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獸從空中來

蠅王 威廉·戈爾丁 第1頁,共2頁

除了星光之外,其他什麼光也沒有。他們搞清了這鬼叫似的聲音是哪裡來的,而珀西佛爾又安靜下來,拉爾夫和西蒙笨手笨腳地把他抬到一個窩棚裡。豬崽子因為說過大話,也就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跟著。然後三個大男孩一起走到鄰近的一個窩棚。他們焦躁不安地躺在枯葉堆中,發出嘈雜的響聲,仰望著點點的群星,星光正投向環礁湖。有時從別的窩棚裡傳出一個小傢伙的哭叫聲,偶爾又有一個大傢伙在黑暗中說著夢話。隨後他們三個也進入了夢鄉。

一彎新月升在海平線上,月亮小得很,就連直投到水面上時也形不成一道亮光;然而在夜空中卻有著別的光,它們倏忽而過,一閃一閃,或者熄滅掉,十英里高空的戰鬥甚至連一下輕微的爆裂聲都沒有傳來。但是一個訊號從成人世界飄揚而下,雖然當時孩子們都睡著了,誰也沒有注意到。突然一下耀眼的爆炸,一條明亮的螺旋狀的尾巴斜越夜空,然後又是一片黑暗,群星閃閃。海島上空出現了一個斑點,在一頂降落傘下一個人影垂蕩著搖晃的四肢,正在迅速下降。不同高度的風向變幻不定,風把人影吹來吹去。接著,在三英里的高處,風向固定了,風帶著人影以一條圓弧形的下降曲線劃破夜空,傾斜度很大地越過礁石和環礁湖,朝山飛去。人影掉在山側的藍野花叢當中,縮成一團,可此刻在這個高度也有一股輕輕的微風,降落傘啪啪翻動,砰然著地,拖拉起來。於是人影雙腳拖在身後,滑上山去。輕風拖著人影,一碼一碼,一撲一撲地穿越藍色的野花叢,翻過巨礫和紅石,最後在山頂的亂石碎礫中擠做一團。這兒微風時有時無,降落傘的繩索東拉西張地往下掛著,或者纏繞起來;人影坐著,戴盔的腦袋耷拉在雙膝之間,擱在錯綜交叉的繩索上面。微風吹過,傘繩會繃直,這種牽拉偶爾會使人影的腦袋抬起,胸膛挺直,於是他的目光似乎越過山頂,凝望著遠方。然後,每當風勢減弱,傘繩便會鬆弛下去,人影又向前彎曲著,把腦袋深埋在雙膝之間。因此當群星移過夜空時,看得出山頂上坐著的人影一會兒彎成弓形,一會兒松落下去,一會兒又彎成弓形。

在清晨的黑暗中,山側下面一條小路的岩石旁響起了喧鬧聲。兩個男孩從一堆灌木和枯葉中翻滾出來,兩個模糊的影子似醒未醒地扯淡著。這是雙胞胎倆,他們在值班管火。論理應該是一個睡覺,另一個守著。但是他們倆獨立行動的時候從來都做不成一件像樣的事;而因為整夜待著不睡是做不到的,兩人就都去睡覺了。這會兒他們走近曾經是訊號火的一堆黑漆漆的餘燼,打著呵欠,揉著眼睛,熟門熟路地走著。可一到火堆邊他們就停止打呵欠了,其中一個匆匆奔回去拿木柴和樹葉。

另一個跪了下去。

「我看火已經滅了。」

他拿起一根塞到他手中的木棒撥弄起來。

「沒滅。」

他躺下去,把嘴貼近黑漆漆的餘燼,輕輕地吹著。他的臉慢慢地顯出來,被照得紅通通的。吹了一會兒,他停了下來。

「薩姆——給我們——」

「——焦炭。」

埃裡克彎下腰去又輕輕地吹著,直吹到一團餘燼旺了。薩姆把一塊焦炭放到開始發紅的地方,接著加上一根枝條。火越來越旺,枝條燃著了。薩姆堆上了更多的枝條。

「別燒得太多,」埃裡克說道,「你放得太多了。」

「咱們來暖暖身子。」

「那又得去搬柴火了。」

「我冷。」

「我也冷。」

「還有,天——」

「——天太黑了。那好吧。」

埃裡克往後蹲坐著,看著薩姆生火。薩姆把焦木搭成一個小小的遮風的棚,火穩穩地點著了。

「可真差不離。」

「他會要——」

「光火的。」

「嘿。」

雙胞胎默默地注視著火堆。隨後埃裡克吃吃地悶笑起來。

「他不是光火了嗎?」

「在談到——」

「火堆和野豬的時候。」

「幸好他是衝著傑克,而不是衝著咱們倆。」

「嘿,記得學校裡總髮脾氣的那個老先生嗎?」

「孩子——你—可真要—把我—給慢慢地—氣瘋了!」

雙胞胎兩人會心地哈哈大笑,接著他們又想起了黑暗和別的一些東西,不安地東張西望起來。在架空的木柴旁,火焰燃得正旺,這又把他們的眼光吸引了回來。埃裡克注視著:樹蝨在瘋狂地亂跑,卻免不了被火焰所吞噬,他想起了第一次所生的火——就在那下面,在山的更陡峭的一側,那兒此刻是一片黑暗。他並不喜歡記起這件事,側臉看起山頂來了。

