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獸從水中來

蠅王 威廉·戈爾丁 第2頁,共2頁

是莫里斯解救了他們。他大聲喊道:

「看著我!」

莫里斯裝作跌倒在地。他揉揉臀部,又坐到那根歪樹幹上,以致又翻在草裡。他這小丑角色扮得很糟,但是卻吸引了珀西佛爾和其他小傢伙,他們抽抽鼻子,笑了。他們笑得很滑稽,不一會兒,連大傢伙們也忍不住笑起來。

隨後傑克先講起話來。他並沒有拿著海螺,因而他的發言違反了規則;可沒一個人留心到這一點。

「那野獸的事怎麼了?」

珀西佛爾身上發生了某種奇怪的變化。他打著呵欠,站立不穩,於是傑克一把抓牢他搖晃著問道:

「野獸住在哪兒?」

珀西佛爾在傑克緊抓的雙手中往下沉。

「那倒是頭怪聰明的野獸,」豬崽子譏諷地說道,「要是它居然能藏在這個島上。」

「傑克到處都去過——」

「野獸能住在哪兒呢?」

「去你的野獸吧!」

珀西佛爾喃喃著什麼,大夥兒又鬨笑起來。拉爾夫身子向前傾。

「他在說什麼呀?」

傑克聽著珀西佛爾的回答,鬆了手。四周在場的都是人,珀西佛爾感到寬慰,一被鬆開,就倒在長長的野草中睡著了。

傑克清清嗓子,然後隨隨便便地報告道:

「他說野獸從海里來。」

最後一下笑聲消失了。拉爾夫不知不覺地回過身去,成了一個襯著環礁湖的、隆起的黑色人影。大家的目光隨他而去,看著環礁湖之外浩瀚無際的大海,一面思考著;在那種不可測度的深藍的海水之中,似乎蘊藏著無窮無盡的可能;他們默默地傾聽著風吹樹葉的颯颯聲,傾聽著從礁石處傳來的輕微的海水擊拍聲。

莫里斯開口了——他說得那麼響,把大家嚇了一跳。

「爸爸說過,人們還沒有發現海中所有的動物呢。」

又開始了一番爭論。拉爾夫遞過微微發光的海螺,莫里斯順從地接著。會場又平靜下來。

「我是說,傑克說你們會害怕的,因為人總會擔驚受怕,那說得完全對。但是他說這個島上只有野豬,我倒希望他說得對,可是他不知道,我是指他知道得不實在不確切。」——莫里斯喘了口氣——「我爸爸說有那些東西,你們叫它們什麼來著,那東西會造出墨黑的水來——烏賊——有幾百碼長,能吃下整條整條的鯨魚。」他又停了一下,快活地笑笑。「我當然不相信有什麼野獸。就像豬崽子說的那樣,生活是有科學性的,可是咱們不知道,是嗎?我是說知道得不確實——」

有人叫喊道:

「烏賊不會從水中跑出來!」

「會!」

「不會!」

轉眼之間,平臺上全是揮手舞臂的影子,他們爭得不可開交。對於坐著的拉爾夫來說,這似乎是神志不清的表現。可怕的東西啦、野獸啦,大家沒有一致同意火堆最重要:每當試著把事情搞搞清楚,就會發生爭論,把話題扯開,提出令人討厭的新問題。

他在幽暗中看到近旁白閃閃的海螺,就一把從莫里斯那裡搶過來並拼命地吹起來。大家嚇了一跳,靜了下去。西蒙靠拉爾夫很近,他把手擱到海螺上。西蒙感到有一種危險的必要使他要發言,但在大庭廣眾之中發言對他是個可怕的負擔。

「大概,」他猶豫不決地說,「大概是有一隻野獸的。」

孩子們尖聲亂叫,拉爾夫驚訝地站了起來。

「你,西蒙?你也信這個?」

「我不曉得,」西蒙說道,心跳得連氣都喘不過來。「可是……」

一場風暴爆發了。

「坐下去!」

「住口!」

「拿著海螺!」

「見鬼去吧!」

「不許說!」

拉爾夫叫喊道:

「聽他講!他拿著海螺!」

「我是想說……大概野獸不過是咱們自己。」

「放屁!」

豬崽子驚得忘了禮貌,說出那等粗話。西蒙接著說道:

「咱們可能是一種……」

西蒙竭力想表達人類基本的病症,卻說不清楚。他靈機一動。

「什麼東西是最骯髒的?」

好像是作為一種回答,傑克突然打破了表示不理解的靜默,他富於表情地說了句粗話。緊張空氣的鬆弛使孩子們極度興奮。那些已經爬回到歪樹幹上的小傢伙們重又翻倒下來,可他們並不在乎。獵手們尖聲叫喊,開心得要命。

