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篇簡訊
[一]
盛夏,人皮是破竹簍,出汗淋漓如漏。老母坐不住家,一日數次下樓去尋老太太們閒聊,倒不嫌熱。我也以寫書避暑。(坐桌前以唾液沾雙乳上,便有涼風通體。此秘訣你可試試,不要與玩麻將者說。)寫書宜寫閒情書。能閒聊是真知己,閒情書易成美文。但母親沒喝水習慣,怕她上火,勸多喝水,她說口裡不要,肚裡也不要。我和妹妹都是能喝水的,來家的那些朋友,也無一不能喝。今早忽然醒悟,蹲機關的人上了班都是一支菸、一杯水、一張報的,母親則是從來沒有工作過!
[二]
來時不必帶土產,有便車捎些西瓜給母親即可。切切。我倒不信你能江郎才盡,瞧照片上,腰又大了一圈,那裡邊裝什麼?文壇上有人是晨雞暮犬,他們出於職責,當可聞雞而起,聽吠安睡,有人則是老鼠磨牙,咬你的箱子磨他的牙罷了。前年你寫那部書一成功,我就知道你要壞了人緣的,現在果然是,但麻將桌上連坐五莊,必然要得罪人,輸家是有資格發脾氣,也可以欠賬,也可以罵人母。只擔心你那口瘡,治得如何?口要善待才是,除了吃飯,除了在領導面前說「是」外,將來那些人還要請你去談創作經驗啊!
[三]
因養了一盆鬱金香,會開到一半我就溜了。聽說×××頗有微詞?我這屁股坐慣了書桌前的椅子,坐主席臺上的椅子不自在。你幾時來看花?美人不說話就是花,花一說話就是美人。
[四]
我當主編,忙的卻是你們,幾次想卸了這帽子,但卸不了,這也是不理事當不了官,能當大官不要理事。天這麼熱,辦公室又沒空調,不知買沒買人丹丸?我趕了半天寫下這期「讀稿人語」,讓小史捎去,再讓捎去一盤五色冰激凌。六塊,一人三塊。吃罷將盤子一定還我。
[五]
兒女小時可以打,如拍打衣服上土,稍大了就是皮球,越打蹦得越高。我大學畢了業,先前父還踢我一腳,待到後來一日,他吸菸,也遞我一支,我才知道我從此不捱打了。但有人說父子如兄弟,如同志,那倒又過分,因為兒女的秉性是永遠不崇拜父母的。我女兒看三流電視劇也傷心落淚,讀我的書卻總認為是她看著我寫的,不是真的。讓她去吧,龍種或許生跳蚤,醜豬或許養麒麟,只需叮嚀「吃喝嫖賭不能抽(大煙),坑蒙拐騙不能偷(東西)」就罷了。窯爐只管燒瓷罐,瓷罐到社會上去,你能管得著去做油罐還是尿罐?老江說組織一次南山遊,又不見了動靜,如果南山去不成,三月十五日午時去豪門菜館吃海鮮,我做東。
[六]
空氣裝在皮圈裡即為輪胎,我如果能手一抓就一把風,擲去砸人,先砸倒那姓曹的!盛世的皇帝壽命都高,因為他為國人謀福利。損人利己者則如通緝的逃犯,惶惶不可終日,豈能身體安康?發不義之財,若不做慈善業消耗,如人只吃飯而不長肛門,終有一日自己把自己憋死。
[七]
那隻鱉不能讓山兄去放生,他會放生到他的肚腹去。
不要嫌老婆臉黑,黑是黑,是本色,將來生子,還能賣好價錢的麵粉。那日到×校開會,去了那麼多作家,主持人要我站起來讓學生們看看,我站起來躬腰點頭,掌聲雷動,主持人又說:「同學們這麼歡迎你,你站起來麼?」我說:「我是站起來的呀!」主持人說:「噢,你個子低。」掌聲更是雷動。我不嫌我個頭矮,人不是白菜,大了好賣。做人不要心存自己是女人或是男人,也不必心存自己丑或自己美,一存心就壞了事。以貌取人者是奴才,與小奴才計較什麼?
[八]
我要閉門寫作呀,有事三十天後見。若有人尋到你打問我的行蹤,只說我自殺了。記住,是安樂死,不是上吊,上吊吐舌頭形象不佳。
[九]
能讓別人利用,也是好事。研究《紅樓夢》可以當博士,畫鍾馗可以逼鬼,給當官的當秘書可以自己當官。藤蔓多正因著你是喬木。無山不起雲,起雲山顯得更高,若你周圍沒那些營營之輩,你又會是何等面目?朋友都是走了的好。今夜月光滿地,剛才開窗我還以為巷口的下水道又堵塞,是水漫淹,就想你若踏水來訪多好!我可教你作曲解煩。作曲並不難,「言之不盡歌詠之」,曲就是把說不盡的話從心裡起便放慢音節哼出來,記下便可了,如記不下,旁邊放錄音機來錄。學那鋼琴就非是一月半月能操作,且十個指頭,怎能按得住那麼多個鍵呢?
[十]
買書不要買豪華本,豪華本的書那是賣給不讀書的人的。讀書也不必只讀紙做的書,山水可以讀,雲雨可以讀,官場可以讀,商界可以讀。賭徒和妓女也都是書。只在家讀書本,讀了書還是讀書,無異於整日喝酒、打牌和吸菸土,於社會、家人有什麼好處?
