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當我親手捧著您的信,
我腦子裡剎那間一片空白呀!
清醒了過來,
我感覺到是您來了,
您就站在我的面前,
您就充滿在所有的空氣裡。
懷念金錚
金錚有個習慣,常常會半夜三更給我打電話,這曾經令我很惱火,我在電話裡說他:「你又在喝酒了?」但金錚去世後,我總覺得他沒有死,說不定哪個半夜就會打來電話。然而,我再也接不到這樣的電話了,甚至生活中也難見到那麼可愛地喝酒,那樣讓你又恨又愛的朋友了。
金錚是在北京去世的,而調在北京的時間又特別短。我當時想,西安一直是成文人而不養文人的地方,許多人到了北京都成了氣候,但金錚卻宜於在西安。他是豪人爽人,喜歡自在,北京官宦深如海,他一生最大的失策是不該由邊沿移向中心。
我認識金錚的時候,是一次會上,那天我和路遙在一起,我穿了一件大紅t恤衫,路遙穿了一件深黑的t恤衫,金錚則一頭如雪的白髮,我們三人都跑到會場外吸菸,金錚就左右摟了我們說:「顏色多好!」要攝影師拍照。現在,我保留著這張照片,每每看到三人者兩人已逝,不禁有兔死狐悲之感。那次會後,我們沒有在會上用餐,金錚一定要請我和路遙喝酒,我因病只是象徵性碰杯,路遙也喝得少,他卻是一杯接一杯,很快就有些醉了。他不喝酒的時候樣子很威風,一醉就十分可愛,說某某的是,也說某某的非,愛憎分明,毫不忌諱,又直恨我心善,太軟弱,接著拍著腔子說要保護我。但那晚他沒有保護我,倒是我和路遙得攙扶他,勸他以後少喝些,他卻說:「喝酒有喝酒的好處。」我說:「什麼好處?」他說:「但得酒中趣,勿與醒者傳。你回去就給我寫這樣一副對聯吧!」
我沒有給他寫。因為後來我覺得我是醒者,醒著卻卑微、窩囊,我有病不能得酒中趣,寫那對聯就更無趣。
從此我們熟起來,常常聚會,相聚他就是主角,又要喝酒,又要高談闊論。許多需要交涉的事都是他出頭的,他有一頭白髮,可以充老者,於是他很得意自己的白髮。有人呼他是伍子胥,我知道他的一生曾蒙過大難,但我不知道那頭髮是從小就白的,還是蒙難時一夜白的。
我的一位同鄉從小縣到西安謀生,人是極聰明的,卻生活無著,十分狼狽。他尋到我幫忙,我無力幫他,就給金錚寫了一封信,沒想金錚就收留他在喜劇世界雜誌社打工。幾年過去,在金錚的關懷下,他進步極大,後來獨立為一家雜誌的主編,也寫作了大量的文學作品。這位同鄉現在很風光,一提起金錚就說:「沒有老金就不會有我今天!」金錚當年搞創作,是寫過許多優秀劇的,後來編刊物,自己不寫了,卻十分愛才,只要有才,別人不敢用的他用,別人不敢發的作品他發,為了人才,別人不敢說的話他說。僅我知道,在陝西,就有三四個在他的關心培養下都成了氣候的。
許多人也是怕金錚的,因為金錚見不得偽人和小人,他會當眾刺你,使你下不了臺。他的一位朋友告訴說,因有一件事金錚以為他做得不當,其實金錚是誤解了,金錚指著他鼻子大罵,他搭坐了金錚的車,金錚竟能把他推出車門。那一年,我因寫了一本書,遭到一些人以想當然的理由誹謗,謠言四起,我又無法訴說,尤其有人先是盜印我的書賺錢,再是寫罵我的書又賺錢,金錚非常氣憤,時不時打來電話問我的近況。冬天裡我們偶爾在北京的街頭碰上,他一定要請我吃飯,我說:「請我吃什麼飯,要吃回西安吃羊肉泡饃去!」他說:「你聽我的,這飯要吃,我請幾個北京的名人陪你吃,我要解釋一些問題,豬屙的狗屙的都是你屙的!」席間,他澄清了許多是非,又大講他的文學觀,說:「你接著寫吧,作品的價值要經過時空檢驗的,不是某一個人兩個人說了算的。你想寫什麼就在我們刊物上發吧。」我感謝他的好意,但我沒有寫什麼,我只寫過一個條子給他:「默雷止謗,轉毀為緣。」
金錚要離開西安的時候,跟我說過他的去向,我不主張他走,他說:「樹挪一步死,人挪一步活嘛。」但沒想到他是樹命,再大的樹也是不能挪的。他走時我不在西安,一天接到他的電話,我問他在哪兒,他說在北京,我才知道他已經走了。他在電話裡還在問我的病情,叮嚀我要注意身體,但如今常年有病的我還不自在地活著,他卻截截快快死了!他是大剛的人,又是工作狂,又喜歡喝酒放浪形骸,這個世界豈能過久地容納他呢?
