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說得真好,
人在世上,
是最艱難的事,
要吃喝拉撒,
要七情六慾,
要傷病災痛,
要悲歡離合,
活人真不容易。
那些自殺的人,
自己能對自己下手,
似乎很勇敢,
其實是一種自私、
逃避和怯弱。
敲門
人問我最怕什麼?回答:敲門聲。在這個城裡我搬動了五次家,每次就那麼一室一廳或兩室一廳的單元,門終日都被敲打如鼓。每個春節,我去郊縣的集市上買門神,將秦瓊、敬德左右貼了,二位英雄能擋得住鬼,卻攔不住人的,來人的敲打竟也將秦瓊的鎧甲敲爛。敲門者一般有規律,先幾下文明禮貌,等不開門,節奏就緊起來,越敲越重,似乎不耐煩了,以至於最後「咚」地用腳一踢。如今的來訪者,謙恭是要你滿足他的要求,若不得意,就是傳聖旨的宦官或是有搜查令的警察了。可憐做我家門的木頭的那棵樹,前世是小媳婦,還是公堂前的受撻人,罪孽深重。
我曾經是有敲聲就開門的,一邊從書房跑出來,一邊喊:來了來了!來的卻都是莫名其妙的角色,幾乎幹什麼的都有,而一律是來為難我的事,我便沒完沒了地陪他們,我感覺我的頭髮就這麼一根根地白了。以後,沒有預約的我堅決不開門,但敲打聲使我無法讀書和寫作,只有等待著他們的走開。賊也是這麼敲門的,敲過沒有反應就要撬門而入,但我是不怕賊的,賊要偷錢財,我沒錢財,賊是不偷時間的,而來偷我時間的人卻鍥而不捨,連續敲打,我便由極度的反感轉為欣賞:看你能敲多久?!門終於是不敲了。可過一會兒,敲聲又起,才知敲者並沒有走,他的停歇或許是敲累了,或許以為我剛才在睡覺或上廁所,為此敲敲停停,停停敲敲,相信我在家中,非敲開不可。我只有在家不敢作聲,越是不敢作聲,喉嚨越發癢想咳嗽,小便也憋起來,我恨我成了一名逃犯。
狡兔三窟,我想,我還不如只兔子。這麼大的城裡,廣廈千萬間,怎麼就沒有一個別處的秘密房子,讓我安靜睡一覺和讀書寫作呢?我當然不敢奢想有深宅大院,有門子在前可以擋駕,有那麼一小間放張桌子和小床即可,但我不能。以至於我在任何地方去上廁所,都設想有這麼個地方,把蹲坑填了,封了天窗,也蠻好嘛。我的房間從來是一室一廳或二室一廳,前無院子,後無後門,什麼人尋我,都是甕中捉鱉。
事實是,我並不是個不需要朋友的人,讀書寫作之餘,我也要約三朋四友來喝酒呀,談天呀,博弈搓麻將。但往往是想念的朋友不來,來的都是不想見的人。我曾堅持不開門,擋住了幾次我的從老家來的親戚,他們是忙人,敲幾下以為我不在家就走了,過後令我捶胸頓足。我擋不住的是那些要我寫條幅去送他的上級的人,是那些有什麼堂會讓我去捧場的人,或是他們什麼事也沒有,順腳過來要解悶的,他們有的是閒工夫,上午來敲不開門,下午又來敲,今日敲不開,明日再來敲,或許就蹲在門外和樓下。他們是獵人,守在那裡須等小獸出來。
明代的陳繼儒說過:閉戶即是深山,閉戶哪裡又能是深山呢?
或說,那是你紅火啊。可我並不紅火,紅火能住這麼小的房子嗎?如果我是官人家,客來又有重禮,所求之事談完即走,走時還得說:「不打擾了,您老辛苦,需要休息。」找我的雙手空空,只吸我的煙,喝我的茶。如果我是歌星影星,從事的就是熱鬧工作,可我熱鬧了能寫出什麼文章?又是讀陳繼儒的小品,陳先生恐怕在世時也多騷擾,曾想去做隱者,但他說:「隱者多躬耕,餘筋骨薄,一不能;多弋釣,餘禁殺,二不能;多有二頃田,八百桑,餘貧瘠,三不能;多酌水帶索,餘不耐苦飢,四不能。」我同陳繼儒一樣,我可能者,也是「唯嘿處淡飯著述而已」。但淡飯幾十年一貫,著述也只是為了生計和愛好,嘿處竟如此不能啊!想想從事寫作以來,過幾年就受衝擊,時時備受誹謗,命運之門常被敲打,靈魂何時有過安妥?而家居之門也被這般敲打不絕,真是聲聲驚心。小兒發願,願明月長圓,終日如晝,我卻盼永遠是在夜裡,夜裡又要落雪下雨,使門永不被敲打。
但這怎麼可能呢?我還要活,我還有豪華的志向,還有上養老下哺小,紅塵更深,我的門恐怕還是不停地被人敲打。我的命就是永遠被人敲門,我的門就是被人敲的命吧。有一日我要死了,墓碑上是可以這樣寫的:
這個人終於被敲死了!
秦腔
山川不同,便風俗區別,風俗區別,便戲劇存異;普天之下人不同貌,劇不同腔;京、豫、晉、越、黃梅、二簧、四川高腔,幾十種品類;或問:「歷史最悠久者,文武最正經者,是非最洶洶者?」曰:「秦腔也。」正如長處和短處一樣突出便見其風格,對待秦腔,愛者便愛得要死,惡者便惡得要命。外地人——尤其是自誇於長江流域的纖秀之士——最害怕秦腔的震撼;評論說得婉轉的是「唱得有勁」,說得直率的是「大喊大叫」。於是,便有柔弱女子,常在戲臺下以絨堵耳,又或在平日教訓某人:「你要不怎麼怎麼樣,今晚讓你去看秦腔!」秦腔成了懲罰的代名詞。所以,別的劇種可以各省走動,唯秦腔則如秦人一樣,死不離窩;嚴重的鄉土觀念,也使其離不了窩:可能還在西北幾個地方變腔走調的有些市場,卻絕對沖不出往東南而去的潼關呢。
但是,幾百年來,秦腔卻沒有被淘汰,被沉淪,這使多少人大惑而不得其解。其解是有的,就在陝西這塊土地上。如果是一個南方人,坐車轟轟隆隆往北走,渡過黃河,進入西岸,八百里秦川大地,原來竟是:一扶黃褐的平原;遼闊的地平線上,一處一處用木椽夾打成一尺多寬牆的土屋,粗笨而莊重;沖天而起的白楊、苦楝、紫槐,枝幹粗壯如桶,葉卻小似銅錢,迎風正反翻覆……你立即就會明白了:這裡的地理構造竟與秦腔的旋律惟妙惟肖的一統!再去接觸一下秦人吧,活脫脫的一群秦始皇兵馬俑的復出:高個、濃眉,眼和眼間隔略遠,手和腳一樣粗大,上身又稍稍長於下身。當他們揹著沉重的三角形狀的犁鏵,趕著山包一樣團塊組合式的秦川公牛,端著腦袋般大小的耀州瓷碗,蹲在立的臥的石磙子碌碡上吃著牛肉泡饃,你不禁又要改變起世界觀了:啊,這是塊多麼空曠而實在的土地,在這塊土地摸爬滾打的人群是多麼「二愣」的民眾!那晚霞燒起的黃昏裡,落日在地平線上欲去不去痛苦地妊娠,五里一村,十里一鎮,高音喇叭裡傳播的秦腔互相交織、衝撞,這秦腔原來是秦川的天籟、地籟、人籟的共鳴啊!於此,你不漸漸感覺到了南方戲劇的秀而無骨嗎?不深深地懂得秦腔為什麼形成和存在而佔時間、空間的位置嗎?
