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認為我是個傻瓜,可我不是傻瓜。上尉和獲得十字勳章的巧克力老兵易卜拉希馬·塞克想要我的七隻手來陷害我。按照安拉的真意,他們想要我野蠻行徑的證據,把我關進監獄,不過,我永遠不會告訴他們我把這七隻手藏在了哪裡。他們不會找到。他們想不到這些乾癟的、裹上布的手藏在哪個陰暗角落。按照安拉的真意,沒有這七個證據,他們只能暫時把我送到後方,讓我休養。按照安拉的真意,他們沒有別的法子,只能希望等我回來後藍眼敵人會幹掉我,悄無聲息地擺脫我。打仗的時候,如果跟自己一方士兵有了矛盾,就讓敵人來了結他。這更方便。
就在我帶回第四隻和第五隻手當中的那段時間裡,阿爾芒上尉吹響衝鋒哨時,那些白兵不再聽他的命令了。某一天,他們說:「不,我們受夠了!」他們甚至告訴阿爾芒上尉:「您的衝鋒哨是白吹了,只會提醒對面的敵人,在我們衝出戰壕時掃射我們,我們不會再衝出去。我們不願為您吹響的哨聲送死!」上尉回答道:「什麼,你們竟敢違抗軍令?」白兵們立刻回答:「是的,我們不願再聽您那送命哨的指揮!」等上尉確信這些人不願再聽從命令,等他看到他們只有七個人,而不是一開始的五十個,他把這七個觸犯了軍法計程車兵叫到我們中間,給我們下了令:「把他們的手綁到背後!」等這些兵的手被綁到背後,上尉衝他們喊道:「你們是膽小鬼,是法蘭西的恥辱!你們害怕為祖國獻身,那麼,你們今天就去送死吧!」
上尉接下來叫我們做的事,實在是太卑鄙了。按照安拉的真意,我們從沒想過要像對待對面的敵人那樣對待自己的戰友。上尉叫我們用上滿子彈的步槍瞄準他們,假如他們敢違抗他最後的命令,就打死他們。戰壕向天空敞著口,我們站在戰壕的一頭,叛變的戰友站在另一頭,離我們只有幾步遠。叛變的戰友背朝著我們,面向一級級臺階。共有七級臺階。那是我們鑿出的七級臺階,向對面敵人發起襲擊時,我們就踩著這些臺階衝出戰壕。等所有人都就位了,上尉朝他們喊道:「你們背叛了法蘭西!不過,聽我最後命令的人,死後可以得到十字勳章。至於那些不聽話的,我會給你們的家人寫信,說你們是逃兵,是向敵人投降的叛徒。叛徒拿不到撫卹金。你們的家人一分錢也拿不到,一分錢也沒有!」接著,上尉吹響了衝鋒哨,讓我們的戰友衝出戰壕,好讓對面的敵人把他們一一擊斃。
按照安拉的真意,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卑鄙的事。就在上尉吹響衝鋒哨之前,七個叛兵中有人的牙齒在打顫,還有人尿了褲子。上尉吹響了哨聲,那聲音真是可怕。如果不是在這樣一個危機的時刻,我們可能會笑出來。因為叛變戰友的雙手被綁在背後,對於他們來說,爬上那六七級臺階實在太艱難了。他們踉踉蹌蹌,滑下來,坐倒在地,因恐懼而大聲嚎叫,因為對面的藍眼敵人已經明白,上尉給他們獻上了羔羊。按照安拉的真意,那個殺死我好夥伴讓—巴蒂斯特的炮兵看到了獻上的禮物,他毫不遲疑,立刻送上了三顆狡猾的炮彈,不過,這三顆炮彈都錯過了瞄準的物件。第四顆炮彈落在了一個剛剛爬出戰壕的叛兵身上,那是一個勇敢的戰友,為了妻子和孩子而衝出戰壕,他的五臟六腑都被炸了出來,黑血濺滿我們一身。按照安拉的真意,我已習慣了這樣的場景,可是我的白人和黑人戰友們卻沒經歷過。我們所有人都大哭起來,尤其是那些叛變的戰友,他們被判決要衝出戰壕,一一赴死,死後還拿不到十字勳章,就像上尉說的那樣。他們的父母拿不到撫卹金,妻子和孩子也拿不到撫卹金。
按照安拉的真意,帶頭叛亂計程車兵是個勇士。帶頭叛亂計程車兵叫阿爾豐斯。按照安拉的真意,阿爾豐斯是個真正的戰士。真正的戰士不怕死。阿爾豐斯踉踉蹌蹌地衝出戰壕,彷彿一個殘疾人,他一邊衝一邊喊:「我現在知道為什麼要死了!我知道為什麼。奧黛特,是為了你的撫卹金!我愛你,奧黛特!我愛你,奧……」接著,第五顆狡猾的炮彈轟掉了他的腦袋,就像轟掉讓—巴蒂斯特的腦袋一樣,因為對面的炮兵早已瞄準了他。腦漿如雨點般落在我們身上,落在其他叛兵身上,他們害怕像阿爾豐斯那樣死去而大聲嚎叫。按照安拉的真意,我們所有人都為阿爾豐斯的死而痛哭。獲得十字勳章的巧克力老兵易卜拉希馬·塞克把阿爾豐斯喊的話翻譯給我們聽。奧黛特有這樣的男人可真是幸運。阿爾豐斯,真是個人物!
