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人生的自在之旅

願人生從容 賈平凹 第2頁,共2頁

我之所以最後同意編輯出版這本書,也有一點,戳戳我的西洋景,明白自己的雕蟲小技而更自覺地去蹈大方。如果往後還要業餘去弄弄那些書法呀,繪畫呀,音樂呀,倒要提醒自己:真要學蘇東坡,不僅僅是蘇東坡的多才多藝,更是多才多藝後的一顆率真而曠達的心,從而做一個認真的人、一個有趣味的人、一個自在的人。

今早起來,許多人事要聯絡,去撥電話時卻發現往日攜在身上的電話號碼本丟失了,一時滿頭霧水,嗷嗷直叫。要聯絡的人事無法聯絡,才突然明白,在現代社會里活人,人是活在一堆數字裡。那麼,屬於我的數字是哪些呢?

在女兒婚禮上的講話

我二十七歲有了女兒,多少個艱辛和忙亂的日子裡,總盼望著孩子長大,她就是長不大,但突然間她長大了,有了漂亮,有了健康,有了知識,今天又做了幸福的新娘!我的前半生,寫下了百十餘部作品,而讓我最溫暖的也最牽腸掛肚和最有壓力的作品就是賈淺。她誕生於愛,成長於愛中,是我的淘氣,是我的貼心小棉襖,也是我的朋友。我沒有男孩,一直把她當男孩看,賈氏家族也一直把她當作希望之花。我是從困苦境遇裡一步步走過來的,我發誓不讓我的孩子像我過去那樣貧窮和坎坷,但要在「長安居大不易」,我要求她自強不息,又必須善良、寬容。二十多年裡,我或許對她粗暴呵斥,或許對她無為而治,賈淺無疑是做到了這一點。當年我的父親為我而欣慰過,今天,賈淺也讓我有了做父親的欣慰。因此,我祝福我的孩子,也感謝我的孩子。

女大當嫁,這幾年裡,隨著孩子的年齡增長,我和她的母親對孩子越發感情複雜,一方面是她將要離開我們,一方面是迎接她的又是怎樣的一個未來?我們祈禱著她能受到愛神的光顧,尋覓到她的意中人,獲得她應該有的幸福。終於,在今天,她尋到了,也是我們把她交給了一個優秀的俊朗的賈少龍!我們兩家大人都是從鄉下來到城裡,雖然一個原籍在陝北,一個原籍在陝南,偏偏都姓賈,這就是神的旨意,是天定的良緣。兩個孩子生活在富裕的年代,但他們沒有染上浮華習氣,成長於社會變型時期,他們依然純真清明,他們是陽光的、進步的青年,他們的結合,以後的日子會快樂、燦爛!在這莊嚴而熱烈的婚禮上,作為父母,我們向兩個孩子說三句話。第一句,是一副對聯:一等人忠臣孝子,兩件事讀書耕田。做對國家有用的人,做對家庭有責任的人。好讀書能受用一生,認真工作就一輩子有飯吃。第二句話,仍是一句老話:「浴不必江海,要之去垢;馬不必騏驥,要之善走。」做普通人,幹正經事,可以愛小零錢,但必須有大胸懷。第三句話,還是老話:「心繫一處。」在往後的歲月裡,要創造、培養、磨合、建設、維護、完善你們自己的婚姻。今天,我萬分感激著愛神的來臨,它在天空星界、江河大地,也在這大廳裡,我祈求著它永遠地關照著兩個孩子!我也萬分感激著從四面八方趕來參加婚禮的各行各業的親戚朋友,在十幾年、幾十年的歲月中,你們曾經關注、支援、幫助過我的寫作、身體和生活,你們是我最尊重和銘記的人,我也希望你們在以後的歲月裡關照、愛護、提攜兩個孩子,我拜託大家,向大家鞠躬!

五十壽宴上的講話

各位親朋好友:

承蒙大家的深情厚誼,在今天從四面八方趕來和我歡聚在這裡!

這一天,太陽在照耀著我們,春風在吹拂著我們,所有的樹木綻芽,花草吐蕊,飛鳥和昆蟲都一起歡叫和嘶鳴。菩薩與我們同在啊,因為今天也是普賢菩薩的生日,它讓我們多麼地安詳和快活。上帝也來到了這裡,賜給了我們豐盛的食物和醇美的醴酒。飯店門前是西安最大的街道,街道是城市的河流,車輛和人群日夜流淌,它正在象徵著我們前進的事業、不竭的財富、活潑的生命精力,以及我們長遠的友誼。