得空來吃茶,我前日得明前茶一罐。
女人與陶瓶
在我的書房,除了書,堆放的有大大小小百十多個古陶瓶罐。許多人問我為什麼愛這類東西,我說或許瓶與平諧音吧,說不清什麼原因。一日有甲骨文專家和我談起我的姓名三字,說賈字上半部的「西」來源於陶瓶的象形,下半部的「貝」就是古時的貨幣,古人的錢是在家時壓在炕蓆底下的,出門則裝進陶瓶子頂於頭上。原來我愛陶瓶的秉性是與生俱來的!環顧書房,可惜的只是沒有很多的錢,瓶裡罐裡都是空著的。
二〇〇一年的秋天,我得知陝西的富平縣有一個專燒製陶罐的陶藝村,自己以陶自喻,富平的縣名又讓我吉祥,便鼓動一些朋友去那裡遊玩。一位女熟人也嚷著她也愛陶,而且「陶藝村」三字中也有一個字與她的名相同,她應該去的,也就去了。在陶藝村,我們每人都親自制作了一件陶器,當然做得最好的是我。我做的就是一個瓶,燒好了我把它帶了回來。
事後,我為去陶藝村的每個朋友都畫像,畫得最像本人的就屬於這幅畫。這幅畫之所以沒有題名「為×××造像」而是「女人與陶瓶」,我想,女人與陶瓶是有許多意味的。女人如賈寶玉所說是水做的,那麼陶瓶是泥做的;女人是美麗的,陶瓶是粗陋的。當女人在做陶瓶時,陶瓶給了女人大氣,女人給了陶瓶高貴。
我印象深刻的是我的那個女熟人在做陶瓶時的神情,她做得並不好,但專注。她做陶瓶並不是為了裝錢幣,而是要把她的憧憬裝進去,由於太想做好反而泥坯拉動時使瓶形變歪。大家都在笑她,我沒有笑,當醜陋的瓶形漸漸在她的手中完成時,我覺得那醜陋的瓶子有了靈魂,他們在瞬間裡對應和融合了。
女熟人來取這幅畫了,她帶給我了一束晚菊。我戲謔著說為什麼不送一束玫瑰或勿忘我呢。她說:「晚菊是半老徐娘啊!」我將菊花插進了我製作的那個陶瓶裡,我也就說了:「陶瓶不厭徐娘老,猶有容光照紫霞。」
一對情人
一齣列灣村就開始過丹江河,一過河也就進山了。誰也沒有想到這裡竟是進口;丹江河拐進這個灣後,南岸盡是齊楞楞的黑石崖,如果距離這個地方偏左或者偏右,就永遠不得發現了。本來是一面完整的石壁,突然裂出一個縫來;我總疑心這是山的暗道機關,隨時會砰然一聲合起來。從右邊石壁人工鑿出的二十三階石級走上去,一步一個迴響,到了石縫裡,才看見縫中的路就是一座石拱橋面,依縫而曲,一曲之處便見下面水流得湍急,水聲轟轟迴盪,覺得橋也在悠悠晃動了。向裡看去,那河邊的亂石窩裡,有三個男人在那裡燒火,柴是從身後田地裡抱來的苞谷稈吧,火燃得很旺,三個人一邊圍火吃煙,一邊叫喊著什麼,聲音全聽不見,只有嘴在一張一合,開始在石頭上使勁磕煙鍋了,磕下去,無聲,抬上來了,「叭」的一下。
走出了石縫,那個轟轟的世界也就留在了身後,我慢慢恢復了知覺,看見河兩邊的白冰開始不斷塌落,發出細微的嚓嚓聲,中流並不是雪的浪花,而綠得新嫩,如幾十層疊放在一起的玻璃的顏色。三個人分明是在吵嚷了,一個提出趕路,另一個就開始罵,好像這一切都是在友善的氣氛中進行,只有這野蠻的辱罵、作踐,甚至擰耳朵、搡拳頭才是一種愛的表示。
「看把你急死了!二十八年都熬過來了,就等不及了?」一個又罵起來了。「她在她孃家好生生給你長著,你罕心的東西,發不了黴的,也不會被別人搶著去吃了!饃不吃在籠裡放著,你慌著哪個?」
另一個就腳踏手拍地笑,嘴裡的菸袋杆子上,直往下滴流著口水。火對面的一個光頭年輕的便憨呼呼地笑,說:「她爹厲害哩,半年了,還不讓我到他們家去。」
「你不是已經有三百元了嗎?」
「三百五十三元了。」光頭說,「人家要一千二,分文不少!」
「這老狗!遇著我就得放他的黑血了!你掮了一個月的椽,才三百元,要湊夠一千二,那到什麼時候?等那女的得你手了,你還有力氣爬得上去嗎?我們都是過來的人,你乾脆這次進山,路過那兒,爭取和她見見,先把那事幹了再說!一干就牢靠了,她死了心,是一頓臭屎也得吃,等生米做了熟飯,那老狗還能不肯?」
光頭直是搖頭。兩個男人就笑得更瘋,一個說:「沒采,沒采,沒嘗過甜頭呢!」一個說:「傻兄弟,別末了落個什麼也沒有!」光頭一抬臉兒瞧見我了,低聲說:「勾子嘴兒沒正經,別讓人家聽見了!」
我笑笑地走過去,給他們三人打了招呼,彎腰就火點菸時,那光頭用手捏起一個火炭蛋,一邊吸溜著口舌,一邊不斷在兩個手中倒換,末了,極快地按在我的菸袋鍋裡。我抽著了,說聲「祝你走運!」他們疑惑地看著我,隨即便向我眨眼,卻並不同我走。在等我走過河上的一段列石,往一個山嘴後去的時候,回頭一看,那三個男人還在那裡吃煙。
轉過山嘴,這溝裡的場面卻豁然大了起來。兩山之間,相距幾乎有二里地,又一溜趟平。人家雖然不多,但每一個山嘴窩裡,就有了一戶莊院,門前都是一叢竹,青裡泛黃,疏疏落落直往上長,長過屋頂,就四邊分散開來,如撐著一柄大傘。房子不像是川道人家習慣的硬四川式的屋架,明簷特別寬,有六根柱子露出,沿明柱上下扎有三道簷簸,上邊架有紅薯乾片、柿子、苞谷棒子。山牆開有兩個「吉」字假窗,下掛一串一串的烤煙葉子、辣椒辮兒。門前有籬笆,路就順著一塊一塊麥田石堰繞下來,到了河灘。河水很寬,也很淺,看著倒不是水走而是沙流,毛柳梢,野蘆葦,一律枯黑,變得僵硬,在風中錚泠泠顫響。我逆河而上,沙淨無泥,溼漉漉的卻一星半點不粘鞋。山越走越深,不知已經走了多少裡,中午時分,到了一個蛋兒窩村子。
說是村子,也不過五戶人家,集中在河灘中的一個高石臺上。臺前一家,臺後一家,臺上三家。臺子最高處有一個大石頭,上有一個小小的土地神廟,廟後一棵彎腰古柏。我進去討了吃喝,山裡人十分好客;這是一個老頭,一尺多長的白鬍子,正在火塘口熬茶,熬得一個時辰,倒給我喝,苦澀不能下嚥。老頭就皺著眉,接著哈哈大笑,給我燙自家做的柿子燒酒。一碗下肚,十分可口,連喝三碗,便脖硬腿軟起來,站起身要給老者回敬,竟從椅子上溜下桌底,就再也不省人事了。
