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公聽從仲叔圉的建議,讓富人和其他女官迴避,洗淨被歡樂酒水浸淫的嘴唇,衣冠齊整地將孔子請進一室,向他請教富國強兵、稱王天下的攻略。
然而,聖人對於侵害他國、損傷性命的戰爭,並未回答一句,也不曾教授榨取民脂民膏、掠奪民財攫取財富之事。而是嚴肅地提及:比起軍事與產業,最為重要的是寶貴的道德,使靈公懂得,以武力征服他國的霸道與以仁義治理天下的王道的區別。
「公若真心仰慕王者之德,當首先克服私慾。」這就是聖人給出的告誡。
從那一天起,左右靈公心靈的不再是夫人的話語,而是聖人的教導。他晨起上朝向孔子討教正確的治國之道,傍晚至靈臺觀測天文四時的執行,勤向孔子學習,連夜晚也不去夫人閨房。紡織房裡的織錦梭子聲,變成了習得六藝的官人們的弓弦音,馬蹄聲和觱篥樂。一天清晨,靈公獨自一人上了靈臺,眺望都城,見山野里美麗的小鳥啼鳴,民家豔麗的花朵綻放,百姓下田勤於耕作,讚頌靈公之德。靈公眼中感激之熱淚潸然而下。
「您為何哭成這等模樣?」
靈公忽然聽到一個聲音問道,一股勾魂甜美的馨香在戲弄他的鼻子。那香味是南子夫人嘴裡含著的雞舌香、平時衣物上噴灑的西域香料,還有薔薇水的芬芳。已經長久忘卻了的美婦人身上發出的香味魔力,像是銳利的尖爪,殘忍地直戳靈公如玉般的心靈。
「你不要用那不可思議的目光瞪著我的眼睛,你別用你那柔軟的臂膀纏繞我的身體。我向聖人請教了克服罪惡的方法,卻尚不瞭解抵禦美色的技藝。」靈公甩開夫人的手,背過臉去。
「啊,那個叫孔丘的男人不知不覺之中把您從妾的手中奪走了,倘若妾過去不曾愛過您,那就並不奇怪,然而,您可不能說不愛妾呀。」
南子的嘴唇上燃燒著憤怒的火焰。夫人嫁到衛國之前,有個情夫叫宋朝,是宋國的公子。她與其說對丈夫的愛情減弱感到憤怒,毋寧說是因為失去了支配丈夫心靈的力量而感到憤怒。
「我並沒有說不愛你,從今天開始,我將像丈夫愛妻子那樣愛你。迄今為止,我是像奴隸侍奉主子、人類崇拜神仙一樣愛著你。我一直以奉獻出我的國家、我的財富、我的國民、我的性命為代價去博取你的歡心。然而聖人的話使我懂得:比起這一些,我還有更為尊貴的事業。以前,你的肉體的美麗,是我至高無上的力量,可是,聖人心靈的鳴響,帶給我超越你肉體的更加強大的力量!」
靈公勇敢地說出自己的決心,不知不覺之中,他高揚起頭,聳起肩,直面夫人慍怒的臉龐。
「您絕非一個忤逆妾之言語的強者,您只是一個極為可悲的人。世上再也沒有像您這樣沒有自身力量的人了!妾可以立刻將您從孔子的手上奪回來。您的口舌,剛才只是在重複習慣的豪言壯語,您的眼睛,不是已經恍恍惚惚地注視著妾的容顏了嗎?妾具有搶得所有男人靈魂的手段,不久,連那位叫作孔丘的聖人也將被妾所俘獲。」
夫人帶著高傲的微笑,眄視了靈公一眼,衣裙窸窣作響地離開靈臺而去。
從那一天開始,靈公平靜的心中,有了兩股力量的爭鬥。
「來到衛國的四方君子,必千方百計地拜謁妾。聽說聖人亦是重禮之人,為何不現身影呢?」宦官雍渠如此轉達夫人旨意時,謙虛的聖人也無法拒絕了。
孔子與一行弟子在南子的宮殿裡等候,面北叩首。朝南的錦繡帷幔裡,只能隱約看見夫人的繡花鞋。夫人低頭向一行人致答禮時,傳來頸飾的步搖和手環的瓔珞珠發出的碰撞聲。