一個朋友死去了,但朋友常常讓我們想到他的好處,可以說這個朋友並沒有真正死去。
李廣瑞
二十年前我們是朋友,二十年後我們還是朋友,朋友這麼長久,真是不容易。
初識的時候,我們家境都很貧寒,以至於誰有一包好煙,也忘不了分給對方一半,現在不愁吃喝了,分煙的習慣卻還保持著。他是o型血,交人真誠,處事果斷,走向了仕途;我屬a型,優柔寡斷,從事了寫作。我們走了兩條路,但並不妨礙做人的平等,我到他家去,我並不是所謂的「名人」,他來我家,也不是什麼官人,我們下棋為悔一步,兩人倒在沙發上爭奪棋子兒,為爭執對某件事的看法,臉紅脖子粗以致有粗野話罵出。他曾在許多部門任職,政績聲名很好。他所在的任何部門我都去過,在周至時,他領我一塊鑽山串村去發動和檢查雜果林帶的經營;在民委時,又領我去過眾多的寺院道觀;直到教委,我也就結識了一大批城鄉的教師。而我出版的各類書籍,他都有存留。我在他那裡瞭解了中國的官場,雖然官場各色人等,雖然他一直是小小的官,但我知道了群眾對一個清正有為的官人是如何擁戴的,也知道了官做到清正有為才能為群眾辦些切實之事。他也在我的書中看我對社會的思考,瞭解更基層的民心民情,以警示自己。他總是忙碌的,逢年過節才能閒下來,這當兒,有些人卻又別一樣地忙碌了,他從未趁機走動上級人家,而一直堅持著去鄉下的父母墳頭祭祀,再就去看望有老人的朋友,提一盒點心或一袋水果。我是吃過他的水果的,那是他當年在周至經營果林,他調走了,已經掛果的農家忘不了他,進城來給他帶的。吃這樣的水果,我覺得非常甜。
作為一個人,不論從事什麼工作,盡心盡力,需要的就是一種成就感,但各有各的煩惱。人生就是享受這種歡樂與煩惱的。他在仕途上久了,對官場十分清醒,他越是明白,越是提上勁把自己所幹的政務做好。業餘閒暇他把精力轉換到他一直嗜好的書法藝術上,尤其在知天命的前後數年。字是人的精神的絕好證明,他人在官場,作風肅正,書法也剛健蒼勁,且十分有勢。一般書法求勢,多用側鋒,但他中鋒運筆,其勢內含,有清冽君子之氣。嚴格地講,他不是才華橫溢之人,涉筆成趣;也不是社會浪人,出入堂會,染沾匪媚之味。他的作品繼承傳統的東西更多,筆意和對字的間架結構又有自己的審美,他的作品與自己的心性、愛好、學養、經歷和職業是極其和諧的,所以,骨而不枯,勢而不悍,威嚴清正又有靜氣。現在,他未舉辦過展出,也未出版過集子,但他的書法作品卻在民間流佈,堂而皇之地懸掛於相當多人的廳堂裡。
中國曆來是有著官本位的習氣的,以至於在民間裡,存在著有人當面諂官背後罵官的現象,尤其對於文藝人當官或官人愛好文藝是不屑的。其實,這是缺乏對官場的瞭解,或是一種偏見。誠然,我也認為時下社會改革最大的改革是官人思想的改革,反對腐敗而最大的腐敗是幹部任用上的腐敗,但官場畢竟較多地集中了精英人物,即便以書法而論,歷史上相當多的大書法家都是官人。李廣瑞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官,他的書法最後能進入何等境界,我也無法料就,而他為官為藝的品格令我對人說起來氣壯。那年我去海南見到一個石碑上的話,回來書寫了送他,這碑刻是四個字:「靈雨廣瑞」。
李相虎
青泥是藍田的古地名,李相虎是蘭田人,自號青泥散人,既不忘故土,又十分貼合本性。青泥散人早年做油畫,聲名昭著,拿過一次全國美展的獎,但隨之就十數年泥牛入海,沒了訊息。他在陝南的小縣裡待了許久,孩子都長大成人了,才調入西安,又在半坡博物館伏下來。他在鄉下的時候,我去過他的住處,窩酸菜、吃雜麵,門口籬笆上有牽牛花,屋後矮院牆根狗在吠。而半坡博物館的工作室更是幽靜,幾乎要掩門藏明月,開窗放野雲。在這永遠有青泥相伴的日子裡,他興趣了書法,除了工作就沒完沒了地鑽研碑帖。搞藝術要沉寂,但沉寂如龜者,我見過的只有青泥散人,他不急不躁,不事張揚,整日言語不多,笑眯眯的,以至於周圍的人也不知他在練字,以至於連朋友們也罵他懶蟲。我大約半年出城去看他一次,每次他在寫字,立即捲了筆紙,他不願我看他的字,我也不說著字的話,吃茶聊天,直聊得月上柳梢,才興盡回城。回來,朋友又問他的狀況,又恨他懶得沒了出息。我說,懶蟲一般說的是老虎吧,老虎平日總是臥在那裡的,鳥叫蟲鳴它是不理的,風吹草動它也是不理的,但真有獵物出現,老虎是一躍而起,任何獵物都不可逃脫,青泥散人是有虛懷的,虛懷者是初若無能。
今年冬天,忽幾日奇冷,窗外樹上的幾隻鳥也瑟縮如拳、如石,呼喊也不驚起,我與人在屋下棋,正為悔一棋子而廝奪,青泥散人敲門進來。他兩頰通紅,戴了耳套,胳肘後夾了一卷紙,是來要我看他的字的。他能主動讓我看字,一定是字能耐看了,我偏不急著看,只問他乘的幾路公共車,轉了幾站才到我這裡的。他顯示未遂,很快就平淡了,和我談棋說茶,問到我的病。他說:「肝病是淤血,要氣血通暢,宜於讀《石門銘》的。」我說:「是呀,我每日用氣功治病哩。」他說:「你做氣功?」我說:「看好的書法、好的畫,讀好書,聽好的音樂、好的演說,凡是真心身投入了的東西都有氣功效果的。」他笑了,說:「你是要我掛出我的字了?!」就把那捲紙一張一張掛了四壁。這是我第一次全面地看到了他的書法,我說了四個字:「蒼老苦澀。」他問:「有酒沒?」我說:「沒酒。」他在茶裡又添了茶葉,和我碰了一下喝了。
翌日,我趕到青泥散人的家去,賞讀了他積存的全部作品,又目睹了他伏案實際操作,度過一個受活的下午。末了,我笑著說:「字寫成這樣,人是不能發達的。」他點了頭,說:「我是青泥散人。」
從他家出來的時候,一收破爛人正從走廊裡抱了一大捆廢紙要過秤,這是青泥散人練習過的字紙。我忙喝住,從那廢品裡挑出了四幅要收藏,收破爛的人疑惑:「我每一星期來收這麼二三捆的。」收破爛的人並不識藝術,否則他全部留下來,他的後人就要發大財了!之所以說後人發財,是因為青泥散人的字並不為世所重,目下世風靡麗,沒有多少人能欣賞他的字,他的字只供搞書法的人去看,趣味太高,感應人寡。
回城的路上我想,青泥散人日月清貧,這是必然的,不出名也屬必然,他全然不在乎,也是必然,他的藝術會長久也一定會必然。但這樣的字即使再發展到極致,只能是大家卻不能成宗師,這是因為這一路還不是書法的主流,苦澀僅為一味。但是,但是,話說回來,人的一生又能弄出幾個驚天地泣鬼神的事呢?