八百里秦川,以西安為界,咸陽、興平、武功、周至、鳳翔、長武、岐山、寶雞,兩個專區幾十個縣為西府;三原、涇陽、高陵、戶縣、合陽、大荔、韓城、白水,一個專區十幾個縣為東府。秦腔,就源於西府。在西府,民性敦厚,說話多用去聲,一律咬字沉重,對話如吵架一樣,哭喪又一呼三嘆。呼喊遠人更是特殊:前聲拖十二分的長,末了方極快地道出內容。聲韻的發展,使會遠道喊人的人都從此有了唱秦腔的天才。老一輩的能唱,小一輩的能唱,男的能唱,女的能唱;唱秦腔成了做人最體面的事,任何一個鄉下男女,只有唱秦腔,才有出人頭地的可能,大凡有出息的,是個人才的,哪一個何曾未登過臺,起碼不能吼一陣亂彈呢!
農民是世上最勞苦的人,尤其是在這塊平原上,生時落草在黃土炕上,死了被埋在黃土堆下;秦腔是他們大苦中的大樂,當老牛木犁疙瘩繩,在田野已經累得筋疲力盡,立在犁溝裡大喊大叫來一段秦腔,那心胸肺腑,關關節節的睏乏便一盡兒滌盪淨了。秦腔於他們,要和「西鳳」白酒、長線辣子、大葉捲菸、牛肉泡饃一樣成為生命的五大要素。若與那些年長的農民聊起來,他們想象的偉大的共產主義生活,首先便是這五大要素。他們有的是吃不完的糧食,他們缺的是高超的藝術享受,他們教育自己的子女,不會是那些文豪講的,幼年不是祖母講著動人的迷麗的童話,而是一字一板傳授著秦腔。他們大都不識字,但出奇地能一本一本整套背誦出劇本,雖然那常常是之乎者也的字眼從那一圈鬍子的嘴裡吐出來十分別扭。有了秦腔,生活便有了樂趣,高興了,唱「快板」,高興得像被烈性炸藥爆炸了一樣,要把整個身心粉碎在天空!痛苦了,唱「慢板」,揪心裂腸的唱腔卻表現了多麼有情有味的美來,美給了別人的享受,美也熨平了自己心中愁苦的皺紋。當他們在收穫時節的土場上,在月在中天的莊院裡大吼大叫唱起來的時候,那種難以想象的狂喜、激動、雄壯,與那些獻身於詩歌的文人,與那些有吃有穿卻總感空虛的都市人相比,常說的什麼偉大的永恆的愛情是多麼渺小、有限和虛弱啊!
我曾經在西府走動了兩個秋冬,所到之處,村村都有戲班,人人都會清唱。在黎明或者黃昏的時分,一個人獨獨地到田野裡去,遠遠看著天幕下一個一個山包一樣隆起的十三個朝代帝王的陵墓,細細辨認著田埂土,荒草中那一截一截漢唐時期石碑上的殘字,高高的土屋上的視窗裡就飄出一陣冗長的二胡聲,幾聲雄壯的秦腔叫板,我就痴呆了,猛然發現了自己心胸中一股強硬的氣魄隨同著胳膊上的肌肉疙瘩一起產生了。
每到農閒的夜裡,村裡就常聽到幾聲鑼響:戲班排演開始了。演員們都集合起來,到那古寺廟裡去。吹、拉、彈、奏、翻、打、念、唱,提袍甩袖,吹鬍瞪眼,古寺廟成了古今真樂府,天地大梨園。導演是老一輩演員,享有絕對權威,演員是一家幾口,夫妻同臺,父子同臺,公公兒媳也同臺。按秦川的風俗:父和子不能不有其序,爺和孫卻可以無道,弟與哥嫂可以嬉鬧無常,兄與弟媳則無正事不能多言。但是,一到臺上,秦腔面前人人平等,兄可以拜弟媳為帥為將,子可以將老父繩綁索捆。寺廟裡有窗無扇,屋樑上蛛絲結網,夏天蚊蟲飛來,成團成團在頭上旋轉,薰蚊草就牆角燃起,一聲唱腔一聲咳嗽。冬天裡四面透風,柳木疙瘩火當中架起,一出場一臉正經,一下場湊近火堆,熱了前懷,涼了後背。排演到什麼時候,什麼時候都有觀眾,有抱著二尺長的菸袋的老者,有凳子高、桌子高趴滿窗臺的孩子。廟裡一個跟頭未翻起,窗外就「哇」的一聲叫倒好,演員出來罵一聲:誰說不好的滾蛋!他們抓住窗臺死不滾去,倒要連聲討好:翻得好!翻得好!更有殷勤的,跑回來偷拿了紅薯、土豆,在火堆裡煨熟給演員做夜餐,賺得進屋裡有一個安全位置。排演到三更雞叫,月兒偏西,演員們散了,孩子們還圍了火堆彎腰踢腿,學那一招一式。
一齣戲排成了,一人傳出,全村振奮,扳著指頭盼那上演日期。一年十二個月,正月元宵日、二月龍抬頭、三月三、四月四、五月五日過端午、六月六日曬絲綢、七月過半、八月中秋、九月初九、十月一日,再是那臘月五豆、臘八、二十三……月月有節,三月一會,那戲必是上演的。戲臺是全村人的共同事業,寧肯少吃少穿也要籌資集款,買上好的木石,請高強的工匠來修築。村子富不富,就比這戲臺闊不闊。一演出,半下午人就找凳子去佔地位了,未等戲開,臺下坐的、站的人頭攢擁,臺兩邊階上立的臥的是一群頑童。那鑼鼓就叮叮咣咣地鬧臺,似乎整個世界要天翻地覆了。各類小吃趁機擺開,一個食攤上一盞馬燈,花生、瓜子、糖果、菸捲、油茶、麻花、燒雞、煎餅,長一聲短一聲叫賣不絕。鑼鼓還在一聲兒敲打,大幕只是不拉,演員偶爾從幕邊往下望望,下邊就喊:開演呀,場子都滿了!幕布放下,只說就要出場了,卻又叮叮咣咣不停。臺下就亂了,後邊的喊前邊的坐下,前邊的喊後邊的為什麼不說最前邊的立著;場外的大聲叫著親朋子女名字,問有坐處沒有,場內的銳聲回應快進來;有要吃煎餅的喊熟人去買一個,熟人買了站在場外一揚手,「日」的一聲隔人頭甩去,不偏不倚目標正好;左邊的喊右邊的踩了他的腳,右邊的叫左邊的擠了他的腰,一個說:「狗年快完了,你還叫啥哩?」一個說:「豬年還沒到,你便拱開了!」言語傷人,動了手腳;外邊的趁機而入,一時四邊向裡擠,裡邊向外扛,人的旋渦湧起,如四月的麥田起風,根兒不動,頭身一會兒倒西,一會兒倒東,喊聲、罵聲、哭聲一片;有拼命擠將出來的,一出來方覺世界偌大,身體胖腫,但差不多卻光了腳,亂了頭髮。大幕又一挑,站出戲班頭兒,大聲叫喊要維持秩序;立即就跳出一個兩個所謂「二桿子」人物來。這類人物多是頭腦簡單,四肢發達,卻十二分忠誠於秦腔,此時便拿了枝條兒,哪裡人擠,哪裡打去,如凶神惡煞一般。人人恨罵這些人,人人又都盼有這些人,叫他們是秦腔憲兵,憲兵者越發忠於職責,雖然徹夜不得看戲,但大家一夜滿足了,他們也就滿足了一夜。
終於臺上鑼鼓停了,大幕拉開,角色出場。但不管男的女的,出來偏不面對觀眾,一律背身掩面,女的就碎步後移,水上漂一樣,臺下就叫:瞧那腰身,那肩頭,一身的戲喲!是男的就搖那帽翎,一會兒雙搖,一會兒單搖,一邊上下飛閃,一邊紋絲不動,臺下便叫:絕了,絕了!等到那角色兒猛一轉身,頭一高揚,一聲高叫,聲如炸雷譁啷啷直從人們頭頂碾過,全場一個冷戰,從頭到腳,每一個手指尖兒,每一根頭髮梢兒都麻酥酥的了。
