,兩條臂膀,臀部到小腿肚子,啃了個遍,然後用沾滿泥土的草屐肆無忌憚地在他臉上和胸前亂踩,弄得仙吉渾身上下都是泥土。

「接下來該吃屁股上的肉了。」

一會兒,仙吉被翻過身來俯臥,臀部的衣服被捲起,腰部以下的部分赤裸著,兩個藠頭似的屁股蛋暴露出來,捲起來的衣服蓋住了「屍體」的頭部,信一騎到仙吉背上,又是一通亂啃。不管信一干什麼,仙吉總是這麼強忍著。天氣太冷,屁股上起了雞皮疙瘩,那肌肉就像蒟蒻塊那樣顫抖著。

我也即將接受這樣的待遇。想到這兒,我不禁心裡一震,不過,轉念一想,或許我不至於像仙吉那麼悲慘吧。不一會兒,信一騎到了我的身上,先是從鼻尖處下口,我聽到了甲斐綢外褂裡子沙沙作響的摩擦聲,聞到了信一身上衣服發出的樟腦香味,臉頰被雙料綢緞布輕輕地撫摩著,前胸和腹部感受到信一溫暖的身體的重量。他那溫潤的嘴唇和柔滑的舌尖溜過我的肌膚,舔得我直癢癢,這一奇怪的感覺完全打消了我的恐懼心,恰似一股魔力征服了我,使我甚感愉悅。緊接著,我的臉部從左邊的鬢角到右邊的臉頰遭到信一的踩踏,我的鼻子和嘴唇與他草屐底部的泥土摩擦著,即便這樣,我依舊感到快活,不知何時開始,我的身心居然都十分樂意成為信一的傀儡了。

接著,我也翻身俯臥,被剝下褲子,腰部以下被信一肆意啃咬。兩具光屁股的「死屍」並排橫放在地上,信一瞅著高興得咯咯直笑。可是這時,先前的女傭突然出現在儲物小屋的門口,我和仙吉都嚇了一跳,趕緊爬了起來。

「哎呀,少爺您在這兒啊。您玩得不顧身上的衣服,為什麼到這麼髒的地方來玩啊?阿仙,又是你不好,真是的!」

女傭眼光嚴厲地加以斥責,注視著仙吉臉上留下的鞋印,我一直忍受著臉上剛遭踩踏的熱辣辣的刺痛,彷彿自己幹下了天大的壞事,默默站立著。

「唉,洗澡水已經燒好了,玩得差不多就趕緊回家吧,否則媽媽要責備您了。萩原家的少爺下次再來玩吧。天色已晚,我送您回家吧。」

女傭對我倒是很客氣。

「我自己可以回去,您不必送。」

我對送到門口的三人說了聲「再見」,走到外面。不知何時起,街上已經被藍色的暮靄籠罩,河岸邊的街上燈火星星點點。我覺得自己像從一個不可思議的國度一下子返回了人間,回家的路上,我始終在回想今天所經歷的夢幻般的一切。一天之中,我的心就被信一那美好、高貴的容貌和任意踐踏他人的任性勁兒所征服了。

次日上學,昨天被那麼欺辱的仙吉,依然成了恃強凌弱的淘氣鬼霸王,而信一呢,又像平時一樣畏縮窩囊,與女傭一起蜷縮在操場的一角,顯得怯懦又可憐。

「阿信,我們玩點什麼吧?」我嘗試詢問。

「不嘛。」信一皺起了眉頭,一個勁地搖頭,一臉的不悅。

又過了四五天,我正要回家,女傭再次叫住了我,又發出了邀請。

「今天我家小姐過女兒節,您過來玩吧。」

這一天,我是從正門口進入的,看門人還畢恭畢敬地向我行禮。大門邊的小格子拉門一開啟,仙吉立刻從裡面跳出來,順著走廊把我帶到二樓一間十鋪席大小的房間,信一和他的姐姐光子正趴在裝飾人偶的階梯式壇前吃著炒豆子,見有人進屋,他們倆吃吃地笑了起來,好像又策劃了什麼荒唐的陰謀。

「少爺,有什麼好笑的?」仙吉看著姐弟倆不安地問。

放在榻榻米上的階梯式人偶壇上掛有紗幔,壇上聳立著淺草觀音堂那樣的紫宸殿屋脊,天皇和皇后人偶及五位演奏宮女排列宮中,左側的櫻花樹、右側的橘子樹下還擺放著三名伺候喝酒正在燙酒的雜役人員的人偶。下一層的壇階上擺著燭臺、美食、染黑牙的工具以及可愛的蔓藤式花樣的泥金畫漆器擺件,它們與上一次在姐姐房間裡看到過的人偶一起陳列著。

我站在階梯式人偶壇前,沉醉在欣賞之中,信一悄悄來到我的身後說:

「今天,我們把仙吉灌醉吧。」

與我小聲耳語後,立刻大步走向仙吉處,若無其事地說:

「喂,仙吉,咱們四個一起喝上幾口吧。」

四人圍坐在一起,就著炒豆子喝起酒來。

「這酒可真不賴呀!」

仙吉擺出一副大人的口氣惹得眾人皆笑,他端起大茶碗,就像端著小酒盅似的咕咚咕咚地喝起了白酒。想到他馬上就會酩酊大醉,我樂得只想笑。姐姐光子也不時忍耐不住地捧腹大笑。可是,在仙吉顯露醉意時,陪他喝的三人也開始覺得不對勁起來,下腹部的燥熱將酒氣往上推湧,額頭上、兩邊的太陽穴微微滲出汗水,整個腦袋發木麻痺,榻榻米宛如船艙的底部,上下左右地搖晃著。

「少爺,我喝醉了。你們也都滿面通紅啊,站起來走一走吧。」

仙吉起身,大搖大擺地在屋子裡走了起來,但是他馬上打起了趔趄,倒地之前腦袋撞在屋柱上,其他三人一起鬨笑起來。「瞧那小子,那傢伙……」

仙吉皺起眉,揉著頭,發出撒嬌的聲音,他對自己的滑稽相也忍俊不禁,哧哧地笑了起來。

接著,我們也開始模仿仙吉的模樣,站起來走兩步,隨後跌倒,倒地後大笑,嘻嘻哈哈地放肆地笑著,胡亂瘋鬧起來。

「耶,太開心了!我已經醉了,真暈。」

仙吉掖起衣服的下襬,擺出一副好漢的架勢,學著匠人的模樣走路,信一和我也學著他的模樣,最後連光子也把衣服下襬掖進臀部,把捏緊拳頭的手從和服裡面擱在肩上,裝扮成女賊吉三的模樣,嘴裡嚷嚷著「混賬東西,我已經醉了!」在房間裡跌跌撞撞地緩慢走動,笑得直不起腰來。

「啊,少爺,少爺呀,我們來玩抓狐仙的遊戲吧。」

仙吉又想到了有趣的主意,提出建議。這個故事的情節是,由我和仙吉扮演的農夫去捉拿狐妖,卻反被化裝成狐仙的光子迷惑,正在苦不堪言之境,武士信一路過,不僅救下兩人,還擊敗了狐仙。處在醉醺醺之中的三人立刻表示贊成,開始進入各自的角色。

首先,我和仙吉用手巾紮在頭上,撩起衣服下襬掖進腰帶,手上搖晃著撣子,嘴裡邊說著「最近這一帶有惡狐搗亂,今天一定把它消滅」便上了場。光子飾演的狐仙從對面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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