五十年前的二月二十一日,我降生於陝西南部的一個山村,從那時起,我每日三餐都由地上的五穀雜糧餵養著我,我走到哪兒,天上的太陽和月亮都沐浴著我,十九歲我從鄉下來到了西安,開始了我的學習、工作、寫作和創業,我先後調換過四次部門,遷居過九次房子,也寫下了五十多部書和數以千幅的字畫,我做每一件事無不有各種神靈在點化、招引著我,無不有一撥一撥的同學、同鄉、同行、同志、同道、同人的幫助和呵護。社會歷史的潮起潮落,世事人物的更新變幻,五十年了,我從少年、青年到中年,從一個無知的鄉下孩子到今天有家有室有事業。回首走過的一半人生,我有過勝利,也有過失敗,得意過,也挫折過,歡笑過,也落淚過,享受了掌聲和鮮花,同樣享受了煩惱和詆譭。這半生是豐富的!我現在深刻體會到在這個世界上作為人活著的美好。在此,我要向天地致謝、向各路神明致謝、向父母致謝,是他們給了我的肉體和靈魂。我要向這個世界致謝,讓我經歷了滄桑,見多識廣,增長了智慧。今天到這裡來的,都是這幾年來往親密的、關係友好的,又容易趕來的各方面朋友,你們是我在這個城市生活中、工作中、從藝中所重要的所親愛的,我向你們致謝。同時,我還要向那些在遠方的,或不知道訊息的,或因種種原因未能來的,可以說半生來與我有著各種關係的人致謝。愛我的人和支援我的人,是在前邊拉我,給我以滋潤和鼓勁;恨我的人和反對我的人,是在後邊推我,給我以清醒和督促,正是這正正反反兩股力量的作用,成就著我這五十年。當然,我還要向先後伴隨了我幾十年的鋼筆、圓珠筆、毛筆致謝,它們轉化了我的生命形態,使種子變成了大樹,使蠶蛹變成了飛蛾。我最後要致謝的還有我的身體。致謝我的大腦、心臟、肝肺腸脾胃、四肢七竅,以及頭髮和牙齒,它們經受了病痛折磨,還仍在頑強地正常工作。

二月二十一日,這一組數字是我的生命密碼,我崇尚二二一,敬畏二二一,面對著二二一這一天,面對著到來的各位親朋好友,面對著大的壽糕,我祈願上蒼神明,在後一半人生中請賜給我智慧和力量,自在和和平,使事業輝煌,身心快樂!我向各位請求,我熱愛你們,你們也繼續愛我,關懷永遠,友誼長駐!

此致

敬禮

變鉛字的時候

八年前,我在大學,發瘋似的寫著各類形式的文藝作品,夜夜像雞下蛋一樣,焦躁不安地在床上構思。但是稿件源源不斷地寄到編輯部,卻源源不斷地從編輯部退回來了。我恨我無能,更羞於同學們的嘲笑,我不得不給編輯部寫信說:「稿件不用,就不要退稿了。」但我還是要寫,我還在寫,為了刺激自己,每寫成一篇,就去校外的飯館吃一頓有肉菜的米飯,雖然那時很窮,身上從未有過上一元錢。

我終有一篇文章變鉛字了呢!那時候,已是我學創作一年之後的一九七三年的六月。那天,我正在學校挖防空洞,剛剛從地道里出來,一位老師說:「你給《群眾藝術》寫過稿嗎?」「沒有。」我看著身邊的同學,臉紅了。「你哄老師了!《一雙襪子》是你寫的嗎?」「這,這……」我是有這麼一篇故事稿寄給《群眾藝術》雜誌的。「賈平凹!編輯部來人了,在系辦公室,要見見你哩!」「真的?」我看著老師,看出了他臉上的真情,就「噢」的一聲,飛跑而去了。我跑得很快,口裡大叫著,我不知道我是怎樣跑過了操場、跑過了馬路、跑上了六十個樓梯臺階之上的系辦公室:我完全像一頭麝鹿,為我的香氣而發狂了!我站在系辦公室門口,我卻惶惑了,我不敢去敲門,不知道那是一位什麼人,要說些什麼,我拍打著渾身的土,攏著頭髮,害羞地站在走廊裡,把發燙的臉貼著牆壁……但門拉開了,走出一個文文雅雅的人。「你是?」「我姓賈。」「平凹嗎?」「嘿嘿。」此後,我被牽了進去,我一切都迷糊了,談了些什麼,全然不曉得,只記得那時很熱,汗擦不及,手腳沒處去放。

夜裡,我失眠了,想,我還行呢,行呢!我恨不得讓所有的同學都知道這事,但我又決定,不告訴任何人。我開始構思我的另一篇故事了!從此,我十分注意《群眾藝術》,整天翻著報紙,檢視它下一月的目錄發了沒有。但是,第7期目錄發了,卻沒有我的《一雙襪子》!我去編輯部查問,回答是:「推遲發在8月號了。」「哦!」我鬆了口氣,顫巍巍地遞上了第二篇故事稿。