如果是演《救裴生》,那慧娘站在臺中往下蹲,慢慢地、慢慢地,慧娘蹲下去了,全場人頭也矮下去了半尺,等那慧娘往起站,慢慢地、慢慢地,慧娘站起來了,全場人的脖子也全拉長了起來。他們不喜歡看生戲,最歡迎看熟戲,那一腔一調都曉得,哪個演員唱得好,就搖頭晃腦跟著唱,哪個演員走了調,臺下就有人要糾正。說穿了,看秦腔不為求新鮮,他們只圖過過癮。
在這樣的地方,這樣的環境,這樣的氣氛,面對著這樣的觀眾,秦腔是最逞能的,它的藝術的享受,是和擁擠而存在,是有力氣而獲得的。如果是冬天,那風在颳著,像刀子一樣;如果是夏天,人窩裡熱得如蒸籠一般,但只要不是大雪、冰雹、暴雨,臺下的人是不肯撤場的。最可貴的是那些老一輩的秦腔迷,他們沒有力氣擠在臺下,也沒有好眼力看清演員,卻一溜一排地蹲在戲臺兩側的牆根,吸著草煙,慢慢將唱腔品賞。一聲叫板,便可以使他們墜入藝術之宮,「聽了秦腔,肉酒不香」,他們是體會得最深。那些大一點的,脾性野一點的孩子,卻佔領了戲場周圍所有的高空,楊樹上、柳樹上、槐樹上,一個枝杈一個人。他們常常樂而忘了險境,雙手鼓掌時竟從樹杈上掉下來,掉下來自不會損傷,因為樹下是無數的人頭,只是招致一頓臭罵罷了。更有一些趴在了場邊的麥秸堆上,夏天四面來風,好不涼快,冬日就趴個草洞,將身子縮排去,露一個腦袋,也正是有閒階級享受不了秦腔吧,他們常就瞌睡了,一覺醒來,月在西邊,戲畢人散,只好苦笑一聲悄然沒聲兒地溜下來回家敲門去了。
當然,一次秦腔演出,是一次演員亮相,也是一次演員受村人評論的考場。每每角色一出場,臺下就一片嘁嘁喳喳:這是誰的兒子,誰的女子,誰家的媳婦,孃家何處?於是乎,誰有出息,誰沒能耐,一下子就有了定論。有好多外村的人來提親說媒,總是就在這個時候進行。據說有一媒人將一女子引到臺下,相親臺上一個男演員,事先誇口這男的如何俊樣,如何能幹,但戲演了過半,那男的還未出場,後來終於出來,是個國民黨的偽兵,持槍還未走到中臺,扮游擊隊長的演員揮槍一指,「叭」的一聲,那偽兵就倒地而死,爬著鑽進了後幕。那女子當下「哼」一聲,閉了嘴,一場親事自然了了。這是喜中之悲一例。據說還有一例,一個老頭在脖子上架了孫孫去看戲,孫孫吵著要回家,老頭好說好勸只是不忍半場而去,便破費買了半斤花生,他眼盯著臺上,手在下邊剝花生,然後一顆一顆揚手喂到孫孫嘴裡,但喂著喂著,竟將一顆塞進孫孫鼻孔,吐不出,咽不下,口鼻出血,連夜送到醫院動手術,花去了七十元錢。但是,以秦腔引喜的事卻不計其數。每個村裡,總會有那麼個老漢,夜裡看戲,第二天必是頭一個起床往戲臺下跑。戲臺下一片石頭、磚頭,一堆堆瓜子皮、糖果紙、菸屁股,他掀掀這塊石頭,踢踢那堆塵土,少不了要撿到一角兩角甚至三元四元錢幣來,或者一隻鞋,或者一條手帕。這是村裡刁鑽人乾的營生,而饞嘴的孩子們有的則夜裡趁各家鎖門之機,去地裡摘那香瓜來吃,去誰家院裡將桃杏裝在背心兜裡回來分紅。自然少不了有那些青春妙齡的少男少女,則往往在臺下混亂之中眼送秋波,或者就悄悄退出,相依相偎到黑黑的渠畔樹林子裡去了……
秦腔在這塊土地上,有著神聖的不可動搖的基礎。凡是到這些村莊去下鄉,到這些人家去做客,他們最高階的接待是陪著看一場秦腔,實在不逢年過節,他們就會要閤家唱一會兒亂彈,你只能點頭稱好,不能恥笑,甚至不能有一點不入神的表示。他們一生最崇敬的只有兩種人:一是國家領導人,一是當地的秦腔名角。即使在任何地方,這些名角沒有在場,只要發現了名角的父母,去商店買油是不必排隊的,進飯館吃飯是會有座位的,就是在半路上擋車,只要喊一聲:我是某某的什麼,司機也便要「嘎」地停車。但是,誰要侮辱一下秦腔,他們要爭死爭活地和你論理,以至大打出手,永遠使你記住教訓。每每村裡過紅白喪喜之事,那必是要包一臺秦腔的,生兒以秦腔迎接,送葬以秦腔致哀,似乎這人生的世界,就是秦腔的舞臺,人只要在舞臺上,生、旦、淨、醜,才各顯了真性,惡的誇張其醜,善的凸現其美,善的使他們獲得美的教育,惡的也使醜的化作了美的藝術。
廣漠曠遠的八百里秦川,只有這秦腔,也只能有這秦腔,八百里秦川的勞作農民只有也只能有這秦腔使他們喜怒哀樂。秦人自古是大苦大樂之民眾,他們的家鄉交響樂除了大喊大叫的秦腔還能有別的嗎?
說話
我出門不大說話,是因為我不會說普通話,人一稠,只有安靜著聽,能笑的也笑,能惱的也惱,或者不動聲色。口舌的功能失去了重要的一面,吸菸就特別多,更好吃辣子、吃醋。
我曾經努力學過普通話,最早是我補過一次金牙的時候,再是我戀愛的時候,再是我有些名聲,常常被人邀請。但我一學說,舌頭就發硬,像大街上走模特兒的一字步,有醋熘過的味兒。自己都噁心自己的聲調,也便羞於出口讓別人聽,所以終沒有學成。後來想,毛主席都不說普通話,我也不說了。而我的家鄉話外人聽不懂,常要一邊說一邊用筆寫些字眼,說話的思維便要隔斷,說話越發沒了激情,也沒了情趣,於是就乾脆不說了。
數年前同一個朋友上京,他會普通話,一切應酬由他說,遺憾的是他口吃,話雖說得很慢,仍結結巴巴,常讓人有沒氣兒了,要過去了的危險感覺。偏偏一日在長安街上有人問路,這人竟也是口吃,我的朋友就一語未發,過後我問怎麼不說,他說,人家也是口吃,我要回答了,那人以為我是在模仿戲弄,所以他是封了口的。受朋友的啟示,以後我更不願說話。
有一個夏天,北京的作家叫莫言的去新疆,突然給我發了電報,讓我去西安火車站接他,那時我還未見過莫言,就在一個紙牌上寫了「莫言」二字在車站轉來轉去等他,一個上午我沒有說一句話,好多人直瞅著我也不說話,那日莫言因故未能到西安,直到快下午了,我迫不得已問一個人××次列車到站了沒有,那人先把我手中的紙牌翻個過兒,說:「現在我可以對你說話了。我不知道。」我才猛然醒悟到紙牌上寫著「莫言」二字。這兩個字真好,可惜讓別人用了筆名。我現在常提一個提包,是一家聾啞學校送我的,我每每把有「聾啞學校」字樣亮出來,出門在外覺得很自在。
不會說普通話,有口難言,我就不去見領導、見女人、見生人,慢慢乏於社交,越發瓜呆。但我會罵人,用家鄉的土話罵,很覺暢美。我這麼說的時候,其實心裡很悲哀,恨自己太不行,自己就又給自己鼓勁,所以在許多文章中,我寫我的出生地絕不寫是貧困的山地,而寫「出生的地方如同韶山」,寫不會說普通話時偏寫道:普通話是普通人說的話嘛!
