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兩位好漢,我準備了好酒菜款待,跟我一起來吧。」
隨後,她拍了拍我們倆的肩膀,我和仙吉立馬被她迷住。「好哇,好一位絕代美人啊!」兩人歡喜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開始對光子色眯眯地審視起來。
「你們已經被迷幻了,我打算讓你們吃糞便!」
光子開心得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她把外面塗上豆沙的黏糕放在嘴裡嚼爛吐出,又用腳踩爛蕎麥饅頭,再用鼻涕和著炒豆子,把這些髒東西堆放在盤子裡,擺到我倆跟前。「來,把這個當作小便做成的酒。你們倆把這些都吃下去!」她勸我們喝下往裡面吐了痰和唾沫的白酒。
「噢,好吃,好吃!」我倆吧唧著嘴,裝出吃得很香的樣子吃光了盤子裡的東西。酒和豆子都有一股怪異的鹹味。
「接下去我用三味線為你們伴奏,你們倆扣上盤子跳舞。」
光子用撣子當三味線,咿呀咿呀地唱了起來,我們倆頭頂點心盤子。「嚯,我來啦!嚯,我來幹!」跟著節拍跳了起來。
這時候,武士信一上場了,他一眼就看穿了狐妖的真面目。
「明明是個妖孽,竟敢欺負人類,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給我捆起來砍了!」
「嘿,信一,你可不要胡來,我不答應的。」好勝的光子不願服輸,與信一扭作一團,暴露出她潑辣的本性,怎麼也不肯降服。
「仙吉,借一下你的腰帶,把這個狐妖捆上。你們倆按住她的腳,別讓她撒野。」
這時,我的腦海裡想起畫冊裡曾經看到過的大本營中的年輕武士夥同隨從一起掠奪美女的插圖,同時和仙吉一起在光子友禪綢緞和服外面緊緊抱住了她的雙腳。這工夫,信一好不容易將光子反綁起來,然後把她捆在走廊的欄杆上。
「阿榮,把這傢伙的衣帶解下來,堵住她的嘴!」
「好,遵命!」
我趕緊繞到光子身後,解下她的薑黃色綢緞捋腰帶,儘量不搞壞她剛梳好不久的唐人髻,把手伸進她露出頎長脖頸的衣領,將柔軟的綢緞腰帶從沾滿頭油的頭髮燕尾兒下方掠過耳朵,在下頦處紮上兩圈,因為用力繞得太緊,腰帶嵌進了她胖嘟嘟的臉頰贅肉中,光子就像歌舞伎《金閣寺》中的雪姬那樣痛苦地扭動著身子掙扎。
「來,這次反過來輪到我們讓你吃糞了。」
信一抓起手夠得著的點心放在嘴裡一通亂嚼,然後「呸呸呸」地亂啐在光子的臉上,眼看著雪姬般美貌的光子變成了宛如麻風病患者或長滿疥瘡的病人那麼慘不忍睹,我和仙吉終於被這樣的趣味吸引,嘴裡嚷著:「你這畜生,剛才竟讓我們吃了不少汙穢物!」還隨信一一起往她身上吐髒東西。不過,我們還是算是手下留情的。最後,不管是她的額頭還是臉頰,到處給她抹上點黏糕餅,還擠爛豆沙黏糕,用豆餡糰子皮蹭擦光子的臉,很快就把她搞得面目全非。一個五官不清、黑不溜秋的怪物梳著唐人髻,身穿濃豔華麗的衣裳,極像鬼怪故事中妖怪大戰時登場的妖精。此時,光子已經放棄抵抗,不管我們幹些什麼,她都像死去一般靜止不動。
「這一次就饒你一命。下次再敢禍害人類,一定宰了你!」
一會兒,信一解開了光子臉上和身上的帶子,光子噌地站起身來,冷不防跑向門外,沿著走廊「啪嗒啪嗒」地落荒而逃。
「少爺,小姐生氣了,去告狀了吧。」
