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人生的自在之旅

願人生從容 賈平凹 第1頁,共2頁

如果往後還要業餘去弄弄那些書法呀,

繪畫呀,

音樂呀,

倒要提醒自己:

真要學蘇東坡,

不僅僅是蘇東坡的多才多藝,

更是多才多藝後的一顆率真而曠達的心,從而做一個認真的人,

一個有趣味的人,

一個自在的人。

讀書示小妹生日書

七月十七日,是你十八生日,辭舊迎新,咱們家又有一個大人了。賈家在鄉里是大戶,父輩那代兄弟四人,傳到咱們這代,兄弟十個,姊妹七個;我是男兒老八,你是女兒最小。分家後,眾兄眾姐都英英武武有用於社會,只是可憐了咱倆。我那時體單力孱,面又醜陋,十三歲看去老氣猶如二十,村人笑為痴傻,你又三歲不能言語,哇哇只會啼哭,父母年紀尚老,恨無人接力,常怨咱這一門人丁不達。從那時起,我就羞於在人前走動,揹著你在角落玩耍;有話無人可說,言於你你又不能回答,就喜歡起書來。書中的人對我最好,每每讀到歡心處,我就在地上翻著跟頭,你就樂得直叫,讀到傷心處,我便哭了,你見我哭了,也便趴在我身上哭。但是,更多的是在沙地上,我築好一個沙城讓你玩,自個躺在一邊讀書,結果總是讓你尿溼在褲子上,你又是哭,我不知如何哄你,就給你念書聽,你竟不哭了,我感激地抱住你,說:「我小妹也是愛書人啊!」東村的二旦家,其父是老先生,家有好多藏書,我揹著你去借,人家不肯,說要幫著推磨子。我便將你放在磨盤頂上,教你撥著磨眼,我就抱著磨棍推起磨盤轉,一個上午,給人家磨了三升苞谷,借了三本書,我樂得去親你,把你的臉蛋都咬出了一個紅牙印兒。你還記得那本《紅樓夢》嗎?那是你到了四歲,剛剛學會說話,咱們到縣城姨家去,我發現櫃裡有一本書,就蹲在那裡看起來,雖然並不全懂,但覺得很有味道。天快黑了,書只看了五分之一,要回去,我就偷偷將書藏在懷裡。三天後,姨家人來找,說我是賊,我不服,兩廂罵起來,被娘打過一個耳光,我哭了,你也哭了,娘也抱住咱們哭,你那時說:「哥哥,我長大了,一定給你買書!」小妹,你那一句話,給了兄多大安慰,如今我一坐在書房,看著滿架書籍,我就記想那時的可憐。

咱們不是書香門第,家裡一直不曾富綽,即使現在,父母和你還在鄉下,地分了,糧是不短缺了,錢卻有出沒入,兄雖每月寄點,也只能顧住油鹽醬醋,比不得會做生意的人家。

但是,窮不是咱們的錯,書會使咱們位低而人品不微,貧困而志向不賤。這個社會,天下在振興,民族在發奮,咱們不企圖做官,以仕途之望做功於國家,但作為凡人百姓,咱們卻只有讀書習文才能有益於社會啊。你也立志寫作,兄很高興,你就要把書看重,什麼都不要眼紅,眼紅讀書,什麼朋友都可拋棄,但書之友不能一日不交。貧困倒是當作家的準備條件,書是忌富,人富則思惰,你目下處境正好逼你靜心地讀書,深知書中的精義。這道理人往往以為不信,走過來了方才醒悟,小妹可將我的話記住,免得以後悔之不及。

兄在外已經十年,自不敢忘了讀書,所做一二篇文章,盡屬膚淺習作,愈是讀書不已。過了二月二十一日,已到了而立之年,才更知立身難,立德難,立文難。夜讀《西遊記》,悟出「取經唯誠,伏怪以力」,不覺懷多感激,臨風而嘆息。兄在你這般年紀,讀書目過能記,每每是借來之書,讀得也十分專注,而今桌上、几上、案上、床上,滿是書籍,卻常常讀過十不能記下四五,這全是年齡所致也,我至今只有以抄寫輔助強記,但你一定要珍惜現在年紀,多多讀書啊。

既有條件,讀書萬萬不能狹窄。文學書要讀,政治書要讀,哲學、歷史、美學、天文、地理、醫藥、建築、美術、樂理……凡能找到的書,都要讀讀,若讀書面窄,借鑑就不多,思路就不廣,觸一而不能通三。但是,切切又不要忘了精讀,真正的本事掌握,全在於精讀。世上好書,浩如煙海,一生不可能讀完,且又有的書雖好,但不能全為之喜愛,如我一生不喜食肉,但肉確實是世上好東西。你若喜歡上一本書了,不妨多讀:第一遍可囫圇吞棗讀,這叫享受;第二遍就靜心坐下來讀,這叫吟味;第三遍便要一句一句想著讀,這叫深究。三遍讀過,放上幾天,再去讀讀,常又會有再新再悟的地方。你真真正正愛上這本書了,就在一個時期多找些這位作家的書來讀,讀他的長篇,讀他的中篇,讀他的短篇,或者散文,或者詩歌,或者理論,再讀外人對他的評論,所寫的傳記,也可再讀讀和他同期作家的一些作品。這樣,你知道他的文了,更知道他的人了,明白當時是什麼社會,如何的文壇,他的經歷、性格、人品、愛好等是怎樣促使他的風格的形成。大凡世上,一個作家都有自己一套寫法,都是有跡而可尋覓,當然有的天分太高了,便不是一時一陣便可理得清的。兄讀中國的莊子、太白、東坡詩文,讀外國的泰戈爾、川端康成、海明威之文,便至今於起滅轉接之間不可測識。說來,還是兄讀書太少,悟覺淺薄啊!如此這番讀過,你就不要理他了,將他丟開,重新進攻另一個大家。文學是在突破中前進,你要時時注意,前人走到了什麼地方,同輩人走到了什麼地方。任何一個大家,你只能繼承,不能重複,你要在讀他的作品時,就將他拉到你的腳下來讀。這不是狂妄,這正是知其長,曉其短,師精神而棄皮毛啊。虛無主義可笑,但全然跪倒來讀,他可以使你得益,也可能使你受損,永遠在他的屁股後了。這你要好好記住。

