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但是,按照安拉的真意,那第一隻斷手沒有給讓—巴蒂斯特帶來多少好運。讓—巴蒂斯特沒能跟我做很久的朋友。不是因為我們不喜歡彼此了,而是因為讓—巴蒂斯特死了。他死了,死相非常非常難看。他死了,頭盔上掛著我那隻敵人的手。讓—巴蒂斯特太喜歡開玩笑了,他太愛做蠢事。但玩笑是有限度的,在敵人的藍眼睛底下玩敵人的手就很不妥。讓—巴蒂斯特不該去挑釁,他不該去嘲弄他們。對面的敵人已經心懷不滿。他們不願意看到他們戰友的手被插在羅薩里刺刀的刀尖上。他們受夠了看到那隻手在我們的戰壕上頭晃來晃去。按照安拉的真意,他們受夠了讓—巴蒂斯特做的蠢事,讓—巴蒂斯特晃著插在刀尖上的手,對他們扯著嗓子大喊:「臭德國佬,臭德國佬!」讓—巴蒂斯特好像變成了一個瘋子,而我,我知道,我明白是為什麼。

讓—巴蒂斯特成了一個挑釁滋事的人。自從他收到那封帶香味的信,讓—巴蒂斯特就試圖引起那些望遠鏡後頭的藍眼敵人的注意。看著他讀信時的表情,我就知道了原因,我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在開啟那封帶香味的信之前,他滿臉帶著笑,閃著光。讀完那封帶香味的信,讓—巴蒂斯特的臉發灰了,再沒了光彩。只有笑還掛在臉上。但他的笑不再是幸福的笑了。他的笑變成了不幸的笑。像哭一樣的笑,不是滋味的笑,偽裝的笑。從那封帶香味的信之後,讓—巴蒂斯特就開始用那第一隻敵人的手衝著對面的敵人擺粗俗的手勢。讓—巴蒂斯特一邊喊他們雞姦痞子,一邊在戰壕上空搖晃著那隻被插在羅薩里刀尖上的敵人的手,那隻豎起了中指的手。他一邊喊著「德國鬼子!雞姦痞子!」,一邊舉起胳膊揮動著槍,好讓敵人的藍眼睛接收到他的資訊,好讓他們清清楚楚地看到那根豎起來的中指。

阿爾芒上尉讓他把那隻手合上。像讓—巴蒂斯特那樣晃來晃去的,對誰都沒有好處。讓—巴蒂斯特無異於在戰壕裡點了一堆火。這種侮辱有著和煙一樣的效用。鼓動對面的敵人開槍的效用。這無異於在向敵人暴露自己。上尉並沒有下令,不需要去搭上一條命。按照安拉的真意,我知道,我明白,上尉和其他人也都明白,讓—巴蒂斯特是在找死,他要惹怒那些藍眼敵人,好讓他們對他瞄準。

所以,在上尉吹響衝鋒哨、我們嚎叫著從戰壕裡衝出去的那個早上,那些藍眼敵人沒有立馬開始掃射。在開始掃射之前,那些藍眼敵人等了二十下呼吸的時間——找到讓—巴蒂斯特的時間。按照安拉的真意,為了找到讓—巴蒂斯特,時間不能少於二十下呼吸。我知道,我明白,我們所有人都清楚為什麼他們沒有立馬對我們開槍。就像上尉說的,那些藍眼敵人對讓—巴蒂斯特懷恨在心。按照安拉的真意,他們受夠了他邊喊「德國鬼子雞姦痞子」,邊在戰壕上空搖晃著那隻被插在羅薩里刀尖上的戰友的手。對面敵人合計好要在下一次法國人進攻的時候殺死讓—巴蒂斯特。他們商量說:「我們要讓那個傢伙死得難看,看他們以後誰還敢。」

讓—巴蒂斯特,那個讓我們覺得他在尋死的蠢蛋,使出了所有的招數來幫敵人完成這項任務。他把那隻敵人的手掛在了頭盔前面。手已經腐爛,他給它裹上了白布,他一個手指接著一個手指,就像上尉說的,為它纏上了一層白布。讓—巴蒂斯特事兒辦得很漂亮,因為這隻掛在頭盔前頭的手,這隻豎著中指、其他指頭合著的手非常顯眼。藍眼敵人毫不費力地瞄準了他。他們手裡有望遠鏡。在望遠鏡裡,他們瞧見了一個小個頭士兵頭盔上的白點。這大概花去他們五次呼吸的時間。他們對準瞭望遠鏡,看見那個小白點在衝著他們豎中指。又是五次急促喘息的時間。但是為了瞄準,時間花得大概更久一些,最少過了十次緩慢呼吸的工夫,那個拿他們戰友的手取笑他們的讓—巴蒂斯特實在是太可恨了。他們準備用炮轟他。當他們把炮筒的準星瞄準他的時候,離衝鋒哨吹響已經過了二十次呼吸那麼久,對面敵人應該很高興。當他們從望遠鏡裡看到讓—巴蒂斯特的腦袋被炸飛的時候,甚至應該是非常非常高興。他的腦袋、他的頭盔,還有那隻掛在頭盔上的敵人的手,全被炸得粉碎。看到他們的恥辱在罪人的頭上被炸得粉碎,這應該會讓他們——那些長著一對藍眼睛的敵人很得意。按照安拉的真意,他們大概會給完成了這漂亮一擊的戰友遞根菸。他們大概會在我們的進攻之後拍拍他的肩,請他喝酒。他們大概會為了這一擊給那個炮兵鼓掌。他們沒準已經編出了一首歌來向他致敬。

按照安拉的真意,從敵人的戰壕裡傳出來的那首歌沒準就是在向他致敬,就在那天夜裡,讓—巴蒂斯特在襲擊中死掉的那天夜裡,就在上尉說的那片無主之地,我從對面一個敵人的身體裡掏出了他的內臟,然後砍下了第四隻敵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