致李珖
當一門技藝成為藝術的時候,技藝人就陷入了尷尬,這如同有了雷鋒,大家就希望雷鋒永遠地去做好事,如同看足球賽,踢贏了觀眾就發狂,踢輸了觀眾就罵街。
我們——你搞書法,我弄文學——有幸或不幸地成為藝術家了,我們的尊嚴從此是什麼呢?恐怕唯一隻有「創造」二字。冬日裡的渭河灘上,又是細狗攆兔的季節,兔子就拼命地跑吧。
你送我的那幅作品,三月二十五日被一位老鄉強行索去。在當今存款利息下降,他有錢又不會投資別的實業,又要以錢生錢,就收藏了相當多的字畫。我翻看了他的收藏櫃,竟無一張像樣的東西,勸他一把火快燒了去吧,這些玩意兒蟲子也瞧不上蝕的,別以為什麼字畫都可以賺錢的。他問我該收藏誰的好,我說李珖呀,他卻不知李珖是古人還是今人,向我問了半日。我告訴他:李珖不是名家——鬼知道許多名家是怎麼就成了名的——但李珖實力可畏,他是性情中人,天生地對毛筆有一種感覺,瞧著吧,他日後會成大氣候的。我於是拿出你送我的那幅作品,講解李珖不屬於沉雄,但亂石鋪街,秋葉落地,蕭野裡有英氣,飄逸中有蒼茫。當今書壇,興江南之風,重於形式,過於柔弱,雖北人多有反對,卻作品江湖氣濃烈,乏於清正。李珖北人南相,兩者合而為一,難得不染匪氣,也不美人晨起,釵斜發散,正是有大造之人。我為你宣傳,那幅書法就這樣被他強行拿走了。
拿走了也罷,我想,李珖還可能會再送我一幅吧。李珖是不大看重錢的,即使看重,錢也是宜散不宜聚啊。
再者,我之所以讓我的老鄉拿走那幅作品,那幅作品也有我不滿足的地方,畢竟是前幾年的東西嘛。年初,我去一位朋友家,看見過懸於他家客廳的一幅你的近作,那是十分好的,我借來觀摩了數日,意欲要貪汙的,卻被他識破立即討回去了。一個真正的藝術家,是要有長距離較量的韌勁,又要有圖窮匕首現的爆發力,而這其中,年齡是重要的。你送我的那幅,好是好,但不耐讀,如街上看美人,個個驚豔,待娶回一位做了老婆,注意的往往是她的不足。這也如我的文章,早年少作,清新優美,如今到知天命年紀,文章沒了章法,胡亂塗抹,但老來的文章雖是胡說,骨子裡卻有道數,每字每句皆是我從生命中體驗所得,少作則是從別人的作品中學習而來。藝術精神體現在於覺悟,覺悟源於生命的體驗,或沉雄、或空靈,不是故意為之的。「漂亮」一詞可能出自對燈籠的描寫,燈籠之所以漂亮,在於透光,但透光不是燈籠的事,在於籠中的蠟燭。
你送我的那幅,形式上用力太狠,這也是我忍痛割愛於老鄉的一個原因。你是有才情的人,但趣味使你常常讓才情氾濫。李白自信他是大才,所以「仰天大笑出門去」,不拘小節。你見過大山上裝飾盆景嗎?你若有一襲長袍,或許是青布做的,你肯為了華麗,用一塊絲綢去做花邊嗎?大方之家自然是從大方處蹈,若太重趣味,終淪為小器。我之所以看見了你懸在他人客廳的作品,敢於將送我那幅給老鄉,是因為我相信你肯再送我新作,而新作比舊作成熟得多,供我長久拜讀。
你要給我再送一幅作品的話,我希望是你的草書,你善於逸筆,但我更樂於讓你禿鉤抹來,混沌蒼茫,我掛於我的書屋。這樣的作品可能不取悅俗眼,在世風浮靡的今日,這宜於寂寞冷落的我,也宜於在寂寞冷落中蓄養我的氣勢。
祭父
父親賈彥春,一生於鄉間教書,退休在丹鳳縣棣花;年初胃癌復發,七個月後便臥床不起,飢餓疼痛,疼痛飢餓,受罪至第二十七天的傍晚,突然一個微笑而去世了。其時中秋將近,天降大雨,我還遠在四百里之外,正預備著翌日趕回。
我並沒有想到父親的最後離去竟這麼快。以往家裡出什麼事,我都有感應,就在他來西安檢查病的那天,清早起來我的雙目無緣無故地紅腫,下午他一來,我立即感到有悲苦之災了。經檢查,癌已轉移,半月後送走了父親,天天心揪成一團,卻不斷地為他卜卦,卜辭頗吉祥,還疑心他會創造出奇蹟,所以接到病危電報,以為這是父親的意思,要與我交代許多事情。一下班車,看見戴著孝帽接我的堂兄,才知道我回來得太晚了、太晚了。父親安睡在靈床上,雙目緊閉,口裡銜著一枚銅錢,他再也沒有以往聽見我的腳步便從內屋走出來歡喜地對母親喊:「你平回來了!」也沒有我遞給他一支菸時,他總是擺擺手而拿起水煙鍋的樣子,父親永遠不與兒子親熱了。
守坐在靈堂的草鋪裡,陪父親度過最後一個長夜。小妹告訴我,父親飼養的那隻貓也死了。父親在水米不進的那天,貓也開始不吃,十一日中午貓悄然斃命,七個小時後父親也倒了頭。我感動著貓的忠誠,我和我的弟妹都在外工作,晚年的父親清淡寂寞,貓給過他慰藉,貓也隨他去到另一個世界。人生的短促和悲苦,大義上我全明白,面對著父親我卻無法超脫。滿院的泥濘里人來往作亂,響器班在吹吹打打,透過燈光我呆呆地望著那一棵梨樹,這是父親親手栽的,往年果實累累,今年竟獨獨一個梨子在樹頂。
