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
對著你,
我還能說些什麼呢?
你真是一面浩浩天地間高懸的明鏡,
讓我看見了這個世界,
看見了我自己,
但願你在天地間長久,
但願我的事業永存。
對月
月,夜愈黑,你愈亮,煙火燻不髒你,灰塵也不能汙染,你是浩浩天地間的一面高懸的鏡子嗎?
你夜夜出來,夜夜卻不盡相同;過幾天圓了,過幾天又虧了;圓得那麼豐滿,虧得又如此缺陷!我明白了,月,大千世界,有了得意有了悲哀,你就全然會照了出來的。你照出來了,悲哀的盼你豐滿,雙眼欲穿;你豐滿了,卻使得意的大為遺憾,因為你立即又要缺陷去了。你就是如此千年萬年,陪伴了多少人啊,不管是帝王、不管是布衣,還是學士、還是村孺,得意者得意、悲哀者悲哀,先得意後悲哀、悲哀了而又得意……於是,便在這無窮無盡的變化之中統統消失了,而你卻依然如此,得到了永恆!
你對於人就是那砍不斷的桂樹,人對於你就是那不能歇息的吳剛?而吳剛是仙,可以長久,而人卻要以短暫的生命付之於這種工作嗎?
這是一個多麼奇妙的謎語!從古至今,多少人萬般思想,卻如何不得其解,或是執迷,將便為戰而死,相便為諫而亡,悲、歡、離、合,歸結於天命;或是自以為覺悟,求仙問道,放縱山水,遁入空門;或是勃然而起,將你罵殺起來,說是徒為亮月,虛有朗光,只是得意時錦上添花,悲哀時火上加油,是一個面慈心狠的陰婆,是一泊平平靜靜而溺死人命的淵潭。
月,我知道這是冤枉了你,是曲解了你。你出現在世界,明明白白,光光亮亮。你的存在,你的本身就是說明這個世界,就是在向世人做著啟示:萬事萬物,就是你的形狀,一個圓,一個圓地完成啊!
試想,繞太陽而執行的地球是圓的,執行的軌道也是圓的,在小孩手中玩弄的彈球是圓的,彈動起來也是圓的旋轉。圓就是運動,所以車輪能跑,浪渦能旋。人何嘗不是這樣呢?人再小,要長老;人老了,卻有和小孩一般的特性。老和少是圓的接筍。冬過去了是春,春種秋收後又是冬。老虎可以吃雞,雞可以吃蟲,蟲可以蝕槓子,槓子又可以打老虎。就是這麼不斷地否定之否定,週而復始,一次不盡然一次,一次又一次地歸復著一個新的圓。
所以,我再不被失敗所惑了,再不被成功所狂了,再不為老死而悲了,再不為生兒而喜了。我能知道我前生是何物所託嗎?能知道我死後變成何物嗎?活著就是一切,活著就有樂,活著也有苦,苦裡也有樂;猶如一片樹葉,我該生的時候,我生氣勃勃地來,長我的綠,現我的形,到該落的時候了,我痛痛快快地去,讓別的葉子又從我的落疤裡新生。我不求生命的長壽,我卻要深深地祝福我美麗的工作,踏踏實實地走完我的半圓,而為完成這個天地萬物運動規律的大圓盡我的力量。
月,對著你,我還能說些什麼呢?你真是一面浩浩天地間高懸的明鏡,讓我看見了這個世界,看見了我自己,但願你在天地間長久,但願我的事業永存。
風雨