在家時,逢小妹生日,兄總為你梳那一雙細辮,親手要為你剝娘煮熟的雞蛋。一走十年,竟總是忘了你生日的具體時間,這你是該罵我的了。今年一入夏,我便時時提醒自己,要到時一定祝賀你成人。鄰居婦人要我送你一筆大錢,說我寫書,稿費易如就地俯拾,我反駁,又說我「肥豬也哼哼」,咳,鄰人只知是錢!人活著不能沒錢,但只要有一碗飯吃,錢又算個什麼呢?如今稿費低賤,家豈是以稿費發的?!讀書要讀精品,寫書要立之於身,功於天下,哪裡是鄰居婦人之見啊!這麼多年,兄並不敢奢侈,只是簡樸,唯恐忘了往昔困頓,也是不忘了往昔,方將所得數錢盡買了書籍。所以,小妹生日,兄什麼也不送,僅買一套名著十冊給你寄來,乞妹快活。

關於父子

作為男人的一生,是兒子也是父親。前半生兒子是父親的影子,後半生父親是兒子的影子。

一個兒子酷像他的父親,做父親的就要得意了。世上有了一個小小的自己的複製品,時時對著欣賞,如鏡中的花、水中的月,這無疑比僅僅是個兒子自豪得多。我們常常遇到這樣的事,一個朋友已經去世幾十年了,忽一日早上又見著了他,忍不住就叫了他的名字,當然知道這是他的兒子,但能不由此而企羨起這一種生生不滅、永存於世的境界嗎?

做父親的都希望自己的兒子像蛇蛻皮一樣的始終是自己,但兒子卻相當多願意像蟬蛻殼似的裂變。一個朋友跟我說,他的兒子小時候最高興的是讓他牽著逛大街,現在才讀小學三年級,就不願意同他一塊出門了,因為嫌他胖得難看。

中國的傳統裡,有「嚴父慈母」之說,所以在初為人父時可以對任何事情寬容放任,對兒子卻一派嚴厲,少言語,多板臉,動輒吼叫揮拳。我們在每個家庭都能聽到對兒子以「匪」字來下評語和「小心剝了你的皮」的警告,他們常要把在外邊的慪氣回來發洩到兒子身上,如受了領導的壓制,捱了同事的排擠,甚至丟了一串鑰匙,輸了一盤棋。兒子在那時沒力氣回打,又沒多少詞彙能罵,經濟不獨立,逃出家去更得餓死,除了承接打罵外唯獨是哭,但常常又是不準哭,也就不敢再哭。

偶爾對兒子親熱了,原因又多是自己有了什麼喜事,要把一個喜事讓兒子醞釀擴大成兩個喜事。在整個的少年,兒子可以隨便呼喊國家主席的小名,卻不敢悄聲說出父親的大號。我的鄰居名叫「張有餘」,他的兒子就從不說出「魚」來,飯桌上的魚就只好說吃「蛤蟆」,於是小兒罵仗,只要說出對方父親的名字就算是惡毒的大罵了。可是每一個人的經驗裡,卻都在記憶的深處牢記著一次父親嚴打的歷史,耿耿於懷,到晚年說出來仍憤憤不平。所以在鄉下,甚至在眼下的城市,兒子很多都不願同父親待在一起,他們往往是相對無言。我們總是發現父親對兒子的評價不準,不是說兒子「呆」,就是說他「痴相」,以至兒子成就了事業或成了名人,他還是驚疑不信。

可以說,兒子與父親的矛盾是從兒子一齣世就有了,他首先使父親的妻子的愛心轉移,再就是向你討吃討喝以至意見相左,惹你生氣,最後又親手將父親埋葬。古語講,男當十二替父志,兒子從十二歲起父親就慢慢衰退了,所以做父親的從小嚴打兒子,這恐怕是冥冥之中的一種人之生命本源裡的嫉妒意識。若以此推想,女人的偉大就在於從中調和父與子的矛盾了。世界上如果只有大男人和小男人,其實就是兇殘的野獸,上帝將女人分為老女人和小女人派下來就是要掌管這些男人的。

只有在兒子開始做了父親,這父親才有覺悟對自己的父親好起來,可以與父親在一條凳子上坐下,可以蹺二郎腿,共同地銜一支菸吸,共同拔下巴上的鬍鬚。但是,做父親的已經喪失了一個男人在家中的真正權勢後,對於兒子的能促膝相談的態度卻很有幾分苦楚,或許明白這如同一個得勝的將軍盛情款待一個敗將只能顯得人家寬大為懷一樣,兒子的恭敬即使出自真誠,父親在本能的潛意識裡仍覺得這是一種恥辱,於是他開始鍾愛起孫子了。這種轉變皆是不經意的,是不會被清醒察覺的。