父親的病是兩年前做的手術,我一直對他瞞著病情,每次從雲南買藥寄他,總是撕去藥包上癌的字樣。術後恢復得極好,他每頓能吃兩碗飯,凌晨要喝一壺茶水,坐不住,喜歡快步走路。他常常到一些親戚朋友家去,撩了衣服說:「瞧刀口多平整,不要操心,我現在什麼病也沒有了。」看著父親的豁達樣,我暗自為沒告訴他病情而寬慰,但偶爾發現他獨坐的時候,神色甚是悲苦,竟有一次我弄來一本算卦的書,兄妹們嚷著要查各自的前途機遇,父親走過來卻說:「給我查一下,看我還能活多久?」我的心咯噔一下沉起來,父親多半是知道了他得的什麼病,他只是也不說出來罷了。卦辭的結果,意思是該操勞的都操勞了,待到一切都好。父親嘆息了一聲:「我沒好福。」我們都黯然無語,他就又笑了一下:「這類書怎能當真?人生誰不是這樣呢!」可後來發生的事情,不幸都依這卦辭來了。
先是數年前母親住院,父親一個多月在醫院伺候。做手術的那天,我和父親守在手術室外。我緊張得肚子疼,父親也緊張得肚子疼。母親病好了,大妹出嫁,小妹高考卻不中,原來依父親的教齡可以將母親和小妹的戶口轉為城鎮戶口,但因前幾年一心想為小弟有個工作幹,自己硬退休回來,現在小妹就只好窩在鄉下了。為了小妹的前途,我寫信申請,父親四處尋人說情,他幹了幾十年教師工作,不願涎著臉給人說那類話,但事情逼著他得跑動,每次都十分為難。他給我說過,他曾鼓很大勇氣去找人,但當得知所找的人不在時,竟如釋重負,暗自慶幸,雖然明日還得再找,而今天卻免去一次受罪了。整整兩年有餘,小妹的工作有了著落,父親歡喜得來人就請喝酒,他感激所有幫過忙的人,不論年齡大小皆視為賈家的恩人。但就在這時候,他患了癌病,擔驚受怕的半年過去了,手術後身體一天天好起來。這一年春節,父親一定要我和妻子、女兒回老家過年,多買了菸酒,好好歡度一番,沒想年前兩天,我的大妹夫突然出事故亡去。病後的父親老淚縱橫,以前手顫的舊病又復發,三番五次劃火柴點不著煙。大妹帶著不滿一歲的外甥又回住到我家,沉重的包袱又一次壓在父親的肩上。為了大妹的生活和出路,父親又開始了比小妹當年就業更艱難的奔波,一次次的碰壁,一夜夜的輾轉不眠。我不忍心看著他的勞累,甚至對他發火,他就再一次趕來給我說情況時,故意做出很輕鬆的樣子,又總要說明他還有別的事才進城的。大妹終於可以吃商品糧了,甚至還去外鄉做臨時工作,父親實想領大妹一塊去鄉政府報到,但癌病復發了,終未去成。父親之所以在動了手術後延續了兩年多的生命,全是要為兒女辦完最後一件事,當他辦完事了竟不肯多活一月就溘然長逝。
俗話講,人生的光景幾節過,前輩子好了後輩子壞,後輩子好了前輩子壞,可父親的一生中卻沒有舒心的日月。在他的幼年,家貧如洗,又常常遭土匪的綁票,三個兄弟先後被綁票過三次,每次都是變賣家產贖回,而年僅七歲的他,也竟在一個傍晚被人揹走到幾百里外。賈家受盡了屈辱,發誓要供養出一個出頭的人,便一心要他讀書。父親提起那段生活,總是感激著三個大伯,說他夜裡讀書,三個大伯從幾十裡外扛木頭回來,為了第二天再扛到二十里外的集市上賣個好價,半夜在院中用石槌砸木頭的大小截面,那種「咣咣」的響聲使他不敢懶散,硬是讀完了中學,成為賈家第一個有文化的人。此後的四五十年間,他們兄弟四個親密無間,二十二口的大家庭一直生活到六十年代,後來雖然分家另住,但誰家做一頓好吃的,必是叫齊別的兄弟。我記得父親在鄰縣的中學任教時期,一直把三個堂兄帶在身邊上學,他轉到哪兒,就帶在哪兒,堂兄在學生宿舍裡搭合鋪,一個堂兄尿床,父親就把尿床的堂兄叫去和他一塊睡,一夜幾次叫醒小便,但堂兄常常還是尿溼了床,害得父親這頭溼了睡那頭,那頭暖幹了睡這頭。我那時和娘住在老家,每年去父親那兒一次,我的伯父就用籮筐一頭挑著我,一頭挑著糧食翻山越嶺走兩天,我至今記得我在搖搖晃晃的籮筐裡看夜空的星星,星星總是在移動,讓我無法數清。當我參加工作第一次領到了工資,三十九元錢先給父親寄去了十元,父親買了酒便請了三個伯父痛飲,聽母親說那一次父親是醉了。那年我回去,特意跑了半個城買了一根特大的鋁盒裝的雪茄,父親拆開了聞了聞,卻還要叫了三個伯父,點燃了一口一口輪流著吸。大伯年齡大,已經下世十多年了,按常理,父親應該照看著二伯和三伯先走,可誰也沒想到,料理父親喪事的竟是二伯和三伯。在盛殮的那個中午,賈家大小一片哭聲,二伯和三伯老淚縱橫,癱坐在椅子上不得起來。
