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海螺和眼鏡

蠅王 威廉·戈爾丁 第1頁,共2頁

豬崽子留心地盯著朝他走來的人影。現在他有時候覺得,倘若除去眼鏡,把一塊鏡片戴到另一隻眼睛上,倒可以看得更清楚一點;但即使用這隻好眼睛來看,在發生了所有這些事情以後,拉爾夫還是拉爾夫,絕對不會錯。此刻拉爾夫正從椰子林中一瘸一拐地走出來,身上很髒,亂蓬蓬的金黃頭髮上掛著枯葉。在他浮腫的臉頰上,一隻眼睛腫得像條裂縫;在他右膝上還有一大塊傷疤。他停了一會兒,眯起眼睛看著平臺上的人影。

「豬崽子?剩下的就你一個?」

「還有幾個小傢伙。」

「他們不算數。沒大傢伙了?」

「噢——還有薩姆埃裡克。他們倆在拾柴火。」

「沒有別人了嗎?」

「據我所知並沒有。」

拉爾夫小心地爬上了平臺。在原先與會者常坐的地方,被磨損的粗壯的野草尚未長好;在磨得挺亮的座位旁,易碎的白色海螺仍在閃閃發光。拉爾夫坐在野草中,面對著頭兒的座位和海螺。豬崽子跪在他左邊,兩個人好久都沒有說話。

終於拉爾夫先清了清嗓子,小聲地說起了什麼。

豬崽子輕聲細氣地回答道:

「你說什麼呀?」

拉爾夫提高聲音說:

「西蒙。」

豬崽子一言不發,只是嚴肅地點點頭。他們繼續坐著,以一種受損傷者的眼光凝視著頭兒的座位和閃閃發亮的環礁湖。綠色的反光和日照的光斑在他們弄髒了的身上晃動個不停。

最後拉爾夫站起來走向海螺。他用雙手愛撫地捧起貝殼,倚著樹幹跪下去。

「豬崽子。」

「嗯?」

「咱們該怎麼辦呢?」

豬崽子朝海螺點點頭。

「你可以——」

「召集大會?」

拉爾夫說著尖聲大笑起來,豬崽子皺起了眉頭。

「你還是頭頭。」

拉爾夫又哈哈大笑。

「你是頭頭,是管我們的。」

「我有海螺。」

「拉爾夫!別那樣笑了。光看著那兒可沒必要,拉爾夫!別人會怎麼想呢?」

拉爾夫終於停下不笑了,他渾身打戰。

「豬崽子。」

「嗯?」

「那是西蒙。」

「你說過了。」

「豬崽子。」

「嗯?」

「那是謀殺呀。」

「別說了!」豬崽子尖叫道。「你老那樣嘮叨有什麼好處?」

他跳了起來,站在那裡低頭看著拉爾夫。

「那時天昏地暗。加上——那該死的狂舞。再加上又是閃電,又是霹靂,又是暴雨。咱們全嚇壞了!」

「我沒有嚇壞,」拉爾夫慢吞吞地說,「我只是——我也不知道自己當時怎麼了。」

「咱們全嚇壞了!」豬崽子激動地說道。「什麼事情都會發生的。那可不是——像你說的那樣。」

他做著手勢,想找句客套話說說。

「哦,豬崽子!」

拉爾夫的話音低沉而又苦惱,使得豬崽子停止了做手勢,彎下腰等著。拉爾夫兜著海螺,身子前後搖晃。

「豬崽子,你不明白嗎?咱們所幹的事情——」

「他可能仍然是——」

「不。」

「也許他只是裝作——」

看到拉爾夫的表情,豬崽子的話音越來越輕。

「你在外面,在圓圈的外面。你從來沒有真正進到圈子裡過。難道你沒有看出咱們乾的——他們乾的事情嗎?」

拉爾夫的聲音中帶著厭惡,同時又帶著一種狂熱的興奮。

「豬崽子,難道你沒看見嗎?」

「沒看清楚。現在我只有一隻眼睛了。拉爾夫,你應當是瞭解的。」

拉爾夫還在前後搖晃著。

「那是一次意外事情,」豬崽子突然說道,「就是那麼一回事,一次碰巧發生的事情。」他尖聲銳氣地又說。「走進了一片漆黑當中——他沒有必要那樣從黑暗中爬出來。他瘋了,自食其果。」豬崽子又大做起手勢來。「一場飛來橫禍。」