西蒙的努力全線崩潰;這鬨笑聲殘酷地鞭打著他,他手足無措地畏縮到自己的位子上。

會場終於又靜了下去。有人接著發言:

「大概他指的是一種鬼魂。」

拉爾夫擎起海螺,凝望著朦朧的夜色。最亮的東西就是灰白的海灘了。小傢伙們一定在近旁吧?對——對此可以肯定,他們就在草地中間身子緊挨著身子,擠做一團。一陣疾風把棕櫚樹吹得嘩嘩作響,喧譁聲在寂靜的黑夜裡更加引人注意,聽上去響得很。兩根灰色的樹幹互相磨擦,發出令人不安的刺耳的聲音,白天卻誰也沒有注意到。

豬崽子從拉爾夫手中拿過海螺,憤怒地說道:

「我根本不相信有鬼——從來不信!」

傑克也站了起來,帶著一股無名火說道:

「誰管你信不信——胖子!」

「我拿著海螺!」

響起了短暫的扭打聲,海螺被奪來奪去。

「你還我海螺!」

拉爾夫衝到他倆當中,胸上捱了一拳。他從拿海螺的人手裡把它奪下來,氣吁吁地坐下。

「鬼魂談得太多了。這些該留在白天談。」

一陣噓聲,接著不知是誰插了一句。

「也許野獸就是——鬼魂。」

大家像被風搖撼了一下。

「搶著說話的人太多了,」拉爾夫說道,「要是你們不遵守規則,咱們就不會有真正的大會。」

他又停了下來。精心計劃的這次大會完蛋了。

「那你們還要我說什麼呢?這麼晚召開這次會是我錯了。咱們將對此進行投票表決:我是指鬼魂;然後大家回茅屋去,因為咱們都累了。不許說話——是傑克在說嗎?——等一等。我要在這兒說說,因為我不相信有鬼。或者說我認為我不信。可我不喜歡想到這些東西。就是說不喜歡現在這時候、在黑暗裡想到鬼。除非咱們要把事情弄弄清楚。」

他把海螺舉了一下。

「那好吧。我想要把事情弄弄清楚就是要弄清楚到底有沒有鬼——」

他想了想,提出了問題。

「誰認為會有鬼?」

好長一段時間,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明顯地做什麼動作。隨後拉爾夫往黑暗中看去,辨認出自己的手;他斷然說道:

「我明白了。」

那個世界,那個可以理解和符合法律的世界,悄悄地溜走了。曾經有過要麼是這要麼是那;可現在——船已經開走了。

有人從拉爾夫手中奪過海螺,是豬崽子又尖叫起來:

「沒有鬼,我投票贊成沒有鬼!」

他在與會者中轉了一圈。

「你們全都記住!」

他們聽到他在跺腳。

「咱們是什麼?是人?是牲畜?還是野蠻人?大人會怎麼想呢?跑開去——捕野豬——讓火給滅了——而現在!」

一個陰影急急地衝到他跟前。

「你住口,你這個胖懶蟲!」

又發生了短暫的爭奪,微微閃光的海螺上下晃動。拉爾夫一躍而起。

「傑克!傑克!你沒拿著海螺!讓他發言。」

傑克的臉在拉爾夫的面前搖晃著。

「你也閉嘴!不管怎樣,你算什麼東西?乾坐在那兒——對人發號施令。你不會打獵,不會唱歌——」

「我是頭頭。大家選我的。」

「大家選你的又怎麼樣?只會發些沒有意義的命令——」

「豬崽子拿著海螺。」

「對呀——你總是向著豬崽子——」

「傑克!」

傑克懷恨地模仿他的聲音。

「傑克!傑克!」

「規則!」拉爾夫喊道,「你破壞規則!」

「誰在乎?」

拉爾夫急中生智。

「因為規則是咱們所有的唯一東西!」

但是傑克仍叫喊著反對他。

「讓規則見鬼去吧!我們是強有力的——我們會打獵!要是有野獸,我們就把它打倒!我們要包圍上去揍它,揍了再揍——!」

他狂叫一聲,躍下灰白的沙灘。平臺上立刻充滿了一片喧譁聲、騷動聲、爭奪聲、尖叫聲和哄笑聲。與會者四下散開,他們亂紛紛地從棕櫚樹處跑向水邊,沿著海灘越跑越遠,消失在朦朧的夜色中。拉爾夫覺得海螺碰到自己臉上,就把它從豬崽子手裡拿過來。

「大人們會怎麼說呢?」豬崽子又喊道。「瞧他們那個模樣!」

從海灘上傳來了模仿打獵的聲音,歇斯底里的笑聲和真正感到恐怖的尖叫聲。

「吹海螺,拉爾夫。」

豬崽子靠得很近,拉爾夫連他一塊鏡片的閃光都看得見。

「有火在那兒,他們看不見嗎?」

「眼下你得強硬一點,叫他們執行你的命令。」

拉爾夫以一種背誦定理的語氣小心地回答道:

「要是我吹了海螺他們不回來;那咱們就自作自受了。咱們維持不了火堆。咱們就會像牲畜一樣,再也不會得救。」

「要是你不吹,咱們也會很快地變成牲畜。我看不見他們在做什麼,可我聽得見。」

四散的人影在沙灘上匯聚攏來,變成了旋轉著的濃黑的一團。他們在和唱著什麼,已經唱夠了的小傢伙們號叫著蹣跚走開。拉爾夫把海螺舉到唇邊,又放了下來。

「豬崽子,傷腦筋的是:有沒有鬼呢?有沒有野獸呢?」

「當然沒嘍。」

「為什麼沒呢?」

「因為事情會講不通。房子啦、馬路啦、電視啦——那些東西會不起作用。」

一邊跳舞一邊和唱著的孩子們漸漸筋疲力盡,他們唱不出詞兒,只發出有節奏的聲音。

「假如說它們講不通?在這兒,在這個島上是講不通的?假如它們正觀察著咱們,等著機會呢?」

拉爾夫猛縮了一下,向豬崽子靠近一些,以致他們兩人撞在一起,都嚇了一跳。

「別再這樣說!麻煩事情已經夠多了!拉爾夫,我要受不住了。要是有鬼的話——」

「我該放棄當頭頭。聽他們算了。」

「哦,天哪!別,可別!」

豬崽子緊緊抓住拉爾夫的臂膀。

「要是傑克當上頭頭,他就會盡打獵,不再管火。咱們會在這兒待到死。」

豬崽子聲音高得成了尖叫。

「誰坐在那兒?」

「我,西蒙。」

「咱們倒是好極了,」拉爾夫說道。「三隻瞎了眼的耗子。我算認輸了。」

「要是你認輸,」豬崽子驚慌地低聲問,「那我會怎麼樣呢?」

「不會怎麼樣的。」

「他恨我。不曉得是為什麼。要是他能隨心所欲——你沒事,他尊敬你。此外——你會揍他。」

「你剛才也跟他漂亮地幹了一仗。」

「我拿著海螺,」豬崽子直率地說。「我有權發言。」

西蒙在黑暗中動彈了一下。

「把頭頭當下去。」

「你閉嘴,小西蒙!為什麼你就不能說沒野獸呢?」

「我怕他,」豬崽子說,「那就是我瞭解他的原因。要是你怕一個人,你會恨他,可是你又禁不住要想到他。你可以騙自己,說他實在還不錯,可當你又見著他,就會像得氣喘病似的喘不過氣來。我告訴你,他也恨你,拉爾夫——」

「我?為什麼恨我?」

「我不曉得。你讓他在火那件事上栽跟頭了;還有你是頭頭,他不是。」

「可他是,他是,傑克·梅瑞狄!」

「我老躺在床上養病,所以我有空動腦筋。我瞭解人們,瞭解我自己,也瞭解他。他傷害不了你;可要是你靠邊站他就會傷害下一個,而那就是我。」

「豬崽子說得對,拉爾夫。你和傑克都沒有錯。把頭頭當下去。」

「咱們都在放任自流,事情越來越糟。家裡總有個大人。請問,先生;請問,小姐;然後你總有個答覆。我多麼希望能這樣!」

「我姨媽在這兒就好了。」

「但願我的父親……哦,那管什麼用?」

「讓火堆燃著。」

舞跳完了,獵手們都回到茅屋裡去了。

「大人懂事,」豬崽子說。「他們不怕黑暗。他們聚會、喝茶、討論。然後一切都會好的——」

「他們不會在島上到處點火。或者失掉——」

「他們會造一條船——」

三個男孩站在黑暗之中,起勁地、東拉西扯地談論著了不起的成人生活。

「他們不會吵架——」

「不會砸碎我的眼鏡——」

「也不會去講野獸什麼的——」

「要是他們能帶個訊息給我們就好了。」拉爾夫絕望地叫喊道。「要是他們能給我們送一些大人的東西……一個訊號或什麼東西就好了。」

黑暗中傳來一陣微弱的嗚咽聲,嚇得他們毛骨悚然,趕快互相抓住。接著嗚咽聲越來越響,顯得那麼遙遠而神秘,又轉成一種急促而含糊不清的聲音。哈考特·聖安東尼教區牧師住所的珀西佛爾·威密斯·麥迪遜正在這樣的環境中消磨時光:他躺在長長的野草裡,口中唸唸有詞,但是把自己的地址當作咒語來唸也幫不了他的忙。

見第二章最後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