一個和尚曾給我傳授過成就大事的秘訣:心繫一處,守口如瓶。我的女兒在她的臥房裡也寫了這八個字的座右銘,但她寫成:「心繫一處,守口如平。」「平」是我的乳名,她說她也要守口如爸爸。
不會說普通話,我失去了許多好事,也避了諸多是非。世上有流言和留言——流言憑嘴,留言靠筆——我不會去流言,而滾滾流言對我而來時,我只能沉默。
禿頂
腦袋上的毛如竹鞭亂竄,不是往上長就是往下長,所以禿頂的必然鬍鬚旺。自從新中國的領袖不留鬍鬚後,數十年間再不時興美髯公,使剃鬚刀業和牙膏業發達,使香菸業更發達。但禿頂的人越來越多,那些治沙治荒的專家,可以使荒山野灘有了植被,偏偏無法在自己的禿頂上栽活一根發。頭髮和鬍子的矛盾,是該長的不長,不該長的瘋長,簡直如「四人幫」時期的社會主義的苗和資本主義的草。
我在四年前是滿頭烏髮,並不理會發對於人的重要,甚至感到麻煩,朋友常常用手插進我的發裡,說摸一摸有沒個鳥蛋。但那個夏天,我的頭髮開始脫落,早晨起來枕頭上總要軟軟地粘著那麼幾根,還打趣說:「昨夜裡有女人到我枕上來了?!」
直到後來洗頭,水面上一漂一層,我就緊張了,忙著去看醫生,忙著抹生髮膏,不濟事的。愈是緊張地忙著治,愈是脫落厲害,終於禿頂了。
我的禿頂不屬於空前,也不屬於絕後,是中間禿,禿到如一塊溜冰場了,四周的發就發乾發皺,像一圈鐵絲網。而同時,鬍鬚又黑又密又硬,一日不刮就面目全非,頭成了臉,臉成了頭。
一禿頂,腦袋上的風水就變了,別人看我不是先前的我,我也怯了交際活動。世界日趨沙漠化,沙漠化到我的頭上了,我感到非常自卑。從那時起,我開始仇恨獅子,喜歡起了帽子。但夏天戴帽子,欲蓋彌彰,別人原本不注意到我的頭偏就讓人知道了我是禿頂,那些愛戲謔的朋友往往在人稠廣眾之中,年輕美貌的姑娘面前,說:「還有幾根?能否送我一根,日後好拍賣啊!」腦袋不是屁股,可以有衣服包裹,可以有隱私,我索性醜陋就醜陋吧,出門赤著禿頂。沒想無奈變成了率真和可愛,而人往往是以可愛才美麗起來,如此半年過去,我的禿頂已不成新聞,外人司空見慣,似乎覺得我原本就是禿了頂的,是理所當然該禿頂的。我呢,竟然又發現了禿頂還有禿頂的來由,禿頂還有禿頂的好處哩。
禿頂有禿頂的三大來由:
一、民間有理論:靈人不頂垂髮。這理論必定是世世代代在大量的實情中總結出來的,那麼,我就是聰明的了!
二、地質科學家講:富礦的山上不長草。如此推斷,我這顆腦袋已經不是普通的腦袋啊!
三、女人長髮,發是雌性的象徵。很久以來人類明顯地有了雌化,禿頂正是對雌化的反動,該是上帝讓肩負著雄的使命而來的。天降大任於我了,我不禿誰禿?!
禿頂有禿頂的十大好處:
一、省卻洗理費。
二、沒小辮可抓。
三、能知冷知曬。
四、有蝨子可以一眼看到。
五、隨時準備上戰場。
六、像佛陀一樣慈悲為懷。
七、不被「削髮為民」。
八、怒而不發衝冠。
九、長壽如龜。
十、不被誤為發黴變壞。
現在,我常哼著的是一曲禿頂歌:禿,肉瘤,光溜溜,葫蘆上釉,一根發沒有,西瓜燈泡繡球,一輪明月照九州。我這麼唱的時候,心裡就想,天下事什麼不可以幹呢,哼,只要天上有月亮,我便能發出我的光來!
三月十五日,我和我的一大批禿頂朋友結隊赤頭上街,街上美女如雲,差不多都驚羨起我們作為男人的成熟、自信,紛紛過來合影。合影是可以的,但禿頂男人的高貴在於這顆頭是隻許看而不許摸的!
閒人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社會上有了閒人。
閒人總是笑笑的。「喂,哥們!」他一跳一躍地邁雀步過來了,還趿著鞋,光身子穿一件褂子,也不扣,或者是正兒八經的西服領帶——總之,他們在著裝上走極端,卻要表現一種風度。他們看不起黑呢中山服裡的襯衣很髒的人,恥笑西服的紐扣緊扣卻穿一雙布鞋的人。但他們戴起了鴨舌帽,許多學者從此便不戴了;他們將墨鏡掛在衣釦上,許多演員從此便不掛了——「幾時不見哥們了,能請吃一頓嗎?」喊著要吃,卻沒乞相,扔過來的是一支高檔的煙。彈一支自個吸了,開始說某某熟人活得太累,臉始終是思考狀,好像杞人憂天,又取笑某某熟人見面總是老人還好,孩子還乖?末了就談論天氣,那一支菸在說話的嘴上左右移動,間或噴出一個極大的菸圈,而拖鞋裡的小拇指頭一開一合地動。
閒人的相貌不一定俊,其實他們忌恨是小白臉,但體格卻非常好,有一手握破雞蛋之力。和你握手的時候,暗中使勁令你生痛,據說其父親要教訓,動手來打,做閒人的兒子會一下子將老子端起來,然後放到床上去,不說一句話,老子便知道兒子的存在了。他要請客,裹脅你去羊肉串攤,說一聲吃吧,自己就先吃開,看見他一氣吃下一百二十串羊肉,喝下十瓶啤酒,你目瞪口呆。「我有一個好胃!」他向你誇耀,還介紹他還能餓,常常一天到黑只吃一頓飯,卻不減膘,仍有力氣。他說:「你行嗎?」你不行。
閒人的錢並不多,這如同時髦女子的精緻小提兜裡總塞著衛生紙一樣,可閒人不珍貴錢,所以顯得總有錢。他們口袋裡絕不會裝兩種不同質量的煙,從沒有摸索半天才從口袋裡捏出一支自個吸,嘶啦一聲,一包高檔煙盒橫著就撕開了,分給在場的所有人,沒有煙了,卻蹴在屋角刨尋垃圾中的菸頭。錢是人身上的垢痂,這理論多達觀,所以出門就招計程車,也往豪華賓館裡去住一夜兩夜。逢著騎腳踏車,那幾乎是表演雜技,於人窩裡穿來拐去,快則飛快,慢則立定,姿勢是頭縮下去,腰弓著,腿圈成圓形,用腳跟不停地倒轉腳踏板。
閒人的朋友最多,沒有貴賤老幼之分,三句話能說得來,咱們就是朋友了,「為朋友兩肋插刀」,讓我辦事就是看得起我呀!閒人的有些朋友是在廁所撒尿時就交上了。當然,這些朋友有的交往時間長,有的交往時間短,但走了舊的來了新的,閒人沒有「世上難逢一知己」之苦。若有什麼緊俏東西買不到,尋閒人去。閒人很快就買來了,而且比一般價格還便宜。要搬家,尋閒人去,閒人一個人會扛件大衣櫃上樓。不幸的是家中失盜,你長吁短嘆,閒人罵一頓娘就出動了,等回來,說:「我問過一個賊頭了,他說你們家這一片不屬於他管,我告訴了他,不屬於他的地盤就查查是誰的地盤!」閒人不偷人,但偷人的賊是不敢得罪閒人的。
閒人真瞧不起小偷、流氓,甚至那些嫖客、暗娼和攔路強姦者,覺得沒意思、噁心,也害怕艾滋病。但閒人談女人的頭髮、鼻子,他們相信男人的成熟和人生的圓滿是需要有一個醉心的女人,甚至公開譏笑自己的從事文藝工作的父親之所以事業不輝煌是隻守了一個自己的母親。他們有意地留神看街上來往的女人,張口閉口闡述花朵是花草的什麼,到後來,閒人們分別有了姑娘,姑娘自然很漂亮,他們就會同騎一輛車子招搖過市,姑娘分腿騎在後座上,腿長而圓像兩個大白蘿蔔。閒人待姑娘好時好得你吃飽了還要往你嘴裡塞油餅,不好了,就吼一聲「滾!」但姑娘不滾,十分忠誠。