「你沒看見他們乾的事情——」

「我說,拉爾夫,咱們該把那件事忘掉。儘想著它可沒什麼好處,明白嗎?」

「我可嚇壞了,咱們全都嚇壞了。我想要回家。天哪,我真想回家。」

「那是意外事情,」豬崽子執拗地說,「情況就是那樣。」

他摸摸拉爾夫光光的肩膀,這種人體的接觸卻使拉爾夫顫抖了一下。

「我說,拉爾夫,」豬崽子匆匆往四下看了看,然後把身子傾向拉爾夫——「可別洩漏咱們跳過那個舞,就是對薩姆埃裡克也別漏風。」

「但是咱們跳過!咱們全都跳過!」

豬崽子搖搖頭。

「咱們倆是後來才跳的。他們在一團漆黑中根本沒注意到。不管怎樣,你說過我只是在圈子外面——」

「那我也是的,」拉爾夫囁嚅著,「我也在外面。」

豬崽子急切地點著頭。

「對呀,咱們在外面,咱們什麼也沒幹過,什麼也沒看見。」

豬崽子停了一下,繼續說道:

「咱們靠自己的力量過活,咱們四個——」

「就咱們四個,要維持火堆人手可不夠。」

「咱們試試看,怎麼樣?我來點火。」

薩姆埃裡克拖著一根大樹身從森林裡出來。他們倆把大樹身往火堆邊一倒,轉身走向水潭。拉爾夫跳起來喊道:

「嘿!你們倆站住!」

雙胞胎愣了一下,隨後走過來。

「他們倆打算去洗澡,拉爾夫。」

「最好搞搞清楚。」

雙胞胎看到拉爾夫,吃了一驚。他們紅著臉蛋,眼光越過他,看著空中。

「哈囉。沒想到會碰上你,拉爾夫。」

「我們剛才在森林裡——」

「——在找柴火生火堆——」

「——我們昨天夜裡迷了路——」

拉爾夫低頭打量著自己的腳趾。

「你們倆是在出什麼事情以後迷路的?」

豬崽子擦擦眼鏡片。

「在吃了豬肉以後,」薩姆以沉悶的話音回答。埃裡克點點頭說。「對,在吃了豬肉以後。」

「我們早就走了,」豬崽子急忙說,「因為我們累了。」

「我們也早就走了——」

「——老早就走了——」

「——我們累得要命。」

薩姆摸摸前額上的傷痕,又匆忙把手移開。埃裡克用手指摸摸裂開的嘴唇。

「是呀,我們太累了,」薩姆重複說道,「所以早就走了,那不是一次很好的——」

大家心照不宣,氣氛很沉悶。薩姆的身子動了一動,那個令人厭惡的字眼脫口而出。「——跳舞?」

四個孩子都沒有參加那次跳舞,但提起它卻使他們全都不寒而慄。

「我們早就走了。」

羅傑走到連線城堡巖和島嶼主體部分的隘口處的時候,受到了盤問,他並沒有感到奇怪。他已經估計到,在那個可怕的黑夜裡,傑克那一夥人當中至少有幾個會躲在最安全的地方,在恐怖中堅持著。

從城堡巖高處傳來了尖厲的問話聲,那兒正在風化的巖互相依託,保持著平衡。

「站住!誰在那兒?」

「羅傑。」

「往前走,朋友。」

羅傑往前走一點。

「你看得出我是誰。」

「頭領說了,誰都要盤問。」

羅傑仰起臉仔細往上看。

「我要上來你可攔不住。」

「我攔不住?上來瞧瞧吧。」

羅傑爬上了梯子似的懸崖。

「瞧這個。」

在最高的一塊岩石下已經塞著一根圓木,下面還有一根槓桿。羅伯特把身子稍微傾斜一點壓在槓桿上,岩石發出軋軋的響聲。要是他用足力氣就會把這塊岩石隆隆地直送下隘口。羅傑欽佩不已。