「文化大革命」中,家鄉連遭三年大旱,生活極度拮据,父親卻被誣陷為歷史反革命關進了牛棚。正月十五的下午,母親炒了家中僅有的一疙瘩肉盛在缸子裡,伯父買了四包香菸,讓我給父親送去。太陽落山時我趕到他任教的學校,父親已經遭人毆打過,造反派硬不讓見,我哭著求情,終於在院子拐角處見到了父親,他黑瘦得厲害,才問了家裡的一些情況,監管人就在一邊催時間了。父親送我走過拐角,卻將缸子交給我,說:「肉你拿回去,我把煙留下就是了。」我出了院子的柵欄門,門很高,我只能隔著柵欄縫兒看父親,我永遠忘不了父親呆呆站在那兒看我的神色。後來,父親帶著一身傷殘被開除公職押送回家了。那是個中午,我正在山坡上拔草,聽到訊息撲回來,父親已躺在床上,一見我抱了我就說:「我害了我娃!」放聲大哭。父親是教了半輩子書的人,他膽小又自尊,受不了這種打擊,回家後半年內不願出門。但家庭從政治上、經濟上一下子沉淪下來。我們常常吃了上頓沒有下頓,自留地的苞谷還是嫩的便掰了回來。苞谷顆兒和穗兒一起在碾子上砸了做糊糊吃。麥子不等成熟,就收回用鍋炒了上磨。全家唯一的指望是那頭豬,但豬總是長一身紅茸。眼裡出血似的盼它長大了,父親領著我們兄弟將豬拉到十五里的鎮上去交售,但豬瘦不夠標準,收購站拒絕收。聽說二十里外的鄰縣一個鎮上標準低,我們決定重新去交,天不明起來,特意給豬餵了最好的食料,使豬肚撐得滾圓。我們卻餓著,父親說:「今日把豬交了,咱父子仨一定去飯館美美吃一頓!」這話極大地刺激了我和弟弟,赤腳冒雨將豬拉到了鎮上。交售豬的隊排得很長,眼看著輪到我們了,收購員卻喊了一聲:「下班了!」關門去吃飯。我們迭聲叫苦,沒有錢去吃飯,又不能離開,而豬卻開始排洩,先是一泡沒完沒了的尿,再是翹了尾巴要拉,弟弟急了,拿腳直踢豬屁股,但最後還是拉下來了,望著那老大的一堆豬糞,我們明白那是多少錢的分量啊。罵豬,又罵收購員,最後就不罵了,因為我和弟弟已經毫無力氣了。直等到下午上班,收購員過來在豬脖子上捏捏,又在豬肚子上踹踹,頭也不抬地說:「不夠等級!下一個——」父親首先急了,忙求著說:「按最低等級收了吧。」收購員翻著眼訓道:「白給我也不收哩!」已經去驗下一頭豬了。父親在那裡站了好大一會兒,又過來蹲在豬旁邊,他再沒有說話,手抖著在口袋裡掏煙,但沒有掏出來,扭頭對我們說:「回吧。」父子仨默默地拉豬回來,一路上再沒有說肚子飢的話。
在那苦難的兩年裡,父親耿耿於懷的是他蒙受的冤屈,幾乎過三天五天就要我來寫一份翻案材料寄出去。他那時手抖得厲害,小油燈下他講他的歷史,我逐字書寫,寄出去的材料百分之九十泥牛入海,而父親總是自信十足。家貧買不起紙,到任何地方一發現紙就眼開,拿回來仔細裁剪,又常常紙色不同,以至後來父子倆談起翻案材料只說「五色紙」就心照不宣了。父親幼年因家貧害過胃疼,後來愈過,但也在那數年間被野菜和稻糠重新傷了胃,這也便是他惡變胃癌的根因。當父親終於冤案昭雪後,星期六的下午他總要在口袋裝上學校的午餐,或許是一片烙餅,或是四個小素包子,我和弟弟便會分別拿了躲到某一處吃得最後連手也舔了,末了還要趴在泉裡喝水漱口嚥下去。我們不知道那是父親餓著肚子帶回來的,最最盼望每個星期六傍晚太陽落山的時候。有一次父親看著我們吃完,問:「香不香?」弟弟說:「香,我將來也要當個教師!」父親笑了笑,別過臉去。我那時稍大,說現在吃了父親的饃饃,將來長大了一定買最好吃的東西孝敬父親。父親退休以後,孩子們都大了,我和弟弟都開始掙錢,父親也不愁沒有饃饃吃,在他六十四歲的生日我買了一盒壽糕,他卻直怨我太浪費了。五月初他病加重,我回去看望,帶了許多吃食,他卻對什麼也沒了食慾,臨走買了數盒蜂王漿,叮嚀他服完後繼續買,錢我會寄給他的,但在他去世後第五天,村上一個人和我談起來,說是父親服完了那些蜂王漿後曾去商店打問過蜂王漿的價錢,一聽說一盒八元多,他手裡捏著錢卻又回來了。
父親當然是普通的百姓,清清貧貧的鄉間教師,不可能享那些大人物的富貴,但當我在城裡每次住醫院,看見老幹樓上的有些人長期為小病療養而坐在鋪有紅地毯的活動室中玩麻將,我就不由得想到我的父親。
在賈家族裡,父親是文化人,德望很高,以至大家分為小家,小家再分為小家,甚至村裡別姓人家,大到紅白喜喪之事,小到婆媳兄妹糾紛,都要找父親去解決。父親樂意去主持公道,卻脾氣急躁,往往自己也要生許多悶氣。時間長了,他有了一定的權威,多少也有了以「勢」來壓的味道,他可以說別人不敢說的話,竟還動手打過一個不孝其父的逆子的耳光,這少不得就得罪了一些人。為這事我曾埋怨他,為別人的事何必那麼認真,父親卻火了,說道:「我半個眼窩也見不得那些齷齪事!」父親忠厚而嚴厲,膽小卻疾惡如仇,他以此建立了他的人品和德行,也以此使他吃了許多苦頭,受了許多難處。當他活著的時候,這個家庭和這個村子的百多戶人家已經習慣了父親的好處,似乎並不覺得什麼,而聽到他去世的訊息,猛然間都感到了他存在的重要。我守坐在靈堂裡,看著多少人來放聲大哭,聽著他們哭訴「你走了,有什麼事我給誰說呀?!」的話,我欣慰著我的父親低微卻崇高,平凡而偉大。