「來到衛國見妾的賓客,無不驚歎‘夫人的額頭似妲己,夫人的明眸像褒姒’。先生若是真聖人,請告知妾,自古三皇五帝以來,世上可有比妾更加美麗的女子?」
說著,夫人撤下帷幔,面露明朗的笑容,將眾客招至跟前。南子夫人頭戴鳳凰冠,鬢插黃金釵、玳瑁笄,身著麟衣霓裳,她的笑容如日生輝。
「我只是瞭解德行高尚者的情況,卻不知美貌女子之事。」孔子回答。於是南子又問:「妾蒐集人間的奇異珍寶。妾的倉庫裡藏有大屈之金、垂棘之玉;妾的庭院裡有著僂句之龜、崑崙之鶴。不過,妾至今尚未見過聖人誕生時出現的名為麒麟的動物,也未見過傳說中聖人胸前的七竅。倘若先生真是聖人,那就請讓妾開開眼吧。」
孔子聽後變了面色,嚴肅地回答:「我不知道什麼奇珍異寶,我所學的只是匹夫匹婦人所共知的、又不可不知的事情。」
夫人聽了,用更加柔和的語氣說:「凡見過妾之容顏、聽過妾之聲音的男人,均會愁眉頓展,撥雲見日,而先生何故總是一臉的悲辛之色呢?在妾眼中,悲切的臉色看上去是醜陋的。妾認識宋國一名為宋朝的年輕人,他雖然沒有先生那般高貴的額頭,卻有著春天碧空一般明亮的眼睛。妾的近侍之中,有位名為雍渠的宦官,他雖然不具備先生一般威嚴的聲音,可舌頭卻如春季裡鳥兒一般輕快婉轉。倘若先生真是聖人,那就應該擁有與豐富胸懷相匹配的俊朗的面容。妾今天要為先生拂去愁雲,驅除煩惱。」
南子夫人環顧左右侍從,取來一隻盒子。
「妾藏有不少香,煩惱者吸此香入胸,就會一味憧憬美麗的夢幻之國。」說著,七位頭戴金冠、腰繫蓮花腰帶的女官,手捧七隻香爐,圍繞在聖人周邊。
夫人開啟香盒,將各種各樣的香料一一投入香爐。七縷濃煙靜靜地升上金繡的帷幔,或黃、或紫、或白的檀香菸霧中,埋藏著南海底部經歷數百年的奇特夢境。十二種鬱金香由春霞孕育的芳草精華凝結而成。用棲息於大澤口沼澤中的龍的涎水精煉而成的龍涎香、用交州蜜香樹根製作的沉香氣味,具有將人心誘至遠方的甜蜜幻想國度的力量。然而,聖人臉上的陰雲越積越厚。
夫人和顏悅色,笑道:「噢,先生的臉龐漸漸發出美麗的光輝。妾擁有各式美酒和酒杯。正如香菸能吸取苦澀靈魂中的甘露一樣,美酒的玉露會給先生威嚴的身軀帶去自在的安逸。」夫人說完這些,七位頭戴銀冠,繫著蒲桃花紋腰帶的女官,將各種美酒和杯子恭恭敬敬地擺在桌上。
夫人為各種珍奇的酒杯裡斟酒,勸一行人品嚐。酒的美味有著奇妙的作用,它能使人藐視正確道義的價值,給予人珍愛美色價值的心靈。碧光四射、通體透明的碧瑤杯中斟有的美酒,宛如人間從未品味過的、傳遞天堂歡樂的甘露。注入薄如紙張的青玉色自暖杯中的涼酒,只消稍許時刻,便熱氣騰騰,燒熱悲情人的肝腸。用南海蝦頭做成的蝦魚頭酒杯上,彷彿慍怒地伸出幾根數尺長的通紅的蝦鬚,點綴著海浪飛沫般的金銀。然而,聖人的眉頭更加緊蹙了。
夫人卻更加笑容滿面。「先生的容顏變得更加美妙輝煌了。妾這兒還有各種禽獸之肉。經香薰洗滌過的靈魂煩惱、借酒力鬆弛了緊張身軀的人,還需要用豐盛的佳餚滋養口舌。」說完,七位頭戴珠冠、繫著菜莄腰帶的女官,將盛有各種鳥獸肉的盤子,端上了桌子。
夫人一一勸一行人用盤中的菜餚。其中既有玄豹之胎、丹穴之雛,又有崑山龍肉脯和封獸之蹯蹄。把一片美味獸肉夾進嘴巴的那一刻,人的心中便無暇思考善與惡了。然而,聖人臉上的陰雲依舊沒有消散。