一覺醒來,已是第二天早上,老者說我酒量不大,睡興倒好,便又做了一頓麵條。麵條在碗裡撈得老高,吃到碗底,下面竟是白花花的肥肉條子!我大發感慨,說山裡人真正實在,老者就笑了:「這條溝裡,隨便到哪家去,包你餓不了肚子!只是不會做,溝堖駝子老五家的閨女做的才真算得上滋味,可惜那女子就託生在那不死的家裡!」我問怎麼啦。老者說:「他吃人千千萬,人吃他萬不能,一輩子交不過!今年八月十五一場病只說該死了,沒想又活了……甭說了,家醜不可外揚的。」我哈哈一笑,對話也便終止,吃罷飯繼續往深山走。中午趕到山堖,前日所見的那三個男人有兩個正好也在河邊,身邊放著三根檁木,每根至少有一百五六十斤。兩個男人從懷裡掏出一手帕冷米飯,用兩個樹棍兒扒著往口裡填,吃過一陣,就趴在河裡喝一氣水。見了我,認出來了,用樹棍兒筷子指著飯讓我。
「那個光頭呢?」我問了一句。兩個男人就嘻嘻哈哈地笑,用眼睛直瞅著左身後的山窪窪眨眼。
我坐下來和兩個男人吃煙,他們才說光頭去會那女子了。他們昨日上來,三個人就趴在這裡大聲吹口哨,口哨聲很高,學著黃鸝子叫,學著夜貓子叫。這叫聲是女子和光頭定的約會暗號。果然女子就從山根下的家裡出來,一見面哭哭啼啼,說她爹橫豎為難,一千二百元看來是不能少的,商定今日從山樑那邊掮了木頭回來再具體談談,今天下來,女子早早就在這裡等著。現在他們放哨,一對情人正在山窪窪後邊哩。
我覺得十分有趣,也就等著一對情人出來看看結果。這兩個男人吃足喝飽了,躺在石頭上歇了一氣,就不耐煩了,一聲聲又吹起口哨,後來就學著狼嗥,如小孩哭一樣。果然,那山窪窪後就跑來了光頭,一臉的高興。一個男人就罵道:「你好受活!把我們就擱在這兒冷著?!」光頭說:「我也冷呀!」那男人就又罵道:「放你孃的屁,談戀愛還知道冷?」另一個就問:「幹了吧?你小子不枉活一場人了!」光頭又搖頭又擺手,兩個男人不信,光頭便指天咒地發誓,說他要真幹了,上山滾坡,過河溺水。一個男人就叫道:「你哄了鬼去!我什麼沒經過,瞧你頭髮亂成雞窩,滿臉熱汗,你是不是還要發誓:誰幹了讓誰在糖罐裡甜死,在棉花堆上碰死,在頭髮絲上吊死?!」
光頭一氣之下就趴在河邊喝水,嘰哽嘰哽喝了一通,站起來說:「現在信了吧?!」
兩個男人便沒勁了。光頭卻從懷裡掏出一包紅布卷兒,開啟說:「女子和我一個心的,和她爹吵了三天,她爹直罵她是‘找漢子找急了!’要當著她在擔子上吊肉簾子。她只好依了他,說定一千二分文不少,但她就偷了她爹一百元,又將家裡一個銅香爐賣了一百元,又挖藥賺了一百元,全交給我啦!」
兩個男人「啊」的一聲就發呆了,眼紅起來,幾乎又產生了嫉妒,將光頭打倒在地上說:「你小子醜人怪樣子,倒有這份福分!那女子算是瞎了眼,給了錢,倒沒得到熱火,把錢撂到爛泥坑了!」
光頭收拾了布包,在襯衣兜裡裝了,用別針又別了,說這別針也是那女子一塊帶來的。「我抱了一下,親了一口哩。」
「好啊,你這不正經的狂小子!你怎麼就敢大天白日在野地裡親了人家?那女子要是反感起來,以為你是個流氓痞子,那事情不是要吹了嗎?人家親了你嗎?」
「親了,沒親在嘴上。你們吹了口哨,我一驚,她親在這裡。」光頭摸著下巴。
後來,三個男人又說鬧了一通,就掮起檁木出發了。他們都穿著草鞋,鞋裡邊塞滿了苞谷鬍子,套著粗布白襪子,三尺長的裹腿緊緊地在膝蓋以下扎著「人」字形。天很冷,卻全把棉衣脫了,斜搭在肩上,那檁木扛在右肩,左手便將一根木棒一頭放在左肩,一頭撬起檁木,小步溜丟地從河面一排列石上跳過。
就在這個時候,對面山樑上一個人旋風似的跑下來,那光頭先停下,接著就丟下檁木跑過去。我們都站在這邊遠遠看著。過一會兒,光頭跑來了,兩個男人問又是怎麼啦。光頭倒罵了一句:「沒甚事的,她在山上看著咱們走,卻在那裡摘了一個幹木胡梨兒,這瓜女子,我哪兒倒稀罕吃了這個?!」兩個男人說:「你才瓜哩!你要不稀罕吃了,讓我們吃!」那光頭忙將木胡梨兒丟在口裡就咬,噎得直伸脖子。
這天下午,我並沒有立即到山樑那邊去,卻拐腳到山根下的那人家去。這是三間房子,兩邊蓋有牛棚、豬圈、狗窩、雞架,房後是一片梢林,密密麻麻長滿了栲樹,霜葉紅得火辣辣的。院子裡橫七豎八堆著樹幹、樹枝,上屋門掩著,推開了,煙燻得四堵牆黑乎乎一片,三間房一邊是隔了兩個小屋,一間是盤了一個大鍋臺,一間空蕩蕩的,正面安一張八仙大桌,土漆油得能照出人影,後邊的一排三丈長的大板櫃上,擺滿了大大小小瓦盆瓦罐,各貼著「日進百鬥」「黃金萬兩」的紅字條。
「有人嗎?」我開始發問,大聲咳嗽了一聲。
西邊的前小屋裡一陣陣響,走出個人來,六十歲的光景,腰弓得如馬蝦,人乾瘦,顯得一個特大的鼻子,鼻翼兩處都有著煙黑,右手拄著一個柺杖。讓我坐下,便把那柺杖的小頭擦擦,遞過來,我才看清是一杆長煙袋。我突然記得蛋兒窩那老者的話,這莫非就是那個駝背老五嗎?我後悔偏就到了他家,這吃喝怕就要為難了。我便故意提出買些飯吃,他果然訥訥了許久。說家裡人不在,他手腳不靈活,又說山裡人不衛生,飯做得少鹽沒調和的,但後來,還是進了小屋去,站在炕上,將樓板上吊的柿串兒摘下三個柿子端出。這柿子半乾半軟,下墜得如牛蛋,上邊煙火燻得發黑,他用手抹抹灰土,說:「這柿子好生甜哩!冬天裡,我們一到晚上吃幾個,就算一頓飯了呢!」
我問:「家裡就你一個人嗎?」
「還有個女子。」
「聽說麵條做得最好?」
「你知道?你怎麼知道了?你一定知道她的壞名聲了!這丟了先人的女子,壞名聲傳得這麼遠啊!咳咳,女大不中留,實在不能留啊!」
這駝背竟莫名其妙地罵起女兒來,使我十分尷尬。正不知怎麼說,門口光線一暗,進來一個女子,卻比老漢高出一半,臉子白白的,眼睛大得要佔了臉三分之一的面積,穿一身淺花小襖,腰卡得細細的,胸部那麼高……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出脫的女子!