「他可是個真正的頭領,是不是?」

羅伯特直點頭。

「他還要帶我們去打獵。」

羅伯特把頭朝遠處窩棚那個方向側過去,看到一縷白煙冉冉升向空中。羅傑坐在懸崖的邊沿上,一面陰沉地往後看著這島,一面用手指撥弄著那隻鬆動了的牙齒。他的目光停留在遠山的頂上,沒有接話。羅伯特換了個話題。

「他要揍威爾弗雷德。」

「為啥?」

羅伯特疑惑地晃了晃腦袋。

「我不曉得。他沒說。他發脾氣了,叫我們把威爾弗雷德捆起來。他已經被」——羅伯特興奮地格格笑起來——「他已經被捆了幾個鐘頭,正等著——」

「可頭領沒說過為什麼嗎?」

「我從來沒有聽他說過。」

在酷熱的陽光底下,羅傑坐在大岩石上,聽到這個訊息,得到一種啟發。他不再撥弄自己的牙齒,仍然坐在那兒,尋思著這種不負責任的權威的種種可能性。隨後,他一言不發,從城堡巖背後往下,向巖穴和傑克一夥人所在的地方爬去。

頭領正坐在那兒,光著上身,臉上塗著紅的和白的顏色。一夥人在他面前圍成半圓坐著。在他們的後面,剛被打過、已鬆了綁的威爾弗雷德正大聲地抽噎。羅傑跟別人蹲坐在一起。

「明—天,」頭領繼續說道,「我們又要去打獵了。」

他用長矛指指這個野蠻人,又指指那個野蠻人。

「你們中的一部分人呆在這兒把巖穴弄弄好,守衛住大門。我將帶幾個獵手去,弄點肉回來。守大門的人可得看著點,別讓旁人偷偷地溜進來——」

一個野蠻人舉起了手,頭領把他那張陰冷的、塗著顏色的花臉轉向他。

「頭領,為什麼他們要偷偷地溜進來呢?」

頭領回答得含含糊糊,可態度倒挺認真。

「他們會的。他們要破壞咱們所幹的事情。所以看守大門的一定得多加小心,還有——」

頭領停住了。大夥兒看到他粉紅色的舌尖令人吃驚地朝外伸出,舔了舔嘴唇,又縮了回去。

「——還有;野獸也想要進來。你們該記得它是怎麼爬的吧——」

圍成半圓的孩子們震顫不已,喃喃地一致表示同意。

「它化了裝來的。即使咱們殺了豬,把豬頭給它吃,它說不定還會來。所以得提防著,得當心點。」

斯坦利從岩石上抬起了前臂,豎起了一根手指,表示要發問。

「怎麼啦?」

「但咱們能不能,能不能——?」

他躊躇不安地扭著身子,低著頭往下面看。

「不!」

緊接著一片沉默,野蠻人各自在回憶,都很害怕,不敢想下去。

「不!咱們怎麼能——殺掉——它呢?」

在聯想還會再遇到的種種恐怖時,他們一方面暫時得到了一點解脫,另一方面又感到一點震懾,這些野蠻人又嘀咕起來。

「別再介意山上的事了,」頭領正兒八經地說道,「要是去打獵就把豬頭獻給它。」

斯坦利輕擊著手指又說:

「我想野獸把它自己偽裝了起來。」

「也許會的,」頭領說道。這是一種想當然的神學上的猜測。「不管怎樣,咱們最好還是防著它一點。吃不准它會幹出什麼事來。」

那一夥人都細想著這話,隨後哆嗦起來,就像是吹過一陣烈風。頭領看到了自己那番話的效果,猛地一站。

「但是明—天我們將去打獵,弄到肉大家就大吃一頓——」

比爾舉起了手。

「頭領。」

「嗯?」

「咱們用什麼來生火呢?」

頭領的臉紅了,但在紅的白的黏土掩蓋下,人們看不見他的臉色。他拿不準怎麼回答是好,沉默了片刻,那夥人乘機又一次低聲說起話來。隨後頭領舉起了手。

「我們將從別人那兒去取火種來。聽著,明—天我們去打獵,搞點肉。今天夜裡我要跟兩個獵手一起去——,誰願意去?」

莫里斯和羅傑舉了手。

「莫里斯——」

「是,頭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