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城堡巖

蠅王 威廉·戈爾丁 第2頁,共2頁

「我要召開大會。」

他掃視著野蠻人。

「傑克在哪兒?」

這一群孩子騷動起來,他們商量了一下。一個塗著顏色的臉開了口,聽上去是羅伯特的口音。

「他去打獵了。他吩咐我們別讓你進來。」

「我來找你們看看火堆怎麼樣,」拉爾夫說,「還問問豬崽子的眼鏡。」

拉爾夫前面的人群晃動起來,他們當中迸發出格格的笑聲,高高的山岩上回蕩著輕快而興奮的笑聲。

拉爾夫背後響起了一個人的話音。

「你們要幹什麼?」

雙胞胎倆一個箭步衝過了拉爾夫,站到拉爾夫和入口處中間。拉爾夫很快地回過身去。傑克——從那個人的神態和紅頭髮可以辨認出那是傑克——正從森林裡走向前來。兩邊各蹲伏著一個獵手。三個人的臉全塗上了黑色和綠色。在他們身後的草地上,扔著一個剖開了肚子並砍去了頭的野母豬。

豬崽子哭著喊道:

「拉爾夫!別離開我!」

他緊緊地抱住岩石,下面是一起一落的大海,那提心吊膽的樣子很可笑。野蠻人的痴笑聲變成了大叫大嚷的嘲笑聲。

傑克叫喊得比嘲笑聲還要響。

「你們滾開,拉爾夫。你們守著你們那一頭,這兒是我的一頭,我的一夥人。你們別來管我。」

嘲笑聲靜了下去。

「你搶走了豬崽子的眼鏡,」拉爾夫說道,上氣不接下氣。「你一定得還給他。」

「一定得?誰說的?」

拉爾夫冒火了。

「喂!是你們選我當頭頭的。你們沒聽見海螺聲嗎?你玩的是骯髒的把戲——你要火種我們本來是會給你們的——」

熱血湧上他的面頰,腫脹的眼睛眨動著。

「隨便什麼時候你要火種都可以。可你不是來要。你像個賊似的偷偷地跑來,還偷走了豬崽子的眼鏡!」

「你再說一遍!」

「賊!賊!」

豬崽子尖聲叫道:

「拉爾夫!幫幫我!」

傑克往前一衝,拿長矛直刺拉爾夫的胸膛。拉爾夫因為瞥見了傑克的手臂,察覺到他的武器的位置,用自己的矛柄把刺過來的矛尖擋開。接著拉爾夫轉過長矛朝傑克一刺,矛尖擦過了對方的耳朵。他們倆現在胸對著胸,大口喘著粗氣,推推搡搡,怒目相視。

「誰是賊?」

「就是你!」

傑克掙脫開來,朝拉爾夫揮舞著長矛。這會兒兩人心照不宣地拿長矛當軍刀砍來砍去,而不敢再用會致命的矛尖。傑克的長矛打到拉爾夫的長矛上,往下一滑,把他的手指打得生疼。隨即他們又一次分開,互換了位置,傑克背朝著城堡巖,而拉爾夫則站在外圍,背向海島。

兩個孩子都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再來呀——」

「來呀——」

他們雙方都擺出一副惡狠狠的進攻架勢,但卻保持著距離,剛好兩人都打不到對方。

「來呀,夠你受的!」

「你來呀——」

豬崽子抓牢地面,正想設法吸引拉爾夫的注意。拉爾夫挪動身子,彎著腰,眼睛警覺地盯著傑克。

「拉爾夫——記住咱們到這兒來的目的。火堆,還有我的眼鏡。」

拉爾夫點點頭。他放鬆了剛才格鬥時的緊張的肌肉,隨便地站著,用長矛柄拄著地面。傑克似乎透過塗在臉上的塗料莫名其妙地看著他。拉爾夫昂首瞥了瞥尖頂岩石,隨後看著面前的這群野蠻人。

「聽著,我們來是要說,首先你們必須把眼鏡還給豬崽子。他沒眼鏡就看不見東西。你們這樣太不光明正大了——」

塗得五顏六色的一夥野蠻人都格格地笑著,拉爾夫心裡也猶豫起來。他把頭髮往後一掠,凝視著面前綠色和黑色的假面具似的臉,竭力想回憶起傑克原來的模樣。

豬崽子低聲說道:

「還有火堆。」

「噢,對了,還有火堆的事。我又要說火堆了。自從咱們落到這島上以來我一直在說這件事。」

他伸出長矛指著野蠻人。

「你們唯一的希望就在於:只要有亮光可以看得見,就該生一堆訊號火。或許會有船注意到煙,駛過來救咱們,把咱們帶回家。要是沒有煙咱們就得等到有船碰巧來這兒。說不定咱們要等好多年;等到人都老了——」