過了十天,我又去編輯部,編輯同志向我祝賀,說第二篇故事稿寫得不錯,已決定在9月號發表。我激動得幾乎要流眼淚了,一齣編輯部大門,就直奔街道飯店去了,我掏光了身上僅有的五角五分錢,買了一盤炒肉片吃了。

8月號刊物出版了,我是去編輯部拿的樣本,邊走邊看,一遍又一遍,末了,還對著太陽耀著看了一會兒。那天太陽很好,街上行人很多,都是笑笑的,我只是想跑、想唱,甚至想像毛驢一樣就地打個滾兒。

9月號,我的第二篇故事又出版了,我就覺得我真能寫了呢。我相信了我自己,越發發瘋似的寫下來了。

我寫到了今日,已出版了和即將出版的有五本書冊,但我常常想起我的《一雙襪子》,雖然它只是一個故事,已經不被人理會了,但我懷念它,懷念那時的一片真情。

好讀書

好讀書就得受窮。心用在書上,便不投機將廣東的服裝販到本市來賺個大價,也不取巧在市東買下肉雞針注了鹽水賣到市西,車架後不會帶單位幾根鐵條、幾塊木板回來做做沙發,飯盒裡也不捎工地上的水泥來家修個浴池。錢就是那幾張沒獎金的工資,還得摳著買漲了價的新書,那就只好穿不悅人目的衣衫,吸讓別人發嗆的劣煙,吃大路菜,騎沒鈴的車。但小屋裡有四架五架書,色彩之斑斕遠勝過所有電器,讀書讀得了一點新知,幾日不吃肉滿口中仍有餘香。手上何必戴那麼重的金銀,金銀是礦,手銬也是礦嘛!老婆的臉上何必讓塗那麼厚的脂粉,狐狸正是太愛惜它的皮毛,世間才有了打獵的職業!都說當今賊多,賊卻不偷書,賊便是好賊。他若要來,鑰匙在門框上放著,要喝水喝水,要看書看書,抽屜的作家證中夾有兩張國庫券,但賊不拿,說不定能送一張字條:「你比我還窮?!」

三百年後這字條還真成了高價文物。其實,說窮也不是窮到要飯,出門還是要帶十元錢的,大丈夫嘛,視錢如糞土,它就只能裝在鞋殼裡頭。

好讀書就別當官。心謀著書,上廁所都尿不淨,褲襠老是溼的,哪裡還有時間串上級領導的家去聯絡感情?也沒有錢,拿什麼去走通關關卡卡?

即使當官,有沒有整日開會的坐功?簽發的檔案上能像在新書上寫讀後感一樣隨便?或許知道在頂頭上司面前要如謙謙後生,但懶散慣了,能在拜會時屁股只搭個沙發沿兒?也懂得豬沒架子都不長,卻怎麼戲耍成性突然就嚴肅了臉面?誰個要整,要防誰整,能做到喜怒不露於色?何事得方,何事得圓,能控制感情用事?讀書人不反對當官,但讀書人當不了好官,讓貓拉車,車就會拉到床下。那麼,住樓就住頂層吧,居高卻能望遠;看戲就坐後排吧,坐後排看不清戲卻看得清看戲的人。不要指望有人來送東西,也不煩有人尋麻煩,出門沒人見面笑,也免了有朝一日牆倒眾人推。

好讀書必然沒個好身體。一是沒錢買蜂王漿,用腦過度頭髮稀落,吃鹹菜、牙齒、好腸胃虛寒;二是沒權住大房間,和孩子爭一張書桌,心緒浮躁易患肝炎;三是沒時間,白日上班,晚上熬夜,免不了神經衰弱。但讀書人上廁所時間長,那不是幹腸,是在蹲坑讀書;讀書人最能忍受老婆的咕囔,也不是脾性好,是讀書入了迷兩耳如塞。吃飯讀書,筷子常會把菸灰缸的菸頭送到口裡,但不易得腳氣病,因為讀書時最習慣摳腳丫子。可憐都是蜘蛛般的體形,都是金魚似的腫眼,沒個傾國傾城貌,只有多愁多病身。讀書人的病有治其病的藥,藥不在《本草》而直接是書,一是得本性酷好之書,二是得急需之書,三是得未見之書。但這藥,醫生常不用,有了病就讓住院,住院也好,總算有了囫圇時間讀書。所以,約夥打架,不必尋讀書人,那雞爪似的手沒四兩力;要欺負也不必對讀書人,老虎吃雞不是山中王。讀書人性緩,要急急不了他,心又大,要氣氣不著,要讓讀書人死,其實很簡單,給他們些樟腦丸,因為他們是書蟲。