父親鍾愛起了孫子,便與孫子沒有輩分,嬉鬧無序,孫子可以嘲笑他的愛吃爆豆卻沒牙咬動的嘴,在廁所比試誰尿得遠,自然是爺爺尿溼了鞋而被孫子拔一根鬍子來懲罰了。他們同輩人在一塊,如同婆婆們在一塊數說兒媳一樣述說兒子的不是,完全變成了長舌男,只有孫子來,最喜歡的也最能表現親近的是動手去摸孫子的「小雀雀」。這似乎成了一種習慣,且不說這裡邊有多少人生的深沉的感慨、失望和嚮往,但現在一見孩子就要去摸簡直是唯一的逗樂了。這樣的場面,往往使做兒子的感到了悲涼,在孫子不成體統地與爺爺戲謔中就要打罰自己的兒子,但父親卻在這一刻裡兇如老狼,開始無以復加地罵兒子,把積聚於肚子裡的所有的不滿全要罵出來,直罵個天昏地暗。

但爺爺對孫子不論怎樣地好,孫子都是不記恩的。孫子在初為人兒時實在也是賤物,他放著是爺爺的心肝不領情而偏要做父親的扁桃體,於父親是多餘的一丸肉,又替父親抵抗著身上的病毒。孫子沒有一個永遠記著他的爺爺的,由此,有人強調要生男孩能延續家脈的學說就值得可笑了。試問,誰能記得他的先人是什麼模樣又叫什麼名字呢?最了不得的是四世同堂能知道他的爺爺、老爺爺罷了,那麼,既然後人連老爺爺都不知何人,那老爺爺的那一輩人一個有男孩傳脈,一個沒男孩傳脈,價值不是一樣的嗎?話又說回來,要你傳種接脈,你明白這其中的玄秘嗎?這正如吃飯是繁重的活計,不但要吃,吃的要耕要種要收要磨,吃時要咬要嚼要消化要拉洩,要你完成這一系列任務,就生一個食之慾給你,生育是繁苦的勞作,要性交要懷胎要生產要養活,要你完成這一系列任務就生一個性之慾給你,原來上帝在造人時玩的是讓人佔小利吃大虧的伎倆!而生育比吃飯更繁重辛勞,故有了一種欲之快樂後還要再加一種不能斷香火的意識,於是,人就這麼傻乎乎地自得其樂地繁衍著。

唉唉,這話讓我該怎麼說呀,還是隻說關於父子的話吧。

我說,作為男人的一生,是兒子也是父親。前半生兒子是父親的影子,後半生父親是兒子的影子。前半生兒子對父親不滿,後半生父親對兒子不滿,這如婆婆和媳婦的關係,一代一代的媳婦都在埋怨婆婆,你也是媳婦,你也是婆婆,你埋怨你自己。

我有時想,為什麼上帝不讓父親永遠是父親,兒子永遠是兒子,人數永遠是固定著,兒子那就甘為人兒地永遠安分了呢?但上帝偏不這樣,一定是認為這樣一直不死地下去,雖父子沒了矛盾而父與父的矛盾就又太多了。所以要重換一層人,可是人換一層還是不好,又換,就反反覆覆換了下去。那麼,換來換去還是這些人了!可不是嗎?如果不停地生人死人,人死後據說靈魂又不滅,那這個世界裡到處該是幽魂,我們抬腳動手就要碰撞他們或者他們碰撞了我們。不是的,絕不是這樣的,一定還是那些有數的人在換著而重新排列罷了。記得有一個理論是說世上的有些東西並不存在著什麼優劣,而質量的秘訣全在於秩序排列,石墨和金剛石其構成的分子相同,而排列的秩序不一,質量截然兩樣。聰明人和蠢笨人之所以聰明蠢笨也在於細胞排列的秩序不同。哦,不是有許多英雄和盜匪在被槍殺時大叫「二十年又一個×××嗎」?這英雄和盜匪可能是看透了人的玄機的。所以我認為一代一代的人是上帝在一次次重新排列了推到世界上來的,如果認為那怎麼現在比過去人多,也一定是僅僅將原有的人分劈開來,各佔性格的一個側面、一個特點罷了,那麼你曾經是我的父親,我的兒子何嘗又不會是你,父親和兒子原本是沒有什麼區別的。明白了這一點多好呀,現時為人父的你還能再專制你的兒子嗎?現時為人兒的你還能再怨恨現時你的父親嗎?不、不,還是這一世民主、和平、仁愛地活著為好,好!

關於女人

如果做理性的分析,一個女人,既然是僅屬於女性的人,其形象的美與醜是沒有什麼意義的,但實際的情況是,每一個男人,包括最理性者,見到一個具體的、活生生的、漂亮的女人,沒有不產生異樣感覺的。成語詞典裡,美女被比作花,比作月;賈寶玉感慨女人是清水做的,我們或許嘲笑這是情種們的言論,但沈從文說過,女人是天使和魔鬼合作的產物,甚至胡適先生談佛的戒色,主張見到美女就立即想她老了的形象,想她死後的一副骷髏,這豈不暴露了美女仍對他們有著強大的誘惑,只是無可奈何地逃避罷了。真正有點不注重女人美醜的是那些偏僻鄉間的貧困的老大不小的光棍漢,「尾巴一揭是個女的」。他們認為,只要能娶來在他的土坑上就行了。他們對於美的女人有不屬於自己的潛層意識。如同我們身為機關科員,平日眼盯著科長、處長的位子,而從來沒有要當國家主席的念頭,即使去了一趟中南海,也不至於流連忘返、夜不成寐。可這些身子很飢渴的光棍漢畢竟還要說:「什麼美的醜的,燈一拉還不都一樣嗎?」