在我小的時候,我是害怕父親的,他對我的嚴厲使我產生懼怕,和他單獨在一起,我說不出一句話,極力想趕快逃脫。我戀愛的那陣,我的意見與父親不一致,那年月政治的味道很濃,他害怕女方的家庭成分影響了我,他罵我、打我、吼過我「滾」。在他的一生中,我什麼都聽從他,唯那件事使他傷透了心。但隨著時代的變化,家庭出身已不再影響到個人的前途,但我的妻子並未記恨他,像女兒一樣孝敬他,他又反過來說我眼光比他準,逢人誇說兒媳的好處,在最後的幾年裡每年都喜歡來城中我的小家中住一個時期。但我在他面前,似乎一直長不大,直到我的孩子已經上小學了,一次他來城裡,見面遞給我一支菸來吸,我才知道我成熟了,有什麼可以直接同他商量。父親是一個普通的鄉村教師,又受家庭生計所累,他沒有高官顯祿的三朋,也沒有身纏萬貫的四友,對於我成為作家,社會上開始有些虛名後,他曾是得意和自豪過。他交識的同行和相好免不了向他恭賀,當然少不了向他討酒喝,父親在這時候是極其的慷慨,身上有多少錢就掏多少錢,喝就喝個酩酊大醉。以致後來,有人在哪裡看見我發表了文章,就拿著去見父親索酒。他的酒量很大,原因一是「文化大革命」中心情不好借酒消愁;二是後來為我的創作以酒得意,喝酒喝上了癮,在很長的日子裡天天都要喝,但從不一人獨喝,總是吆喝許多人聚家痛飲,又一定要母親盡一切力量弄些好的飯菜招待。母親曾經抱怨:家裡的好吃好喝全讓外人享用了!我也為此生過他的氣,以我拒絕喝酒而抗議,父親真有一段時間也不喝酒了。一九八二年的春天,我因一批小說受到報刊的批評,壓力很大,但並未透露一絲訊息給他。他聽人說了,專程趕三十里到縣城去翻報紙,煎熬得幾晚上睡不著。我母親沒文化,不懂得寫文章的事。父親給她說的時候,她困得不時打盹。父親竟生氣得罵母親。第二天搭車到城裡見我,我的一些朋友恰在我那兒談論外界的批評文章,我怕父親聽見讓他在另一間房內休息。等來客一走,他竟過來說:「你不要瞞我,事情我全知道了。沒事不要尋事,有了事就不要怕事。你還年輕,要吸取經驗教訓,路長著哩!」說著又返身去取他帶來的一瓶酒,說:「來,咱父子都喝喝酒。」他先倒了一杯喝了,對我笑笑,就把杯子給我。他笑得很苦,我忍不住眼睛紅了。這一次我們父子都重新開戒,差不多喝了一瓶。
自那以後,父親又喝開酒了,但他從沒有喝過什麼名酒。兩年半前,我用稿費為他買了一瓶茅臺,正要託人捎回去,他卻來檢查病了,竟發現患的是胃癌。手術後,我說:「這酒你不能喝了,我留下來,等你將來病好了再喝。」我心裡知道,父親怕是再也喝不成了,如果到了最後不行的時候,一定讓他喝一口。在父親生命將息的第十天,我妻子陪送老人回老家,我讓把酒帶上。但當我回去後,父親已經去世了,酒還原封未動。妻說父親回來後,湯水已經不能進,就是讓喝酒,一定腹內燒得難受,為了減少沒必要的痛苦,才沒有給父親喝。盛殮時,我流著淚把那瓶茅臺放在棺內,讓我的父親在另一個世界上再喝吧。如今,我的文章還在不斷地發表出版,我再也享受不到那一份特殊的祝賀了。
父親只活了六十六歲,他把年老體弱的母親留給我們,他把兩個尚未成家的小妹留給我們,他把家庭的重擔留給了從未擔過沉的長子的我。對於父親的離去,我們悲痛欲絕。對於離去我們,父親更是不忍。當檢查得知癌細胞已廣泛轉移毫無醫治可能的結論時,我為了穩住父親的情緒,還總是接二連三地請一些醫生來給他治療,事先給醫生說好一定要表現出檢查認真,多說寬心話。我知道他們所開的藥全都是無濟於事的,但父親要服只得讓他服,當然是症狀不減,且一日不濟一日,他說:「平呀,現在咋辦呢?」我能有什麼辦法呀,父親。眼淚從我肚子裡流走了,臉上還得安靜,說:「你年紀大了,只要心放寬靜養,病會好的。」說罷就不敢看他,趕忙藉故別的事走到另一個房間去抹眼淚。後來他預感到自己不行了,卻還是讓扶起來將那苦澀的藥面一大勺一大勺地吞在口裡,強行嚥下,但他躺下時已淚流滿面,一邊用手擦著一邊說:「你媽一輩子太苦,為了養活你們,捨不得吃,捨不得穿,到現在還是這樣。我只說她要比我先走了,我會把她照看得好好的……往後就靠你們了。還有你兩個妹妹……」母親第一個哭起來,接著全家大哭,這是我們唯有的一次當著父親的面痛哭。我真擔心這一哭會使父親明白一切而加重他的負擔,但父親反倒勸慰我們,他照常要服藥,說他還要等著早已訂好的國慶節給小妹結婚的那一天,還叮嚀他來城前已給菜地的紅蘿蔔澆了水,菜苗一定長得茂密,需要間一間。就在他去世的前五天,他還要求母親去抓了兩服中草藥熬著喝。父親是極不甘心地離開了我們,他一直是在悲苦和疼痛中掙扎,我那時真希望他是個哲學家或是個基督教徒,能透悟人生,能將死自認為一種解脫,但父親是位實實在在地為生活所累了一生的平民,他的清醒的痛苦的逝去使我心靈不得安寧。當得知他最後一刻終於綻出一個微笑,我的心多多少少安妥了一些。可以告慰父親的是,母親在悲苦中總算挺了過來,我們兄妹都一下子更加成熟,什麼事都處理得很好。小妹的婚事原準備推遲,但為了父親靈魂的安息,如期舉辦,且辦得十分圓滿。這個家庭沒有了父親並沒有散落,為了父親,我們都在努力地活著。
按照鄉間風俗,在父親下葬之後,我們兄妹接連數天的黃昏去墳上燒紙和燃火,名曰「打怕怕」,為的是不讓父親一人在山坡上孤單害怕。冥紙和麥草燃起,灰屑如黑色的蝴蝶漫天飛舞。我們給父親說著話,讓他安息,說在這面黃土坡上有我的爺爺奶奶,有我的大伯,有我村更多的長輩,父親是不會孤單的,也不必感到孤單;這面黃土坡離他修建的那一院房子並不遠,他還是極容易來家中看看;而我們更是永遠忘不了他,會時常來探望他的。