說了許多好讀書的壞處,當然壞處還多,譬如好讀書不是好丈夫,好讀書沒有好人緣,好讀書性情古怪。但是,能好讀書必有讀書的好,譬如能識天地之大,能曉人生之難,有自知之明,有預料之先,不為苦而悲,不受寵而歡,寂寞時不寂寞,孤單時不孤單,所以絕權欲,棄浮華,瀟灑達觀,於囂煩塵世而自尊自重、自強自立、不卑不畏、不俗不諂。說到這兒,有人在罵:「瞧,這就是讀書人的酸勁了。」為什麼不說「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呢?真是阿q精神嘍!這罵得好,能罵出個阿q來,便證明你在讀書了,不讀書怎麼會知道魯迅先生曾寫過個阿q呢?!因此還是好讀書者好。

平凹作畫記

在年紀不老的作家裡,我自詡我的毛筆字可入書品。但我確實沒有臨過帖,用鋼筆寫稿寫得多了,隨時又愛讀一些碑,別人要我在宣紙上寫,就寫出來了。原本是一場玩事,所以從不為難他人的求索,給他寫字不正好是練我的書法嗎?差不多是求我一幅字的總事先拿數張紙來,剩下的便白落,竟落下了幾大捆的便宜。有一日突發奇想:有這麼多紙,何不也作些畫呢?見過一些畫家是將墨大潑大塗的,於是也潑、也塗,怪暢美的。剛畫畢,恰好來了一位搞美術理論的先生,瞧我一嘴唇墨,問我幹什麼了。我說作畫了,小時候在寺廟裡看過畫匠騎在木架上畫簷頭,時不時將筆在口裡蘸唾沫,多半我作畫時也這麼不自覺地模仿了。我就擦著嘴說:「小娃的屁股,畫家的嘴」,當畫家就要敢不衛生呀!先生說要看畫,看,一拳卻把我擊倒了,大叫你小子是鬼狐附體!我可憐地說:「我可從沒受過訓練,壓根不懂技法。」

意思是別以高標準來要求我。先生倒嚴肅起來,講了許多使我也吃驚的好話,我瞧他不是在戲弄我,來勁了,我是個見不得鼓動的人,一時得意叫道:「那我就畫呀!」就畫起來了。

我真是有無知無畏的秉性。

說老實的,我可不想做個畫家,純乎一種取樂的方式,沒想後來更有了一層好處。我家來客過多,尤其晚上,常是小屋坐那麼三位四位,宏談滔滔,我很煩,又不能黑了臉趕人家,作起畫就可以既不失禮又可平心,你若要走,說一句「啊,你慢走」,阿彌陀佛,你不走就待著看我作畫,我反正要兩不誤的。

初冬到現在畫下了三十餘幅,也是有生以來三十餘幅作品。畫一幅,覺得還滿意就編號,編了號的畫是決意不送人的。不知這興趣還有多久,也不知還要畫出多少幅,我想天要我畫多少就畫多少,我才不受硬要畫的累呢。

一、《唐僧取經》

畫唐僧是一隻很兇的虎,虎背上馱著一尊睡佛,這可能要遭佛門人罵,但我佛慈悲,佛是不會怪罪的。讀《西遊記》,我理解的唐僧是一分為四的,也就是說四而合一,孫悟空、豬八戒、沙和尚只是作為唐僧的另三個側面。取經行走了那麼多地方,遇到了那麼多魔怪,應該說,唐僧是兇猛者。由此想到,兇的東西,可開闢一個新的世界,而美好的東西如佛,則只能在開闢了新的世界後來平和與安詳這個新的世界。

此畫作於深夜,屋裡還待著三個來訪人,畫完後見其中一人親自又要沏一壺新茶來喝,我說:「為不浪費茶,再喝一杯你們走吧,今日我困了!」又打了一個哈欠。第一次平靜了臉趕客,覺得自己也有了虎氣。人一走,滿身清靜,叼支菸欣賞我的畫,欣賞半小時,我也成佛了。

二、《武松殺嫂》

要我說,武松是這樣殺的嫂:

潘金蓮,淫蕩婦,你既是嫁給了武家,恁狠心就同姦夫害我哥哥?!武大無能卻有武二,我豈能饒了你這賤人!今日你睜眼看看,這把鋼刀白的要進去,紅的要出來,割你的頭祭我哥哥,我還要戳了你的胸腹掏出心來,瞧瞧天下的女人心是怎麼個黑法。

她怎麼不聲不吭並沒嚇軟?賤雌兒竟換上了嬌豔鮮服,別戴著顫巍巍一朵玫瑰,仄靠了被子在床上仰展了。哎呀,她眼像流星一般閃著光,發如烏雲,凝聚床頭,那粉紅薄紗衫兒不繫領釦,且鼓凸了奶子乍猛得老高。以前她是嫂嫂,不能久看,如今刀口之下,她果真美豔絕倫,天底下有這樣的佳人,真是上帝和魔鬼的傑作了!天啊,她這是臨死亡之前集中要展現一次美嗎?