他們在婚後也就至死不點燈行房事,可見對女人之美的愉悅是男人共有的,對美女的追求只阻於窮,窮不擇妻。

可以說,社會發展到今天,婦女解放的口號吶喊了幾個世紀,但世界還根子裡是男人的。任何男人,不管說與不說,還是以外表的感覺首先對一個初識女人採取態度,戀愛中的「一見鍾情」,被歌頌得十分美妙,一見鍾情的當然是外貌。每個男人都希望自己的老婆長得漂亮,誠然漂亮的標準異人異樣,且人人都是那麼擇著,最後沒有剩下的,如挑到底賣到完的桃子。而女人呢,也習慣了拿自己的漂亮去取悅男人,「為知己者容」,瞧,說得似乎高尚,其實一把辛酸。一個不引起男人注意的、不被男人圍繞著殷勤的女人,這女人要麼自殺,要麼永不出戶,要麼發誓與命運抗爭,刻苦磨鍊一種技藝而活著。哪個女人不企圖提高街頭上的回頭率呢,即使遇上了太饞的目光,場面難堪,罵一句「流氓!」那罵聲裡也含幾分得意。現在社會上的商店,幾乎全是為女人開設,出售著大量的衣服和化妝品,百分之八十的雜誌封面刊登的是女人的頭像,好像這個世界是女人的,其實這正是男人世界的反映。男人們的觀念裡,女人到世上來就是貢獻美的,這觀念女人常常不說,女人卻是這麼做的。這個觀念發展到極致,就是男人對於女人的美的享受出現異化,具體到一對夫婦,是男人盡力為女人服務,於是,一些蠢笨的男人就誤認為現在是陰盛陽衰了。三十年代有個很有名的軍人叫馮玉祥,他在婚娶時問他的女人為什麼嫁他,女人說:「是上帝派我來管理你的。」這話讓許多人讚歎。但想一想,這話的背後又隱含了什麼呢?說穿了,說得明白些,就是男人是征服世界而存在的,女人是征服男人而存在的,而征服男人的是女人的美,美是男人對女人的作用的限定而甘願受征服的因素。懂得這層意思的,就是偉大的男人,若是武人就要演「英雄難過美人關」的故事,若是文人就有「身死花架下,做鬼也風流」的詩句。而不懂這層意思,便有了流氓,有了挨槍子的強姦罪犯。

明白了這個世界仍是男人的,女人也明白了自己的美的作用,又不被美而被動了自己的人格,又使美能長長久久為自己產生效力,女人該怎樣地去活呢?上帝創造萬物原本公正平衡,古有杞人憂天,天是永遠不會塌下來的,即使地球爆炸了,仍有供人生存的星球。過去我們以木取火,眼看著山上的樹木被砍了回家燒飯,樹砍光了,連樹根也刨了,就害怕某一日用什麼來燒飯呢,但後來就有了能燃燒的叫煤的石頭,煤的石頭挖盡了,又有了電,或許將來沒有了電,燒飯的燃料就會出現別的。男女既為人類的兩半,從來沒有男為多半,女為少半,兩半同中有異,異而相吸,誰也離不得誰。相吸的是以性為磁的,性是人類同吃同喝一樣重要的一種欲,性慾的刺激是以人之外貌美好為點,而欲是創造世界的原動力,這也正是上帝造人之所以分為男女的秘訣所在。對於性這種欲的衝動,人類在有了文明後帶有兩種說法:一是稱作愛情,給以無以復加的歌頌,作為所有藝術的永恆專題;一是斥為色情,給以嚴厲的詆譭和鞭撻。可是,誰能說清愛情是什麼呢,色情又是什麼呢?它們都是精神的活動,由精神又轉化為身體的行動,都一樣有個「情」字,能說是愛情是色情的過濾,或者說,不及的性就是愛情,性的過之就是色情嗎?不管怎麼說,它們原是沒區別的。女人大約又分為幾個型的,如賢妻良母型和輕佻放蕩型等,又有以別的角度分為兩大類的,即大家閨秀和小家碧玉。這種種型別,實質是男人的目光所見。好多男人喜歡的是輕佻的女人,希望招之,女人就會來之,在一起說笑,打情罵俏,但他們常常不願這樣的女人成為他們的妻子,對於妻子,卻要求永遠忠於他們,視丈夫以外的男人為石頭木頭,女人們到底將要全部作為婦人的。如果都對自己的妻子嚴格限制,天下哪兒又有供自己風流的女人呢?這就是男人最矛盾的地方,所以男人在某種意義上講是最自私和醜惡的動物。女人之所以要做真正的女人,首先要懂得男人的秉性:男人是朝三暮四的,是喜新厭舊的,是吃了碗裡看在鍋裡的,不胡思亂想的男人不是男人,所謂的在性上的高尚與卑下的男人之分是剋制的力量強弱,是環境的允許與限制,是文化重負下的猶豫和果斷。孔子說女人和小人難養,遠之不行,近之不行,男人更是這樣,常常有男人以佔有過眾多女人為榮耀,以至到最後,樂道的只是數字而無法記憶起某個女人的名姓和形象;也有男人家有美妻仍立於街頭感慨美女如雲,覺得每一個都勝過家中的那位,若他真的又娶了街頭最美的一個,不久又會覺得此不如彼。愛是得不到的,為愛可望而不可即,女人如果是一條總在手指間滑脫而去的泥鰍,男人就有了蒼蠅一樣的勇敢。於是,聰明的女人要使自己永遠被男人看重,做了妻子永遠要獲得丈夫的寵愛,她應追求的不是讓男人佔有,也不佔有男人,和讓男人佔有,也佔有男人,轉換這種關係的是一種平等,一種自我的獨立。以自我而活,活有個性,活有熱情,這就常活常新,正是這種常活常新,恰好符合了男人的那份易於疲倦的賤的秉性,使他們有了新鮮感,有了被吸引力。這結局雖然同討好男人要企圖達到的目的一樣,但質發生了變異。可惜在這個男人的世界裡,許多的女人不知道怎樣做女人,長得美固然是一份資本,但形象之美能從小保持到老嗎?以美色之貌滿足男人,美色之禍男人必然厭惡,且世上美貌有各式各樣的型,以其之一怎能囊括全部而統治男人的吃了五味想六味呢?

