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對面那群藍眼敵人在唱歌,我聽得很清楚,因為那一晚我就在他們的戰壕邊。按照安拉的真意,我在他們的老巢邊上匍匐,而他們沒有發現我,我等著,等他們唱完就逮出來一個。等到他們安靜下來,等到他們打起了盹,我就從裡面拽了一個出來,就像把一個嬰兒從媽媽的肚子裡拽出來一樣,迅速而平穩,以減少動靜、避免衝突。像這樣直接從他們的戰壕裡拎出來一個,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就這樣直接從他們的戰壕裡拎出來一個,是因為我希望逮到那個殺了讓—巴蒂斯特的炮兵。那一晚,按照安拉的真意,為了替我的朋友,那個因為一封帶香味的信而尋死的讓—巴蒂斯特報仇,我冒了很大的險。

為了接近他們的戰壕,我在帶刺的鐵絲網底下爬了幾個小時。為了不被他們發現,我渾身滾滿了泥。炮彈炸掉讓—巴蒂斯特的頭之後不久,我就撲倒在地,在泥裡爬了幾個小時。當我爬到敵軍戰壕附近的時候,距離阿爾芒上尉吹響集結號已經過了很久,敵軍的戰壕也敞開著,就像一個無邊無際的、廣袤得像大地一樣的女人的陰部。我不停地逼近敵人世界的邊緣,我等著,等待著。他們唱男人的歌,唱戰士的歌,在星空下,他們唱了很久。我等著,等他們睡下。除了一個。除了那個靠著戰壕的內壁抽菸的人。戰場上不該抽菸,否則會暴露自己。因為他抽的煙,我發現了他,這全拜從戰壕裡升起來的那縷青煙所賜。

按照安拉的真意,我冒了很大的險。一發現左邊離我幾步遠的地方有一縷升上夜空的青煙,我就像條蛇一樣沿著戰壕匍匐。我從頭到腳都裹滿了泥。我像一條大地色的曼巴蛇,大地看著它匍匐。沒人看得見我,我爬,一直爬,以最快的速度爬,儘可能接近敵人吐在黑夜裡的那縷青煙。我確實冒了很大的險,正因如此,我只在那一晚,為我在戰場上尋死的白人朋友冒了唯一的一次險。

我不知道戰壕裡是什麼情形,也看不清裡面有什麼,我貿然把腦袋和胳膊扎進了敵軍戰壕。為了拽出在下面抽菸的藍眼敵人,我盲目地把上半個身子胡亂地扎進了戰壕。按照安拉的真意,我走了運,那片戰壕沒有被堵上。我走了運,那個躲在戰壕裡往夜空吐青煙的敵人孤身一人。我走了運,在他叫出聲來之前我就用手捂住了他的嘴。按照安拉的真意,我實在走運,我第四個戰利品的主人又小又輕,像個十四五歲的孩子。在我的收藏品裡,最小的那隻手就是他的。我那一晚很走運,沒被那個藍眼小兵的朋友和戰友發現。他們應該都睡了,白天的進攻把他們累垮了,在進攻中,讓—巴蒂斯特第一個就被炮兵給炸死。讓—巴蒂斯特的腦袋落地之後,他們就開始掃射,瘋狂地連續掃射,連喘息的時間都不留。那天,我們的許多戰友都送了命。可我卻成功地跑開,射擊,臥倒在地,在帶刺的鐵絲網下匍匐前行。我邊跑邊開槍,臥倒,在上尉所說的無主之地匍匐前行。

按照安拉的真意,對面敵人全都疲憊不堪。那一晚,在唱過歌之後,他們放鬆了警惕。我不知道為什麼那一晚那個小兵不覺得累。為什麼他的戰友都去睡了,他卻要去抽菸?按照安拉的真意,上天註定讓我抓了他而不是什麼別的人。在深夜裡,我在敵人戰壕悶熱的窟窿裡要找的人是他,這是上天註定的。現在,我知道了,我明白,一切上天註定的東西都沒那麼簡單。我知道,我明白,但我不會告訴任何人,因為自從馬丹巴·迪奧普死後,我只想我樂意想的事,只為我自己。我想我明白了,上天註定寫下的,不過是一份抄本,不過是人類在塵世間已經寫下的東西。按照安拉的真意,我覺得真主之意總是晚於人類行動。他只能收拾殘局。他不可能要我到敵人悶熱的戰壕窟窿裡去逮那個藍眼小兵。