閒人愛姑娘,但最感痛快的並不是姑娘,因為閒人們都年輕,又都練過拳腳,至少家裡有一把四十斤重的石鎖。路過樹下,忍不住要跳起來抓那樹枝,抓住了要一把拉斷下來,殺雞就剁雞頭,偏再放開讓沒頭的雞瞎走一陣,將那桃花一般的血印在雪地上。街上有人打架了,閒人會立即前去圍觀,是幾個男的為了一個女子在惡鬥,女子嬌嫩豔麗,他看著誰個有理,誰個弱者,便上去抱打不平了,混戰中男的一盡逃散,人們都在說閒人是為了那個女子,閒人上前卻要扇女子一個巴掌,罵一聲「沒志氣!」而去。豔麗的女子當然使閒人也感悅目,但女子在捱過巴掌之後嘴角淌下血來更使閒人覺得奇豔無比!在回家的路上乃至回家之後,閒人還在激動不已,眼前盡是女子嘴角的血道紅蚯蚓般地順下巴和脖子涎流而下的影像,甚至想象到亂交情人的女子如果被人剖開了腔腹,倒地痙攣,樣子又是何等壯觀!但閒人這時候忽覺手疼,看時,右手的無名指卻沒有了,知道一定是混亂中被男的刀砍了,他趕忙跑回現場,沙土地果然有一節手指,遺憾是沒有見到手指初斷時的蹦跳。閒人是個直腸人,但閒人偏不自認,因為在一些年裡,閒人最討厭那些拍胸膛說「咱是粗人」的人,「粗人」本是自賤,卻成了一種美飾。所以,誰家夫婦鬧矛盾,鬧得厲害,他不會「見婚姻說合」「過不成就換班子!」
他總是這麼說:「我給你物色一個!」閒人不失言,果然物色了一個又一個。有的家庭後來散了,有的家庭鬧過又好了,又好的家庭少不得男方將閒人的話說知女方,閒人就惡下了這家的主婦,閒人見面仍叫「嫂子!」嫂子不理,不理了拉倒。
閒人的眼裡才沒有什麼權威,孔聖人不就是那個老孔嗎?劇院裡看戲,戲不好,「換節目!換節目!」領導做報告又是官話套話空話,閒人就頭一歪睡著了。閒人頂熟悉的是體育明星,次之是通俗歌星,當然也有想一睹風采而去聽一位外地來的大名人的專場報告,回來了就開啟錄音機模仿名人的聲調也演說,但演說的內容就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省××市偉大的政治家、傑出的哲學家、天才的藝術家×××先生……這位先生的名字一定是他的名字。錄畢就放,一邊聽一邊哈哈大笑,隨之就將讓名人簽名的紙展示眾人,然後讓某一位去上廁所用。
閒人卻並不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角色,可以說,都極聰慧,他們都有文化,且喜歡買書,只是從不讀完每一本書。但學問已經足夠了,知道弗洛伊德,知道后羿,知道孟子、荷馬、畢加索和阿q。當穿著牛仔褲並讓它拖在地上在夜街上轉悠,閒人差不多會碰著閒人,他們就會一起走到某一個閒人家去,在狼藉不堪的小屋中拒絕筷子而用手抓食著滷肉和雞腿,就談論天文、地理、玄學、哲學、經濟,由女人說到了造人的女媧,由官倒說到了戈多,最多的說人生,由人生說到地球旋轉,那麼每一個人都是倒掛在地球上的,就不免說一句每次都說的「上帝死了!」然後有人出門就尿,有人將一口痰就吐在桌子下,咒罵「地球太小了!」有人推開了窗戶看著城市的夜的風景,傷心了,有人莊嚴地去廁所,蹲下拉屎,有人抓過一本書想讀,卻又壓在了屁股下。這一夜他們門窗洞開著讓酒醉到天明,天明,洗臉、刷牙、彈掉衣服上的灰塵,道貌岸然地出去各幹各的事了。
閒人不怕苦、不怕死,滿世界裡唯有兩怕:一怕結婚,雖然不斷地有姑娘相伴,但閒人已經是老大年齡了仍未結婚。他們總希望有一個美麗的,既溫柔又風野,能吸菸、能喝酒、能跳舞、能談人生、能打麻將的老婆,遺憾的是沒有能將這些條件集中於一身的姑娘。二怕寂寞,寂寞如狼怕火,寂寞如鬼怕睡。他們預防著某一日任何人、任何力量治不倒他們而要將他們寂寞獨處的殘酷,於是就幻想著真有那麼一日,他們要爬上城中的報話大樓的頂尖上,然後用一條繩索一頭系在樓頂尖一頭套在脖子上縱身一跳,吊在半空。因為吊在城中的最高點,全城的人都看得見,而且報話的大鐘是每一小時要長鳴一次。
說閒人是一個階段,這肯定有人要批評用詞不準,那麼,是一些人、是階層、是……反正閒人在社會上多了。據聞在一次高階的會上,天文學家說,因為天上太陽的黑子增多才有了這些閒人;地理學家說,因為地上的草木減少才有了這些閒人;人類學家卻一口咬定是人太多的緣故,南瓜葫蘆一條蔓上花開得太多必然是有荒花的。會議上的這些爭論當然閒人不可能聽到,聽到的是平日周圍的人喊其「閒人」,閒人就甚是不悅,回一句:「哼,我們才是忙人哩!」
笑口常開
著作得以出版,殷切切送某人一冊,扉頁上恭正題寫:「贈×××先生存正。」一月過罷,偶爾去廢舊書報收購店見到此冊,遂折價買回,於扉頁上那條題款下又恭正題寫:「再贈×××先生存正。」寫畢郵走,踅進一家酒館坐喝,不禁樂而開笑。
大學畢業,年屆三十,婚姻難就,累得三朋四友八方搭線,但一次一次介紹終未能成就。忽一日,又有人送來遊票,鄭重講明已物色著一位姑娘,同意明日去公園××橋第三根欄杆下見面。黎明早起,趕去約會,等候的姑娘竟是兩年前曾經別人介紹見過面的。姑娘說:「怎麼又是你?!」調身而去。木木在橋上立了半晌,不禁樂而開笑。
好友×君,編輯十五年雜誌,清苦貧困,英年早逝。儲存下那一支筆和一副深度近視鏡。租三輪車送亡友去火葬場火化,待化的佇列冗長,忽見牆上張貼有「本場優待知識分子」,立即返回取來編輯證書,果然火化提前,免受屍體臭爛,不禁樂而開笑。
入廁所大便完畢,發現未帶手紙,見旁邊有被揩過的一片髒紙,應急欲用,卻進來一個人蹲坑,只好等著那人便後先走。但那人也是沒手紙,為難半天,也發現那片髒紙,企圖我走後應急。如此相持許久,均心照不宣,後同時欲先下手為強,偏又進來一人,背一簍,拄一鐵條,為撿廢紙者,鐵條一點,扎去髒紙入簍走了。兩人對視,不禁樂而開笑。
居住於a城的伯父,沉淪於二十年「右派」生涯,早妻離子散,平反後已垂垂暮老,多回憶早年英武及故友。我以他大學的一位女生名義去信慰藉,不想他立即覆信,只好信來信往,談當年的友情,談數十年的思念,談現在鰥寡人的處境,及至發展到黃昏戀。我半月一封,連續四年不斷,且信中一再說要去見他,每次日期將至又以患病推延。伯父終老弱病倒,我去看他,他臨嚥氣說:「我等不及她來了。她來了,你把這個箱子交她。」又說一句「我總沒白活」安詳瞑目。掩埋了伯父,開啟箱子,竟是我寫給他的近百封信,得意為他在愛的幸福中度過晚年,不禁樂而開笑。
陪領導去某地開會,討論席上,領導突然脖子發癢,用手去摸,摸出一個肉肉的小東西,臉色微紅旋又若無其事說:「我還以為是個蝨子哩!」隨手丟到地上。我低頭往地上瞅,說:「噢,我還以為不是個蝨子哩!」會後領導去風景區旅遊,而我被命令返回,列車上買一個雞爪邊嚼邊想,不禁樂而開笑。