這會兒熱氣四射,令人愉快地照到了他們身上。薩姆儘可能近地把枝條塞進火裡,鬧著玩兒。埃裡克伸出雙手,試試看放在多遠可以經受得住火堆輻射出來的熱量。他無聊地看著火堆的另一邊,從亂石碎礫扁平的陰影中重新想象出它們白天的輪廓。就在那兒有塊大岩石,那兒有三塊石頭,裂開的岩石,從那兒再過去,有一道山罅——就在那兒——

「薩姆。」

「?」

「沒什麼。」

枝條燃起了熊熊的火焰。樹皮被燒得蜷曲起來,隨火而化,木頭髮出了噼啪的爆裂聲。遮風的小棚朝內坍塌下去,山頂上好大一圈被照得通亮。

「薩姆——」

「?」

「薩姆!薩姆!」

薩姆煩躁地看看埃裡克。埃裡克的眼神顯得很緊張,說明他所看的方向兇險可怕;薩姆原先背對著那個方向,現在急匆匆地兜過火堆,蹲坐在埃裡克身旁也盯著看起來。他們呆若木雞,互相緊揪著手臂,兩雙眼睛一眨不眨,兩張嘴巴難以合攏。

在他們下面遠遠的地方,無數的林木哀嘆著,隨之怒號起來。他們額前的頭髮飄動,火焰從火堆中旁逸出來。在他們之外十五碼的地方,傳來布被風吹開的噗噗聲響。

兩個孩子都沒尖聲呼叫,只是用手更緊地抓住對方的臂膀,嘴巴突出。他們這樣蹲伏了約十秒鐘時間,與此同時,噼啪作響的火堆冒出了濃煙和火星,火光在山頂上搖曳不停。

接著,就好像他們兩人只有同一顆被嚇壞了的心,雙胞胎跌跌撞撞地爬過山岩,逃之夭夭。

拉爾夫正做著美夢。經過幾小時嘈雜的輾轉反側,他終於在枯葉堆中進入了夢鄉。連別的窩棚裡的孩子在夢魘中發出的驚叫也沒有驚動他,因為他已在夢中回到了自己的老家,正隔著花園的圍牆拿糖喂小馬。隨之有人搖他的手臂,告訴他該吃茶點了。

「拉爾夫!醒醒!」

樹葉嘩嘩作響,像大海那樣怒號。

「拉爾夫,醒醒!」

「怎麼啦?」

「我們看見——」

「——野獸——」

「——清清楚楚!」

「你們是誰?雙胞胎嗎?」

「我們看見野獸了——」

「別出聲。豬崽子!」

樹葉仍在怒號。拉爾夫直奔橢圓形的、暗淡的星群,一頭撞到豬崽子身上,雙胞胎中的一個忙拽住他。

「你不能出去——太可怕了!」

「豬崽子——長矛在哪兒?」

「我聽得見——」

「快靜下來。躺著。」

他們躺在那裡傾聽,起初有點懷疑,可在一陣陣死寂之中聽著雙胞胎低聲細語的描述,也畏懼起來。一會兒工夫,黑暗中似乎滿是爪子,滿是可怕的無名之獸和威脅之意。漫無止境的拂曉慢慢地隱去了群星,最後,灰濛濛的光線終於射進了窩棚。他們開始動彈身子,儘管窩棚外面的世界仍然危險得令人無法忍受。黑暗中迷亂的景象分得清遠近了,天空高處小片的雲彩塗上了一層暖色。一隻孤零零的海鳥撲稜稜地拍翅飛向雲天,嘶啞地鳴叫一聲,引起幾下回聲;森林中有什麼東西粗厲地戛然長鳴。靠近海平線的一片片雲彩此刻閃耀出玫瑰紅色,而棕櫚樹羽毛似的樹冠也呈現出清翠碧綠。

拉爾夫跪在窩棚的進口處,小心翼翼地窺測著四周的動向。

「薩姆和埃裡克。叫他們來碰碰頭。悄悄地。去吧。」

雙胞胎瑟瑟發抖地互相攙著,壯著膽子走了幾碼到鄰近的一個窩棚裡去傳播那令人畏懼的訊息。拉爾夫站了起來,為了自己的尊嚴,儘管心裡忐忑不安,還是硬撐著走向平臺。豬崽子和西蒙跟著他,其他孩子也躡手躡腳地跟在後面。