我收集的第四隻手的主人沒做過什麼壞事,我相信。在上尉所說的這片無主之地,在我掏出他的五臟六腑的時候,我就從他的藍眼睛裡看出來了。從他的眼睛裡,我看得出來,這是個好男孩,好兒子,他還太年輕,不可能有妻子,但將來肯定會是個好丈夫。我就該在這個時候撞見他,就像不幸和死亡突然降臨在無辜的人身上一樣。這就是戰爭:戰爭發生的時候,真主沒能跟上這段人類樂曲的節奏,他來不及一下子理清那麼多人的命運之線。按照安拉的真意,這怨不得真主。誰知道他是不是想借我這雙黑人的手在戰場上把這個小兵殺死,來懲罰他的父母呢?誰知道他是不是想要懲罰他的祖父母,因為還沒來得及讓他們的子女還債?誰知道呢?按照安拉的真意,有可能是真主對這個小兵一家的懲罰來得晚了些。我很清楚地知道,真主的嚴厲處罰落到了這家的孫子或兒子身上了。我活生生把這個小兵的五臟六腑從他的體內掏出來,在他的身邊堆成了一小堆,這個時候,他和別人一樣,痛苦不堪。但是我確實很快就可憐起他來。我減輕了施加在他身上的對他父母或者祖父母的懲罰。只等他那雙噙滿淚的眼睛哀求了一次,我就了結了他。把我那勝似兄弟的馬丹巴·迪奧普開膛破肚的不可能是他。把我的朋友,那個因一封帶香味的信而絕望的、愛開玩笑的讓—巴蒂斯特的腦袋一彈炸飛的,也不可能是他。

當我把頭先扎進那個悶熱的壕溝裡,伸著胳膊不知道會抓到誰的時候,那個藍眼睛的小兵說不定是在站崗。我帶走了他扛在肩上的槍。衛兵不該抽菸。一縷細微的青煙在漆黑的夜裡很顯眼。我就是這樣發現了他,那個藍眼睛的小兵,我第四個戰利品、第四隻手的主人。但是,按照安拉的真意,在這片無主之地,我對他動了惻隱之心。他那雙噙滿淚的藍眼睛只哀求了我一下,我就了結了他。真主庇護了他。

我帶著我的第四隻手和被它擦拭過、上過油、裝過彈、退過膛的那杆槍回到我們的戰壕之後,我的那些白人和黑人士兵都像躲死神一樣躲著我。我穿過泥地爬回我們的戰壕,就像一條捕完老鼠回到窩裡的黑曼巴蛇,從那個時候起,再也沒人敢碰我。再見到我的時候,沒人高興得起來。他們一定是覺得那第一隻手給發了瘋的小讓—巴蒂斯特帶去了噩運,覺得誰要是碰了我,哪怕是看我一眼,就會被毒眼盯上。讓—巴蒂斯特不在了,他不再引導其他人朝著好的一面看,高興地看到我又活著回來。凡事必有兩面:一面好,一面壞。讓—巴蒂斯特還活著的時候,他會把我的戰利品好的一面展現給其他人。「瞧瞧,我們的朋友阿爾法又帶著一隻新手和一杆槍回來了。快活起來吧,夥伴們,照我看,德國鬼子落在我們身上的槍子兒又少了些!德國鬼子缺了手,就沒法打槍啦。向阿爾法致敬!」其他計程車兵,不管是黑人還是白人,無論是巧克力兵還是白兵,都被他引來向我祝賀,慶祝我把戰利品帶回來,帶回我們那個朝天空敞著口的壕溝。所有人都為我鼓掌,直到第三隻手。我有膽量,我有著自然賦予的力量,上尉這樣說過好多次。按照安拉的真意,他們餵我吃好的,他們幫我洗身子,尤其是讓—巴蒂斯特,他非常愛我。但是,讓—巴蒂斯特死的那天晚上,我回到了我們的戰壕,像一條捕獵回來的曼巴蛇鑽進地下蛇窩,而他們就像躲死神一樣躲著我。相較於好的一面,我的罪行的壞的一面佔了上風。黑人士兵開始低聲傳言,說我是個巫師士兵,是個dëmm,是個噬魂者,那些白兵也信了他們的話。按照安拉的真意,任何事物都有它的反面。在第三隻手之前,我還是戰地英雄,到了第四隻手,我成了危險的瘋子,一個嗜血的野蠻人。按照安拉的真意,事情就是這樣,世界就是這樣:凡事必有兩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