夜裡正在床上半醒半睡,有人影推門閃進來,在立櫃裡翻,翻出一堆破衣服和書報,扔了;再往架板上翻,翻出各類米袋子、面袋子和書報,扔了;在桌鬥裡又翻,是一堆讀書卡片,湊眼前看了看,扔了。咕嚷了一句順門便走,我在床上說:「朋友,把門拉上,夜裡有風的。」小偷把門拉上了。天明起來整理房間,一地亂書亂報,竟發現找了好久未找著的一份資料,不禁樂而開笑。
上大街回來,擠了一身臭汗,牢騷道:「用槍得在街十字路口掃一通!」回家一杯茶未喝盡,樓梯上步聲雜亂,巷中有人呼:「大街上有人用槍打死幾十人了!」遂也往街上跑,街上人山人海,彎腰往裡擠,問:「屍體在哪兒?」一熟人說:「不是你講的嗎?」忽記得那一句順口的牢騷,不禁樂而開笑。
劇場里正巧和一位官太太鄰座,太太把持不住放一屁,四周騷譁,罵問:「誰放的?不文明!」太太窘極不語,罵問聲更甚。我站起說:「我放的!」眾人騷譁即息,卻以手做扇風狀,太太也扇,畏我如臭物,回望她不禁樂而開笑。
出外突然有人迎面過來打招呼,立即停下,做疑惑狀。「你不認識我了?」「怎麼不認識!」於是握手,互問哪兒來,到哪兒去,互問老人康健孩子可乖,互說又胖了,又瘦了,半天的淡而無味的話。分手了,終想不起這是誰,不禁樂而開笑。
弄文學的窮朋友來家侃山,酒癮發而酒瓶僅能空出一杯酒,取馬鬃四根,各人蘸吮,卻大聲划拳:「三匹馬,五魁首……你一盅(鬃)!我一盅(鬃)!」窗外賣茶蛋的老嫗對老翁說:「怪不得咱出錢讓人家寫文章宣傳咱不幹,人家錢多酒量也大,喝了整晌也未醉!」聽著不禁樂而開笑。
路過一條小巷,忽見有長隊排出,以為又在出售緊俏物件了,急忙列入其中,排到跟前,方見是巷口唯一的廁所,居民等候出恭,不禁樂而開笑。
去給孩子買一雙襪子,昨日看時價是一元,今日是一元二角,怏怏出店門,打響一個噴嚏,噴帶出一口痰。正想是售貨員在嘲笑我,我方有噴嚏打出,一位戴「衛管員」袖章的人卻斥責我吐了痰要罰五角錢。掏出那一元錢,「衛管員」沒零錢找,遂再當地吐一口,憤憤而走,走過十步,不禁樂而開笑。
出差去旅社住宿,服務員開發票「作協」寫成「做鞋」,不禁樂而開笑。
夏月偏停電,爬十二屋樓梯去辦公室,氣喘吁吁到門口了,門鑰匙卻和腳踏車鑰匙系在一起,遺忘在車子鎖孔了,不禁樂而開笑。
路遇一女子,回望我嫣然一笑,極感幸福,即趨而前去搭話,女子閃進一家商店,尾隨入店,玻璃上映出自己衣服紐扣錯位,不禁樂而開笑。
名字是自己的,別人卻用得最多,不禁樂而開笑。
寫完《笑口常開》草稿,去吸一根菸,返身要謄寫時,草稿不見了,妻說:「是不是一大頁寫過的紙,我上廁所用了。」驚呼:「那是一篇散文!」妻說:「白紙捨不得用,我只說寫過的紙就沒用了。」急奔廁所,幸而雖臭但未全溼,捂鼻子抄出一份,不禁樂而開笑。
製造聲音
我去採訪這個州剛剛離休的專員。採訪結束後我們坐在客廳喝茶,他卻放了一段錄音問我聽到什麼,我說是風裡的樹聲。是樹聲,他說:「你聽得懂這樹聲嗎?」
有樹風就有了形狀,但風裡的樹是要說話的。
你知道,這個州是一個貧困的地區,但因處在交通要道上,過往的官員就特別多。我已經是上些歲數的人,實在不宜於幹那些恭迎歡送的事,當組織上安排我來,我就想提前離休,或者調往省城尋一個清閒的部門,拈弄筆墨,句讀裡暗度春光罷了。但到任後的那年秋天,我改變了心態,就一直在州里幹了五年。
秋天的這一日,因下鄉崴了左腳,在專署裡調養,正讀一冊閒書,上有「留此一雙腳,他日小則拜跪上官,胼胝民事;大則跨馬據鞍,馳驅天下」句,嘿然而笑,卻接到通知:省上又要來一位官員。差不多成了定規,大凡省城、京城來了重要人物,除了佈置安全保衛措施,州城的社會環境得治理,衛生得打掃。公安局長就將城中的小商小販全集中到城南角一條巷中,幾條主要街道兩旁都擺上了花盆。而一些破爛地段無錢改造,就統統砌了大幅廣告。他們在向我彙報時,特意指出已將一個長年在城中上訪的瘋子用車拉到城外五十里地方去了,因為這瘋子形狀骯髒,而且叫囂省上來了大官他要攔道喊冤呀。
省城的官員到了,他十分年輕。我的左腳打了封閉針,和地委書記彙報了我們的工作,再聽取和認真記錄了他的指示,然後陪他參觀幾個點。那個下午,我們從城南××縣回來,才要步行去視察我們的商廈,十字路口那裡就擁了一堆人,聽得很嘶啞的喊聲:「樹會說話的!樹真的會說話的!」我立即知道出了事,臉都氣紅了,公安局長就跑過來拉我在一旁說,那個瘋子誰也沒有料到又出現在了城裡,而且抱著那電杆拉不走,圍觀的群眾就很多。他向我檢討著他的工作過錯,我沒時間去訓責他,忙鼓動著省上的官員從另一條巷子轉過去,但我仍聽到那個嘶啞的喊聲:「樹會說話的!樹真的……」後邊的話「唔」了一下,可能是被手捂住了。地委書記在介紹著那條巷裡的明清建築,我趁機退後,招手讓公安局長過來,問瘋子怎麼喊樹會說話的。公安局長說,他是為一棵樹瘋的,就為一棵樹多年在城裡上訪,滿城人沒有不認識他的。我說:「我來這麼久了,怎麼不知道?」公安局長說:「一個瘋子他怎能進了專署大院?」我說:「你去告訴他,讓他不要找省上人,天大的冤枉,晚上到我辦公室來說。」
晚上,安排了省上官員在賓館休息後,我雖然累著,但心輕鬆下來,也並沒有睡意,在辦公室等待那瘋子。左等右等沒來,我開始練書法。我這身份不可能去歌舞廳,不可能與人打麻將,下班之後就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讀書練字,我業餘唯有這愛好。寫了一幅古人句:「死之日,以青蠅為弔客;使天下有一人知己,死不恨。」公安局長就親自坐車把瘋子拉了來。瘋子竟是下午被關進了拘留所,我對公安局長大為光火,並且賠情道歉。瘋子是一個七十歲左右的老頭,個子高大,但枯瘦如柴,頭髮和鬍子已成氈片,渾身散發著一股難聞的酸臭味。老頭進拘留所似乎並未介意,對公安局長的道歉也無動於衷,只嚷道:「樹會說話的!樹是一九四八年栽的!」
公安局長說:「你嚷什麼呀?這是專員!」老頭說:「專員,樹會說話的!」公安局長就嚇唬了:「你再嚷?!」老頭偏梗著脖子,脖子上暴起了幾條青筋說:「樹就是會說話的!」我說:「好吧,樹會說話的。」老頭得意地看了公安局長一眼,一條清涕就吊在鼻尖,一把捏下來要揩向桌腿,後來還是揩在身上的褲腰處。我讓他坐,他說他不坐,公安局長說:「讓你坐你就坐!」按他在椅子上。我擺擺手讓公安局長出去,開始詢問老頭。
你叫什麼名字?
楊二娃。
哪個縣裡的?
××縣××鄉東窪村。
多大歲數了?
不大,才七十還差十天。
你有什麼冤枉事?
樹是一九四八年栽的,不是一九五二年栽的。怎麼能是一九五二年呢?不是一九五二年,是一九四八年。樹會說話的。
就為這事嗎?
就為這事。
你告了多少年?