「隨她怎麼告都沒關係。一個女孩子還那麼狂妄自大。我每天都跟她吵架,折騰她。」
就在信一對她不做理會之時,紙槅門被徐徐拉開了,光子回來了,她的臉洗得乾乾淨淨,化妝的脂粉連同塗抹的點心餡髒東西都被洗去,比先前更加顯得楚楚動人,凝脂般的肌膚晶瑩通透,熠熠生輝。我心裡估摸著:她一定會與信一吵架的吧。沒想到光子微笑著,只是溫柔地抱怨說:「要是被人看見,多不好意思啊。我趕緊去浴室洗了一下。——你們可真粗暴,沒有分寸。」
於是,信一更加得意忘形了。
「這次我來扮人,你們仨扮狗,我用點心什麼的餵你們,你們爬過去吃,好嗎?」
「好哇,來演吧。……我已經變成狗了。汪,汪汪!」
仙吉很快趴在地上,在房間裡神氣活現地爬來爬去。緊接著我也學樣爬了起來。沒想到光子也加入進來。「我是條雌狗。」說完也在房間裡爬了起來。
「來,站起來,站起來!……先別吃,別吃!」
三人隨心所欲地表演了一番,最後,隨著信一「可以吃了」一聲令下,爭先恐後地往落有點心的地方撲過去。
「啊,還有好事呢,你們等著,等一下!」
信一跑出房間,一會兒牽來了兩條穿著錦緞小棉服的哈巴狗,讓它們和我們一起爭搶撒滿榻榻米的咬過的豆餡餅,粘有鼻屎和唾沫的饅頭,我們和哈巴狗爭先恐後地搶食,齜牙咧嘴,伸出舌頭舔食,爭搶同一塊食物,有時還互相舔對方的鼻子。
吃飽了的哈巴狗趴在信一的腳下,開始用舌頭舔起了他的腳趾和腳掌,我們三個人也不甘落後地模仿起來。
「哎喲,好癢,真癢癢!」
信一坐在欄杆上,將自己白皙柔軟的腳底板輪流伸到我們的鼻子跟前。
「人的腳有一股鹹鹹的酸味,好看的人的腳趾也生得那麼漂亮。」我邊想邊將他的五根腳趾含在口中嗍著。
哈巴狗越來越人來瘋,仰臥在地,四腳懸空踢騰撒歡,咬住信一的衣襟使勁拖扯,信一也饒有趣味地用腳撫摸它們的臉,揉揉它們的肚子,動作不斷。我們也學著哈巴狗的樣子拉扯信一的衣服底襟,信一便像對待它們一樣,用腳底搓撫我們的臉頰和額頭。只是當他用腳後跟擠壓眼睛,用腳心堵住嘴唇時我會有點兒痛苦。
就這樣,我們一直玩到了黃昏才回家。從第二天起,我幾乎每一天都要去塙家玩耍,我開始盼望早一點兒上完課放學,腦袋裡從早到晚都是信一和光子的容貌。與信一熱絡起來後,信一的任性有增無減,我和仙吉一樣成了他地道的手下,做起遊戲來,不是捱打就是遭到捆綁。奇怪的是,連那位犟勁十足的光子姐姐,自打玩了抓狐妖的遊戲後,也完全降伏了,不僅對信一唯命是從,對我和仙吉也不再拂逆。她不時來到我們三人身邊,提議「我們玩捉拿狐妖的遊戲吧」,甚至露出一副十分樂意被欺侮的樣子來。
一到禮拜天,信一就到淺草和人形町的玩具店去買盔甲刀劍之類的東西,回到家立馬揮舞練習,為此,光子、仙吉和我的身上傷痕不絕,追殺的演劇已經玩膩,我們便沉溺於其他各種各樣的暴力遊戲,將上次的儲物小屋、澡堂、後院作為舞臺,有時是我和仙吉勒死光子,盜取其金錢,信一嚷嚷著要為姐姐復仇,殺死我倆,砍下首級;有時是信一和我兩個惡漢給小姐光子和隨從仙吉下毒,將他們的屍體投入河中。總是扮演最討厭的角色、深受虐待的是光子。最後發展到往身上塗抹紅色顏料的招數——被殺者被打得渾身是血,滿地打滾。信一還嫌不足,竟拿出一把真的小刀來。「用這玩意兒割一下吧。輕輕的,淺淺的,不怎麼疼的。」於是,我們三人老老實實地被按倒在他的腳下,只是央求說:「可別太用力哦。」猶如接受手術似的,我們始終隱忍著,讓他在肩頭和膝蓋處一刀刀地切割;卻也恐懼地望著從傷口裡流出的鮮血,眼中噙滿了淚水。為此,每天晚上和母親一起到澡堂洗澡時,我總得煞費苦心地不讓她發現這樣的傷口。
