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我流著淚水寫了《哭三毛》一文,後悔著我給您的信太遲,您沒能收到,我們只能是有一份在朦朧中結識的緣分。寫好後停也沒停就跑郵局,我把它寄給了上海的《文匯報》,因為我認識《文匯報》的肖宜先生,害怕投遞別的報紙因不認識編輯而誤了見報時間,不能及時將我對您的痛惜、思念和一份深深的摯愛獻給您。可是昨日收到《文匯報》另一位朋友的談及別的內容的信件,竟發現我寄肖宜先生的信址寫錯了,《文匯報》的新址是虎丘路,我寫的是原址圓明園路。我好恨我自己呀,以為那悼文肖先生是收不到了,就是收到,也不知要轉多少地方費多少天日,今日正考慮怎麼個補救法,您的信竟來了,您並不是沒有收到我的信,您是在收到了我的信後當晚就寫回信來了!
讀著您的信,我的心在痙攣著,一月一日那是怎樣的長夜啊,萬家燈火的臺北,下著雨,您孤獨地在您的房間,吃著止痛片給我寫信,寫那麼長的信,我禁不住就又哭了。您是世界上最具真情的人,在您這封絕筆信裡,一如您的那些要長存於世的作品一樣至情至誠,令我揪心裂腸地感動。您雖然在談著文學,談著對我的作品的感覺,可我哪裡敢受用了您的讚譽呢,我只能感激著您的理解,只能更以您的理解而來激勵我今後的創作。一遍又一遍讀著您的來信,在那字裡行間,在那字面背後,我是讀懂了您的心態、您的人格、您的文學的追求和您的精神的大境界,是的,您是孤獨的,一個真正天才的孤獨啊!
現在,人們到處都在說著您,書店裡您的書被搶購著,熱愛著你的讀者在以各種方式悼念您,哀思您,為您的死做著種種推測。可我在您的信裡,看不到您在入院時有什麼自殺的跡象,您說您「這一年來,內心積壓著一種苦悶,它不來自我個人生活,而是因為認識了您的書本」,又說您住院是害了「不大好的病」。但是,您知道自己害了「不大好的病」,又能去醫院動手術,可見您並沒有對病產生絕望,倒自信四五個月就能恢復過來,詳細地給了我通訊地址和電話號碼,且說明五個月後來西安,一切都做了具體的安排,為什麼偏偏在入院的當天夜裡,敢就是四日的三點就死了呢?!三毛,我不明白,我到底是不明白啊!您的死,您是不情願的,那麼,是什麼原因而死的呀?是如同寫信時一樣的疼痛在折磨您嗎?是一時的感情所致嗎?如果說這一切僅是一種孤獨苦悶的精神基礎上的刺激點,如果您的孤獨苦悶在某種方面像您說的是「因為認識了您的書本」,三毛,我完全理解作為一個天才的無法擺脫的孤獨,可牽涉到我,我又該怎麼對您說呢?我的那些書本能使您感動是您對我的偏愛而令我終生難忘,卻更使我今生今世要懷上一份對您深深的內疚之痛啊!
這些天來,我一直處於恍惚之中,總覺得常常看到了您,又都形象模糊不清,走到什麼地方凡是見到有女性的畫片,不管是什麼臉型的,似乎總覺得某一處像您,呆呆看一會兒,眼前就全是您的影子。昨日晚上,卻偏偏沒有做到什麼離奇的夢,對您的來信沒有絲毫預感,但您卻來信了,信來了,您來了,您到西安來了!現在,我的筆無法把我的心情寫出,我把筆放下來,又關了門,不讓任何人進來,讓我靜靜地坐一坐,不,屋裡不是我獨坐,對著的是您和我了,雖然您在冥中,雖然一切無聲,但我們在談著話,我們在交流著文學,交流著靈魂。這一切多好啊,那麼,三毛,就讓我們在往後的長長久久的歲月裡一直這麼交流吧。三毛!