「爹,你又嚼我什麼舌根了?!我到山上砍柴去了!」那女子說著,就拿眼睛大膽地盯我。我立即認出這女子就是和光頭好的那個,剛才沒有看清眉臉,但身段兒是一點不會錯的。
「砍柴?不怕把你魂丟在山上?一天到黑不沾家,我讓狼吃了,你也不知道哩!我在匣子裡的錢怎麼沒有了?」
我替那女子捏了一把汗。那女子卻倒動了火:「你問我嗎?我怎麼知道?你一輩子把錢看得那麼重,錢比你女子還金貴,你問我,是我偷了不成!」
老漢不言語了,又嚷道山裡老鼠多,是不是老鼠拉走了,又懷疑自己記錯了地方,直氣得用長煙袋在門框上叩得篤篤響。那女子開始要給我做飯,出門下臺階的時候,我發現她極快地笑了一聲。
飯後我要往山樑那邊去,那女子一直送我到了河邊。我說:「冬天的山上還有木胡梨嗎?」
「不多見到。」她說,立即就又盯住了我,臉色通紅。我忙裝出一切不理會,轉別了臉兒。
在山樑後的鎮上幹完了我的事,轉回來,已經是第五天了。我又順腳往駝背老五家去,但屋裡沒有見到那女子,老漢臥在一堆柴草中,鼻涕一把淚一把地哭。好容易問清了,才知老漢後來終於想起那筆錢就是裝在匣子裡,老鼠是不會叼的,便質問女兒。女兒熬不過,如實說了。老漢將女兒打了一頓,關在柴火房裡,又上了鎖。等到第三天,那光頭又掮木頭走到河邊,向這裡打口哨,那女子就踢斷後窗跑了。老漢追到河邊,將那光頭臭罵了一頓,說現在就是拿出十萬黃金也不肯把女兒嫁給他了。女子大哭,他又舉木棍就打,那光頭的兩個同伴男人撲過來,一個奪棍、一個抱腰,讓光頭和女兒一塊逃走了。
「這不要臉的女子!跟野漢子跑了!跑了!」老漢氣得又在門框上磕打長杆菸袋,「叭」地便斷成兩截了。
我走出門來,哈哈笑了一聲,想這老漢也委實可憐,又想這一對情人也可愛得了得。走到河邊,老漢卻跑出來,傷心地給我說:「你是下川道去的嗎?你能不能替我找找我那賤女子,讓她回來,她能丟下我,我哪裡敢沒有她啊!你對她說,他們的事做爹的認了,那二百元錢我不要了,一千元行了,可那小子得招到我家,將來為我摔孝子盆啊!」
石頭溝裡一位復退軍人
一覺醒來,就聽見後窗外有吱扭扭、吱扭扭的響聲,炕那頭的復退軍人還在呼呼嚕嚕地睡著不醒。這復退軍人三十三歲,前年從青藏高原回來,雖然已經務農三年了,但身上還保留著軍人的氣質:一是行走,坐臥,胸部總挺得高高的;二是能苦能累,能吃能睡;三是穿一身黃軍衣,領章帽徽當然沒有了,但風紀扣扣得極嚴。我昨天下午一趕到這裡,他就對我十分友好,一定留我住下,又當夜勒死了一隻後山跑過來的遊狗,打了二斤燒酒。吃狗肉喝燒酒,裡外發熱;兩個人歪頭倒在炕上就一直沒有甦醒。
「喂,夥計!」我叫著。
復退軍人依然沉睡如泥。我側起身來,撩起後窗簾往外一看,才見屋後田邊的那臺大石磙碾子被一個女人推著。這女人窄襖窄褲兒,腰俏俏的;頭上抹著很重的頭油,紋絲不亂;一雙用粉塗得雪白的單布鞋,弓弓的小巧,起落上下沒一點聲響。碾磙子太大了,一丈多長的碾杆,一個人推著很費力。碾盤上鋪著的一層鮮玉米顆粒,被石磙子碾過,噼噼啪啪地響,黃白漿水濺得一碾盤都是。
我穿衣起來,一邊到門前的河裡去洗臉,一邊看著推碾子的女人,想這是誰家的小媳婦,這麼俊樣,怎麼一大清早獨自來推碾子,那麼大的石磙子,她推得動嗎?
正看著想,那女人聽見潑水聲,掉過臉兒也來看我,沒想目光正碰在一起,她一笑,臉先飛上了紅,忙推著石磙子走,偏在石磙子和我一條方向線上的時候,她不再推,躲在那邊細聲地咳嗽。
就在這個時候,我睡的那個後窗開啟了,露出復退軍人的黑臉。那女人立即閃出來,往那裡睨了一眼,忙又向我這邊看,我忙埋下頭去。等我再去看那視窗,已經關上了。不久,有一頭毛驢,背上有著套繩,從後門端端走出來,走過田埂小路,站在碾盤下。那女人也站住了,動手將毛驢套上了碾杆,卻大聲罵道:「你來幹啥?你還敢來?!看我打死你!」
一根樹枝揚在半空,似乎使出了全身力氣,但落下來,輕飄飄的,只在毛驢後胯下一捅,毛驢小步溜丟推著石磙子吱扭扭飛轉。
我知道這女人是和復退軍人熟識的了,但為什麼不把毛驢拉出去幫忙?我趕回來,復退軍人已經洗好了臉,一邊在鏡前用手擠腮幫上的粉刺兒,一邊輕輕地哼著歌子。我說:「夥計,你家毛驢跑出去了,那個女人不作聲就套上,幫她推碾子哩!」
「是嗎?」他好像才知道了這事,「這毛蟲,怎麼就跑出去了?!」但他並沒有去拉回毛驢,也不從後門出去看看,只是輕輕地哼他的歌。
「這女人是哪裡的?」我問他。
「上邊堖畔的。」
「是誰家小媳婦?」
「不是誰家小媳婦。」
我終於證實了,這小巧女人和復退軍人是相好的。
「你們既然很熟,她一個人能推了碾子?你該去幫幫手啊!」
他突然臉紅了:「我才不管她哩!」
後來,毛驢就又獨自走回來了,驢背上放著套繩,套繩中間有一個十分乾淨的新手帕包兒,復退軍人開啟了,裡邊是碾成的鮮苞谷粥團。
「她送你的?」我說。
「她恐怕是讓我招待你的。」他說,「你吃過這苞谷粥粑粑嗎?比白麵饃饃好吃哩。」
這一天早上,我們就做了稀飯和苞谷粥粑粑。那粑粑果然十分清香,愈嚼愈有味道。我們邊吃邊說著話,他告訴我,他們這裡叫石頭溝,溝底流的不是水,而是石頭。我說這一點我昨日一來就看出來了,因為在這條溝裡走了十五里,溝道里先還有水,走著走著水就沒了,再走一半里,水又出現了,原來這溝裡的河是滲河。走過七八里,河裡便很少有沙,全是石頭,大的如屋,小的如枕,你壘我,我壘你,全光圓白淨,有水的地方,水就在石頭中隱伏,淺潭中游幾條小魚,沒水的地方,連一棵草也沒有。他說,這裡便是溝堖,上邊坡堰上的村子,是這條溝唯一的村子,共五十戶人家。這五十戶分為三姓,主要是孫家,其次是田家,再是韓家。他家姓寧,是僅有的獨戶,與村子較遠。平日他家和坡堰上的人家來往不多,但全村唯一的石磙子碾子卻在他家屋後,少不了有人來碾穀子、稻子、苞谷顆的。他末了就又說起他自己,說他當了幾年兵,在青藏高原上一個勞改場看管犯人。復退後,去年雙親相繼謝世,三個妹妹也早嫁了人,他就成了一家之主:進門一把火,出門一把鎖,一桌飯端上來,他不說吃,誰也不會吃。「我能吃苦,什麼都可以,就是悶得慌。」他買了一個收音機,每夜聽到雞叫,但還是常失眠。