在阿爾豐斯之後,還有五個叛兵。還有五個人要在領頭鬧事的人之後送死。其中一人朝我們轉過身來,邊哭邊喊道:「求求你們!求求你們!夥計們……夥計們……求求你們……」這個叛兵叫阿爾貝特,他不在乎十字勳章,也不在乎上尉許諾的死後撫卹金。這個傢伙不為他的父母、妻子和孩子著想。也許他並沒有家人。上尉說:「開火!」我們就開了槍。現在只剩下四個。四個暫時還活著的叛兵。這四個叛兵為了家人都拿出了勇氣。這四個兵一個接著一個冒出戰壕,搖搖晃晃地,就像剛被斬掉腦袋、還能跑上一小會兒的小雞仔。對面敵人的炮兵等了有三十下呼吸的時間,彷彿厭倦了浪費炮彈。他看上去在等待,等了有三十下呼吸的時間,用那對藍眼仔細觀察送上門來的祭品。他已經浪費了兩三顆炮彈。五顆炮彈,足夠了。打仗的時候,長著漂亮眼睛的敵人可不會浪費重型彈藥,上尉就這麼說。這最後的四個叛兵被普通的衝鋒槍成群掃射而死,他們最後的呼喊被堵在了喉嚨裡。
按照安拉的真意,自從七個叛兵被上尉處罰之後,沒人再敢造反。沒人再敢叛亂。按照安拉的真意,我知道,我明白,等我從後方休假回來,假如上尉想讓我被對面敵人幹掉,他會成功的。我知道,我明白,如果他想要我的命,他一定會如願。
不過,可不能讓上尉知道我已經明白他的把戲。按照安拉的真意,不能說出斷手在哪裡。當上尉借獲得十字勳章的巧克力老兵易卜拉希馬·塞克的口問我對面敵人的斷手到底在哪裡時,我回答道,我不知道,我把它們弄丟了,或許一個叛兵偷走了它們,想給我們所有人帶來厄運。「好吧,好吧,」上尉回答道,「就讓這些手待在那兒吧。就讓這些手待在看不見的地方吧。就這樣吧,就這樣吧……可是,你應該很累了。你打仗的方式有點太野蠻。我可從沒下命令,讓你砍掉敵人的手!這不符合軍規。不過,我睜隻眼閉隻眼,只因為你得了戰爭勳章。說到底,你該明白你們這些巧克力兵上戰場該做些什麼。你在後方休息一個月,回來後再上戰場。你要向我保證,回來後不會再破壞敵人的屍體,明白嗎?你應該只滿足於殺死敵人,而不能毀他們的屍體。文明人的戰爭禁止這麼做,明白嗎?你明天出發。」
假如獲得十字勳章的巧克力老兵易卜拉希馬·塞克不把上尉的話翻譯給我聽,我是一句也聽不懂的。易卜拉希馬·塞克的每句話都以「阿爾芒上尉說……」開頭。不過,我數了下,上尉的話有將近二十次呼吸的時間,而老兵易卜拉希馬·塞克翻譯的話只有十二次呼吸的時間。有些話,那個獲得十字勳章的巧克力兵沒翻出來。
阿爾芒上尉是個小個頭,長著一對時常被怒火淹沒的黑眼睛。這對黑眼佈滿仇恨,仇恨所有跟戰爭無關的事物。對上尉來說,活著,就是打仗。上尉愛戰爭如同愛一個任性的女人。上尉所有的愛都給了戰爭。他送它禮物,他拿不計其數計程車兵的性命給它獻禮。上尉才是個噬魂者。我知道,我明白,阿爾芒上尉是個dëmm,戰爭是他的女人,他需要戰爭才能活下去,而戰爭也需要他這樣的男人來供養。
我知道,我明白,阿爾芒上尉用盡全力和戰爭持續做愛。我明白,他把我當成了一個危險的對手,能壞了他和戰爭的好事的對頭。按照安拉的真意,上尉不想再留我的命了。我知道,我明白,只要我一回前線,我的命就不保了。按照安拉的真意,我應該把那些斷手從隱藏的地方取出來。可是,我知道,我明白,這正是上尉所希望的。他讓人監視我,也許就讓獲得十字勳章的巧克力老兵易卜拉希馬·塞克監視我。按照安拉的真意,他想要我的七隻手作為槍斃我的證據,以掩護自己,可以繼續和戰爭上床睡覺。在我出發前,他找人搜了我的行李。就像讓—巴蒂斯特說的那樣,他想要把我逮個正著。不過,我可不是個傻瓜。按照安拉的真意,我明白該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