以輕佻放蕩取悅,輕看了自己,什麼樣的男人都要輕看你。太愛聽讚美的話,就易使男人陰謀得逞,順竿而爬。太善良,對男人太好,又易使男人產生錯覺,膨脹一份賊膽。

可以說現在有相當多的女人不滿男人的世界,卻錯誤地一心要做女強人。常常聽到有做母親的在培養女兒做撒切爾夫人,撒切爾夫人之所以被稱為鐵女人,那是指政治而言,她們的理解,女人就要風風火火,就要慷慨激昂,好爭好鬥,如猛虎獅子。男人在主導著這個世界,這已經是人類的不幸,如若某一日女人也主導了這個世界,那同樣是人類的不幸。男人就是男人,女人就是女人,男人與女人兩極發展,這才是真正的男人和女人,才是上帝造人的原意,男者不男,女者不女,反倒使陰陽世界看似合一,實則不平衡了。

獨立做女人的人格,熱情地對待生活,對待自己,為自己而活,活得美好,女人越會對男人產生永久的吸引,這就是平等,與男人平等是真正地活出了女人味。有了這種與男人平等地生存於世上,平等地做夫妻的女人味,或許長得漂亮,或許長得不漂亮,但自然而然地就產生了你的態。

態是古時用語,態無法言說,類似當今人所談的氣質和風度。女人的漂亮不會永駐,女人的態卻長伴終生。李漁講女人有態,三分漂亮可增加到七分,女人無態,七分漂亮可降落到三分,它如火之有焰,如燈之有光,如金銀之寶氣。態當然有天生具有的,但更多是後來可培養的。古時候,有態的女人是聲名顯赫的妓女,妓女在那時是以男人而活著的附屬物,但往往成了棋琴書畫俱佳的高等藝妓,成了活得與男人平等活著的最自我的人,所以最有了態。現在當然沒必要只有犧牲自己,度過血與淚的深淵而出於汙泥成蓮荷,已經有氣質和風度的女人越來越多,這是社會的進步,女人們這麼活下去,活著的才真正是女人。

兩代人

[一]

爸爸,你說:「你年輕的時候,狂熱地尋找著愛情。可是,爸爸,你知道嗎?就在你對著月光,繞著桃花樹一遍一遍轉著圈子,就在你跑進滿是野花的田野裡一次一次打著滾兒,你渾身沸騰著一股熱流,那就是我;我也正在尋找著你呢!」

爸爸,你說:「你和我媽媽結婚了,你是世上最幸福的人。可是,爸爸,你知道嗎?就在你新喜之夜和媽媽合吃了鬧房人吊的一顆棗兒,就在你蜜月的第一個黎明,窗臺上的長明燭結了燈綵兒,那棗肉裡的核兒,就是我,那光焰中的芯兒,就是我——你從此就有了抗爭的對頭了!」

[二]

爸爸,你總是誇耀,說你是媽媽的保護人,而善良的媽媽把青春無私地送給了你。可是,爸爸,你知道嗎?媽媽是懷了誰,才變得那麼羞羞怯怯,似蓮花不勝涼風的溫柔;才變得綽綽雍雍,似中秋的明月豐豐盈盈?又是生了誰,才又漸漸褪去了臉上的一層粉粉的紅暈,消失了一種迷迷麗麗的靈光水氣?

爸爸,你總是自負,說你是媽媽的佔有者,而賢惠的媽媽一個心眼兒關懷你。

可是,爸爸,你知道嗎,當媽媽懷著我的時候,你敢輕輕撞我一下嗎?媽媽偷偷地一個人發笑,是對著你嗎?你能叫媽媽說清你第一次出牙,是先出上牙,還是先出下牙嗎?你的人生第一聲哭,她聽見過嗎?

