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城堡巖

蠅王 威廉·戈爾丁 第1頁,共2頁

在黎明一陣短暫的寒冷中,四個孩子圍聚在曾經是火堆,而現在已是黑色餘燼的四周,拉爾夫跪在地上吹著。灰色的、輕微的煙塵被他吹得四處紛揚,可其中並沒有火花閃現出來。雙胞胎焦急地注視著,豬崽子則木然地坐著,他的眼睛近視,就像在他面前豎著一道發光的牆。拉爾夫還在使勁吹,吹得耳朵嗡嗡直響,然而,黎明的第一股微風一下子奪走了他手中的活兒,菸灰迷糊了他的眼睛。他往後蹲了蹲,邊罵邊擦去眼裡流出的淚水。

「沒用呀。」

埃裡克臉上血跡幹了,活像個假面具,他好像透過假面具俯看著拉爾夫。豬崽子朝大概是拉爾夫的方向凝視著。

「當然沒用,拉爾夫。這下咱們可沒火了。」

拉爾夫把臉挪到離豬崽子的臉約兩英尺的距離。

「你看得見我嗎?」

「看得見一點。」

拉爾夫把腫起的臉頰湊近豬崽子的眼睛。

「他們奪走了咱們的火種。」

由於憤怒,他的聲音尖起來。

「是他們偷走的!」

「是他們,」豬崽子說。「他們把我弄得像個瞎子。看見沒有?那就是傑克·梅瑞狄。拉爾夫,你召開個大會,咱們必須決定怎麼辦。」

「就咱們這些人開大會嗎?」

「咱們都來參加。薩姆——讓我搭著你。」

他們朝平臺走去。

「吹海螺,」豬崽子說。「吹得儘量響點。」

森林裡迴響著號音;成群的鳥兒從樹梢上驚飛起來,嘰喳地鳴叫著,就像很久以前的那一個早晨。海灘兩頭都毫無動靜。一些小傢伙從窩棚裡走了出來。拉爾夫坐在光光的樹幹上,其餘三個站在他面前。他點點頭,薩姆埃裡克就坐到他右邊。拉爾夫把海螺塞到豬崽子手中。豬崽子小心翼翼地捧著閃閃發光的海螺,朝拉爾夫眨著眼睛。

「那就說吧。」

「我拿了海螺,我要說,我啥也看不清楚,我得把眼鏡找回來。這個島上有人幹了壞透的事情。我選你當頭頭。只有他還算替大家幹了點事情。拉爾夫,這下你說吧,告訴我們怎麼辦——,不然——」

豬崽子突然停止講話,啜泣起來。他坐下去的時候,拉爾夫拿回了海螺。

「就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火堆。你們該認為咱們做得成這件事,是不是?只要有煙作為訊號,咱們就能得救。咱們是野蠻人嗎?還是什麼別的東西?只是眼下沒訊號煙升到空中去了。也許有船正在過去。你們還記得那件事嗎?他怎麼跑去打獵,火堆怎麼滅了,船怎麼過去的嗎?而他們卻都認為他是當頭領最好的料。接著又是,又是……那也全是他的過錯。要不是因為他,那件事決不會發生。這下豬崽子看不見東西了,他們跑來,偷走——」拉爾夫提高了嗓門。「——在夜裡,在黑暗中,偷走了咱們的火種。他們偷走了火種。要是他們討的話咱們本也會給的。但是他們卻偷,這下訊號沒了,咱們也無法得救了。你們明白我的意思嗎?咱們會給他們火種的,可他們就是來偷。我——」

拉爾夫話未講完就停下來,這時他腦中晃過了一道簾幕。豬崽子伸出雙手來拿海螺。

「拉爾夫,你打算怎麼辦?咱們光在這兒說,也不做決定。我要討還眼鏡哪。」

「我正在考慮。假定咱們去,就像咱們往常那樣,洗洗乾淨,把頭髮理理——說真的,咱們畢竟不是野蠻人,而得救也不是鬧著玩的——」

他鼓起臉頰看著雙胞胎。

「咱們稍稍打扮一下,然後就走——」

「咱們該帶著長矛,」薩姆說。「連豬崽子也要帶。」

「——因為咱們或許用得著。」

「你沒拿到海螺!」

豬崽子舉起了海螺。

「你們要帶長矛就帶吧,我可不帶。有什麼用處?橫豎我還得像條狗似的要有人牽著。是呀,好笑。笑吧,笑吧。這個島上他們那夥對什麼東西都好笑。可結果怎麼樣呢?大人們會怎麼想呢?小西蒙被謀害了。還有一個臉上帶胎記的小孩兒。除了咱們剛到這兒那一陣子,以後還有誰看見過他呢?」