啊,這麼美的尤物,我怎麼就要殺了她呢?她是害死我哥哥,哥哥實在是與她不般配,一朵花插在牛糞上,她是委屈了。武松若不是武二,武二若沒有個太矮的哥哥,我也會是同情這女人的,也會是不滿意這門婚姻的,可武大畢竟是我的哥哥,一個奶頭掉下來的同胞,我哪能不維護親生的兄長呢?哼,殺人者償命,你就是九天玄女,是觀音菩薩,武松若不殺你,武松算什麼英雄武松?!

她笑了,無聲而笑,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笑而攝魂,這女人,怎麼我要殺她,她還以為這又是同那一個雪天她與我接風的酒桌上一樣吧?這女人是對自己有過感情的,捫心而想,我何嘗沒有愛過她呢?現在我真的要殺了她嗎?如果那一天我接受了她的愛,我也被愛所衝動,那我會怎麼樣呢?今日要殺的除了她難道沒有我嗎?正因為我武松是英雄,才避免了一場千古譴責的罪惡,可正是我成了英雄,才將她推到了西門慶的賊手嗎?!

武松呀武松,你這是想到什麼地方去了,現在哥哥的靈前,靈堂陰氣凝重,哥哥屈死的靈魂在呼喚著你來申冤,你怎能就要饒了狠毒角色?是的,你個潘金蓮,就是不愛我的哥哥,你可以再嫁他人,嫁誰都可以,卻偏偏是同那個潑皮西門慶。同了西門慶也還可以,竟合謀害了哥哥性命,我武松放過了你,別人又會怎樣議論我呀?一頂綠帽子戴給了哥哥,也戴給了景陽岡的英雄。或許更有人說武松不殺嫂,是嫂曾經愛過武松,我一個英雄在人們眼中會是個什麼形象呢?

殺吧,殺吧,潘金蓮,武松真格要殺你了!

刀怎麼提不起來,這般重呀?那麼一刃,一代美色就滅絕了嗎?世上少了潘金蓮,多少人為之喪氣了,我武松是不是心太硬了?哥哥,哥哥,我該怎麼辦呢,我已殺了西門慶,咱就放了這個尤種吧?

咳,咳,這是個景陽岡的老虎就好了。

罷了,罷了,由她去吧。可是可是,我不殺她,她能老老實實在武家守節嗎?她一定又要另嫁他門,或許又會與別的不三不四的惡徒勾搭,那這麼鮮活的小獸與其他人獵去,就不如我武松殺了她。殺了她,看著殷紅的血怎樣染紅白瓷般的胸脯,看著她睜開了杏眼在嚥氣前的痙攣,豈不是更使人刺激嗎?我不能成全她愛我,卻可以讓她死在所愛的人的刀下,不是於她也於我都是一場最合適的解脫辦法嗎?好了,好了,潘金蓮,那我就這麼殺你了!

於是,武松就把潘金蓮殺了。

三、《貴妃賞蝶》

楊貴妃已經被文人墨客描述得太多了,我也愛這個女人。因為愛著她,就不忍心讀她死於馬嵬坡的故事,相信著東渡了日本的傳說,以致對胖胖的東西都有感情,甚至一次在大街上碰見行刑前的遊行車上押著一個天生麗質的女子就傷悲了幾日。可是,我怎麼也沒想到,當我畫出了貴妃的上半身,正待畫她的下半身,口中叼著的菸頭掉下來,一時拂不去,竟將宣紙燒出難看的洞來。媽的,我罵我,索性拿打火機要焚了這張宣紙,以宣紙充冥錢送給她了。看著宣紙燃到僅剩下楊貴妃的上半身的多半時,我瞧見火光中的貴妃似乎要活起來,一派富貴中的深沉的憂愁,忙就趴過去,用身子壓滅了火。這就是我的貴妃。

女人的作用就是給世上貢獻美的,我總這樣認為的,女人的悲劇也就是太美了。楊玉環正是如此才成了唐代的國母,國母正如此也才被勒死在馬嵬。如今我畫貴妃原本要讓她處優地賞蝶,天意竟還讓她殘缺。殘缺的美更美,我永遠也忘不了我的這幅畫。