「你怎麼不找個媳婦呢?」我說。
「一個人倒清靜。」他笑了,又問我,「你說呢?」
飯後,我便一個人到後邊的坡堰村子去了。這村子確實不小,但房屋極不規律,沒有兩家是一排兒蓋的,由下往上,一家比一家高。村裡沒有一條端端的街,也沒有一條平平的路,都是從這家到那家,一條仄路,斜著朝上,或斜著往下。我在村子裡轉了幾轉,人們都拿眼睛好奇地盯我。我發現村裡穿黃軍衣的、黃軍鞋的、戴黃軍帽的人很多,便向幾位正聊天的人打聽,他們就一鬨笑了。
「我們這裡有兵種哩!」
「兵種?」
「你看見最上頭的那個門樓嗎?」一個人用嘴努著,「那是孫家二爺,七個兒子,都當過兵,到了孫子輩,又三個當了。」
我有些吃驚:「這孫家人口好旺,出了這麼多軍人?!那河下的寧家,不是也出過個兵嗎?」
「他算什麼兵?看管了幾年犯人!回來還是個農民,連媳婦都丟了。」
這些人說起來,興趣倒來了,似乎談論別人的不幸和愚蠢,最能開心。我便也從中知道了這復退軍人家底是全村最薄的。孫家有個叔父在大隊當領導,那幾年招兵,孫家每年要走一個,三四年回來,就都安排了,有在縣飲食公司的、木材檢查站的、交通局的、汽車隊的……都發了財,日子過得人模狗樣的。這姓寧的老漢看得眼紅,就糶了五斗苞谷,給孫家那個叔父送禮,好歹讓兒子當了兵。這兒子未穿軍衣前,在隊裡燒炭場,終日人比炭黑,長到二十七,媳婦找不到,剛一換上軍衣,就有三個媒人來提親,結果選中了一門,三下五除二,見面,看家,訂了百年相好。臨到部隊前一天,丈人、丈母和那寶貝女子來家送行,吃了喝了,臨走拿了三身衣服,五十元錢。沒想到了部隊,三年復員,小夥沒有得了國家的事幹,那女的便鬧著又退了婚。寧家父母一口氣窩在肚裡,氣最軟,氣又最硬,積成癌症,不上一年就都眼睛不合地去了。
「現在再沒有個提親的?」我問。
「給他認門豬親!他被八指腳迷住了,不三不四的,誰家黃花少女肯嫁了他?」
「八指腳?」
「是個人、破鞋、鬼狐狸兒變的,見了男人就走不動啦!」
「放你孃的狗屁!」一句未了,半空裡火爆爆罵了一聲。我和那聊閒話的人都嚇呆了,仰頭一看,三丈遠的一家小院裡,有一棵桶粗的核桃樹,樹丫上趴著一個女人,一邊用長杆子打磕著核桃,一邊朝這邊罵。我認出正是清早推碾的那女人。
「我就罵了你,破鞋!」那男的跳起來,「你害死了我們田家的人,又去勾引人家姓孫的,你怎麼不去給孫家鋪床暖被?你現在又給寧家騷情,看他姓寧的就敢要了你?!」
那女人氣得嘴臉烏青,摘了青皮核桃朝這邊打來,那男的也從地上撿了石頭瓦片往樹上打,兩廂一時如下了冰雹。我一看大事不好,飛似的跑下村子,直奔復退軍人家。他一聽,便抄了一根扁擔衝出了門,卻在院中,將那扁擔在捶布石上摔斷了,使勁地打自己。我以為他是氣瘋了,他卻「哇」的一聲哭了個死去活來。
直到這天晚上,復退軍人才一五一十告訴我實情。原來這女人是個寡婦,第一個姓田的丈夫好吃懶做,脾性又特別壞,三天兩頭和她打鬧,她就和孫家一個當兵的暗中好起來。有一年,那當兵的回家探親,她去孫家和那男的說了半宿話。她丈夫後來知道,將她一頓好打,又要剁一個指頭讓吸取教訓,她跪下求饒,那時她人聰明俊俏,正在大隊業餘宣傳隊演戲,說剁了指頭怎麼上臺啊,丈夫竟剁了她一個腳指頭。那丈夫也是鬼迷了心,剁了她的,又持刀去尋著那當兵的,也逼著剁了一個腳指頭,結果被抓了牢獄,一個月裡,又染了重病,死在牢裡。她依然痴情那孫家當兵的,但人家一復員,在縣汽車隊開了車,看中了本單位一個打字員,就把她甩了。從此她聲名掃地,幾年裡再也抬不起了頭。
「村裡人都看不起她,」復退軍人說,「但她性子硬,從來不服,自田家丈夫一死,田家人要趕她出門,先是孫家勢力大,沒有趕走,後來田孫兩家一氣要趕她出村,她還是不走。她長得嫩面,人又能幹,上炕的剪子下炕的鐮,從不要人幫她。一年四季衣著上收拾得乾乾淨淨,村裡人越是看不慣,她越故意,但我知道她心裡很苦,常常夜裡關了門啼哭。」
「你知道?」我說。
復退軍人不言語了,將昨日吃剩下的狗肉又切了一盤,陪我喝起酒來。一杯又一杯,他喝到八成,用拳頭使勁捶自己的頭,說:「我這兵當得窩囊,我不像個當兵的啊!」
我知道這是醉了,就收了酒肉,各自睡下。到了半夜,後窗上有「嘭嘭」的敲打聲,我忙叫復退軍人,那響聲卻沒有了。復退軍人聽我說了,「哦」的一聲,說他出去看看,不要我起來,出門又將小房門鎖了。過了好長時間,他回來了,一進門就喊我起來,沒頭沒腦地說:「人在事中迷,你給我出出主意!」
「什麼事?」我嚇了一跳,翻身坐起。
「她又被人打了!」
「誰?」
「桂枝。」
門推開了,那女人披頭散髮走了進來,說是夜裡田家人又要攆她,不准她再住原丈夫的三間房,孫家人也趁機起鬨,什麼難聽的話都罵了。她和人家吵起來,說只要活著,她就不走,還要剛剛正正在石頭溝住下去。人家要打她,她抄起擀麵杖叫道:「誰動我一根指頭,就叫她像田家那死鬼一個下場!」那幫人也不敢動她,問她有什麼理由賴著。她說:「我要招人!」問招的哪一個。她喊了三聲:「寧有生!」那幫人聽了,又氣又罵,又是冷笑,說姓寧的沒那個膽量,一鬨才散了。
「同志!」那女人突然在我面前跪下了,鼻涕眼淚一齊流了下來,「我名聲已經倒了,我也不怕你笑話。但我哪兒是壞人?我壞在了什麼地方?我壞就壞在沒有認清孫家那個牲畜,我痴心待他,他卻耍弄了我!痴心兒不是我錯,我還要痴心待人。是我先愛上寧有生的,要說勾引,就算是我勾引,他孤苦一人,被人看不上眼,我知道他的苦處,難道我們就不能熱熱火火成一個家?可他不像個血性男人,總是不敢公開,是我抖出來了,怕人家追問他時他撐不起腰桿,我就來逼他明日去村裡公開!」