附:三毛致賈平凹的信
平凹先生:
現在時刻是西元一九九一年一月一日清晨兩點。下雨了。
今年開筆的頭一封信,寫給您:我心極喜愛的大師。恭恭敬敬的。
感謝您的這支筆,帶給讀者如我,許多個不睡的夜。雖然只看過兩本您的大作,《天狗》與《浮躁》,可是反反覆覆,也看了快二十遍以上,等於四十本書了。
在當代中國作家中,與您的文筆最有感應,看到後來,看成了某種孤寂。一生酷愛讀書,是個讀書的人,只可惜很少有朋友能夠講講這方面的心得。讀您的書,內心寂寞尤甚,沒有功力的人看您的書,要看走樣的。
在臺灣,有一個女朋友,她拿了您的書去看,而且肯跟我討論,但她看書不深入,能夠抓捉一些味道,我也沒有選擇地只有跟這位朋友講講《天狗》。這一年來,內心積壓著一種苦悶,它不來自我個人生活,而是因為認識了您的書本。在大陸,會有人搭我的話,說:「賈平凹是好呀!」我盯住人看,追問:「怎麼好法?」人說不上來,我就再一次把自己悶死。看您書的人等閒看看,我不開心。
平凹先生,您是大師級的作家,看了您的小說之後,我胸口悶住已有很久,這種情形,在看《紅樓夢》,看張愛玲時也出現過,但他們仍不那麼「對位」,直到有一次在香港有人講起大陸作家群,其中提到您的名字。一口氣買了十數位的,一位一位拜讀,到您的書出現,方才鬆了口氣,想長嘯起來。對了,是一位大師。一顆巨星的誕生,就是如此。我沒有看走眼。以後就憑那兩本手邊的書,一天四五個小時地讀您。
要不是您的贈書來了,可能一輩子沒有動機寫出這樣的信。就算現在寫出來,想這份感覺——由您書中獲得的,也是經過了我個人讀書歷程的「再創造」,即使面對的是作者您本人,我的被封閉感仍然如舊,但有一點也許我們是可以溝通的,那就是:您的作品實在太深刻。不是背景取材問題:是您本身的靈魂。
今天閱讀三個人的作品,在二十次以上,一位是曹禺、一位是張愛玲、一位是您。深深感謝。
沒有說一句客套的話,您所贈給我的重禮,今生今世當好好儲存、珍愛,是我極為看重的書籍。不寄我的書給您,原因很簡單,相比之下,三毛的作品是寫給一般人看的,賈平凹的著作,是寫給三毛這種真正以一生的時光來閱讀的人看的。我的書,不上您的書架,除非是友誼而不是文字。
臺灣有位作家,叫作「七等生」,他的書不銷,但極為獨特,如果您想看他,我很樂於介紹您這些書。
想我們都是書痴,昨日翻看您的《自選集》,看到您的散文部分,一時裡有些驚嚇。原先看您的小說,作者是躲在幕後的,散文是生活的部分,作者沒有窗簾可擋,我輕輕地翻了數頁。合上了書,有些想退的感覺。散文是那麼直接,更明顯的真誠,令人不捨一下子進入作者的家園,那不是「黑氏」的生活告白,那是您的。今晨我再去讀。以後會再讀,再念,將來再將感想告訴您。先念了三遍「觀察」(人道與文道雜說之二)。
四月(一九九年)底在西安下了飛機,站在外面那大廣場上發呆,想,賈平凹就住在這個城市裡,心裡有著一份巨大的茫然,抽了幾支煙,在冷空氣中看煙慢慢散去,爾後我走了,若有所失的一種舉步。
吃了止痛藥才寫這封信的,後天將住院開刀去了,一時裡沒法出遠門,沒法工作起碼一年,有不大好的病。
如果身子不那麼累了,也許四五個月可以來西安,看看您嗎?倒不必陪了遊玩,只想跟您講講我心目中所知所感的當代大師——賈平凹。
用了最寶愛的毛邊紙給您寫信,此地信紙太白。這種紙臺北不好買了,我存放著的。我地址在信封上。
您的故鄉,成了我的「夢魅」。商州不存在的。
三毛敬上
孫犁論
讀孫犁的文章,如讀《石門銘》的書帖,其一筆一畫,令人舒服,也能想見到書家書時的自在,是沒有任何疾病的自在。好文章好在不覺得它是文章,所以在孫犁那裡難尋著技巧,也無法看到才華橫溢處。《爨寶子》雖然也好,鄭燮的六分半也好,但都好在奇與怪上,失之於清正。而世上最難得的就是清正。孫犁一生有野心,不在官場,也不往熱鬧地去,卻沒有仙風道骨氣,還是一個儒,一個大儒。這樣的一個人物,出現在時下的中國,尤其天津大碼頭上,真是不可思議。
數十年的文壇,題材在決定著作品的高低,過去是,現在變個法兒仍是,以此走紅過許多人。孫犁的文章從來是能發表了就好,不在乎什麼報刊和報刊的什麼位置,他是什麼都能寫的,寫出來的又都是文學。一生中凡是白紙上寫出的黑字都敢堂而皇之地收在文集裡,既不損其人亦不損其文,國中幾個能如此?作品起碼能活半個世紀的作家,才可以談得上有創造,孫犁雖然未大紅大紫過,作品卻始終被人學習,且活到老,寫到老,筆力未曾絲毫減弱,可見他創造的能量多大!