樹林子像一塊麵團了,四面都在鼓,鼓了就陷,陷了再鼓;接著就向一邊倒,漫地而行的;呼地又騰上來了,飄忽不能固定;猛地又撲向另一邊去,再也扯不斷,忽大忽小,忽聚忽散;已經完全沒有方向了。然後一切都在旋,樹林子往一處擠,綠似乎被拉長了許多,往上扭,往上扭,落葉衝起一個偌大的蘑菇長在了空中。「譁」的一聲,亂了滿天黑點,綠全然又壓扁開來,清清楚楚看見了裡邊的房舍,牆頭。
垂柳全亂了線條,當拋舉在空中的時候,卻出奇地顯出清楚,剎那間僵直了,隨即就撲撒下來,亂得像麻團一般。楊葉千萬次地變著模樣:葉背翻過來,是一片灰白;又扭轉過來,綠深得黑清。那片蘆葦便全然倒伏了,一節斷莖斜插在泥裡,響著破裂的顫聲。
一頭斷了牽繩的羊從柵欄裡跑出來,四蹄在撐著,忽地撞在一棵樹上,又直撐了四蹄滑行,末了還是跌倒在一個糞堆旁,失去了白的顏色。一個穿紅衫子的女孩衝出門去牽羊,又立即要返回,卻不可能了,在院子裡旋轉,銳聲叫喚,離臺階只有兩步遠,長時間走不上去。
槐樹上的葡萄蔓再也攀附不住了,才鬆了一下屈蜷的手腳,一下子像一條死蛇,嘩嘩啦啦脫落下來,軟成一堆。無數的蒼蠅都集中在屋簷下的電線上了,一隻挨著一隻,再不飛動,也不嗡叫,黑乎乎的,電線愈來愈粗,下墜成彎彎的弧形。
一個鳥巢從高高的樹端掉下來,在地上滾了幾滾,散了。幾隻鳥尖叫著飛來要守住,卻飛不下來,向右一飄,向左一斜,翅膀猛地一顫,羽毛翻成一團亂花,旋了一個轉兒,倏乎在空中停止了,瞬間石子般掉在地上,連聲響兒也沒有。
窄窄的巷道里,一張廢紙,一會兒貼在東牆上,一會兒貼在西牆上,突然衝出牆頭,立即不見了。有一隻精溼的貓拼命地跑來,一躍身,竟跳上了房簷,它也吃驚了;幾片瓦落下來,像樹葉一樣斜著飄,卻突然就垂直落下,碎成一堆。
池塘裡絨被一樣厚厚的浮萍,凸起來了,再凸起來,猛地撩起一角,「唰」地揭開了一片;水一下子聚起來,長時間地凝固成一個錐形;「啪」地摔下來,砸出一個坑,浮萍衝上了四邊塘岸,幾條魚兒在岸上的草窩裡蹦跳。
最北邊的那間小屋裡,木架在吱吱地響著。門被關住了,窗被關住了,油燈還是點不著。土炕的席上,老頭在使勁捶著腰腿,孩子們卻全趴在門縫,驚喜地疊著紙船,一隻一隻放出去……
進山東
第一回進山東,春正發生,出潼關沿著黃河古道走,同車裡有著幾個和尚——和尚使我們與古代親近——恍惚裡,春秋戰國的風雲依然演義,我這是去了魯國之境了。魯國的土地果然肥沃,人物果然禮儀,狼虎的秦人能被接納嗎?沉沉的胡琴從那一簇藍瓦黃牆的村莊裡傳來,音綿長,和那一條並不知名的河,在暮色蒼茫裡蜿蜒而來又蜿蜒而去,瀰漫著,如麥田上濃得化也化不開的霧氣,我聽見在泗水岸上,有了「逝者如斯夫」的聲音,從孔子一直說到了現在。
我的祖先,那個秦嬴政,在他的生前是曾經焚書坑儒過的,但居山高為秦城,秦城已壞,鑿池深為秦坑,自坑其國,江海可以枯竭,乾坤可以傾側,唯斯文用之不息,如今,他的後人如我者,卻千里迢迢來拜孔子了。其實,秦嬴政在統一天下後也是來過魯國舊地,他在泰山上祀天,封禪是帝王們的舉動,我來山東,除了拜孔,當然也得去登泰山,只是祈求上天給我以藝術上的想象和力量。接待我的濟寧市的朋友說:「哈,你終於來了!」我是來了,孔門弟子三千,我算不算三千零一呢?