[三]

爸爸,你總是對著鏡子憂愁你的頭髮。你明白是誰偷了你的頭髮裡的黑嗎?你總是摸著自己的臉面焦慮你的皮肉。你明白是誰偷了你臉上的紅嗎?爸爸,那是我,是我。在媽媽面前,咱們一直是決鬥者,我是輸過,你是贏過,但是,最後你是徹底地輸了。所以,你嫉妒過我,從小就對我不耐心,常常打我。

爸爸,當你身子越來越彎,像一棵曲了的柳樹,你明白是誰在你的腰上裝了一張弓嗎?當你的痰越來越多,每每咳起來一扯一送,你明白是誰在你的喉嚨裡裝上了風箱嗎?爸爸,那是我,是我。在媽媽的面前,咱們一直是決鬥者,我是輸過,你是贏過,但是,最後你是徹底地輸了。所以,你討好過我,曾把我架在你的脖子上,叫我寶寶。

[四]

啊,爸爸,我深深地知道,沒有你,就沒有我,而有了我,我卻是將來埋葬你的人。但是,爸爸,你不要悲傷,你不要忌恨,你要深深地理解:孩子是當母親的一生最得意的財產,我是屬於我的媽媽的,你不是也有過屬於你的媽媽的過去嗎?啊,爸爸,我深深地知道,有了我,我就要在將來埋葬你。但是,爸爸,你不要悲傷,你不要忌恨,你要深深地相信,你曾經埋葬過你的爸爸,你沒有忘記你是他的兒子,我怎麼會從此就將你忘掉呢?

我是農民——鄉下五年記憶

讀了不到兩年的初中,學校便放了長假。我被劃為了一九六七年的初中畢業生,那時我才十四歲,瘦瘦的脖子上頂著一個大腦袋,腦袋的當旋上有一撮高高翹起的毛髮。我總打不過人,常被人揪了那撮毛打,但我能哭,村裡人說我是劉備。

回到了棣花,我成了名副其實的農民,在農民裡又屬於知識青年。

但是,當我後來成為一名作家,而知青文學在相當長的時間裡走紅於中國文壇,我卻沒有寫過一個字的知青文學作品。在大多數人的概念中,知青指那些原本住在城裡,有著還算富裕的日子,突然敲鑼打鼓地來到鄉下當農民的那些孩子;我的家卻原本在鄉下,不是來當農民,而是本來就是農民。我讀過許多知青小說,那些城裡的孩子離開了親情、離開了舒適,到鄉下去受許許多多的苦難,應該詛咒,應該傾訴,而且也曾讓我悲傷落淚,但我讀罷了又常常想:他們不應該到鄉下來,我們就該生在鄉下嗎?一樣的瓷片,有的貼在了灶臺上,有的貼在了廁所裡,將灶臺上的拿著貼往廁所,灶臺上的呼天搶地,哪裡又能聽到廁所裡的啜泣呢?而我那時是多麼羨慕著從城裡來的知青啊!他們敲鑼打鼓地來,有人領著隊來,他們從事著村裡重要而往往是輕鬆的工作,比如赤腳醫生、代理教師、拖拉機手、記工員、文藝宣傳隊員,他們有固定的中等偏上的口糧定額,可以定期回城,帶來收音機、手電筒、萬金油,還有餅乾和水果糖。他們穿軍褲,脖子上掛口罩,有尼龍襪子和帆布褲帶。他們吸引了村裡漂亮的姑娘,姑娘們在首先選擇了他們之後才能輪到來選擇我們。

從運麥糖開始,我被隊長派了運糞、套牛等農活,每天掙三個工分。那時一個勞動日是十分,十分工分摺合人民幣是兩角,這就是說,我一天從早到晚的勞動可以賺得六分錢。由於個小,力氣又不大,我總是被罵,他們罵人都非常難聽,還算運氣好,在相當長的時間裡,隊長是分配我和婦女一塊勞動的。

我是棣花公社棣花大隊東街村的社員了,我已經能閉著眼睛說出我們村的土地在前河灘有多少畝水田,西河灘有多少新修地,東有多少畝旱田,西又有多少畝梯田。我愛土地,愛土地上的每一株莊稼苗……

在貧困的環境裡,我學會了自私,因為一分錢、一根柴火、一把糧食,對於生命是多麼重要!

然而,我又恨土地,我不甘心就這樣受窮一輩子,只要有機會,一定要從這繁重的勞動中解脫出來。

上面幾次來招工,由於沒人說情更沒禮送,我一次次被刷下來;徵兵時,開始是公社武裝部沒熟人送不上禮,而第二年,卻因為父親突然被清理下放回家,連名都沒報上!

難道就這樣窩一輩子?

我曾看著劁豬匠幹活想學會閹豬,也曾想過當代理教師——機會終歸來了,我正興奮地等著訊息時,等來的卻是被別人頂替了的結果!

父親一直認為是他的問題影響了我,看到他「是我誤了娃呀」的愧疚樣,我心如刀剮!

終於有一天傍黑,我偷偷地上了水庫大壩工地!我上大壩一則是想換個地方讓心情輕鬆一下,重要的是我一直暗戀著的那個「她」也在工地上!八十年代中,我寫過一首小詩,名為《單相思》,詩是這樣寫的:「世界上最好的愛情/是單相思/沒有痛苦/可以絕對勇敢/被別人愛著/你不知別人是誰/愛著別人/你知道你自己/拿一把鑰匙/開啟我的單元房間」。

這首詩是為了追憶我平生第一次愛上一個女子的感覺。

在初上水庫工地的一天半里,我沒有見到她,也沒問堂弟她是住在哪兒。我睡不著,順手拿了一本民工的書——幾年後讀大學時我才知道這本沒封面也沒封底的書叫《白洋淀紀事》—我讀了十幾頁,突然覺得被窩那邊涼颼颼,似乎還有什麼在動,用腳一挑被子,天呀,是一條蛇!