評論界素有「荷花澱派」之說,其實哪裡有派而流?孫犁只是一個孫犁,孫犁是孤家寡人。他的模仿者縱然萬千,但模仿者只看到他的風格,看不到他的風格是他生命的外化;只看到他的語言,看不到他的語言有他情操的內涵,便把清誤認為了淺,把簡誤認為了少。因此,模仿他的人要麼易成名而不成功,為一株未長大就結穗的麥子,麥穗只能有蠅頭大;要麼望洋興嘆,半途改弦。天下的好文章不是誰要怎麼就可以怎麼的,除了有天才,有宿命,還得有深厚的修養,佛是修出來的,不是練出來的。常常有這樣的情形,初學者都喜歡擁集孫門,學到一定水平了,就背棄其師,甚至生輕看之心,待最後有了一定成就,又不得不再來尊他。孫犁是最易讓模仿者上當的作家,孫犁也是易被社會誤解的作家。
孫犁不是個寫史詩的人(文壇上常常把史詩作家看得過重,那怎麼還有史學家呢?),但他的作品直逼心靈。到了晚年,他的文章越發老辣得沒有幾人能夠匹敵。舉一個例子,舞臺上有人演諸葛,演得惟妙惟肖,可以稱得「活諸葛」,但「活諸葛」畢竟不是真正的諸葛。明白了要做「活諸葛」和諸葛本身就是諸葛的含義,也就明白了孫犁的道行和價值所在。
我的老師
我的老師孫涵泊,是朋友的孩子,今年三歲半。他不漂亮,也少言語,平時不準父母殺雞剖魚,很有些良善,但對家裡的所有來客卻不瞅不睬,表情木然,顯得傲慢。開始我見他只逗著取樂,到後來便不敢放肆,認了他是老師。許多人都笑我認三歲半的小孩為師,是我瘋了,或耍矯情。我說這就是你們的錯誤了,誰規定老師只能是以小認大?孫涵泊!孫老師,他是該做我的老師的。
幼兒園的阿姨領了孩子們去郊遊,他也在其中。阿姨摘了一抱花分給大家,輪到他,他不接,小眼睛翻著白,鼻翼一扇一扇的。阿姨問:「你不要?」他說:「花疼不疼?」對於美好的東西,因為美好,我也常常就不覺得它的美好,不愛惜,不保衛,有時是覺出了它的美好,因為自己沒有,生嫉恨,多誹謗,甚至參與加害和摧殘。孫涵泊卻慈悲,視一切都有生命,都應尊重、和平相處,他真該做我的老師。
晚上看電視,七點鐘中央電視臺開始播放國歌,他就要站在椅子上,不管在座的是大人還是小孩,是驚訝還是嗤笑,目不旁視,雙手打起節拍。我是沒有這種大氣派的,為了自己的身家平安和一點事業,時時小心,事事怯場,挑了雞蛋挑子過鬧市,不敢擠人,唯恐人擠,應忍的忍了,不應忍的也忍了,最多隻寫「轉毀為緣,默雷止謗」自慰,結果失了許多志氣,誤了許多正事。孫涵泊卻無所畏懼,竟敢指揮國歌,他真該做我的老師。