我沒有給偉大的先師帶一束乾肉,當年的蘇武可以唱「執瓢從之,忽焉在後」,我帶來的唯是一顆頭顱,在孔子的墓前叩一個重響。
一齣潼關,地傾東南,風沙於後,黃河在前,是有了這麼廣大的平原才使黃河遠去,還是有了黃河才有了這平原?嘔嘟嘔嘟的車輪整整響了一夜,天明看車外,圓天之下是鉛色的低雲,方地之上是深綠的麥田,哪裡有紫白色的桐花,哪裡有村莊,粗糙的土坯院牆磚雕的門樓,腳步沉緩的有著黑紅顏色而褶紋深刻的後脖的農民,和那叫聲依然如豹的走狗——山東的風光竟與陝西關中如此相似!這種驚奇使我必然思想,為什麼山東能產生孔子呢?那年去新疆,愛上了吃新疆的饢,懷裡揣著一塊在沙漠上走了一天,遇見一條河水了,蹲下來洗臉,日地將饢拋向河的上游,開始洗臉,洗畢時饢已順水而至,撿起泡軟的饢就水而吃,那時我歌頌過這種食品,正是吃這種食品產生了包括穆罕默德在內的多少偉人!而山東也是吃大餅的,蔥卷大餅,就也產生了孔子這樣的聖人嗎?古書上也講,泰山在中原獨高,所以生孔子。
聖人或許是吃簡單的粗糙的食品而出的,但孔子的一部《論語》能治天下,儒家的文化何以又能在這裡產生呢?望著這大的平原,我醒悟到平原是黃天厚土,它深沉博大,它平坦遼闊,它正規,它也保守而滯積,儒文化是大平原的產物,大平原只能產生出儒文化。那麼,老莊的哲學呢,就產生於山地和沼澤吧。
在曲阜,我已經無法覓尋到孔子當年真正生活過的環境,如今以孔廟、孔府、孔林組合的這個城市,看到的是歷朝歷代皇帝營造起來的孔家的赫然大勢。一個文人,身後能達到如此的豪華氣派,在整個地球上怕再也沒有第二個了。這是文人的驕傲。
但看看孔子的身世,他的生前悽悽惶惶的境況,又讓我們文人感到一份心酸。司馬遷是這樣的,曹雪芹也是這樣,文人都是與富貴無緣,都是生前得不到公正的。在濟寧,意外地得知,李白竟也是在濟寧住過二十餘年啊!遙想在四川參觀杜甫草堂,聽那裡人在說,流離失所的杜甫到成都去拜會他的一位已經做了大官的昔日朋友,門子卻怎麼也不傳稟,好不容易見著了朋友,朋友正宴請上司,只是冷冷地讓他先去客棧裡住下好了。杜甫蒙受羞辱,就出城到郊外,仰躺在田埂上對天浩嘆。尊「詩聖」的是因為需要「詩聖」,做「詩聖」的只能貧困潦倒。我是多麼崇拜英雄豪傑呀,但英雄豪傑輩出的時代,斯文是掃地的。孔廟裡,我並不感興趣那些大大小小的皇帝為孔子樹立的石碑,獨對那面藏書牆鍾情,孔老夫子當週之衰則否,屬魯之亂則晦,及秦之暴則廢,遇漢之王則興,乾坤不可久否,日月不可久晦,文籍不可久廢啊!