「豬崽子!停一停!」

「我拿著海螺。我要去找那個傑克·梅瑞狄,去告訴他,我現在就去。」

「他們會傷害你的。」

「他做得夠損了,他還能把我怎麼樣?我要跟他講個明白。拉爾夫,你們讓我拿著海螺。我要給他瞧瞧,有一樣東西是他所沒有的。」

豬崽子停了片刻,注視著周圍暗淡的人影。野草被踩得亂糟糟的,還像過去開大會的樣子,還像有那麼些人在聽他演講。

「我要雙手捧著這隻海螺去找他。我要把海螺往前一伸。我要說,瞧,你身體比我壯,你沒生氣喘病。我要說,你看得見東西,兩隻眼睛都好。可我不是來乞求眼鏡的,不是來乞求開恩的。我要說,我不是來求你講公道的,不要因為你強就可以為所欲為,有理才能走遍天下。把眼鏡還我,我要說——你一定得還!」

豬崽子說完這話,臉漲得通紅,身體直哆嗦。他把海螺匆匆地塞到拉爾夫手中,彷彿急著要擺脫它似的,邊揩擦著奪眶而出的淚水。他們四周的綠光是柔和的。易碎的、白色的海螺放在拉爾夫腳下。從豬崽子手指縫裡漏出的一粒淚珠,就像一顆星星在色澤柔和的海螺曲面上一閃一亮。

最後拉爾夫坐直了身子,把頭髮往後一捋。

「好吧。我說——你要這樣就試試吧。我們跟你一起去。」

「他會塗成個大花臉,」薩姆膽怯地說。「你知道他會——」

「——他才不會看重咱們呢——」

「——要是他發了火咱們可就——」

拉爾夫怒視著薩姆。他模模糊糊想起,西蒙曾經在岩石旁跟他講過什麼話來。

「別傻乎乎的,」他說。隨後又很快地補了一句,「咱們就走。」

他把海螺遞給豬崽子,後者臉又紅了,這次洋溢著自豪的神色。

「你一定得拿著。」

「準備好了我就拿著——」

豬崽子想找些話來表達自己的熱情,表示他非常樂意拿著海螺來對抗一切可能發生的事情。

「——我隨便。我很高興,拉爾夫,只是我要有人牽著。」

拉爾夫把海螺放回到閃光的圓木上。

「咱們最好吃點什麼,再準備準備。」

他們走向被弄得亂七八糟的野果樹林。豬崽子有時靠別人幫忙,有時靠自己東摸西摸找點吃的。他們吃著野果,拉爾夫想起了下午。

「咱們該像原先一樣,先洗洗——」

薩姆嚥下滿口野果,表示異議。

「可咱們每天都洗澡哪!」

拉爾夫看著面前兩個骯髒的人,嘆了口氣。

「咱們該梳梳頭髮,就是頭髮太長。」

「我把兩隻襪子都留在窩棚裡了,」埃裡克說,「咱們可以把襪子套在頭上,就當作是一種帽子。」

「咱們可以找樣東西,」豬崽子說,「你們把頭髮往後紮起來。」

「像個小姑娘!」

「不像,當然不像。」

「咱們就這樣去,」拉爾夫說,「他們的樣子也好不了多少。」

埃裡克做了個手勢,表示慢一慢。

「可他們塗得五顏六色的!你們曉得這是什麼意思——」

其他的人連連點頭。他們太清楚不過了,使人隱藏起真相的塗臉帶來的是野性的大發作。

「哼,咱們可不亂塗,」拉爾夫說,「因為咱們不是野蠻人。」

薩姆埃裡克兄弟倆面面相覷。

「反正都一樣——」

拉爾夫喊道:

「不許塗!」

他竭力回想起。

「煙,」他說,「咱們需要煙。」

他很兇地轉向雙胞胎。

「我說‘煙’!咱們一定得有煙。」

除了大群蜜蜂的嗡嗡聲響外,此刻一片安靜。最後豬崽子和顏悅色地說了起來。

「當然咱們得生煙。因為煙是訊號,要是沒煙咱們就無法得救。」

「我知道這話!」拉爾夫叫喊道。他把手膀從豬崽子身上挪開。「你是在提醒——」

「我只是在說你常說的話,」豬崽子趕緊說。「我也會想一想——」

「我可不用想,」拉爾夫大聲吼道。「我一直知道這話,我可沒忘。」

豬崽子討好地直點著腦袋瓜。

「拉爾夫,你是頭頭,你什麼都記得。」

「我沒忘。」

「當然沒忘。」

雙胞胎好奇地打量著拉爾夫,似乎他們倆是初次看見他。

他們排好隊沿著海灘出發了。拉爾夫走在頭裡,腳有點兒跛,肩上扛著根長矛。他透過閃光的沙灘上顫抖著的暑熱煙霧和他自己披散的長髮,越過手臂上的傷痕,不完全地看著前面的東西。走在拉爾夫後面的是雙胞胎,眼下有一點兒擔憂,但充滿了不可撲滅的活力。他們往前走著,很少說話,只是把木頭長矛的柄拖在地上;豬崽子發現,低頭看著地上,使自己已經疲勞的眼睛避開陽光,他可以看得見長矛柄沿著沙灘往前移動。他在拖動著的長矛柄之間走著,雙手小心地抱著海螺。由這些孩子們組成的這個精幹的小隊伍行進在海灘上,四個盤子似的人影在他們腳下跳舞、交疊在一起。暴風雨沒有留下絲毫痕跡,海灘被沖刷得乾乾淨淨,就像被擦得鋥亮的刀片。天空和山嶺離得遠遠的,在暑熱中閃著微光;礁石被蜃景抬高了,好像是漂浮在半空中一汪銀光閃閃的水潭中。

他們經過那一夥人跳過舞的地方。被大雨所撲滅的燒焦的枝條仍然擱在岩石上,只是海水邊的沙灘又成了平滑的一片。他們默默地走過這裡,毫不懷疑會在城堡巖找到那一夥人。他們一看到城堡巖就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他們的左面是島上叢林最密的部分,黑色的、綠色的,遍地都是彎曲盤纏的根莖,簡直無法穿越;他們面前搖曳著的是高高的野草。這會兒拉爾夫獨自往前走著。

這兒的野草被壓得亂糟糟的,那一次拉爾夫前去探查時,他們全都在這兒躺過。那兒是陸地的隘口,圍繞著岩石的是側石——突出的架狀岩石,上面是一個個紅色的尖石塊。

薩姆觸觸拉爾夫的手臂說:

「煙。」

在岩石的另一側有一團小小的煙在冉冉上升。

「有點兒火光——我想不是煙。」

拉爾夫轉過身來。

「咱們躲著幹什麼?」

他穿過像螢幕似的野草,走到了通向狹窄隘口的小空地上。

「你們倆跟在最後面。我先上,豬崽子在我背後慢一步。拿好你們的長矛。」

豬崽子提心吊膽地向前看著,在他面前有一道發光的帷幕,把他和世界隔開。

「安全嗎?有沒有峭壁?我聽得見大海的濤聲了。」

「你靠緊點兒。」

拉爾夫朝隘口移動。他踢著一塊石頭,石頭連蹦帶跳地滾入海中。那時海水在退落下去,在拉爾夫左面的下邊四十英尺光景,露出了一塊長滿海藻的紅色的方礁石。

「我這樣安全嗎?」豬崽子聲音顫抖地說。「我怕得要命——」

在他們頭上,從高高的尖頂的岩石上,突然傳來一聲叫喊,隨後是一種模仿戰爭吶喊的叫聲,緊接著在岩石背後十幾個人跟著喊起來。

「把海螺給我,待著別動。」

「站住!是誰在那兒?」

拉爾夫仰起頭,瞥見岩石頂上羅傑黑黑的面孔。

「你認得出我是誰!」他喊道。「別裝傻了。」

他把海螺湊到嘴邊,嗚嗚地吹起來。野蠻人一個個冒了出來,臉上塗得辨認不出誰是誰,全圍擠在朝隘口方向的側石邊上。他們擎著長矛,擺好陣勢守在入口處。拉爾夫繼續猛吹,也不管豬崽子給嚇得魂飛魄散。

羅傑大聲叫道:

「你當心點——明白嗎?」

拉爾夫終於挪開了嘴唇,停下來喘一口氣。他氣吁吁地開口說著,可還算聽得出。

「——開大會。」

守衛著隘口的野蠻人交頭接耳地低聲說著,可誰也沒動。拉爾夫又朝前走了幾步。他身後一個輕輕的聲音急切地說道:

「別離開我,拉爾夫。」

「你跪下,」拉爾夫側身說道,「在這兒等我回來。」

拉爾夫站在沿著隘口上去的半路當中,全神貫注地盯著野蠻人看。他們塗得五顏六色,神態自若,頭髮朝後扎著,顯得比他自在。拉爾夫決定以後把自己的頭髮也朝後紮起來。他感到很想叫他們等著,馬上就紮好自己的頭髮;但那是不可能的。野蠻人吃吃地笑起來,有一個用長矛作著瞄準拉爾夫的架勢。在岩石高處,羅傑雙手鬆開了槓桿,朝外傾著身子想看看情況怎麼樣。隘口處的幾個孩子站在自己的陰影裡面,看上去只是幾個蓬頭散發的腦袋。豬崽子蜷縮成一團,背弓得像個麻袋,失去了原來的形狀。

「我要召開大會。」

一片沉默。

羅傑拿起一小塊石頭,往雙胞胎中間扔過去,可沒投中。他們都開始扔石頭了,而薩姆還站在那兒。羅傑感到,他的身體裡跳動著什麼力量。

拉爾夫又大聲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