四、《石魯》

生活在西安,又要作畫,總就想到那個石魯。石魯的藝術在石魯瘋了以後更進入大的境界,這使我獨坐常尋思:在那樣個文藝差不多有著僵殼的時期,石魯的成功在於他有了異於別人的思維嗎?!我很羨慕有這種思維,但我不願以瘋來建構,更恐懼思維「瘋」的產生背景。眼下氣功時興,我求拜過許多氣功師,要給我開慧眼,看鬼、看神、看別人看不到的世界情形,以突破我的寫作。可悲慘的是氣功師都拒絕了,這倒令我懷疑這些氣功師,他們或者胡說,或者他們的功法太淺。

於是我又想,或許石魯並沒有瘋,因為他感應自然、體驗生命的思維與當時的社會不同,眾人看他才瘋了,瘋的其實是認為他瘋了的人。

五、《景陽岡之後》

時下,到處都在崇尚男子漢氣派,文學藝術作品裡凡是要歌頌的人物,胸口都要貼上一些胸毛。但在中國古典文學藝術中,男人的形象可分兩類,一是白臉,包括劉備、賈寶玉和所有戲曲的小生;一是黑臉。白臉的皆陰柔虛涵,予以張揚;黑臉的則往往剛烈,視為魯莽之徒。

這個晚上不知怎麼就想起了為武松作畫。

武松在景陽岡上敢打虎,面對嫂嫂能殺淫,如果武松在今日,胸毛是夠茂密了,或許會演出更驚天泣地的業績來。但古時的標準為他定了性,梁山泊的頭把二把交椅輪不到他,只能是個將領而已,所以上了梁山,他的貢獻就十分之小了。

但武松當然還是英雄,我就要畫出個英雄來。畫畢,有一遠路朋友來,卻以為武松模樣窩囊了:「戴了頸枷,瑟瑟作抖,雖然以你的名章按在額上做罪犯烙印而構思奇妙。」我說,英雄也是血肉長的,對死誰個不恐懼,面臨失敗和委屈誰個不沮喪,愈是這樣活下去,才是英雄!我們的現代意識裡,以為男子漢一味陽剛,讓他不愛生命,如歸一般地死,那麼,鼓勵一個人連自己的生命都不愛,他還能愛別的什麼嗎?再者,不畫英雄萬眾歡呼,畫一個英雄落難,使我們懂得人生的艱辛就更愛英雄,而不是以為英雄是輕而易舉的風光的事體而許多人去做荒誕的夢。

六、《鬼才李賀》

我喜歡那個李賀,卻不明白怎麼世人就稱他是鬼才,有了非凡的才能只能歸之於鬼的作用嗎?細讀他的詩,除了大寫陰陽之事外,他的思維是與一般人不同的。記得數年前見到大作家汪曾祺先生,他說李賀是黑紙上寫白字,先生的話使我頓開茅塞。今日為李賀造像,當然是一團黑氣洶湧而來,他是沒地位之人,家境貧寒,潛心藝術可能人緣不會好,過早地就駝了背,眉眼就畫在黑團之中吧;那頭尋詩所騎的毛驢卻是極瘦極瘦的。年輕時愛讀蒲松齡的狐狸精,盼不得夜深人靜有個女子破窗而入,今畫李賀,我還是不怕鬼。愛鬼,則更希望能得些李賀的鬼氣以匡正我的思維定式。

七、《百年孤獨》

讀了馬爾克斯的書,就永遠記住了「百年孤獨」四個字,但我沒有以此而衝動著作畫。一九九一年元月六日,得知臺灣作家三毛自殺的訊息,心中無限痛惜。世人對三毛之死的原因猜測紛紛,我認為她死於天才的孤獨。大凡世界上進入了大境界的人都是孤獨的。夜幕降臨,寒星閃爍,立於高樓陽臺仰天悲愴,返回畫案作下此畫。樹是枯樁形,人是老井狀,一個不以紅花繁葉熱鬧炫世,一個風吹不走、日曬不幹的深茂虛涵。用不著再在畫面上行文題字了,用不著的。

編輯逸事

堂兄向我說:上海某出版社編輯陳君,一日下班時,收到南京李某寄來的一份書稿,順手堆在小山似的稿件堆裡,正起身要走,偶然瞥見那書稿上附有一信,僅三行:「寄上拙稿《趕海集》,因身患癌症,盼能儘快審閱。」陳便心想:一個行將去世的人,還著書立說?覺得好奇,順手翻開一頁。才讀一行,目光便被吸住,不覺慢慢移近書案,慢慢將身坐下,竟讀得如痴如醉。晚上九點二十分,家人尋到編輯部,見他正手捧書稿,側在椅上,看得入神。問:「你還沒有吃飯啊?」答曰:「吃什麼飯?」家人搖頭苦笑:「魂兒又被勾去了!」陳方醒悟,卻笑而不答,又抱書稿去敲總編家門,要求連夜複審,說:「此人朝不保夕,此書可長存於世啊!」