第二天,我就到了指揮部,開始寫標語和辦戰報的工作。在指揮部,一天可以記八工分,近乎我在村裡勞動一天的三倍工分,而且還可以拿到每月兩元錢的補貼!如此的好事降臨於我,我一個人跑到河灘的一處深水潭裡去游泳,脫得精精光光,大呼小叫,發誓要保住這份工作,踏踏實實、勤勤懇懇,一定要讓指揮部的所有領導滿意我,長久地留用我。我游泳的深水潭在工地的下河灘,晚飯後並沒有人來這裡,但偏偏我暗戀著的人出現了。我正從水裡鑽出腦袋,就看見她從遠處走過來,我「啊」了一聲,立即潛下水去,因為我是赤身裸體的。當她已經走過了水潭,我穿上衣服在後面叫:「喂!喂——」她怔了一下,一下子跑過來,說:「聽說你來了,可就是不見你,你到指揮部去了?!」我說:「下午才算正式去。」她改變了出來的目的,領我返回了她們的宿舍。我們一進去,大家就都看我,我經不起這麼多女子的目光,一時窘得耳臉通紅,耳臉一紅,她們就懷疑上我了,目光頓時異樣。她說:「這是我叔,我把他叫叔哩!」大家說:「是嗎!這麼小的叔?」

我最早對她留意,應該追溯於在魁星樓上睡午覺。這一個中午,吃過午飯,我們去丹江玩了一會兒水,就爬上被村人稱為光棍樓的魁星樓,沒多久便呼呼睡著了。但一隻鳥兒老在樓臺邊叫,我睜眼看看,就看見她一邊打著絨線衣一邊從官路上走過去,那絨線團卻掉在地上,她彎下腰去撿,長長的腿蹬直著,臀部呈現成一顆大的水蜜桃。似乎她也聽到了鳥叫,彎下的身子將頭仰起來,我的心裡「錚」地響了一下。我確實聽到了我的心的響聲,但我立即伏下頭去,害怕讓她看見我正在看她。從此我就在乎起她來,對她臉上的那顆麻子也覺耐看,常常就想見她,見了她就愉快(雖然她不姓賈,但卻往我喊叔)!從此我開始了愉快而苦惱的對她的暗戀。每天上工的鈴響了,我站在門前的土堰上往小河裡看,村裡出工的人正從河邊的石路上走過,我就看人群中有沒有她。若有她了,我突然地精神亢奮,馬上也去上工,並會以極自然的方式和她湊在一塊兒勞動,那一天就會有使不完的勁。若是人群裡沒有她,我出工是出工了卻灰不沓沓,與誰也不說話,只覺得身子乏,打哈欠。生產隊辦公室與她家近,每天晚上去辦公室記工分,原本弟弟要去的,但我總是爭先恐後,謀的是能經過她家院門口。

她家的門總是半開半閉,望進去,院內黑幽幽的,僅堂屋裡有光,我很快就走過去,走過去了又故意尋個原因返回去,再走過來,希望她能從院門裡出來。有一次她是出來了,但院門左側的廁所裡咳嗽了一聲,她的嫂子的腦袋冒出了廁所土牆,姑嫂倆就隔了土牆說話,我賊一樣逃走了,千聲萬聲恨那嫂嫂。等我回到家裡,我悔恨自己怯弱,發誓明日上工見到她了,一定要給她說破我的心思,可第二天見了面,話說得多,卻只是兜圈兒,眼看著兜圈兒要兜到圈中了,一拐又說起不鹹不淡的話……有一次,和村裡一個很蠻橫的人在一起挖地,他說:「我恨不是舊社會哩!」我說:「為啥?」他說:「要是舊社會,我須搶了×××不可,做不成老婆,我也要強姦她!」我吃了一驚,原來他也想著她,但我恨死了這個人,我若能打過他,我會打得他趴在地上,扳了他的一嘴牙,讓嘴變成屁眼。

一個晚上,生產隊加班翻地,歇夥時在地頭燃了一堆篝火,大家圍上去聽三娃說古今,她原來和幾個婦女去別處方便了,回來見這邊熱鬧,說:「我也要聽!」偏就挨著我和另一個人中間往裡插,像插楔子插坐進來了。我雙手抱著膝蓋,一動不動,半個身子卻去感受她,半個身子的血管全都活躍起來,跳得別兒別兒響。後來聽說山外來了個後生找她提親,果然就是了,她來問我,我硬硬地說:「那是你的事!」而心裡卻恨起那個山外人來。

我到水庫工地不久,她便與一個軍人訂了婚,我恨呀!氣呀!恨我是農民,氣我沒參上軍,更恨我一直沒與她說破我的心思。

後來母親為我託人說過幾門親事,沒成,倒是指揮部的福印為我介紹了一個物件,這就是田×。

第一次按福印的安排去見田×,心裡也不踏實,雖然我早就見過她,而且遠不止一次兩次。我照福印說的地方走去,只見那兒有屋大的石頭和一棵從石堰上斜長過來的柿樹,但沒有人影。我立了一會兒,才要轉身走開,大石後閃出一個人來,是田×。她說:「你不守時,福印說你要在這兒見我,我來你卻不在!」我走過去,說:「我不是要見你,他說讓我到這兒來……」她說:「你不承擔責任,那好,算我在這兒約你!」……她說:「咱就敲開窗子說明話吧,福印讓你來說什麼呀?」我說:「……福印說你願意?」我說這話時聲音發顫,她說:「你冷?」說了好多話,我有些自卑,末了我還是說:「你願意嗎?」她說:「你呢?」我說:「我是農民,我父親還有歷史問題,我恐怕一輩子窩在農村了,這你想好。」她說了一句:「只要你有本事!」