當我立於藏書牆下留影拍照時,我吟誦的是米芾讚詞:「孔子孔子,大哉孔子!」
孔子以前,既無孔子;孔子之後,更無孔子。孔子孔子,大哉孔子!出得孔府,回首府門上的對聯,一邊有「貴」二字,將「富」字寫成「冨」,一邊有「文」二字,將「章」字寫成「帝」。據說「冨」字沒一點,意在富貴不可封頂,「章」字出頭,意在文章可以通天。啼,這只是孔子後人的得意。衍聖公也是一代一代的,這如現在一些文化名人的紀念館,遺孀或子女大都能當個紀念館長一樣的。做人是不是偉大的,先前姑且不論,死後能福及子孫後代和國人的就是偉大的人。孔子是這樣,秦嬴政是這樣,毛澤東也是這樣,看著繁榮富裕的曲阜,我就想到了秦兵馬俑所在地臨潼的熱鬧。
在孔廟裡我睜大眼睛察看聖蹟圖,中國最早的這組石刻連環畫,孔子的相貌並不俊美,頭凹臉闊,豁牙露鼻。因父親與一個年齡相差數十歲的女子結婚,他被稱為野合所生,身世的不合俗理和相貌的醜陋,以及生存困窘,造就了千古素王。而秦嬴政呢,竟也是野合所得。有意思的是秦嬴政做了始皇,焚書坑儒,卻也能到泰山封禪,他到了這裡,不知對孔子作何感想?他登泰山天降大雨,想沒想到過因泰山而有了孔子,也可以說因孔子而有了泰山,在泰山上他能祀天,是而得以武功得天下又以武功守天下嗎?
我在泰山上覓尋我的祖先遇雨而避的山崖和古松,遺憾地沒有找到這個景點。
聽導遊解說,我的祖先畢竟還是登上了山頂,在那裡燃起了熊熊大火與天接通,天給了他什麼昭示,後人恐怕不可得知,而事實是秦亡後,就在泰山之下,孔廟孔府孔林如皇宮一樣矗起而千萬年裡香火不絕。孔子就是五嶽獨尊的泰山嗎?泰山就是永遠的孔子嗎?登泰山者,人多如蟻,而幾多人真正配得上登泰山呢?我站在拱北石下向北面的峰頭上看,我許下了我的宏願,如果我有了完成夙願的能力和機會,我就要在那個峰頭上造一個大廟的。我撫摸著拱北石,我以為這塊石頭是高貴的,堅強的,是一個陽具,是一個拳頭,是一個沖天的驚歎號。
古人講:「登泰山而一覽眾山小。」周圍的山確實是小的,小的不僅僅是周圍的山,也是天下。我這時是懂得了當年孔子登山時的心境,也知道了他之所以惶惶如喪家之犬一樣到處遊說的那一份自信。
我帶回了一塊石頭,泰山上的石頭。過去的皇帝自以為他們是天之驕子,一旦登基了就來泰山封禪的,但有的定都地遠,他們可以來泰山祀天,也可以自家門前築一個土丘作為泰山來祀,而我只帶回一塊石頭——泰山石是敢擋的——泰山就永遠屬於我,給我拔地通天的信仰了。
進山東的時候,我是帶一批《土門》要參加簽名售書活動的,在濟寧城裡搞了一場,書店的人又動員我再到曲阜搞一次,我斷然拒絕了。孔子門前怎能賣書呢?
我帶的是《土門》,我要上泰山登天門,奠地了還要祀天啊!我站在山頂的一節石階上往天邊看去,據說孔子當年就站在這兒,能看到蘇州城門洞口的人物,可我什麼也看不見,我是沒有孔子的好眼量,但孔子教育我放開了眼量,我需一副好的眼力去看花開花落,看雲聚雲散,看透塵世的一切。