這女人口齒流利,句句說得有板有眼,我一下子感覺到了自己的責任,便站了起來,給復退軍人鼓勁,說這裡家族勢力還這麼厲害,就要當個生活的強者。如果一個強了,兩個都強,一個強不起來,兩個人也就全毀了。
復退軍人瓷在了那裡。
「你說話呀,說話呀!」那女人抓住了他的胳膊,嗚嗚又哭了,「你老是這樣,你只有自己糟蹋自己!我以前不是這樣嗎?我吃盡了性軟的虧,今日在這同志面前,你把話說清。你要活得像個人,你明日就當眾人面公開,咱有的是力氣,人也不比誰笨,日子會過得紅火。你要還是這樣下去,咱就一刀兩斷!我就是當一輩子寡婦,我也不會走,我也不去尋短見!」
復退軍人猛地過去抱了酒碗喝了一氣,一邊抹嘴,一邊說:「依你的辦,我也是窩囊夠了!」
第二天早上,因為我急著要趕到北邊留仙坪去,不能在這裡多待了。臨走時,復退軍人和那女人雙雙送我上了溝那邊的便道上,我祝福他們成功,那女人「格」地笑出了聲。
三個月後,我回到了這個縣上,縣城裡正流傳著一個新聞:石頭溝一個寡婦和一個復退軍人為了結婚,在公社領不出結婚證,又上告到縣上,指控石頭溝孫家和田家暗中給公社文書使了黑錢。結果,縣委追究,官司打了一月,孫家的那個大隊領導終於撤了職,寡婦和復退軍人結了婚。兩人賣了寡婦的房子,積了本錢承包了一孔木炭窯,收入很多。有人便給我說:「早上還見他們擔了炭在縣城南市上出售,炭是好炭,一律栲木料,易燃、耐燒、散熱性強,只是燃起來愛爆火星兒。」
摸魚捉鱉的人
在馮家灣已經待了五天。因為上游的土門公路出現塌方,班車一直沒有下來,我不能到竹林關去,就天天抱著一本書到灣前河堤的樹蔭下去消磨時間。先是並不在意,後來老是遇著一個人在河灘上慢慢地走上去,一直走到遠處的一座大石崖底下,然後又折過頭慢慢地走下來,一雙赤腳在泥沙裡跳跳地踩,手裡拿著一柄類似雙股叉的東西在身子的前後左右亂扎。他從來不說話,也不見笑,那麼走了兩三遭後,就坐在河邊那邊碾盤大小的花崗石上,從懷裡掏出一個酒瓶來,摸摸看看,就丟在水裡。那酒瓶並不沉底,一上一下順波逐流,漸漸就看不見了。
這條河是丹鳳縣和山陽縣交界線。河的上游有一個小小的鎮子,叫作土門,河的下游便是有名的風景區竹林關。關在陝西,關東是河南,關南是湖北,這便有了雞鳴聽三省之說。這個時候,雖然是夏季,但河水異常清澄,遠處的那座大石崖遮住了太陽,將河面鋪蔭了半邊,水在那崖下打著渦兒,顯得平靜、緩慢,呈墨綠色,稍稍往上看去,大石崖上邊是最高的河床,因為兩邊山崖在河底連線,旱天少水的時候,那黑黑的石床就裸露出來,地層是經過地質變化的。一層一層石板立栽著,像是電焊過的魚脊。現在那石層看不到了,水在上邊泛著雪浪花。河水的嘩嘩聲,也正是從那裡發出的。再往上,河面就特別地寬,水是淺了些,也平得均勻,顏色綠得新鮮。兩邊山根下的水霧就升起來了,卻是誰也無法解釋的淡藍色,嫋嫋騰起,如磷火一般。那人就一直看著那迷迷離離的山水,似乎已經是在瞌睡了。
「喂——!」我叫了他一聲。
他回過頭來。這是一張很不中看的臉,前額很窄,髮際和眉毛幾乎連起來,眼睛小小的,甚至給人一種錯覺:那不是先天生的,是生後他的父母用指甲摳成的,或是繡花針挑成的。鼻根低窪下去,鼻頭卻是絕對的蒜頭樣。嘴唇上留著鬍鬚,本來是嘴兩邊的酒窩,他卻長在一對小眼睛下,看我的時候,就深深地顯出來。在商州,我還沒有見過這麼難看的臉。「這也算是人嗎?」我想。
「要過河嗎?」他站起來,對我說。
我搖搖頭,想不到他會這樣猜測我。
「不要錢的,一分錢也不要。」
「謝謝你。」我覺得這人心地倒是好的,但一看見他那張可笑而又可惡的臉,心裡就產生了一種說不出的不愉快,「我不是過河的。」
他重新又坐了下來,盯著河面。因為太曬了吧,他從石頭旁一棵彎腰的老柳樹上折下一把細枝來,編成了一個柳葉帽匝在頭上,但總不肯離開那塊石頭。太陽把他那發黑的肩膀曬出了油汗,亮亮的,顯得身上那件背心越發白了。但是,後來他在背心上抓起來,發出「嚓嚓」的抓撓聲,背心卻動也不動,我才發現那不是背心,他壓根兒就沒有穿什麼衣服,那白背心的模樣是他穿了好久的背心,現在脫了,露出的背心形狀的白肉。我覺得有意思極了,想和他多說幾句話,他卻「噢」地叫了一聲,從石頭上跳下去,簡直可以說是滾了下去,沒命似的跑到河邊,又躡手躡腳地挪步,猛地一撲、一揚,一件黑黑的東西「日——兒!」掠過頭頂,「叭!」地落在沙灘上,是一隻老大的河鱉。他抓起來,嘿嘿嘿地向我跑來了。
「你買嗎?」他說,「有三斤重,一定有三斤,說不定有三斤三兩;一元五?」
我明白他的職業了。在商州的每一條河岸上,都有一些這樣的人:他們從河裡抓魚捉鱉,然後出售給穿四個兜的幹部,或者守在公路邊,等著從縣上、地區、省城過往的司機、乘客。他一定看出我是幹部模樣的人了。
「一元,買了吧?」他又在說。
我說我不買,卻問他家住在哪裡,今年多大了,家裡有什麼人,一天能捉到多少鱉。他張著嘴看著我,一時怕是感覺到了自己的醜陋,什麼也沒有說,將鱉放在腳下踏著,用雙股叉尖在鱉後蓋軟骨處扎一個洞,用柳枝拴了,吊在叉杆上轉身而去。
第二天,我又在河邊看見這個醜陋的人了,他還站在那塊石頭上,又將一個酒瓶丟進河水中,然後就去扎鱉,他的運氣似乎要比昨天好得多,竟捉住了三隻鱉,還有一隻拳頭般大的,已經要拴柳枝了,看了看,隨手卻向河裡擲去。他好大的力氣,那小鱉竟一下子擲過河面,在那邊的淺水裡砸出一片水花。
第三天,他照樣又在那裡捉鱉,後來又跳下水去,在河堤下的石排根摸魚,一連收穫了五條鯰魚,甩在岸上。再摸時,他竟抓住一條菜花小蛇,嚇得大呼小叫,已經爬到河岸上了還哇哇不停。
「好危險啊!」我跑過去,也嚇得渾身直哆嗦。
「這水裡怎麼會有蛇呢?以前全沒有這種事!它會咬死人哩!」
「這行當真不好受。」
「那麼,」他就又張著口望著我,「你要這魚嗎?你不要鱉,這魚好吃哩,五條,一元錢,行嗎?」