夫人第三次喜笑顏開。「啊,先生的姿態越來越優雅,先生的容貌越來越俊美。聞到幽妙的馨香、品味辛辣的酒味、啖入濃汁的肉畜的人,不再做凡人之夢,生活於兼顧、激烈、美好而又荒唐的世界,可以擺脫此生的憂鬱和苦悶。現在,妾就要把這樣的世界展現在先生面前。」
說完,她回頭看著近旁的宦官,伸手指向殿內正面一簾帷幔的背面。有著深深褶皺、厚厚垂掛的錦帳,砰的一聲,由中央向左右兩側拉開了。
錦帳的對面是面向庭院的臺階。階下,青青芳草萌生的地上,有許許多多的物體,在溫煦的陽光照射下,或仰面,或蹲地,或跳躍,像是在爭鬥,連滾帶爬,重疊蠢動,形象各異。而且,可以聽見時而低沉、時而細微的悲哀悽厲的號叫和嘀咕。有的人宛如盛開的牡丹渾身硃紅,有的人恰似受傷的鴿子顫抖不已。他們當中的一半人觸犯了這個國家嚴厲的法律,另一半則是被當作夫人的眼中釘而成了被濫施酷刑的罪犯。他們中沒有一人衣著完好,全都體無完膚。其中既有議論夫人惡德而被炮烙毀容、頸嵌長枷、穿透耳洞的男人,也有因吸引靈公而遭夫人嫉妒,被劓鼻、刖雙足、鐵索拴縛的美女。恍惚中凝視著這般光景的南子夫人,其面容如詩人一般美麗,似哲人一般嚴肅。
「妾時常與靈公一起驅車,從本都會街道走過。若有被靈公多情的眼神流眄的街上女子經過,妾便命令將其抓來,使其接受那樣的命運。妾今天也想陪靈公和先生到城中走走。如果先生看到那些罪犯的境遇,就不會忤逆妾的心願了。」夫人的話語之中,潛藏著壓抑逼人的威嚴。眼神溫柔,言辭兇殘,這便是夫人的常態。
西元前四九三年春季的某一天,在黃河與淇水之間的商墟之地,兩輛駟馬車行進在衛國都城的大街上。第一輛車上由宮女們手持羽扇分立左右,眾多文官女官的簇擁之下,坐著衛靈公、宦官雍渠,還有以妲己、褒姒之心為己心的南子夫人。被數位弟子前呼後擁地坐在第二輛馬車上的是以堯舜之心為己心的鄉間田舍的聖人孔子。
「啊,那位聖人的德,看來也無法抵禦夫人的暴虐。從今天起,那位夫人的話語又將成為這個衛國的法律了吧。」
「那位聖人的表情是多麼悲傷,那位夫人的神態又是多麼傲慢!不過,我們從來沒見過夫人像今天這樣美麗。」
站在街巷裡的百姓們仰視著駛去的馬車隊,議論紛紛。
那天傍晚,夫人把自己裝扮得更加美麗,獨自躺在閨房的錦繡被褥中一直等到深夜。終於,室外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有人篤篤地敲響了房門。
「啊,您終於還是回來了。您從此再也不會從妾的懷抱中逃離了。」夫人展開雙臂,從靈公長袖的裡側抱住他。那充滿了酒氣柔軟的臂膀,猶如打上結無法解開的繩索,緊緊抱住了靈公的身體。
「我恨你,你是個可怕的女人。你是滅亡我的惡魔!但是,我怎麼也離不開你。」
靈公的聲音顫抖,夫人的眼中閃耀著邪惡的、自豪的光輝。
翌日早晨,孔子一行人踏上了再去曹國傳道的征程。
「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
這是聖人離開衛國時留下的最後的話語。這句話載入了他珍貴的著作《論語》,一直流傳至今。
春秋晉地名,產良馬。——編者注
步搖其實是一種髮飾,瓔珞則為頸飾,此處疑為原文有誤。——編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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