複審後,需做區域性小改,陳便於次日搭車去南京。南京正值夜雨,陳將書稿藏在懷裡,貓腰尋到李家。見李家鎖門閉戶,問及鄰人,答曰:「病危,於昨天送進醫院,怕已不在人世了。」陳大驚,腳高步低又尋到醫院。李病已到晚期,其身長不足五尺,體重不過六十,出氣多、入氣少,臥床不能起坐了。李三十有餘,並未婚娶,全部家產堆滿床頭床尾,皆書也。兩人相識,互道:「相見恨晚!」李遂伏床改稿,但力不能及,每寫一字,需一分鐘,手抖不已。陳便說:「我替你改,改一句,念給你聽,同意的點頭,不同意的你用嘴說。」如此更改至五更。醫生、護士無不為之感動,握住陳手說:「老李真是奇人,病成這樣子,猶念念不忘他的書稿。他的生命全系在事業之上,是你拯救了他,我們真要感謝你了!」天明,陳回上海,臨走說:「我回去,稿子立即以急件編髮,很快就能印出校樣,你多保重!」李笑曰:「我不會死的,我還未見到鉛字啊!」

陳走後,李病急劇惡化,疼痛難忍,滴水難嚥。醫生已經無奈,預料存世之日不過一兩天。但十天過去,終未瞑目。又過十天,已失人形,疼痛尤烈,任何針藥無濟於事。醫生皆驚詫:此人生命力如此頑強;但眼見得日夜折磨,無特效良藥可治,令人不忍。到了第二十一天,忽有上海郵包至,拆開,《趕海集》校樣,遂大叫:「靈丹妙藥來了!」果然,李倚床而坐,讓人扶著,將校樣一一看過,神情安靜,氣色盈和。末了,滿把握筆,簽上「李××」三字,忽然仰身大笑:「我無愧矣!」隨聲氣絕。

訊息傳到上海,陳正整理稿件,便以筆作香,伏案痛哭失聲。出版社派陳為代表,去南京參加追悼會,會上追憶書稿一事,全場哭聲一片。又二十天,樣書印出,陳復攜書到南京,在李墳上以書作紙錢焚之,時正值李「三七」忌日。《趕海集》發行於世,大受歡迎,再次刊印,仍供不應求。

堂兄與陳系早年同學,關係篤厚,常偕一幫作者去他家,陳每每談起此事,不免熱淚長流。他從此更熱心編輯,手書「以文章會朋友,舉事業為性命」於案頭做座右銘。

佛事

五月二十九日天下大雨,有客從臺灣來,自稱姓陳,是三毛的朋友。一聽說三毛,陌生客頓做親近人;先生卻立在那裡只是說:「我送三毛的遺物到敦煌去,經過西安一定要來看看你。」

看看我?我望著先生,眼睛便有些澀了。先生既然是三毛的朋友,帶了三毛的遺物去敦煌,冥冥之中,三毛的幽靈一定也是到了。我與先生素不相識,也無書信聯絡,這麼大的雨,他從我的單位打問到我住的醫院,偏偏我又從醫院回來,他又冒雨尋來了。如此耐煩辛苦,活該是三毛的神使鬼差呢。

三毛,三毛,我輕聲地叫起來了:「快讓我瞧瞧!」等不及先生把一包東西放在桌上,我說,我要見三毛。

先生從一個大塑膠包裡往外掏,掏出一頂太陽帽來,說這是三毛生前一直戴著的;掏出一條髮帶,紅色的,極有彈性,再是掏出一件水手裙。先生的聲調沉下來,介紹這種裙子在臺灣一般有些年紀的婦女是不大敢穿的,四十多歲的人了,敢穿的恐怕只有三毛了。三毛性坦真,最不願約束。報上發表的一張照片,是她在成都的街頭,赤了腳坐在一家木板門面前,樣子頑皮如小狗。三毛穿了這件水手裙走著,走著的是個性,走著瀟灑。先生還在掏著,是一件棉織衫,三條棉織褲,全是白色的,上邊似乎還殘留著幾點什麼斑痕。「我沒有帶她的襪子。」

先生說,三毛是以長筒絲襪懸頸的,襪子對於我們都太刺激了。最後掏出來的是一色三毛十多年來一直喜歡用的西班牙產的餐紙,一瓶在沙漠上護膚的香水,一包美國香菸,淡味型的,硬紙盒裡僅剩五支,明顯地已經黴了。

從頭到腳的穿戴,吃的用的小品,完整的一個三毛,出現在面前了。我久久地目視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能說什麼呢,物在人去,生命已不可復得。她的歸宿是她選擇的。她的選擇應該是對的,瀟灑而美麗,雖然對於讀者是一種遺憾和痛惜。