不知怎麼,我竟把這魚買下了。我明明白白知道這魚我是不會吃的,因為我的房東對我說過他們最聞不慣那魚腥味兒,他們的鍋會讓我煎魚嗎?何況我又不會做。但我卻掏出一元錢把這魚買下了。
他很感激,好像這一元錢不是他以魚賣得的價錢,而是我施惠他的。他話多起來,說這河裡魚鱉很多,他們以前全是捉魚鱉去玩,那鯰魚最難捉,必須用中指去夾,要不就一下子溜脫,別小看那一斤重的魚,在水裡的力氣不比一個小狗好對付。又說鱉是有窩的,發現窩了,一叉下去,就能扎住。中午太陽好的時候,鱉就爬出河來曬蓋,要打翻它,要不那龜頭出來,會咬住人不放,如何打也不肯鬆口,必須等到天上打響雷,或者用刀剁下那頭來。他又說,後來城裡的人喜歡吃這些亂七八糟東西,他們就有了掙錢的門路。
「我們忘不了城裡人的好處!是他們捨得錢,才使我們能有零花錢了。」
我說:「話可不能這樣說,應該是你們養活了城裡人。不是你們這麼下苦,城裡人哪兒能吃到這些鮮物兒?」他不同意我的觀點,和我爭辯起來,末了就笑了:「城裡人什麼都吃!是不是死貓死狗地吃多了,口臭了,每天早上才刷牙呀?」我哈哈笑了。
「真有趣!」我說,「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四了。你看著老吧,其實是三十三,七月十六日才過生日。」
「孩子幾歲了?」
「我還沒結婚呢。」
沒結婚?我不敢再問了。因為在山地,三十多歲的人沒有結婚,是一件十分不體面的事,如同有了天大的短處,一般忌諱讓人提起的。
「其實,媳婦是在丈人家長著呢。你說怪不,我們村的媳婦,有的在一條巷子裡,有的在幾百里的地方,婚姻是天生一定的,這我是信了!」
「你的那位物件住在哪兒呢?」
「我不知道,我想她很快就給我來信了。」
我不明白他這是什麼意思,再問時,他掉頭走了。他走到那個石頭上,從懷裡掏出一個酒瓶,看了看,輕輕丟進河水中去了。
「你怎麼把酒瓶丟在河裡?」我大聲問道。
「它不會摔破的。」
「裡邊有酒嗎?」
「沒有。」
「你丟那幹啥?」
「給媳婦的……」
「給媳婦?」我嘎地笑了,「給王八媳婦?」
他突然面對著我,怒目而視,那一張醜陋的臉異常兇惡。我立即意識到自己的過錯,使他感到了自尊心的傷害吧?
「你才娶王八媳婦!我那媳婦說不定還是城裡人哩!」
他恨恨地說著,轉身回去了。
我終於明白這是怎麼一類的人物了。在商州,娶媳婦是艱難的,因為彩禮重,一般人往往省吃儉用上十年來積攢錢,而這個捉鱉者,靠這種手藝能賺得幾個錢呢?又長得那麼難看,三十三歲自然是娶不上媳婦了。但他畢竟是人,是個精力充沛的男人,性慾的求而不得將他變得越發醜陋,性格越發古怪了。
但是,到了第四天,他突然見了我,還是笑著打招呼,還讓同他一塊來的三個孩子向我問好。
「你到上邊那大石崖下去過嗎?」他說。
「沒有。」
「那裡水好深,魚才多哩。你要陪我去,我一定送你幾條魚。」
我隨他往上走。河灘上,走一段,一個大水池,水是從河底和北邊山底浸流彙集的,水很深,下面是綠藻,使整個池子如硫化銅一樣。走到大石崖下,水黑油油的,看不見底,人一走近便倒出影來。他讓我和三個孩子從下邊不停地往河裡丟石頭,一邊丟,一邊往上走,說是這樣就把游魚趕到那深潭去了。三個孩子丟了一陣,便亂丟起來,他大聲罵娘,再就揪住一個,摔在沙灘上,喝令他滾遠。那孩子害怕了,不敢言語,卻不走。於是,他吼道:「還亂投不?」
「不啦!」那小孩說,「我嫌從下邊投累……」
「嫌累的滾蛋!」
那兩個孩子就討好了:「我不累!我不累!」
等石頭丟到潭邊,他從懷裡掏出一個酒瓶,在裡邊裝上黃色炸藥,把雷管、導火索裝好,口上糊了河泥,然後點著丟進潭中。孩子們嘩地向後跑,站在遠遠的地方,趴在沙石上,膽大的,又探頭探腦朝河邊走……
「咚!」驚天動地一聲響,幾十丈高的水柱沖天而起,恰好一陣風過,細沫般的水珠唰唰唰斜落下來,淋得我們渾身都溼了。大家叫著、笑著,擁到河邊,河裡泛著濁浪、泡沫,卻並未見魚肚子朝上漂起來。我失望地說:「沒有,咳,連一條小魚兒也沒有。」他說:「甭急!漂上來都是小魚,大魚才從水底走哩!」於是我們又跑到下游去看,還是什麼也沒有。他很悲觀,孩子們卻一樣高興,大聲喊:「沒有喲,一個也沒有喲!」
「這是怎麼回事?這潭裡這麼幹淨?一斤炸藥就這樣聽了個響聲?」醜陋者說著,臉更難看了。後來,他又從懷裡掏出一個酒瓶,丟進河裡去了。
「還要炸嗎?」
「那不是炸藥。」
「給媳婦……」我話一齣口,不敢說了。
他卻給我笑笑,和三個孩子跑走了。
我終不明白,他為什麼每一次到河邊,都要丟一個空酒瓶呢?那酒瓶每一次丟下,並不下沉,可見口子是封得嚴嚴的,那裡邊裝著什麼嗎?
以後又是兩天,他依然在丟。我決定要看看這個秘密了。就在我要走的那天中午,我瞧見他又往河裡去了,就到了下游的堤上看看。他果然又丟下一個瓶子,我忙跑到河水中將衝下的酒瓶撈起。這是一個口封得特別嚴的酒瓶,裡邊有一張紙條,開啟了,原來是一封信:「我叫任一民,家住丹鳳縣土門公社馮家灣,現在三十三歲(實足年齡),上無父母,下無兄妹,房子三間,廈屋間半,糧食裝了兩個八斗甕,還有一窖芋頭,錢也積存了許多,我還有手藝,會摸魚捉鱉,只是沒有成家。這瓶子如果是一個男人拾到,請封好瓶口還放在河裡;若是一個女的拾了,是成過家的,也請封好放在河裡;若是沒成家的姑娘得了,這就是咱們的姻緣,盼能來信。以後的日子,我能養活你,我不會打你,你來我們村落戶也成,我也可以招過門去,生下孩子姓你的姓也行。我等著你的信。」
我看著這封真誠而有趣的求愛信,竟再沒有嘲笑和厭惡起這位醜陋的摸魚捉鱉人了。但我是個男人,又是個異地的遊客,我只好小心翼翼地將信裝進酒瓶,蓋上油紙包著的木塞,按好鐵蓋,輕輕放進河裡去了。
我站起來,遠遠看見就在河的上游,那個求愛者正在河灘跑著,是不是又捉住了一隻鱉或者一串魚呢?