我在他家書寫條幅,許多人圍著看,一片叫好,他也擠了過來,頭歪著,一手掏耳屎。他爹問:「你來看什麼?」他說:「看寫。」再問:「寫的什麼?」說:「字。」又問:「什麼字?」說:「黑字。」我的文章和書法本不高明,卻向來有人恭維,我也是恭維過別人的,比如聽別人說過某某的文章好,拿來看了,怎麼也看不出好在哪裡,但我要在文壇上混,又要證明我的鑑賞水平,或者某某是權威,是著名的,我得表示謙虛和尊敬,我得需要提拔和獲獎,我也就說:「好呀,當然是好呀,你瞧,他寫的這副聯,‘×××××××,××××××春’,多好!」孫涵泊不管形勢,不瞧臉色,不斟句酌字,不拐彎抹角,直奔事物根本,他真該做我的老師。
街上兩人爭執,先是對罵,再是拳腳,一個臉上就流下血來,遂抓起了旁邊肉店案上的砍刀,圍觀的人鬨然走散,他爹牽他正好經過,便跑過去立於兩人之間,大喊:「不許打架!打架不是好孩子,不許打架!」現在的人很煩,似乎吃了炸藥,雞毛蒜皮的事也要鬧出個流血事件,但街頭上的鬥毆發生了,卻沒有幾個前去制止的。我也是,怕偏護了弱者挨強者的刀子,怕去制伏強者,弱者悄然遁去,警察來了脫離不了干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還是一走了之,事後連個證明也不肯做。孫涵泊安危度外,大義凜然,有徐洪剛的英勇精神,他真該做我的老師。
春節裡,朋友帶了他去一個同事家拜年,牆上新掛了印有西方諸神油畫的年曆,神是裸著或半裸著,來客沒人時都注目偷看,一有旁人就臉色嚴肅。那同事也覺得年曆不好,用紅紙剪了小襖兒貼在那裸體上,大家才哧哧發笑起來,故意指著裸著的胸脯問他:「這是什麼?」他玩變形金剛,玩得正起勁,看了一下,說:「媽媽的奶!」說罷又忙他的操作。男人們看待女人,要麼視為神,要麼視神是裸肉,身上會癢的,卻絕口不當眾說破,不說破而再不會忘記,獨處裡做了非非之想。我看這年曆是這樣的感覺,去廟裡拜菩薩也覺得菩薩美麗,有過單相思,也有過那個——我還是不敢說——不敢說,只想可以是完人,是君子聖人,說了就是低階趣味,是流氓,千刀萬剮。孫涵泊沒有世俗,他不認作是神就敬畏,燒香磕頭,他也不認作是裸體就產生邪念,他看了就看作是人的某一部位,是媽媽的某一部位,他說了也就完了,不虛偽不究竟,不自欺不欺人,平平常常,坦坦然然,他真該做我的老師。
我的老師話少,對我沒有懸河般的教導,不佈置作業,他從未以有我這麼個學生而得意過,卻始終表情木然,樣子傲慢。我琢磨,或許他這樣正是要我明白「口銳者天鈍之,目空者鬼障之」的道理。我是誠惶誠恐地待我的老師的,他使我不斷地發現著我的卑劣,知道了羞恥,我相信有許許多多的人接觸了我的老師都要羞恥的。所以,我沒有理由不稱他是老師!我的老師也將不會只有我一個學生吧?