我在城裡工作後,父親便沒有來過,他從學校退休在家,一直照管著我的小女兒。我的作品從來沒有給他寄過,姨前年來,問我是不是寫過一箇中篇,說父親聽別人說過,曾去縣上幾個書店、郵局跑了半天去買,但沒有買到。我聽了很傷感,以後寫了東西,就寄他一份,他每每又寄還給我,上邊用筆批了密密麻麻的字。給我的信上說,他很想來一趟,因為小女兒已經滿地跑了,害怕離我們太久,將來會生疏。但是,一年過去了,他卻未來,只是每一月寄一張小女兒的照片,叮嚀好好寫作,說:「你正是幹事的時候,就努力幹吧,農民揚場趁風也要多揚幾鍁呢!但聽說你喝酒厲害,這毛病要不得,我知道這全是我沒給你樹個好樣子,我現在也不喝酒了。」接到信,我十分羞愧,便發誓再也不去喝酒,回信讓他和小女兒一定來城裡住,好好孝順他老人家一些日子。
但是,沒過多久,我惹出一些事來,我的作品在報刊上引起了爭論。爭論本是正常的事,複雜的社會上卻有了不正常的看法,隨即發展到作品之外的一些鬧鬨鬨的什麼風聲雨聲都有。我很苦惱,也更膽怯,像鄉下人擔了雞蛋進城,人窩裡前防後擋,唯恐被撞翻了擔子。茫然中,便覺得不該讓父親來,但是,還未等我再回信,在一個雨天他卻抱著孩子搭車來了。
老人顯得很瘦,那雙曾患過白內障的眼睛,越發比先前呆滯。一見面,我有點恐慌,他看了看我,就放下小女兒,指著我讓她叫爸爸。小女兒斜頭看我,怯怯地剛走到我面前,突然轉身又撲到父親的懷裡,父親就笑了,說:「你瞧瞧,她真生疏了,我能不來嗎?」
父親住下了,我們睡在西邊房子,他睡在東邊房子。小女兒慢慢和我們親熱起來,但夜裡卻還是要父親摟著去睡。我叮嚀愛人,什麼也不要告訴父親,一下班回來,就笑著和他說話,他也很高興,總是說著小女兒的可愛,逗著小女兒做好多本事給我們看。一到晚上,家裡來人很多,都來談社會上的風言風語,談報刊上連續發表批評我的文章,我就關了西邊門,讓他們小聲點,父親一進來,我們就住了口。可我心裡畢竟是亂的,雖然總笑著臉和父親說話,小女兒有些吵鬧了,就忍不住斥責,又常常動手去打她屁股。這時候,父親就過來抱孩子,說孩子太嫩,怎麼能打,越打越會生分,哄著到東邊房子去了。我獨自坐一會兒,覺得自己不對,又不想給父親解釋,便過去看他們。一推門,父親在那裡悄悄流淚,趕忙裝著眼花了,揉了揉,和我說話,我心裡愈發難受了。
從此,我下班回來,父親就讓我和小女兒多玩一玩,說再過一些日子,他和孩子就該回去了。但是,夜裡來的人很多,人一來,他就又抱孩子到東邊房子去了。這個星期天,一早起來,父親就寫了一個條子貼在門上:「今日人不在家」,要一家人到郊外的田野裡去逛逛。到了田野,他拉著小女兒跑,讓她叫我們爸爸、媽媽。後來,他說去給孩子買些糖果,就到遠遠的商店去了。好長的時候,他回來了,腰裡鼓囊囊的,先掏出一包糖來,給了小女兒一把,剩下的交給我愛人,讓她們到一邊去玩,又讓我坐下,在懷裡掏著,是一瓶酒,還有一包醬羊肉。我很納悶:父親早已不喝酒了,又反對我喝酒,現在卻怎麼買了酒來?他使勁用牙啟開了瓶蓋,說:「平兒,我們喝些酒吧,我有話要給你說呢。你一直在瞞著我,但我什麼都知道了。我原本是不這麼快來的,可我聽人說你犯了錯誤,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情況,怕你沒有經過事,才來看看你。報紙上的文章,我前天在街上的報欄裡看到了,我覺得那沒有多大的事。你太順利了,不來幾次挫折,你不會有大出息呢!當然,沒事咱不尋事,出了事但不要怕事,別人怎麼說,你心裡要有個主見。人生是三節四節過的,哪能一直走平路?搞你們這行事,你才踏上步,你要安心當一生的事幹了,就不要被一時的得所迷惑,也不要被一時的失所迷惘。這就是我給你說的。今日喝喝酒,把那些煩悶都解了去吧。來,你喝喝,我也要喝的。」
他先喝了一口,立即臉色通紅,皮肉抽搐著,終於嚥下了,嘴便張開往外哈著氣。那不能喝酒卻硬要喝的表情,使我手顫著接不住他遞過來的酒瓶,眼淚唰唰地流下來了。
喝了半瓶酒,然後一家人在田野裡盡情地玩著,一直到天黑才回去。父親又住了幾天,便帶著小女兒回鄉下去了。但那半瓶酒,我再沒有喝,放在書桌上,常常看著它,從此再沒有什麼煩悶了,也沒有從此沉淪下去。
哭三毛
三毛死了。我與三毛並不相識,但在將要相識的時候,三毛死了。三毛託人帶來口信囑我寄幾本我的新書給她。我剛剛將書寄去的時候,三毛死了。我邀請她來西安,陪她隨心所欲地在黃土地上逛逛,信函她還未收到,三毛死了。三毛的死,對我是太突然了。我想三毛對於她的死也一定是突然,但是,就這麼突然地將三毛死了,死了。
人活著是多麼地不容易,人死燈滅卻這樣快捷嗎?