真正的談戀愛,這算是第一回。第一回的戀愛是從黑夜開始的,又凍壞了我的腳,也凍壞了她的腳。數年後,當我們解除了我們的戀愛關係,我就覺得那一晚選擇的地方不好,我現在想想,我的第一次戀愛是冷愛。雖然我和田×先是自由的、地下的,但不久雙方父母都認可了,我們還訂了婚,田喊我爸媽做爸媽,一年後,仍然分了手。

二十年後我才明白,憂傷和煩惱是在我離開棣花的那一時起就伴隨我了。我沒有擺脫掉苦難,人生的苦難是永遠和生命相關的,而回想起在鄉下的日子,日子變得是那麼透明和快樂。

一九九三年,我剛剛出版了我的長篇《廢都》,我領著我的女兒到渭北塬上,在一大片犁過的又剛剛下了一場雨的田地裡走,腳下是那麼柔軟,地面上新生了各種野菜,我聞到了土地的清香味。我問女兒:「你聞到了清香嗎?」女兒說:「沒有。」我竟不由自主地彎腰挖起一撮泥塞在嘴裡嚼起來,女兒大驚失色,她說:「爸,你怎麼吃土?」我說:「爸想起當年在鄉下的事了,這土多香啊!」女兒回家後對妻子說:「我爸真髒,他能吃土?!」我不禁又想到了那碗麵條,那面上兩個黃燦燦的荷包蛋。

那天,為招不了工又參不了軍而一直沉悶的我,突然聽到了當民兵連長的堂兄帶來的好訊息:小學校一個女教師去生孩子,要一個代理教師。堂兄說他推薦了我,歡喜得母親給他煮了一碗麵,還加了兩個煎雞蛋!而結果,當我徹夜不眠,翹首以盼,並對教書如何講課如何用凳子墊了踩上去在黑板上寫字想象過無數遍後,堂兄卻罵咧咧地來說:「平娃字好,學習好,我推薦了他當代理教師,大隊也有一個幹部推薦了別人,可那娃學習不好,舉手時一直定不下來。」就在堂兄轉身出去尿完泡尿回來,大隊的幾個人已表決了那個幹部推薦的娃!

這是怎麼回事呀?

偏偏又碰上了一個同學,他穿戴整齊,我說:「相親啊?」他說:「地質隊招工我招上了,這是報到去!」一個鼻涕蟲,才讀過半年的初中啊,我心裡恨恨的,剛好看見一對交配的狗在不遠處,我惡狠狠地就撿了土塊揚過去,並粗暴地罵了一句粗話……

後來我上了水庫大壩工地,在指揮部辦了戰報,當時出於充實版面目的而寫的詩,客觀上開始了我的創作生涯。

現在,我已不是那個土著知青、地地道道的農民賈李平了,也沒人叫我平娃,我從農民變成了作家,成了城市人,而我卻成了一堆數字:

賈平凹,男,陝西省丹鳳縣棣花鄉人,生於1952年農曆2月21日,屬龍相,身高1.65米,體重62公斤,1975年畢業於西北大學,分配於陝西人民出版社任文學編輯,1980年至今在西安市文聯供職。單位郵政編碼710069,地址蓮湖巷2號,電話(029)7274959。家居西北大學6—3—407,郵政編碼710003,電話是(029)8302328,在住宿樓我是407,住院護士發藥,我是348,在單位我是001,電話局催交電話費時我是8302328,去機場安檢處,我是610103530221121。猶如商店裡出售的那些飲料,包裝盒上就寫滿了各種成分的數字。

做個自在人——《中國當代才子書·賈平凹卷》序

去年,出版社決意要編輯出版這本書時,我是遲遲地不合作:不提供照片,不提供書與畫的作品,甚至不回信。這樣的態度使許多人憤慨了,以為我要傲慢。不是的,我從來不敢傲慢,之所以學著逃避是覺得作家就是作家,沒必要弄出個琴棋書畫無一不精的面目來招搖過市。今年出版社又來了人,我是同意了,因為這套書要出四本,別人的三本都編好了,單等著這一本,若再不合作,就……原本是很真誠的,但真誠卻要成了矯情,人活著真是難以違背世態啊!

去年四十四歲,今年四十五歲,到了斤斤計較歲數的年齡,足以證明開始衰老了。從二十歲起立志要做個好的文人,如今編這本書只讓人喪氣:就那些速成的文字嗎?就那些塗鴉般的書與畫嗎?往日里,也曾在朋友面前誇口:我是預測第一、書法第二、繪畫第三、作曲第四、寫作第五,那全是什麼不行偏說什麼好,要學齊白石的,如喝酒誇酒量的醉話。那年去美國,見到一個詩人,旁邊一個作家告訴我:這是在美國人人都知道的著名詩人,但人人都不知道他寫了些什麼詩。我當時笑了,心裡想,我將來千萬不要做這樣的作家。我也見過一些官人寫文章和寫文章的官人,在文壇上他是官人,在官場上他是文人,似乎兩頭特別,其實兩頭讓人不恭,如果還算有才,也全然浪費了。一個人的能力會有多少呢,主要地從事一項,別的專案都是為這一項而進行的基本修養訓練罷了。嘴的功能是吃飯說話的,當然,嘴也可以咬瓶子蓋。我的那點書呀畫呀,甚至琴呀棋呀,算什麼呢,如果稱之為才子,還真不如稱之為歌妓,歌妓還必須是貌美的女子。

真正的才子恐怕是蘇東坡,但蘇東坡已經死在宋朝,再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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