這樣的遊戲,我們一起玩了一個多月。這一天,我像平時一樣到塙家去,適逢信一去看牙醫不在家,仙吉一人百無聊賴地在那兒呆呆地發愣。
「阿光呢?」
「正在練習彈鋼琴呢,我們到小姐所在的西式館去瞧瞧吧。」
說著,仙吉把我帶到那棵大樹樹蔭下的古井水潭邊,我在大櫸樹的樹根處坐下,出神地側耳傾聽著二樓視窗裡傳來的音樂,很快忘記了一切。我第一次來這個大宅院玩的時候,也是和信一一起在這個古井水潭邊聆聽那神奇樂曲的。那音樂聲時而像森林深處妖魔嬉笑的回聲,時而像童話故事中眾多的侏儒集體舞蹈的腳步聲,那不可思議的樂聲宛如千萬根充滿想象的絲線在我幼小的心靈中編織成一個微妙的美夢。此刻,與當時完全相同的音樂再次從那二樓的窗戶中流出。
「仙吉,你也從未上去過嗎?」
演奏間歇時,我忍不住充滿好奇地問仙吉。
「是的,除了給小姐打掃房間的阿寅,其他人幾乎沒有上去過。別說我了,連少爺也未必上去過。」
「不知道里面是個啥樣子啊。」
「聽說裡面的東西,全是少爺父親從洋行裡買來的稀奇玩意兒。有一次我向阿寅提出悄悄帶我去見識一下,結果被他斷然拒絕了,怎麼央求都沒用。……哦,練琴結束了,阿榮,你試著叫叫小姐吧。」
兩人一起合力大聲叫道:
「阿光,一起玩吧。」
「小姐,來不來玩啊?」
可是,二樓靜悄悄的,沒有回覆。令人詫異,難道先前聽到的音樂是從無人的房間裡自動播放的?
「沒法子,就咱倆玩吧。」
不過,就我跟仙吉兩人,根本無法像平時那樣瘋鬧起來,就在我們興趣索然、垂頭喪氣之時,忽然聽到哈哈的笑聲傳來,不知什麼時候,光子已經站在我倆的身後了。
「剛才我們叫你,你為啥不回答?」我以責問的眼神問道。
「你們在哪兒喊我的?」
「你在西式館練琴時,沒聽到我們在下面喊你嗎?」
「我可不在西式館裡,那兒誰也不能上去!」
「可是剛才不是有人在彈鋼琴嗎?」
「不知道哇,大概是別人在彈吧。」
仙吉始終一臉的狐疑,瞅著光子說:
「小姐,我知道你是在胡說八道。我說,你還是悄悄地把我和阿榮帶上去看看吧。要是繼續固執地騙人,不坦白交代,我們就這樣懲罰你!」
仙吉帶著一臉的壞笑,迅速掐住光子的手腕,一點點反擰過去。
「喲,仙吉,你行行好,饒了我吧。我可沒撒謊呀。」
光子一副懇求的模樣,可是,她既不大聲嚷嚷,也不試圖逃脫,任由仙吉扭住自己的雙手,痛苦地扭動身子。她苗條、白皙的手臂肌膚被仙吉鐵爪似的手指緊緊地箍住,我被兩種不同氣色的令人快活的對比吸引了,也加入進去,說道:
「阿光,再不交代,就要嚴刑拷打了。」
我也上前扭住她的一條胳膊,解下她的腰帶,將其綁在水潭邊一棵橡樹的樹幹上。
「嘿,你還不招嗎?還不招供嗎?」
我們倆又是抓又是撓的,一個勁地折磨她。
「小姐,現在要是少爺回來了,會讓你吃更大的苦頭。還是趁早趕緊交代了吧。」
仙吉一把抓住光子的胸口前襟,雙手掐住她的脖子說:「接下來你會越來越痛苦的。」他快樂地看著光子的黑眼珠翻白眼,過了一陣子,又將她從樹上解開,將她仰面朝天地推倒在地。「唉,這才是人肉板凳呢!」
我坐在光子的膝蓋上,仙吉一屁股坐在她的臉上,來回地扭動身體,將光子又搖又壓的。
「仙吉,我招供,饒了我吧!」