讀張愛玲
先讀的散文,一本《流言》,一本《張看》;書名就劈面驚豔。天下的文章誰敢這樣起名,又能起出這樣的名,恐怕只有個張愛玲。女人的散文現在是極其多,細細密密的碎步兒如戲臺上的旦角,性急的人看不得,喜歡的又有一班只看顏色的看客,嗷兒嗷兒叫好,且不論了那些油頭粉面,單是正經的角兒,秦香蓮、白素貞、七仙女……哪一個又能比得崔鶯鶯?張的散文短可以不足幾百字,長則萬言,你難以揣度她的那些怪念頭從哪兒來,連續性的感覺不停地閃,組成了石片在水面一連串地漂過去,濺一連串的水花。一些很著名的散文家,也是這般貫通了天地,看似胡亂說,其實骨子裡是道教的寫法——散文家到了大家,往往文體不純而類如雜說——但大多如在晴朗的日子,窗明几淨,一邊茗茶一邊瞧著外邊;總是隔了一層,有學者氣或佛道氣。張是個俗女人的心性和口氣,嘟嘟嘟地嘮叨不已,又風趣,又刻薄,要離開又想聽,是會說是非的女狐子。
看了張的散文,就尋張的小說,但到處尋不著。那一年到香港,什麼書也沒買,只買了她的幾本,先看過一個長篇,有些失望,待看到《傾城之戀》《金鎖記》《沉香屑》那一系列,中她的毒已經日深——世上的毒品不一定就是鴉片,茶是毒品,酒是毒品,大凡嗜好上癮的東西都是毒品。張的性情和素質,離我很遠,明明知道讀她只亂我心,但偏是要讀。使我常常想起畫家石魯的故事。石魯腦子病了的時候,幾天裡拒絕吃食,說:「門前的樹只喝水,我也喝水!」古今中外的一些大作家,有的人的作品讀得多了,可以探出其思維規律,循法可學,有的則不能,這就是真正的天才。張的天才是發展得最好者之一,洛水上的神女回眸一望,再看則是水波浩渺,鶴在雲中就是鶴在雲中,沈三白如何在煙霧裡看蚊飛,那神氣畢竟不同。我往往讀她的一部書,讀完了如逛大的園子,弄不清從哪兒進門的,又如何穿徑過橋走到這裡。又像是醒來回憶夢,一部分清楚,一部分無法理會,恍恍惚惚。她明顯有曹霑的才情,又有現今人的思考,就和曹氏有了距離,她沒有曹氏的氣勢,渾淳也不及沈從文,但她的作品的切入角度,行文的詭譎以及瀰漫的一層神氣,又是旁人無以類比的。
天才的長處特長,短處極短,孔雀開屏最美麗的時候也暴露了屁股,何況張又是個執拗的人。時下的人,尤其是也稍要弄些文的人,已經有了毛病,讀作品不是浸淫作品,不是學人家的精華,啟迪自家的智慧,而是賣石灰就見不得賣麵粉,還沒看原著,只聽別人說著好了,就來氣,帶氣入讀,就只有橫挑鼻子豎挑眼。這無損於天才,卻害了自家。張的書是可以收藏了常讀的。
與許多人來談張的作品,都感覺離我們很遠,這不是指所描述的內容,而是那種才分如雲,以為她是很古的人。當知道張現在還活著,還和我們同在一個時候,這多少讓我們感到形穢和喪氣。
《西廂記》上說:不會相思,學會相思,就害相思!《西廂記》上又說:好思量,不思量,怎不思量?嗨,與張愛玲同活在一個世上,也是幸運,有她的書讀,這就夠了!
小說孔明
孔明碎嘴,見什麼都說,去年一本《說愛》,今年又是本《談情》。
孔明似乎還謙虛:小人說的都是小事,一孔之明。
大說是史家的事,大人物又有幾個?小事構成了我們芸芸眾生的生命;小說是文人的本事;再者,孔明也是大明,字典裡仍寫著這層解釋呢。
小事要說得很明,得要世事洞明;小事要說得通達,得要人情練達。飯後茶餘,睡覺前,如廁時,翻幾頁看看,有多少事我們整日經歷著,經孔明一說,還有這麼多意義和趣味!書原本都是寫閒話,現在的文人寫著寫著都就把自己寫成上帝了。孔明的書是閒書,閒書不偉大,閒讀卻有益。
我喜歡聽孔明說。