野蠻人爆發出一陣顫抖的、清脆的、虛假的鬨笑,這鬨笑聲又迴盪開來。拉爾夫怒不可遏,他嗓門嘶啞地說:

「你們這群花臉呆子,難道你們不懂?薩姆、埃裡克、豬崽子和我——我們人手不夠。我們想要生好火堆,可是生不好。而你們呢,卻打獵尋開心……」

他指著他們身後,澄澈的天空中一縷煙飄散開去。

「瞧瞧那個!那能叫訊號火堆嗎?那只是個燒食的火堆。眼下你們吃東西,煙就沒了。你們不明白嗎?也許有艘船正從那兒經過呢——」

拉爾夫停住了,這一群塗成花臉的、不知名的人守衛在入口處,他們一言不發,使他佔不了上風。頭領張開粉紅色的嘴巴,對著在他和他那一夥人之間的薩姆埃裡克叫喊道:

「你們倆回去。」

沒有人答應他。雙胞胎迷惑不解,互相看著對方;豬崽子看到一時不至於發生衝突,便小心翼翼地站起來。傑克回首看看拉爾夫,隨後又看看雙胞胎。

「抓住他們。」

沒人動彈。傑克怒氣衝衝地喊道:

「我說,抓住他們!」

塗著臉的人群七手八腳地緊張地圍住了薩姆埃裡克。又響起了一陣清脆的鬨笑聲。

薩姆埃裡克以有教養的口吻抗議道:

「唉呀,喂喂!」

「——正當一點!」

雙胞胎的長矛被奪走了。

「把他們綁起來!」

拉爾夫朝著臉塗成黑色和綠色的人絕望地喊道:

「傑克!」

「別停手。綁住他們。」

現在塗臉的人群覺得已經征服了薩姆埃裡克,也感覺到了自己手中的力量。他們笨拙而興奮地把雙胞胎打翻在地。傑克頗受鼓舞,他知道拉爾夫會試圖營救他們,返身用長矛嗡嗡地揮舞了一圈,拉爾夫剛來得及避開打擊。在他們上面,那一夥人和雙胞胎大叫大嚷,滾作一團。豬崽子又蹲伏下去。雙胞胎很受驚地躺在地上,那一夥人站著圍在他們倆周圍。傑克轉向拉爾夫,咬牙切齒地說道:

「看見嗎?他們聽我的吩咐。」

又是一陣沉默。雙胞胎倆躺在地上,被亂七八糟地綁著,那一夥人注視著拉爾夫,看他究竟怎麼辦。拉爾夫透過額前的長髮點著他們的人數,又瞥見了無效的煙。

拉爾夫熬不住了,他朝著傑克尖聲叫嚷:

「你是野獸,是豬玀,是個道道地地的賊!」

他衝了上去。

傑克曉得這是緊要關頭了,也向前衝去。他們倆猛然相撞,又跳了開來。傑克揮拳朝拉爾夫就是一下,打中了他的耳朵。拉爾夫一拳正中傑克的肚子,打得他發出哼哼聲。接著他們倆又正面相對,氣喘吁吁,怒不可遏,然而雙方都沒被對方的兇狠所嚇倒。他們倆覺察到自己在打架時身後的叫嚷聲,那一夥人持續不斷的、快活的尖叫聲。

在一片喧鬧聲中,豬崽子的聲音傳到拉爾夫耳中。

「讓我說話。」

他站在因他們相打而揚起的塵土中,當那一夥人看到豬崽子想講話時,刺耳的喝彩聲變成了輕蔑的鬨笑聲。

豬崽子拿起海螺,鬨笑聲稍稍低落了一點,接著又響起來。

「我拿著海螺!」

豬崽子喊道:

「告訴你們,我拿著海螺!」

令人吃驚的是,這會兒倒又靜了下來;那一夥人好奇地想聽聽,他究竟有什麼有趣的事情要講。

一陣沉默和停頓;但是在寂靜之中,貼著拉爾夫的腦袋旁卻響起了一種奇怪的聲音。他略加註意地聽了聽——那種聲音又響了起來;一聲輕輕的「嗖!」有人在扔石頭:羅傑在扔,他一手仍按在槓桿上。在羅傑下面,他只看到拉爾夫的蓬頭散發和豬崽子縮成一團的胖胖的身軀。

「我要說,你們這樣做就像一群小孩兒。」

鬨笑聲又響起來,而隨著豬崽子舉起白色的,有魔力的海螺,鬨笑聲又平息了下去。

「哪一個好一些?——是像你們那樣做一幫塗臉的黑鬼好呢?還是像拉爾夫那樣做一個明白事理的人好呢?」

野蠻人當中冒出響亮的喧譁聲。豬崽子又叫道:

「是照規則、講一致好呢?還是打獵和亂殺好呢?」

又響起了喧譁聲,又響起了——「嗖!」

拉爾夫不顧喧譁聲,叫喊道:

「哪一個好一些?——是法律和得救好呢?還是打獵和破壞好呢?」

這時候傑克也叫嚷起來,拉爾夫已無法再使別人聽得出他說的話。傑克背靠著他那一夥人,長矛林立,連成一氣,充滿了威脅之意。他們當中正醞釀著發起一次衝擊,他們在準備著,隘口將被一掃而清。拉爾夫面對他們站著,稍偏向一側,把長矛準備好。在他身邊站著的是豬崽子,仍伸著那隻護身符——易碎的、閃亮而美麗的貝殼。暴風雨般的罵聲朝他們倆襲來,這是一種仇恨的詛咒。在他們倆頭上高高的地方,羅傑極度興奮地、恣意地把全身的重量壓在槓桿上。

拉爾夫早在看到巨石以前就聽到了它的聲音。他覺察到大地震動了一下,這震動通過他的腳底傳來,他還聽到懸崖高處有石頭破碎的聲響。接著一塊紅色的巨石直朝隘口蹦跳而下,那一夥人尖聲叫喊,拉爾夫忙撲倒在地。

巨石在豬崽子的下巴到膝蓋之間這一大片面積上擦過;海螺被砸成無數白色的碎片,不復存在了。豬崽子一言未發,連咕噥一聲都來不及,就從岩石側面翻落下去。巨石又彈跳了兩次,最後消失在森林之中。豬崽子往下掉了四十英尺,仰面摔倒在海中那塊紅色的方礁石上。腦殼迸裂,腦漿直流,頭部變成了紅色。豬崽子的手臂和腿部微微抽搐,就像剛被宰殺的豬的腿一樣。隨後大海又開始起落,發出了緩慢而長長的嘆息,白色的海浪翻騰著衝上礁石,又夾上了縷縷粉紅色的血絲;而隨著海浪再退落下去,豬崽子的屍體也被捲走了。

這下子孩子們都鴉雀無聲。拉爾夫嘴唇在翕動,但沒有聲音出來。

傑克猛地從他那一夥人中跳了出來,發狂地尖叫起來:

「看見沒有?你們看見沒有?那就是你們的結果!我說,再也沒有我們這一群了!海螺完了——」

他俯下身子,跑上前來。

「我是頭領!」

傑克殺氣騰騰地把自己的長矛對準拉爾夫飛投過去。矛尖戳破了拉爾夫肋骨上的皮肉,隨即又滑開掉進了水裡。拉爾夫踉蹌了一下,並不覺得疼痛,只是感到驚恐,那一夥人這會兒都像頭領那樣尖叫著上前來。又一根長矛——一根彎的長矛,沒有沿著直線飛過來——從拉爾夫面前掠過,這根長矛是從羅傑站的高處投下來的。雙胞胎被捆著躺在那一夥人的背後,一張張說不清是誰的惡魔似的面孔一窩蜂地擁下了隘口。拉爾夫轉身就逃。他身後響起了像成群海鷗驚叫所發出的巨大噪聲。拉爾夫服從一種他並不知道自己所具有的本能,他躲閃著跑過了開闊地,因而投來的長矛距離拉得更開了。他一眼看到了一頭被砍掉腦袋的野母豬,及時地一躍而過。隨後他噼裡啪啦地穿過簇葉和小樹枝,隱沒到森林之中。

頭領在死豬旁邊收住腳,轉過身去,舉起手來。

「回去!回到堡壘去!」

不一會兒那一夥人吵吵嚷嚷地回到了隘口,羅傑也在那兒加入到大夥當中。

頭領氣沖沖地對他說:

「為什麼你不在上面守著?」

羅傑陰沉沉地看著他回答:

「我剛下來——」

緊貼羅傑的周圍,散佈著一種劊子手般的令人恐怖的感覺。頭領沒再對他說什麼,只是俯首直盯著薩姆埃裡克。

「你們必須加入我們這一派。」

「放我走——」

「——還有我。」

頭領從還留下的幾根長矛中抽出了一根,戳戳薩姆的肋骨。

「你這是什麼意思,嗯?」頭領狂怒地說。「你們帶著長矛是來幹什麼的?不加入我們這一派你們準備幹什麼?」

矛尖一戳一戳變得很有節奏。薩姆痛得大叫。

「別這樣。」

羅傑在頭領的身旁慢慢地捱過去,只是留心不讓自己的肩膀碰著他。叫嚷聲停了下來,薩姆埃裡克躺在地上仰臉看著,不聲不響、驚恐萬狀。羅傑朝他們走去,就像是在行使不可名狀的權威。

指拉爾夫。

此處原文為sport,在口語中意謂有體育道德精神的人。

參見第七章開始部分。

此處原文為youtwo,也可聽作youtoo(你們也),可能因此雙胞胎感到迷惑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