海螺擱在光溜溜的位子上,拉爾夫拿起海螺放到嘴邊;可接著他猶豫片刻,並沒有吹,只舉起貝殼向大家示意一下,他們都明白了。

太陽的光線像把扇子似的從海平線下面往上展開,又向下晃到齊眼睛那麼高。拉爾夫瞥一下從右面照亮他們的、正在越來越擴大的一片金色的閃光,似乎要選擇適當的方向來發言。在他前面圍成圈的孩子們手中都豎拿著一根根打獵的長矛。

他把海螺遞給最靠近他的埃裡克——雙胞胎中的一個。

「我們倆親眼看到了野獸。不——我們當時沒睡著——」

薩姆接過故事講下去。現在一個海螺管雙胞胎兩個共用已成了習慣,因為大家已經公認他們倆實在是密不可分的。

「野獸是毛茸茸的。頭的後面有東西飄來飄去——像是翅膀。它動得太——」

「真可怕。它那麼直挺挺地坐起來——」

「火光很亮——」

「我們倆剛生好火——」

「——還在往上多加木柴——」

「有眼睛——」

「牙齒——」

「爪子——」

「我們倆沒命地奔逃——」

「猛撞到什麼東西上——」

「野獸跟著我們倆——」

「我看到它鬼鬼祟祟地躲在樹木後面——」

「差一點碰到我——」

拉爾夫懷著恐懼的心情指指埃裡克的臉,上面有一些傷痕,是矮灌木叢劃的。

「你那是怎麼搞的?」

埃裡克摸摸自己的臉。

「我臉上都弄破了。在流血嗎?」

圍成圈的孩子們害怕地退縮下去。約翰尼還在打著呵欠,忽然出聲地哭起來,被比爾颳了個嘴巴子,才強忍住眼淚。明亮的早晨充滿了種種威脅,孩子們的圈兒開始有了變化。他們的臉不是朝裡,而是朝外,用木頭削尖製成的長矛像一道籬笆。傑克叫他們向中心靠攏。

「這才是真正的打獵呢!誰敢去?」

拉爾夫不耐煩地動彈了一下。

「這些長矛是木頭做的。別傻了。」

傑克嘲笑地對他說:

「害怕了?」

「當然怕了。誰會不怕呢?」

傑克轉向雙胞胎,期待他們的回答,卻感到失望。

「我想你們不會跟我們開玩笑吧?」

他們回答得非常肯定,無可懷疑。

豬崽子拿過海螺。

「咱們能不能——還是——待在這兒?可能野獸不會到咱們附近來。」

要不是好像感到有什麼東西正瞧著他們,拉爾夫早就對豬崽子大聲吆喝起來。

「呆在這兒?圈在這麼一小塊島上,總得提防著?咱們怎麼弄到吃的呢?火堆又怎麼辦呢?」

「讓我們行動吧,」傑克焦躁地說,「我們在浪費時間。」

「不,我們沒有。小傢伙們怎麼辦呢?」

「別管那些小傢伙!」

「得有人照顧他們。」

「過去誰也不需要照顧。」

「過去沒這個必要!可現在有了。讓豬崽子來照管他們。」

「好呀。好讓豬崽子別冒風險。」

「動動腦筋吧。豬崽子一隻眼能幹得了什麼?」

其餘的孩子好奇地看看傑克,又看看拉爾夫。

「還有一件事。你們這次可不像尋常的打獵,因為野獸沒留下足跡。要是它留下了,你們倒可以看得見。大家都知道,野獸可能像盪鞦韆似的從一棵樹擺到另一棵樹,就像剛才所說的一樣。」

大家點頭稱是。

「所以咱們必須想一想。」

豬崽子取下摔壞的眼鏡,擦擦殘餘的眼鏡片。

「拉爾夫,我們怎麼辦呢?」

「你還沒拿海螺。它在這兒。」

「我是說——我們怎麼辦呢?假如你們都走開,而野獸倒來了。我又看不清楚,要是我被嚇壞了——」

傑克輕蔑地插了一句。

「你總是嚇破膽。」

「我拿著海螺——」

「海螺!海螺!」傑克叫道,「我們再也用不著海螺。我們知道該由誰發言。西蒙說話有什麼用?比爾、沃爾特說話頂個屁?是時候了,該讓有些人知道他們得閉上嘴,讓我們其餘的來下決定——」

拉爾夫不再能無視他的發言。熱血湧上了雙頰。

「你沒拿到海螺。」他說。「坐下。」

傑克的面孔變得如此蒼白,臉上的雀斑顯得像褐色的汙點那樣清楚。他舔舔嘴唇,仍然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