我不喜歡孔明說得太順溜。
朋友
朋友是磁石吸來的鐵片兒、釘子、螺絲帽和小別針,只要願意,從俗世上的任何塵土裡都能吸來。現在,街上的小青年有江湖義氣,喜歡把朋友的關係叫「鐵哥們」,第一次聽到這麼說,以為似鐵焊了那種牢不可破,但一想,磁石吸的就是關於鐵的東西呀。這些東西,有的用力甩甩就掉了,有的怎麼也甩不掉,可你沒了磁性它們就全沒有嘍!昨天夜裡,端了盆熱水在陽臺上洗腳,天上一個月亮,盆水裡也有一個月亮,突然想到這就是朋友嘛。
我在鄉下的時候,有過許多朋友,至今二十年過去,來往的還有一二,八九皆已記不起姓名,卻時常懷念一位已經死去的朋友。我個子低,打籃球時他肯傳球給我,我們就成了朋友,數年間形影不離。後來分手,是為著從樹上摘下一堆桑葚,說好一人吃一半的,我去洗手時他吃了他的一半,又吃了我的一半的一半。那時人窮,吃是第一重要的。現在是過城裡人的日子,人與人見面再不問「吃過了嗎」的話。在名與利的奮鬥中,我又有了相當多的朋友,但也在奮鬥名與利的過程中,我的朋友交換如四季……走的走,來的來,你面前總有幾張板凳,板凳總沒空過。我做過大概的統計,有危難時護傷過我的朋友,有貧困時賙濟過我的朋友,有幫我處理過雞零狗碎事的朋友,有利用過我又反過來踹我一腳的朋友,有誣陷過我的朋友,有加鹽加醋傳播過我不該傳播的隱私而給我製造了巨大的麻煩的朋友。成我事的是我的朋友,壞我事的也是我的朋友。有的人認為我沒有用了不再前來,有些人我看著噁心了主動與他斷交,但難處理的是那些幫我忙越幫越亂的人,是那些對我有過恩卻又沒完沒了地向我討人情的人。地球上人類最多,但你一生的交往最多的卻不外乎方圓幾里或十幾裡,朋友的圈子其實就是你人生的世界,你的為名為利的奮鬥歷程就是朋友的好與惡的歷史。有人說,我是最能交朋友的,殊不知我的相當多的時間卻是被鐵朋友佔有,常常感覺裡我是一條端上飯桌的魚,你來搗一筷子,他來挖一勺子,我被他們吃剩下一副骨架。當我一個人坐在廁所的馬桶上獨自享受清靜的時候,我想象坐監獄是美好的,當然是坐單人號子。但有一次我獨自化名去住了醫院,只和戴了口罩的大夫、護士見面,病床的號碼就是我的一切,我卻再也熬不下一個月,第二十七天裡翻院牆回家給所有的朋友打電話。也就有人說啦:「你最大的不幸就是不會交友。」這我便不同意了,我的朋友中是有相當一些人令我吃盡了苦頭,但更多的朋友是讓我欣慰和自豪的。過去的一個故事講,有人得了病去看醫生,正好兩個醫生一條街住著,他看見一家醫生門前鬼特別多,認為這醫生必是醫術不高,把那麼多人醫死了,就去門前只有兩個鬼的另一位醫生家看病,結果病沒有治好。
旁邊人推薦他去鬼多的那醫生家看病,他說那家門口鬼多這家門口鬼少,旁邊人說,那家醫生看過萬人病,死鬼五十個,這家醫生在你之前就只看過兩個病人呀!我想,我恐怕是門前鬼多的那個醫生。根據我的性情、職業、地位和環境,我的朋友可以歸兩大類:一類是生活關照型。人家給我辦過事,比如買了煤,把煤一塊一塊搬上樓,家人病了找車去醫院,介紹孩子入托。我當然也給人家辦過事,寫一幅字讓他去巴結他的領導,畫一張畫讓他去銀行打通貸款的關節,出席他岳父的壽宴。或許人家幫我的多,或許我幫人家的多,但只要相互誠實,誰吃虧誰佔便宜就無所謂,我們就是長朋友、久朋友。一類是精神交流型。具體事都幹不來,只有一張八哥嘴,或是我慕他才,或是他慕我才,在一塊談文道藝,吃茶聊天。在相當長的時間裡,我把我的朋友看得非常重要,為此冷落了我的親戚,甚至我的父母和妻子兒女。可我漸漸發現,一個人活著其實僅僅是一個人的事,生活關照型的朋友可能瞭解我身上的每一個痣,不一定了解我的心;精神交流型的朋友可能瞭解我的心,卻又常常拂我的意。快樂來了,最快樂的是自己;苦難來了,最苦難的也是自己。