光子被仙吉的臀部堵住了嘴巴,用蚊蟲般嗡嗡的小聲乞憐。
「那就老實交代吧,剛才是在西式館裡吧?」
仙吉稍稍抬起屁股,手上也鬆了點勁兒。
「是的。我是害怕你又要讓我帶你上樓,所以才撒了謊。要是我帶你們上去,媽媽要罵我的。」
聽到她這麼說,仙吉瞪著眼威嚇:「好哇,若是不帶我們去,你就還得吃苦頭!」
「好的,好的。我帶你們去,我帶你們上去,饒了我吧!不過,白天會被人看到,改到晚上吧。晚上我偷偷從阿寅房間拿來鑰匙開門,阿榮要去的話,也請在晚上來玩吧。」
光子終於被降伏了,我倆繼續將她按在地上,商量起晚上行動的具體做法。這一天正好是四月五日,我謊稱說是去看水天宮的廟會,溜出家門。等到天黑時分,從大門口進入,潛入西式館的正門,光子偷了鑰匙,與仙吉一起等我到達。萬一我遲到,我們約定,他倆先進屋,在二樓右邊的第二間房內等我。
「好,這樣說定,就暫且饒了你。起來吧!」仙吉終於放了手。
「啊,苦死我了。仙吉坐在我身上,害得我喘不上氣來。腦袋下面還有塊大石頭,疼死我了。」
光子站起來,拍著身上灰塵,搓搓這兒,揉揉那兒。由於充血,臉和眼睛都通紅通紅的。
「不過,那二樓究竟有些什麼東西呀?」
要告辭回家時,我還是問了一句。
「阿榮,你可別吃驚喲。有許許多多有趣的東西呢。」光子笑著跑到後院去了。
離開塙家大門,人形町的街上各種各樣的攤檔已經點亮了提燈,擊劍表演的法螺號角聲卜卜地迴響在黃昏的空中,有馬家族的大宅院跟前人頭攢動,賣藥的指著一隻可以看到肚子裡胎兒的孕婦人偶,不停地高聲做著解釋。平日裡我喜歡的七十五座神樂、永井兵助拔刀技藝都不想看了,只是急急地往家裡趕去。匆匆忙忙地洗完澡,吃完晚飯,立刻丟下一句「我去趕廟會了」,便再次衝出家門。這時,已快到七點了。能擠出水一般的潮溼、深藍的夜空也被廟會燈光融化了,金清樓二樓的宴會廳浮動的人影清晰可見,米屋町的年輕人和二丁目的風塵女子,各式男女在大街兩側來來往往,這時候正是廟會最熱鬧的時候。走過中之橋,從昏暗、寂清的浜町大街回首望去,那片薄雲遮蔽的黑色夜空被廟會的燈火染得紅彤彤的。
不知不覺之中,我站到了塙家大門前,仰視一座小山似的黑乎乎的高大山牆。從大橋那一邊刮來陣陣潮溼的冷風,寒意襲人,亦使夜幕降落。院子裡的那棵大櫸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作響。我悄悄地窺視了一下圍牆裡面,門房間亮著燈,一束細長的燈光從房門的縫隙中瀉出。主房的防雨套窗已經關上,在陰鬱的天空下魔幻般地沉睡著,寂靜無聲。黑暗之中,我伸出手去,雙手擱在冰冷的鐵柵欄門上,試圖推開大門邊上的便門,沉重的鐵門吱呀一聲聽話地開啟了。我躡手躡腳地溜了進去,儘量不讓竹皮草屐發出聲音。一片漆黑之中,我朝著西式館亮著燈光的窗戶走去,連自己都能聽見急促的呼吸和怦怦的心跳聲。
距離西式館越來越近了,庭院裡的八角金盤樹葉、櫸樹樹枝、春日燈籠等,各種黑黢黢的東西闖進我少年的瞳孔,使我的心靈感到陰森恐怖。我在神像的臺階上坐下,萬籟俱寂的黑夜,垂著腦袋,屏住呼吸,等待著他倆。可是,兩人怎麼也不現身。劈頭而降的恐怖使我渾身上下顫抖起來,牙齒也禁不住咯咯作響。我覺得,如果不來這樣令人恐懼的地方該有多好。我雙手合十,拼命懺悔:「主啊,我做了壞事。我不該欺騙母親,不該悄悄潛入別人的家中。」