說死
人總是要死的。大人物的死天翻地覆,小人物說死,一閉眼兒,燈滅了,就死了。我常常想,真有意思,我能記得我生於何年何月何日,但我將死於什麼時候卻不知道。一覺睡起來,感覺睡著的那陣就是死了吧,睡夢是不是另一個世界的形態呢?我的一個畫家朋友,一個月裡總要約我見一次,每次都要交我一份遺書,說他死後,眼睛得獻給××醫院,心肺得獻給××醫院。過些日子,他又約我去,遺書又改了,說××醫院管理混亂,決定把眼睛獻給另一個××醫院。對於死和將死的人見得多了,我倒有個偏見,如果說現在就業十分艱難,看一個孩子待父母孝順不孝順就看他能不能考上大學,那麼,評價一個人的歷史功過就得依此人死後是否還造福於民。秦始皇死了那麼多年,現在發掘了個兵馬俑坑,使中國贏得了那麼大的威名,又賺了那麼多旅遊參觀的錢,這秦始皇就是個好的。
人怕毛毛蟲,據說人是從小爬蟲衍變的,人也怕人,人也怕自己,怕自己死。在平日,壽比南山的話我們說得很多,萬壽無疆也喊過,是極少以死來恭維的話,死只能是對敵人最痛恨的詛咒,是法典中的極刑。依我的經驗,三十歲以前,從來是不思考到死的,人到了中年,下一輩的人拔節似的往上長,老一茬的人接二連三地死去,死的概念動不動冒在心頭,幾個熟人湊一堆了,瞧,誰怎麼沒有來,死了,就說半天關於死的話題。凡能說到死的人,其實離死還遙遠,真正到了死神立於門邊,卻從不說死的。我見過許多癌症病人,大都有三個發展階段,先是害怕自己是癌症,總打問化驗檢查的結果,觀察陪護人的臉色。再是知道了事實,則拒不接受,陪護人謊說是無關緊要的某某部位炎症,他也這麼說,老實在配合治療,相信奇蹟的出現。後是治療無效果,絕望了,什麼話也不說了,眼睛也不願看到一切,只是流淚。人一生下來就預示著死,生的過程就是死的過程,這樣的道理每個人在平時都能說一套,甚至還要用這般的話去勸導臨死的人,而到了自己將死,卻便想不開了。《紅樓夢》裡的那一段《好了歌》,說的是功名、富貴、聲色不能看得通達是人性的弱點,那麼,人性裡最大的可悲處是不能享受平等。試想,我們作為一個平頭百姓,平日裡看不慣以權謀私,看不慣不公正的發財,提意見呀鬧鬥爭呀地要平等,可徹底消除貴賤窮富和男女老幼界限的最平等的死到來時,卻不肯死,不死不行的,才依依不捨地去了。
為什麼不肯死,民間的意識裡,死是要到陰曹地府去的,那是一個漆黑無比的地方。幾乎誰也沒見過鬼,但每個人都認為鬼是青面獠牙,血口長舌的。接觸過許多死去了又活過來的人,他們都在講死的時候,覺得自己一直往上飛,越往上飛越覺得舒服,甚至能看到睡在床上的自己的身子,還聽得到醫生的話和親屬的哭。這情景真實不真實,我沒有經驗,但凡見過的病死的人最後嚥氣的時候差不多都呈現出一絲微笑。我在陝西的鎮安縣見過一次葬禮,十幾人圍著死人敲鑼打鼓唱孝歌,其中一段在唱:「說一聲你死了就死了,親戚朋友都不知道。親戚朋友知道了,亡人已過奈何橋。奈何橋七寸的寬來萬丈的高,中間抹著花油膠。大風吹來搖搖擺,小風吹來擺擺地搖。有福的亡人橋上過,無福的亡人被打下橋。亡人過了奈何橋,從此陰間陽間路兩條。社會主義這麼地好,你為什麼要死得這樣早?!」這是沒辦法的,誰都要離開這個人世的,如果人世真是這麼好,你總不能老佔著地方不讓別人來吧。而且死去有死去的好處,基督教徒們不是說死去要到天堂見上帝嗎,共產黨的幹部也常說「將來要去見馬克思」。我們這些芸芸眾生,死了只能去閻王那兒報到,閻王是什麼,閻王是監督執行公正平等的長官。
把生與死看得過分嚴重是人的稟性,這稟性表現出來就是所謂的感情,其實,這正是上天造人的陰謀處。識破這個陰謀的是那些哲學家、高人、真人,所以他們對死從容不迫。另外,對死沒有恐懼的是那些糊里糊塗的人。最要命的是高不成低不就的人,他們最恐懼死,又最關心死,你說人來世上是旅遊一趟的,旅遊那麼一遭就回去了,他就要問人是從哪兒來的又要回到哪兒去。道教說死是乘雲駕鶴去做仙了;佛教說靈魂不生不死不來不往,死的只是軀體;唯物論講師說人來自泥土,最後又歸於泥土。芸芸眾生還是想不通,詛咒死而歌頌生,並且把產生的地方叫作「子宮」,好像他來人世之前是享受到皇帝的待遇的。
不管來到人世的情景怎樣地美好,又怎樣地不願去死,最後都是死了。這人生的一趟旅遊是旅遊好了還是旅遊不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體會。我相信有許多人在這次旅遊之後是不想再來了,因為看景常常不如聽景。但既然陽世是個旅遊勝地,沒有來過的還依舊要來的,這就是人類不絕的緣故吧。作為一個平平常常的人,我還是做我平常人的庸俗見解。孔子有句話是「朝聞道,夕死可矣」,當我第一次讀到這句話,我特高興,噢,孔聖人說過了,早上得了道,晚上就應該死了,這不是說凡是死的人都是得了道的嗎?那麼,這死是多麼高貴和幸福,而活得長久的,則是一種蠢笨,不悟道,是罪過,越是擁戴誰萬壽無疆,越是在懲罰誰,他萬壽了還不得道,他活著只是災難更多,危害更大。
海明威有個小說,寫的是一個人看見妻子在生產,他承受不了人生人的場面,就割破動脈血管而死了。海明威講的是生比死可怕。我小時候聽水磨坊的老漢說過一個故事,一個人夜裡獨自在家,有鬼來騷擾,這人不理,鬼很生氣,鬧得更厲害,以死來威脅,這人說了一句:「我對活著都不怕,我怕死?!」這人說得真好,人在世上,是最艱難的事,要吃喝拉撒,要七情六慾,要傷病災痛,要悲歡離合,活人真不容易。那些自殺的人,自己能對自己下手,似乎很勇敢,其實是一種自私、逃避和怯弱。
既然死是人的最後歸宿,既然壽的長短是聞道的遲早,既然聞道而死去的時候是一種解脫和幸福,對於死應該坦然。而恐懼的人,不能正確地面對死去,也絕不會正確地面對活著,這樣的人即使一時還未死,卻錯誤地理解人生,以為人生就是在有限的時間裡吃好穿好玩好,要吃好穿好玩好就去掠奪、剝削、欺騙、傷害別人。這樣的活著把自己的肚腹變成埋葬山珍海味的墳墓,穿絲掛綢,把身子變成一個蠶,只能是久久得不了道,老而不死,「老而不死則為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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