然而我還是交朋友,朋友多多益善,孤獨的靈魂在空蕩的天空中游弋,但人之所以是人,有靈魂同時有身軀的皮囊,要生活就不能沒有朋友,因為出了門,門外的路泥濘,樹叢和牆根又有狗吠。
西班牙有個畢加索,一生才大名大,朋友是很多的,有許多朋友似乎天生就是來扶助他的,但他經常換女人也換朋友。這樣的人我們效法不來,而他說過一句話:朋友是走了的好。我對於曾經是我朋友後斷交或疏遠的那些人,時常想起來寒心,也時常想到他們的好處。如今倒坦然多了,因為當時寒心,是把朋友看成了自己和自己的家人,殊不知朋友畢竟是朋友,朋友是春天的花,冬天就都沒有了,朋友不一定是知己,知己不一定是朋友,知己也不一定總是人。他既然吃我、耗我、毀我,那又算得了什麼呢?皇帝能養一國之眾,我能給幾個人好處呢?這麼想想,就想到他們的好處了。
今天上午,我又結識了一個新朋友,他向我訴苦說他老婆的工作在城郊外縣,家人十多年不能團聚,讓我寫幾幅字,他去貢獻給人事部門的掌權人。我立即寫了,他留下一罐清茶、一條特級煙。待他一走,我就撥電話邀三四位舊的朋友來有福同享。
這時候,我的朋友正騎了車子向我這兒趕來,我等待著他們,卻小小私心勃動,先自己沏一杯喝起,燃一支吸起,便忽然體會了真朋友是無言的犧牲,如這茶這煙,於是站在門口迎接喧譁到來的朋友而仰天哈哈大笑。
孫存蝶
中國戲曲說雅很雅,說俗也俗,是平民大眾的藝術,這就造就了演員深入淺出、舉重若輕的本事。孫存蝶是一位天才的秦腔藝人,他的丑角想象奇特,又極其放鬆,若能剔除一些不潔的俚語與動作,風格有卓別林的味。他的表演如水決堤,隨物賦形,以至湯湯汪汪、不可收拾,使臺下臺上兩者皆醉。這使他有了酣暢淋漓的長處,同時也有了氾濫為災的短處。他有許多精彩的摺子,令人過目難忘,即使在一些並不成功的表演裡,也依然在某一處顯現了他的絢爛之光。西北民眾是酷愛秦腔的,酷愛秦腔的沒有不喜歡孫存蝶,喜歡他模擬生活的真實,喜歡他藝術上的抽象。他是浪漫型的,如梁祝之蝶,如炭火之焰。他比秦腔前幾代的名醜少些控制和節奏,但自在和靈動最具才情。人的天分有時如空氣一般,你把它裝在氣球裡,氣球就能升飛;你把它裝在輪胎裡,輪胎就能負重車輛行駛。孫存蝶的藝術表演潛力仍沒有得到充分的發揮,有幸於他的是秦腔在民間的根基很深且廣,沒有使舞臺只侷限於廟堂,不幸於他的是沒有更好的適應於他的劇本供其表演。秦腔需要一代名醜,但產生大藝術家卻得呼籲大的環境。
鄉黨王盛華
因為是鄉黨,那年我回商州採風時盛華陪著去寺耳。寺耳是深山僻地,一連吃罷四天十二頓的老陳漿水面,肚子都呼嚕呼嚕打雷。我罵盛華弄不來好吃的。他跑三里路去上灣村的小飯館裡買了四個蒸饃,又要去河邊的一塊辣子地裡偷摘幾個辣子,沒想一隻狗就攆上了他。山裡的狗聲巨如豹,一個咬起,遂即惹來四個也咬著撲來,盛華從辣子地邊的籬笆上拔出一根木棍,旋轉著邊打邊退,狗仍是窮追不捨。
我瞧見路旁有家木材站,從鐵柵欄門的縫隙中鑽進去,他鑽不過來,他的鼻子太高,情急中把懷裡的蒸饃當石頭用,狗叼著蒸饃才跑遠了。他站在柵欄門外給我聳肩,說:「蒸饃吃到狗肚裡去了!」