三毛不是美女,一個高挑著身子,披著長髮,攜了書和筆漫遊世界的形象,年輕的堅強而又孤獨的三毛對於大陸年輕人的魅力,任何局外人做任何想象來估價都是不過分的。許多年裡,到處逢人說三毛,我就是那其中的讀者,藝術靠征服而存在,我企羨著三毛這位真正的作家。夜半的孤燈下,我常常翻開她的書,瞧著那一張似乎很苦的臉,想她畢竟是海峽那邊的女子,遠在天邊,我是無緣等待得到相識面談的。可我怎麼也沒有想到,一九九年十二月十五日,我從鄉下返回西安的當天,驀然發現了《陝西日報》上署名孫聰先生的一篇《三毛談陝西》的文章。三毛竟然來過陝西?我卻一點不知道!將那文章讀下去,文章的後半部分幾乎全寫到了我。三毛說:「我特別喜歡讀陝西作家賈平凹的書。」她還專門告訴我普通話念「凹」為「āo」,但我聽北方人都念「wā」,這樣親切所以她一直也念平凹(wā)。她告訴我,「在臺灣只看到了平凹的兩本書,一本是《天狗》,一本是《浮躁》。我看第一篇時就非常喜歡,連看了三遍,每個標點我都研究,太有意思了,他用詞很怪可很有味,每次看完我都要流淚。眼睛都要看瞎了。他寫的商州人很好。這兩本書我都快看爛了。你轉告他,他的作品很深沉,我非常喜歡,今後有新書就寄我一本。我很崇拜他,他是當代最好的作家,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看法。他的書寫得很好,看許多書都沒像看他的書這樣連看幾遍,有空就看,有時我就看平凹的照片,研究他,他腦子裡的東西太多了……大陸除了平凹的作品外,還愛讀張賢亮和鍾阿城的作品……」讀罷這篇文章,我並不敢以三毛的評價而揚揚得意,但對於她一個臺灣人,對於她一個聲名遠震的作家,我感動著她的真誠、直率和坦蕩,為能得到她的理解而高興。也就在第二天,孫聰先生打問到了我的住址趕來,我才知道他是省電臺的記者,於一九九年的十月在杭州花家山賓館開會,偶爾在那裡見到了三毛,這篇文章就是那次見面的談話記錄。孫聰先生詳細地給我說了三毛讓他帶給我的話,說三毛到西安時很想找我,但又沒有找,認為「從他的作品來看他很有意思,隔著山去看,他更有神秘感,如果見了面就沒意思了,但我一定要拜訪他」。說是明年或者後年,她要以私人的名義來西安,問我願不願給她借一輛舊腳踏車,陪她到商州走動。又說她在大陸幾個城市尋我的別的作品,但沒尋到,希望我寄她幾本,她一定將書錢郵來,並開玩笑地對孫聰說:「我去找平凹,他的太太不會吃醋吧?會燒菜嗎?」還送我一張名片,上邊用鋼筆寫了:「平凹先生,您的忠實讀者三毛。」於是,送走了孫聰,我便包紮了四本書去郵局,且復了信,說盼望她明年來西安,只要她肯冒險、不怕苦、不怕狼、能吃下粗飯、敢不衛生,我們就一塊騎舊車子去一般人不去的地方逛逛,吃地方小吃,看地方戲曲,參加婚喪嫁娶的活動,瞭解社會最基層的人事。這書和信是十二月十六日寄走的。我等待著三毛的迴音,等了二十天,我看到了報紙上的訊息:三毛在兩天前自殺身亡了。
三毛死了,死於自殺。她為什麼自殺?是她完全理解了人生,是她完成了她活著要貢獻的那一份藝術,是太孤獨,還是別的原因,我無法瞭解。作為一個熱愛著她的讀者,我無限悲痛。我遺憾的是我們剛剛要結識,她竟死了,我們之間相識的緣分只能是在這一種神秘的境界中嗎?!
三毛死了,訊息見報的當天下午,我收到了許多人給我的電話,第一句都是:「你知道嗎?三毛死了!」接著就沉默不語,然後差不多要說:「她是你的一位知音,她死了……」這些人都是看到了《陝西日報》上的那篇文章而給我打電話的。以後的這些天,但凡見到熟人,都這麼給我說三毛,似乎三毛真是我的什麼親戚關係而來安慰我。我真誠地感謝著這些熱愛三毛的讀者,我為他們來向我表達對三毛死的痛惜感到榮幸,但我,一個人靜靜地坐下來的時候就發呆,內心一片悲哀。我並沒有見過三毛,幾個晚上都似乎夢見一個高高的披著長髮的女人,醒來思憶著夢的境界,不禁就想到了那一幅《洛神圖》古畫。但有時硬是不相信三毛會死,或許一切都是訛傳,說不定某一日三毛真的就再來到了西安。可是、可是,所有的報紙、廣播都在報道三毛死了,在街上走,隨時可聽見有人在議論三毛的死,是的,她是真死了。我只好對著報紙上的訊息思念這位天才的作家,默默地祝願她的靈魂上天列入仙班。
三毛是死了,不死的是她的書,是她的魅力。她以她的作品和她的人生創造著一個強刺激的三毛,強刺激的三毛的自殺更豐富著一個使人永遠不能忘記的作家。
再哭三毛
我只說您永遠也收不到我的那封信了,可怎麼也沒有想到您的信竟能郵來,就在您死後的第十一天裡。今天的早晨,天格外冷,但太陽很紅,我從醫院看了病返回機關,同事們就朝著我叫喊:「三毛來信啦!三毛給你來信啦!」這是一批您的崇拜者,自您死後,他們一直沉浸於痛惜之中,這樣的話我全然以為是一種幻想。但禁不住還在問:「是真的嗎,你們怎麼知道?」他們就告訴說俊芳十點鐘收到的(俊芳是我的妻子,我們同在市文聯工作),她一看到信來自臺灣,地址最後署一個「陳」字,立即知道這是您的信就拆開了,她想看又不敢看,「啊」地叫了一下,眼淚先流下來了,大家全都雙手抖動著讀完了信,就讓俊芳趕快去街上覆印,以免將原件弄髒弄壞了。聽了這話,我就往俊芳的辦公室跑,俊芳從街上還沒有回來,我只急得在門口打轉。十多分鐘後,她回來了,眼睛紅紅的,臉色鐵青,一見我便哽咽起來:「她是收到您的信了……」
收到了,是收到了,三毛,您總算在臨死之前接收了一個熱愛著您的忠實讀者的問候!可是,當我親手捧著您的信,我腦子裡剎那間一片空白呀!清醒了過來,我感覺到是您來了,您就站在我的面前,您就充滿在所有的空氣裡。
這信是您一月一日夜裡兩點寫的,您說您「後天將住院開刀去了」,據報上登載,您是三日入院的,那麼您是以一九九年最後的晚上算起的,四日的凌晨兩點您就去世了。這封信您是什麼時候發出的呢,是一九九一年的一月一日白天休息起來後,還是在三日的去醫院的路上?這是您給我的第一封信,也是給我的最後一封信,更是您四十八年裡最後的一次筆墨,您竟在臨死的時候沒有忘記給我回信,您一定是惦念著這封信的,那亡魂會護送著這封信到西安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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