十五年零三個月。
為一棵樹值得告十五年?
可樹就是一九四八年栽的,為什麼要說是一九五二年栽的?
這點事村裡就可以解決嘛!
德貴是壞人!
德貴是誰?
村長。他謀算這棵樹哩,他想收回去再買了給他爹做棺材。
你找過鄉長嗎?
人家在一個壺裡尿!
一個壺裡尿?
德貴的婆娘是個賣×的,她和鄉長……
住嘴!你怎麼這樣罵人?
我不罵了。
你說吧。
我找過鄉長三十二次,他派人打我。我到縣上去,縣上的父母官我都找過,父母官兩年就換了人。張縣長說要解決,但他調走了。又來了陸縣長,他讓鄉里解決,鄉里不解決,向上反映我是刁民。我不是刁民。我又找劉縣長、王縣長、馬縣長,他們都不理我了,說我是瘋子。我是瘋子嗎?
不是瘋子。
不是瘋子!樹是一九四八年栽的就是一九四八年栽的,我要是瘋子我能記得樹是一九四八年栽的?
你說樹是一九四八年栽的,那樹還在嗎?
在的。它今年老了,身上有一個洞,東邊那個枝丫枯了,那原先上邊有個鳥窠的,八月初三的夜裡颳風,窠就掉下來,這窠應該歸我的,村長的兒子卻撿了去,那是能做三天飯的柴火哩,我去……
你說樹是一九四八年栽的,你有什麼證明?
我老婆證明。一九四八年春上我和我老婆去她孃家當天回來我栽的,栽了樹老婆給我擀的寬片雜麵,調的幹辣面,沒有鹽的,老婆說你將就將就吃。
那你老婆怎麼不出來證明?
她死了。這娘兒們害了我一輩子,該她做證的時候,她就上吊死了!這狗娘兒們,她死了我懶得給她燒倒頭紙,別人家的老婆都是幫夫運,她卻豬一樣要我養活!
還有什麼證明?
拴狗那老song能證明。我栽樹時他正在地頭撿糞哩,但他瞧別人都是說樹是一九五二年栽的,他就說他記不住陳年老事了。拴狗老song,我瞧不起他!沒人做證明,可樹會說話呀,他們就是不去聽!
家裡還有什麼人?
一個兒子,死了。兒子是好兒子。他像我,村人都說我們是一個模子倒出來的。兒子陪我去縣上上訪,回來搭的拖拉機,拖拉機翻了,我沒事,拖拉機卻壓在他肚子上,腸子就壓了出來。我那老婆向我要兒子,我罵了她,她就死在繩上了。
嗯。
專員,樹肯定是一九四八年栽的,不是一九五二年栽的,你去聽聽,樹會說話的。
楊二娃—
在的。
就這樣吧。你拿上這點錢,明日去車站買了票回去。不要再跑了。我派人很快去給你落實,是一九四八年栽的就是一九四八年栽的,是一九五二年栽的就是一九五二年栽的,我給你個結果。
是一九四八年栽的!如果你們硬要說不是一九四八年栽的,我還要告的。你叫什麼名字?
惠世清。
那好。那我就告德貴,鄉長,王縣長、張縣長、陸縣長、劉縣長、馬縣長,還有你惠世清,惠專員!
送走了省上的官員,我打電話給××縣的馬縣長,託他把有關楊二娃的檔案材料送上來。馬縣長親自來州城向我彙報,楊二娃竟沒有什麼檔案材料,但馬縣長知道這件事,說這棵樹是在東窪村南頭,樹下的那塊地新中國成立前屬楊二娃的地,新中國成立后土地收公,樹卻歸私人。那時樹小,誰也沒在意,後來樹大了,楊二娃說樹是一九四八年栽的,樹權歸他私人,村裡人說樹是一九五二年栽的,一九五二年栽在地頭的樹應歸村裡。村裡每年要伐,楊二娃都護樹,他把舊屋拆了重新蓋在樹下,現在樹身就長在屋當堂裡。
就為這棵樹,能值幾個錢?馬縣長說,農民愛認死理,楊二娃瘋瘋癲癲告了十五年,活得真沒個意思!
那你說,怎麼活著有意思呢?
我訓斥著我的部下,命令他們組織個專案組,去東窪村落實這件事,樹是有年輪的,可以請一些專家考證一下樹到底是一九四八年的還是一九五二年的。
專案組很快就回來了,考證出樹是一九四八年栽的。我做了批示:樹歸屬於楊二娃。
這件事就這樣結束了。
第二年春天,××縣旱象嚴重,我下去檢查災情,突然想起了楊二娃和那棵一九四八年栽下的樹。我和馬縣長坐車往東窪村,打問楊二娃,村人說,楊二娃嗎,早死了!
楊二娃死了。這老頭瘦是瘦,精神頭兒還好,而樹被斷定為一九四八年栽的,又歸屬於他,冬天裡他就病倒了。一開春,地氣上升,病又加重,不知什麼時候嚥氣在家裡,村人發現了的時候,人已經僵硬。
馬縣長說,這老頭,他要是繼續上訪,可能還要活著。
馬縣長的話是對的,這麼說,是我害死了這老頭。
咳,「朝聞道,夕死可矣。」這是孔子說的吧?馬縣長指著一個小蟲子,小蟲子是從樹上吊一條絲下來的,但小蟲子是死的:這小蟲子也聞道了!
這樹要是不斷定為一九四八年栽的,老頭就一百年一千年地活下去嗎?
樹依然活著,樹是常見的那種椿樹,確實老得身上有了洞,除了東邊的枝丫枯了,西邊的枝丫也枯了,樹身三分之一在一間歪歪斜斜的屋子中間。楊二娃因是孤人,死後村人就以他家的櫃做了棺材,在屋中掘坑下葬。這房子也鎖了門,讓它自廢自塌了將來就是墳丘。
我說:「給老頭奠奠酒吧。」
秘書去買了一瓶酒,我就把酒全澆在屋前。這時起了風,風是看不見的,但椿樹枝葉搖擺,嘎嘎作響,風就有了形狀,樹也有了聲。老頭給我說過樹會說話的,樹會說什麼話呢?我聽不出來,便用錄音機錄了。
多少年裡,我一直在企圖聽懂這樹聲,你聽聽,這樹在說的什麼話呢?