從寺耳返回到洛南縣城,盛華供職在縣文化館,一定要招待我吃豆腐。洛南的豆腐是漿水點的,壓得很瓷,可以用秤鉤子鉤著稱。豆腐是燙熱後切成小方塊,蘸著辣子水兒吃的。我倆吃了五斤。他見我高興,就拿出筆墨紙硯,要我寫一個條幅給他。我那時的毛筆字雖沒現在可以賣錢,但酷愛漢罐瓦當,不帶幾個來也是不肯動筆的。我說:「嗨,一頓豆腐就想得一幅書法呀?!」盛華嘿嘿地笑,頭一晃一晃的,而且揉起鼻子,說鼻子在鑽鐵柵欄門時撞壞了。我當時卻也有些寫字的癮,提筆就在紙上寫起寺耳的一路感受,寫畢了,竟還是一篇短散文,後來盛華抄了一份拿去發表,這便是如今收進我文集中的那篇《遊寺耳記》。
數年後,盛華從洛南縣到西安上大學,畢業後又調入省內一家報社當編輯。他尋到我家,很遺憾地說,他最近去安康出差,特意在茶農家給我買了幾斤富硒茶,沒想下火車時被人偷了。我安慰他,依他的要求給報紙寫了稿。又一次,他又來約稿,說他去了韓城,買了四斤大紅袍花椒,一人二斤的,來時搭計程車遺在車上了。
他一走,我想,不對呀,怎麼他總是丟東西?!等他再一次來我家,我不等他說話,便去抓他的頭髮,他的頭髮進城後已經很稀薄了,我就拉住一條大紅的領帶說:「盛華,今日給我拿的什麼東西又丟了?!」盛華說:「給你領了個人,在門外哩!」我這才看清門口還站著一個嬌小羞澀的姑娘。
這姑娘半年後就成了盛華的太太。盛華領她來的目的是要我為他說好話的,我立即後悔我的行為,邀請那姑娘進來,進來後說了盛華一大堆優點。我說,盛華是嘻嘻哈哈慣了的人,口裡沒個正經,但本質是非常忠厚可愛的。說盛華年齡是大了些,他是苦出身,因為志向高遠,一直在奮鬥,才耽誤了婚姻,他現在出人頭地,若娶了你,必會加倍愛惜哩。最後我說,鼻子嗎,是大些,大鼻子好哇。西方先進,西方人不全是大鼻子嗎?
盛華結婚後,又得了一子。商州的鄉黨們一片譁然。在西安的商州籍的很多,僅文學藝術界就二十人,而盛華來西安較晚,卻第一個最快地完成了他人生最基本的東西,比如,調動、轉幹、當編輯、評職稱、買房子、娶老婆、生孩子。孩子滿月的那天,他拿來幾個染紅的雞蛋,問我送孩子什麼禮物。我說送孩子一句話:「長大了像他爹一樣能折騰!」他哈哈大笑突然說:「你知道不知道文壇發生了大事?」我搖著頭,不知道什麼事。他又說:「出現了一個後起之秀……」後起之秀?誰?!他拿出一本雜誌來,雜誌上發表著他的一箇中篇小說。我大聲叫罵起來,但我還是認真地拜讀了他的小說,我不得不承認這是一部相當出色的小說,我驚訝他什麼時候研究起了小說,結構如此奇特,文筆如此老到?盛華說:「你要覺得還可以,那我以後就折騰小說呀!」
他現在已經是很有名氣的編輯、記者和作家。他常打電話說要來我家吃家鄉的糊湯飯,糊湯做了一鍋他卻不來。當得知我頭一天晚上與幾個鄉黨玩牌輸了錢,第二天一早他就打來傳呼:「王先生對你昨晚的經濟損失深表同情。」但我逛八仙庵喜歡同他去,他西服領帶,腆著肚子,那些算卦的就認他是老闆,蒼蠅一樣只糾纏著他算卦。買東西我喜歡讓他幫忙,他會拍著賣主的肩嘰嘰咕咕討價還價,價能殺下去三分之一甚或一半。我一直約他一塊去商州再采采風,他說沒問題的,現在不比當年,就是不找當地政府關照,我也會讓你不再吃老陳漿水面了。我說:「你會裝大,是不是要我只叫你主任呀什麼的?」盛華說:「我也可以叫你主任的。可你瞧瞧你長得像不像個主任呀!」
作者「賈平凹」的其他小說
《廢都》《白夜》《高興》《雞窩窪的人家》《帶燈》《懷念狼》《浮躁》《秦腔》《古爐》《暫坐》《天狗》《小月前本》《高老莊》《白朗》《朋友》《五魁》《朋友(散文集)》《臘月·正月》《極花》《自在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