我走向窗前,推開窗扇,簷前垂下的扯也扯不斷那樣的粗而白的雨。我喃喃起來,我並不自覺我說了些什麼,是一句三毛你好,是一句阿彌陀佛?在場的我的妻子給我倒了一杯水,說我的臉色很可怕。

元月十六的清晨,三毛將最後的一封信,於亡日後第十二天寄給了我,信上寫著五月份她是要來西安的。那時候,看過信的人都感到遺憾,三毛果然不食言,她真的在五月的最後的日子來到了!我雖然見到的不是她的真人,但以她的性格,和我的性格,這種心靈的交流,是最好的會見方式。

先生說,他居住的地方與三毛家很近。他常常去她那兒聊天,三毛在生前曾對他說過,死後她希望一半葬在臺北,一半就留到浙江鄉下的油菜田邊,但自她去年十月到過了西北,主意改變,希望能葬在敦煌前的鳴沙山上,她說她把地點方位都選好了。

鳴沙山,三毛真會為她選地方。那裡我是去過的。多麼神奇的山,全然淨沙堆成,千人萬人旅遊登臨,白天裡山是矮小的,夜裡四面的風又將山吹高吹大,那沙的流動呈一層薄霧,美麗如佛的靈光,且五音齊鳴,仙樂動聽。更是那山的腳下,有清澄幽靜月牙湖,沒源頭,也沒水口,千萬年來日不能曬乾,風也吹不走,相傳在那裡出過天馬。鳴沙山,月牙湖,連同莫高窟構成了藝術最奇豔的風光。三毛要把自己的一半永遠安住在那裡,她懂得美,她懂得佛。

一生跑遍了世界,最後覺得最依戀的還是祖國的西北。鳴沙山可以重溫到撒哈拉的故事,月牙湖可以浸潤溫柔的夜,喜歡音樂和繪畫正好宜於在莫高窟。誰的一生活得如此美麗,死後又能選中這般地方浪漫?她是中國的作家,她的作品激動過海峽兩岸無數的讀者,她終於將自己的魂靈一半留在有日月潭的臺北,一半遺給有月牙湖的西北。月亮從東到西,從西到東,清純之光照著一個美麗的靈魂。美麗的靈魂使從東到西、從西到東的讀者永遠記著了一個叫三毛的作家。

陳先生開啟了厚厚的三本相簿,都是三毛生前的照片,有一張拍攝的是三毛的靈堂,一張是三毛週日的場面。先生幾乎是噙著淚水詳細給我講了三毛最後走了的事情。他說,在三毛死後,她的母親在醫院整理遺物,發現病床枕邊還放著我的一本書。老太太感謝為三毛住院和後事幫了大忙的一位醫生,那本書就送做紀念了。但是,陳先生卻也帶來了他送我的一件禮物,這就是三毛最後贈送給他的著作《滾滾紅塵》。「我再送給你吧!」陳先生說。我渾身都在顫抖,這又何嘗不是三毛冥中的旨意呢?永久的紀念品,夠我一生來珍存了。

我詢問陳先生去敦煌以後怎樣活動。陳先生說原準備到了鳴沙山,就在三毛選中的方位處修個衣冠冢,豎一塊碑子,但後來又想,立碑子太驚動地方,勢必以後又會成為個旅遊點,這不符合三毛的性格。她是真情誠實的人,不喜歡一切的虛張,所以就想在那裡焚化遺物,這樣更能安妥她的靈魂。

這想法是對的,三毛還需要一塊什麼碑子嗎?月牙湖的月亮就是她的碑子,鳴沙山就是她的碑子。她來來往往永駐於讀者的心裡,長留在中國的文學史上,人世間有如此大美,這就夠了。

我深深地感謝著三毛的這位朋友,卻遺憾我自己身體有病,不能同陳先生一塊去敦煌。我送陳先生到大門口,滿天雨水的淋打中祝他一路順利到敦煌。陳先生和我握別,臉上突然閃動了一個微笑。我立即覺得這微笑應該是三毛的,三毛式的微笑,她微笑著告別了。雨嘩嘩地下著,滿地都是水泡,陳先生的身影消失在窄窄的長長的小巷的那頭。這時候,灰濛濛的天上有了聲音,是隱隱的雷,我知道三毛的靈魂在啟行了,脫離了軀體的靈魂是更自由的。它在臺北,它在敦煌,它隨著月亮的周返轉往兩地,它會是做了月裡的嫦娥,仙人之眼夜夜注視著她的祖國。它又會是在那莫高窟裡做一個佛,一個不生不死無生無死的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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