我徹底後悔了,站起來準備回家,卻忽然發現西式館大門口的玻璃門中,有一抹蠟燭的亮光。
「原來他們倆已經先進去了。」
想到這裡,我很快又被好奇心俘虜,不顧一切地用手擰開了門把手。門輕而易舉地被開啟了。進門一看,果然螺旋形樓梯的上方有點燃的蠟燭——大概那是光子特意為我留下的吧。已經燃燒過半、燭蠟橫流的手燭只照亮了三四尺見方的空間,隨我一起捎進的冷空氣,令燭光左右晃動,連塗有清漆樓梯欄杆的影子也跟著來回搖擺起來。
我緊張地嚥下一口唾沫,像個盜賊似的輕手輕腳地上了旋轉樓梯,可是,二樓的走道越來越黑暗,毫無人跡,一片死寂。來到約定的右邊第二扇門前,用手摸索到房門,豎起耳朵傾聽房內的動靜,仍然是萬籟俱寂。恐懼和好奇交織,豁出去吧,我將上半身倚在門上,使勁一推,房門吱呀一聲被開啟了。
明亮的光線一下子刺向我的眼睛,我不無暈眩地眨著眼睛,像要看清妖怪真面目似的警惕地環視四周,屋子裡不見一人。天花板的中央有一盞大吊燈,紫紅色的傘形燈罩上裝飾著五顏六色的玻璃稜鏡,因為燈罩的緣故,房間的上半部顯得昏暗。然而,下面的桌椅及鏡子擺設全都雕金嵌銀,在燈光的襯映下熠熠生輝。地上鋪滿暗紅色的地毯,十分柔軟,恰似踩在春天的綠草地上。雖然隔著一層布襪子,腳底的觸覺依然極佳。
「阿光!」
我試探著一聲呼喊,可四周依然死一般的寂靜,讓我舌頭僵硬,不敢再發聲音。這才發現屋子左側的角落裡還有一扇通往隔壁房間的小門,那兒垂著厚重的緞子帷幔,深深的褶皺重疊。令人想到尼亞加拉大瀑布。我撥開帷幔,想一睹隔壁房間模樣,可看到的只是一片黑暗,令人感到戰慄。這時,壁爐臺上的座鐘發出了蟬鳴般的聲響,接著叮叮咚咚地奏起樂來。我心想,莫非這就是光子出場的訊號?便全神貫注地盯著帷幔,兩三分鐘後,音樂停止,房間裡恢復了先前的靜穆,緞子帷幔上的褶皺紋絲不動,寂然而垂。
我呆呆地站立在房間裡,左側牆壁上掛著的一幅肖像油畫進入我的眼簾。我漫不經心地走到油畫跟前,抬頭端詳。它放在燈光照射不到的昏暗處,上面畫著西方少女的半身肖像。用厚實的金邊畫框鑲嵌著,長方形的畫面洋溢著濃厚暗茶褐色的背景,少女僅以一件青灰色的衣服遮擋胸部,肩膀和手臂裸露,上面戴著金飾和珠寶,披著長髮,夢幻般的烏黑的水靈靈大眼睛凝視著前方。黯淡的光線中,少女白皙的肌膚鮮明地凸顯,她那高貴挺拔的鼻樑、嘴唇、下頦和雙頰都顯得莊嚴端正,相當傳神。如此完美的輪廓,令人覺得簡直是童話故事裡的天女下凡。我入迷地欣賞了一陣,忽然發現畫框下方三尺左右靠牆放著的一張圓桌上放著一個蛇形擺件,我盯著它看,不知那是怎麼製成的。蛇昂首挺立,像蕨菜似的盤成兩圈,這條看上去黏滑的黃頷青蛇身上的片片蛇鱗都做得栩栩如生,真切逼肖。越看越覺得佩服,彷彿它這就會蠕動起來。「哎呀!」我冷不防驚叫起來,向後退出兩三步,睜大眼睛注視著它。或許是心理作用的緣故,我覺得那條蛇真的動了起來。爬行動物通常總是行動緩慢,不注意幾乎難以察覺地從容不迫地遊走,此刻,它的腦袋似乎在前後左右地晃動。我的全身就像被潑了涼水一般寒冷,臉色鐵青,像殭屍一樣佇立著。就在這時,帷幔的褶皺間又露出了一張與油畫如出一轍的少女臉龐。
那張臉衝著我嗤笑了一陣,隨後撥開緞子帷幔鑽了出來,帷幕從她的肩頭滑落後又合成一體。