治病救人
我第一次認識張宏斌,張宏斌是坐在我家西牆南邊的椅子上,我坐在北邊椅子上,我們中間是一尊巨大的木雕的佛祖。左右小個子,就那麼坐著,醜陋如兩個羅漢。對面的牆上有一副對聯:相坐亦無言,不來忽憶君。感覺裡我們已經熟了上百年。
我們最先說起的是矮個人的好處,從拿破崙、康德,到鄧小平、魯迅,說到了陽穀縣的那一位,兩人哈哈大笑。我們不忌諱我們的短,他就一口氣背誦了《水滸》上的那一段描寫。我說:「你記憶力這般好。」他說:「你要不要我背誦你的書?」竟一仰頭背誦了我一本書的三頁。我極驚奇,卻連忙制止:「此書不宜背誦!」問他看過幾遍就記住了,他說三遍。我說他還能背誦什麼,他說看過三遍的東西都能記住。就又背誦起《紅樓夢》的所有詩詞,讓賈寶玉和金陵十二釵全都到我家辦詩會了。
但我請張宏斌來,並不是因為他是記憶的天才,他的本行是醫生,要為我的一個親戚的兒子治癲癇病。我差點迷醉於他的記憶力的天賦而忘卻了他是醫生。他看了看親戚的那個患病的兒子,笑了笑,說:「藥苦,你吃不吃?」兒子說:「我愛吃糖!」大家都樂起來。我將那小子拉過來,在他汗津津的背上搓,搓下汙垢卷兒讓他看,幾個大人立即向我翻白眼,以為當著醫生丟了面子。
張宏斌留下了幾袋藥丸,開始詳細吩咐,什麼時候吃什麼大丸,什麼時候吃什麼小丸,極講究節氣前後的時間。我要付他的錢,他不收,提出能送一兩本我的書。
我的書都在床下塞著,他似乎不解:「我把配製的藥丸是藏在架子上的瓷罐裡的,你怎麼把書扔在床底?」我說:「你那藥是治病的。」他說:「書卻救人啊!」我笑了笑,救誰呢?一本送了他,一本簽上「自存自救」,放到了我的床頭櫃裡。
他的這些藥丸極其管用,親戚的兒子服後病遂消解,數年間不再復犯。
醫生我是尊敬的,而這樣的奇人更令我佩服,以後我們就做了朋友。他住在岐山縣,常常夜半來電話,濃重的岐山口音傳染了我,我動不動也將「入」念成「日」,一次作協研究要求入會的業餘作者,討論半天意見不統一,我一急說道:「有什麼不高興的麼,人家要‘日’,就讓人家‘日’嘛!」
他常常被西安的病人請來,每次來都來我家,我沒有好酒,卻拿明前茶,請、請上坐,就坐在佛祖旁的椅子上。我們就開始說《紅樓夢》,說中醫,說癲癇,說憂鬱症,說精神分裂,這些現代生活垢生出的文明病。
張宏斌說,醫生最大的壞處是:不能見了別人就邀請人家常去他那兒。這是對的,監獄管理員邀請不得人,火葬場也邀請不得人。中國人有這麼個忌諱。但我給張宏斌介紹了許多有病的人和沒病的人,還有許多名人和官人。誰的頭都不是鐵箍了的,名人和官人也是要患病的。作家可以拒絕,醫生卻要請的,沒病也要請,這如在家裡掛鐘馗像。
同張宏斌打交道的幾年裡,我也粗略識得什麼是癲癇和精神分裂病,什麼人易患這類病和什麼人已潛伏了這類病。並且,看他治病,悟出了一個道理:病要生自己的病,治病要自己拿主意。這話對一般人當然是自然而然的事,但對一些名人和官人卻至關重要,名人和官人沒病的時候是為大家而活著的,最複雜的事到他們那裡即得到最簡單的處理,一旦有病了,又往往也不是自己患病,變成大家的事,你提這樣的治療方案,他提那樣的治療方案,會診呀,研究呀,最簡單的事又變成了最複雜的事,結果小病耽誤成大病,大病耽誤成了不治之病。
張宏斌治病出了名,全國各地的病人都往岐山去,他收入當然滋潤,而且住房寬展,他說:「你出書困難了,我可以資助你。西安沒清靜地方寫作了到岐山來。」我很感激他。年初,我對他說:「你教我當醫生。」他說:「我正想請你教我寫文章哩。」兩人在電話裡呵呵大笑:那就誰也不教誰了!
現在,我仍在西安,他還在岐山,十天半月見一回面,一個坐木雕佛祖的南邊,一個坐木雕佛祖的北邊,醜陋如兩個羅漢。
相思
一個盒子,是原竹做成的,竹節的部分截下來,打磨、雕琢,玲瓏剔透得萬般可愛了,上邊裝一塊活動的玻璃,這便是你的珍藏了。下了班,或者吃著飯,或者要睡覺去,這盒子就放在你的手心,你屏住氣,專注地凝視,高度的近視使你不得不貼得盒子那麼近,以至口鼻的熱氣在玻璃上哈出一層水珠。盒子裡邊是一隻蟋蟀,長長的腿,細細的觸鬚,但比蟋蟀小多了,小到了五分之一、十分之一,渾身金黃,像是一片躍動的金礫。於是,你不自覺地就哼起評彈調來,在這漠漠的戈壁灘上,空氣的流通是沒有任何阻礙的,評彈調就遊絲一般的,錚錚飄遠。
唉,你是個粗糙的人,那額角、那鼻頭、那方方的下巴頦子,使人想象著本不是長出的,是用斧子砍出來的,除了兩個眼鏡片子,你身上還有閃亮的物件嗎?頭髮總是亂的,鬍子被剪刀鉸得七長八短,你應該是一個放形骸外的角色,竟偏偏玩這種玩意兒?!
你說,這是黃蛉,是你從老家帶來的。
這使人多麼不理解!你的老家在蘇州。蘇州,是何等樣一個美妙的地方啊,你生在那裡,長到十九歲,大學畢業後就到大西北來了。大西北是寸草不生的玄武岩山,是有孤煙直長的大沙漠,你是學地質的,帆布做成的偌大的地質挎包在肩上,你已經奔波了二十年。二十年的帳篷,在沙山沙海里,猶如一葉小舟,冷月彎彎地照著,蘇州城外的寒山寺的鐘聲,是能「夜半到客船」嗎?妻子,那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兒,在望著你,相思的網撒滿了臉面,她在打撈著遠去的一顆愛的心。你每年回去一次,每一次在門前植一叢慈竹,但是,你又走了,留給她的是一叢一叢竹葉的「個」字。孩子已經六歲了,他的記憶裡,你只是一個照片上的平面人,他在你植的竹園裡喊著「爸爸」,你不能回答,你的竹園裡卻生殖了無窮無盡的黃蛉,它們在鳴叫著,那是你的神經,是你的精靈,是你的鄉思鄉音。所以,她捉住一隻,裝在這精巧的盒子裡,在你再一次回去的時候,送給了你嗎?
你擁抱著你的妻子,吻著你的兒子,求他們寬恕你,但你還是又一次走了,你說:「祖國需要金子,大西北的沙漠裡是有金子的,等十個金礦找到,我就回來了!」
一個竹子做成的盒子,一個盒子裡裝著的黃蛉,便和你從蘇州出發,八千里路雲和月,你們一起生活在了大西北。
你或許冷了不知道添衣,熱了不知道減衣,但你卻明明白白提醒自己:黃蛉的生存是要有一定的溫度的。冬天裡,大家坐在鑽機下休息,都點著煙吸,你不會吸菸,就從懷裡掏出黃蛉來看。這黃蛉盒子你不裝在貼身的襯衣兜裡,你擔心體溫會熱壞它,你又不肯裝在大衣的外兜,害怕風寒凍壞,你花費了三個鐘頭,拙手拙腳地在大衣內側大針腳縫一個小口袋。夜裡,一盞孤燈伴著你,你畫著圖紙,鑑定著礦石,你常常把吃飯忘掉了,當炊事員送來晚飯,你總是疑惑地說:「我還沒吃飯嗎?」但你忘不了給黃蛉餵食,它只吃蘋果,每次只削切豆粒大一點放在裡邊,這蘋果卻同你的儀器、書籍一樣重要,你是專意讓人從內地帶買來的。
現在,七鬥星已經斜了,銀河裡風平浪靜,你要睡下了,你便要將黃蛉盒子輕輕放在枕頭底下,並不是枕頭底下,你怕枕頭的重量壓了它。往被窩裡放,又怕被窩熱氣燙了它。你用枕巾蓋住,放在你的脖子下。這是你最愜意的時候,萬籟俱寂,你,聽見了黃蛉的「唧唧」聲,那是世界上最微弱的聲音,也是最清脆的音樂,是金石之響,是心律之韻。你於是就入了夢裡。
啊,你是夢見了你的妻子嗎?夢見了你的兒子嗎?在這麼深的夜裡,月光靜瀉,風兒沒有起,狗兒沒有咬,你的妻子打著燈籠正站在竹園邊上,你的兒子,躡手躡腳進了竹園,竹葉上的露珠滑下來,落在他的頭上,他穿著一身雪白的衣服,像一個幽靈,往竹叢裡走。立即,無數的黑點濺滿了他的全身,他快活地大叫,你的妻子就跑來,用一隻玻璃杯子,對著那白衣上的黑點一罩,黑點便彈進去,一隻黃蛉就捉在兒子手中拎著的土瓷罐裡了。
他們捉了好多好多的黃蛉,母子圍著土瓷罐,就聽著那「唧唧」的生命之歌。
妻子說:「這歌子是唱給你爸爸的,這歌子在召喚著你的爸爸。」
於是,在你的脖子下,在你的耳膜下,「唧唧」的聲音叫得更響了,更清了,你聽見了這愛情的召喚,這家庭的召喚。
第二天早上,你爬起來,背起帆布做成的偌大的地質包,你又去找金子了。你依稀還記得夜裡的夢,說:「是的,我是要回去的,要回去就得加緊我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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