光子穿一條齊膝的青灰色衣裙,一雙不著襪子的石膏般嫩滑的光腳,拖著雙粉色的拖鞋。濃密的黑髮瀑布般垂掛在肩頭,戴著油畫上相同的手鐲和項鍊。從緊緊裹在身上的衣服裡面,我幾乎可以看到她從胸部到腰間那柔軟的肌膚和肉體在微微地顫動。
「阿榮!」
她牡丹花瓣紅豔的嘴唇綻開的剎那間,我才意識到,原來牆上的油畫就是光子的肖像畫。
「……打剛才起,我就一直在等你來呢。」
說著,她直向我身邊衝來,一股莫名甘美的香味襲來,撩動了我的心絃,眼前升騰起一片紅色的霧靄,搖曳不定。
「阿光,你是一個人嗎?」
我以求救般的聲音,怯生生地問道。你為什麼只在今夜穿上西服?漆黑一片的隔壁房間有些什麼?我想打聽事情很多,然而喉嚨堵塞著,輕易無法出聲。
「我帶你去見仙吉,跟我一起走。」
她緊緊拽住我的手腕,我突然間又渾身顫抖起來。
「那條蛇真的會動嗎?」我忍不住擔心地問。
「不會動的,你瞧!」她說著笑了起來。果然,她說過後,先前扭動的那條蛇就盤坐在桌子上一動不動了。
「別看那條蛇了,跟我上這邊來。」
光子輕輕地拉住我的手,她的手掌溫暖而柔軟,具有讓我不忍放鬆的魔力。我就這樣被她牽著走向那個有點令人害怕的房間,我倆鑽進了厚重的帷幔,很快進入了那個漆黑的屋子。
「阿榮,我帶你去見仙吉吧。」
「嗯,他在哪兒呀?」
「我點亮蠟燭,你就知道了。等等。……不過,我還是先給你看一個有趣的東西吧。」
光子鬆開了我的手,不知消失在哪兒了。過了一會兒,從屋子正面的黑暗中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只見許多細小的蒼白色的光線在飛舞,有的像流星劃過,有的則像波濤起伏,一會兒畫成圓圈,一會兒又變成了十字架。
「怎麼樣?挺有趣的吧。什麼圖案都能畫的。」說著,光子又跑到我的身邊,剛才看見的光線漸漸變淡,最後隱滅在黑暗之中。
「那是啥玩意兒?」
「是進口的火柴,能在牆上擦亮。在黑暗中擦什麼都能划著。我在阿榮的衣服上劃劃看吧?」
「不要,那太危險了!」我吃驚得想要逃跑。
「沒事的,瞧,你看呀。」
光子隨意拉起我的衣服用火柴一劃,綢布上頓時如螢火蟲似的舞動起來,星星點點。他用片假名寫的「萩原」二字也鮮明地映入我的眼簾,一時不會消失。
「好,我點亮燈,讓你去見見仙吉吧。」
啪嚓一聲,她打出除邪保平安的火花,像焰火那樣飛濺,光子手上的蠟火柴點著了,接著,她把火苗移到中間的燭臺上。
西式蠟燭的光亮,朦朧柔和地照亮了整間屋子,各種器物和擺件的黑影,被大大地投射到牆壁上,如同魑魅魍魎一般飛揚跋扈。
「瞧,仙吉他在那兒哪!」光子指著蠟燭下面說。我以為那是燭臺,仔細一看,只見仙吉裸露著上半身,手腳被捆綁著,仰面坐在那裡,腦門上頂著蠟燭。他的頭上和臉上盡是流淌下來的蠟燭油,活像鳥屎一般。他的眼睛和嘴唇都被蠟封住,蠟油順著他的下頦滴滴答答地滴落到膝蓋上,大部分已經燃盡的蠟燭火苗眼看就要燒焦他的眼睫毛了,可是,仙吉依然像個婆羅門教的僧侶盤腿而坐,反剪的雙臂緊握雙拳,一動不動地端坐著。
光子和我站到他的跟前,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仙吉僵硬的臉上肌肉有點兒蠕動了,好不容易睜開半隻眼睛,幽怨地看著我,然後用鄭重痛苦的語調嚴肅地對我說:
「喂,你和我一起平時做了不少欺負她的事,今夜她要報仇了。我已經徹底被她降伏了,你也趕緊向小姐道歉吧,否則有你好看的!」
正說著,蠟燭油像爬動的蚯蚓,毫不客氣地從他的額頭流向睫毛,再一次封住了仙吉的眼睛。
「阿榮啊,今後你可別再聽信一的使喚了,當我的侍從吧。要是你不答應,我就讓很多蛇爬到你的身上,就像那邊放的人偶一樣!」
光子始終不懷好意地笑著,她指著印滿燙金文字的洋文書籍的書櫥上的一尊石膏像說。我戰戰兢兢地抬起頭朝那昏暗的角落處望去,一位體格健壯的裸體巨漢被蟒蛇纏繞著,顯出令人恐怖的形象。那尊雕像的旁邊,老老實實地盤卷著兩三條剛才看到的黃頷青蛇,好似放置的香爐。不過,我早就被恐懼折服,無法判斷其真偽。
「你是否一切都聽我的?」
「……」我嚇得臉色蒼白,默默地點頭。
「你和仙吉一起做我的長凳吧。這一次由你做燭臺。」
光子很快將我反手綁上,讓我盤腿坐在仙吉身旁,兩隻腳踝也被死死地捆紮起來。
「抬起頭來,小心別讓蠟燭掉下來!」
我的腦門正中被放上了一根點亮的蠟燭。我無法出聲,只是拼命頂著那根蠟燭,忍不住熱淚直流,可是比眼淚燙得多的蠟油順著眉宇間滴滴答答地淌下來,封住了我的眼睛和嘴巴,不過,透過薄薄的眼瞼,我可以朦朦朧朧地看到燭火在跳動,眼睛周邊一片紅暈,光子身上濃烈的香水味兒像大雨一般降落到我的臉上。
「你們倆好好待著,再堅持一會兒。我讓你們聽聽有趣的東西。」
說完,她又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過了一會兒,突然從隔壁房間裡傳來了優雅深奧的鋼琴演奏聲,打破了四下裡的寂靜。那珠寶落銀盤的琴聲,彷彿溪澗的清水潺潺流動,這種不可思議的樂曲,在我聽來,宛如另一個世界中的天籟。額頭頂著的蠟燭已經燃燒掉大半,淋漓的大汗和蠟油交織在一起,滴滴答答地滴落。我微睜雙眼瞟了坐在身旁的仙吉一眼,他的臉上好像糊上了一層面粉塊,白色的蠟燭油凝結了將近半釐米厚。他直挺挺地坐著,宛如一塊油炸過的牛蒡天婦羅。此刻,我們倆彷彿成了《歡快的二胡》故事裡的人物,恍恍惚惚地傾聽著美妙的音樂,久久地凝視著眼瞼中那個無限光明的世界。
從第二天起,我和仙吉一到光子跟前,就像小貓一樣乖乖地跪倒在她的腳下。只要信一偶爾不聽光子的,我倆制伏他,不是給他上綁就是一通狠揍,如此一來,那麼傲慢的信一也隨著日子的推移,成了姐姐的奴僕,即便在家裡,他也如同在學校一樣,變得唯唯諾諾,窩窩囊囊的。每當我們三人想出什麼遊戲的新點子洋洋得意時,只要一聲令下:「趴下!」我們就立刻轉身臉朝地面趴下。「扮作菸灰筒!」我們馬上正襟危坐,張開嘴來。漸漸地,光子開始得寸進尺,完全把我們三個當作奴隸驅使,命我們為洗完澡的她剪指甲、摳鼻孔,甚至讓我們喝尿,她始終讓我們侍奉在身邊,長久地做著這個王國的女王。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去過西式館,那條黃頷青蛇是真是假,現在想來,依舊是個謎。
江戶時代,歌舞伎的低階演員在2月初的第一個午日主持舉行的守護神稻荷神祭祀。
名代是日本大化改新前冠以天皇、皇后、皇子等名字或其居住地名稱的皇室私有的部民,其職責是向皇室繳納貢品和供皇室差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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