懷著拜孔子、登泰山的願望進山東,額外地在濟寧參觀了武氏祠的漢畫像石,多麼驚天動地的藝術!數百塊的石刻中,令我驚異得最多的畫像竟是孔子見老子圖。中國最偉大的會見,歷史的瞬間凝固在天地間動人的一幕,年輕的孔子恭敬地站在那裡,大袖筒中伸出兩隻雁頭,這是他要送給老子的見面禮。孔子身後是顏回等二十人,四人手捧簡冊,而子路頭有雄雞,可能是子路生性喜辯愛鬥吧。這次會見,兩人具體說了些什麼,史料沒有詳載,民間也不甚傳說,而禮儀之邦的芸芸眾生卻津津樂道,樂此不疲,以至於有這麼多的石刻圖案。老子在西,孔子在東,孔子能如此地去見老子,但孔子生前為什麼竟不去秦呢?這個問題我站在泰山頂上了還在追問自己,仍是究竟不出,孔子說登泰山而賦,我要賦什麼呢?我要賦的就只有這一腔疑惑和惆悵了。
靜虛村記
如今,找熱鬧的地方容易,尋清靜的地方難;找繁華的地方容易,尋拙樸的地方難,尤其在大城市的附近,就更其為難的了。
前年初,租賃了農家民房藉以棲身。
村子南九里是城北門樓,西五里是火車西站,東七里是火車東站,北去二十里地,又是一片工廠,素稱城外之郭。奇怪颱風中心反倒平靜一樣,現代建築之間,偏就空出這塊鄉里農舍來。
常有友人來家吃茶,一來就要住下,一住下就要發一通議論,或者說這裡是一首古老的民歌,或者說這裡是一口出了鮮水的枯井,或者說這裡是一件出土的文物,如宋代的青瓷,質樸、渾拙、典雅。
村子並不大,屋舍仄仄斜斜,也不規矩,像一個公園,又比公園來得自然,只是沒花,被高高低低的綠樹、莊稼包圍。在城裡,高樓大廈看得多了,也便膩了,陡然到了這裡,便活潑潑地覺得新鮮。先是那樹,差不多沒了獨立形象,枝葉交錯,像一層濃重的綠雲,被無數的樹樁撐著。走近看,綠裡才見村子,又盡被一道土牆圍了,土有立身,並不苫瓦,卻完好無缺,生了一層厚厚的綠苔,像是莊稼人剃頭以後新生的青發。
攏共兩條巷道,其實連在一起,是個「u」形。屋舍相對,門對著門,窗對著窗;一家雞叫,家家雞都叫,單聲兒持續半個時辰;巷頭家養一條狗,巷尾家養一條狗,賊便不能進來。幾乎都是茅屋,並不是人家寒酸,茅屋是他們的講究:冬天暖,夏天涼,又不怕被地震震了去。從東往西,從西往東,茅屋撐得最高的,「人」字形搭得起的,要算是我的家了。
村人十分厚誠,幾乎近於傻味,過路行人,問起事來,有問必答,比比劃劃了一通,還要領到村口指點一番。接人待客,吃飯總要吃得剩下,喝酒總要喝得昏醉,才覺得愜意。衣著樸素,都是農民打扮,眉眼卻極清楚。當然改變了吃漿水酸菜,頓頓油鍋煎炒,但沒有坐在桌前用餐的習慣,一律集在巷中,就地而蹲。端了碗出來,卻蹲不下,站著吃的,只有我一家,其實也只有我一人。
我家裡不栽花,村裡也很少有花。曾經栽過多次,總是枯死,或是萎縮。一老漢笑著說:「村裡女兒們多啊,瞧你也帶來兩個!」這話說得有理。是花嫉妒她們的顏色,還是她們羞得它們無容?但女兒們果然多,個個有桃花水色。巷道里,總見她們三五成群,一溜兒排開,橫著往前走,一句什麼沒鹽沒醋的話,也會惹得她們笑上半天。我家來後,又都到我家來,這個幫妻剪個窗花,那個為小女染染指甲。什麼花都不長,偏偏就長這種染指甲的花。
啥樹都有,最多的,要數槐樹。從巷東到巷西,三摟粗的十七棵,盆口粗的家家都有,皮已發皺,有的如繩索匝纏,有的如渠溝排列,有的扭了幾扭,根卻委屈得隆出地面。槐花開放,一片嫩白,家家都做槐花蒸飯。沒有一棵樹是屬於我家的,但我要吃槐花,可以到每一棵樹上去採。雖然不敢說我的槐樹上有三個喜鵲窠、四個喜鵲窠,但我的茅屋樑上燕子窩卻出奇地有了三個。春天一暖和燕子就來,初冬逼近才去,從不撒下糞來,也不見在屋裡落一根羽毛,從此倒少了蚊子。
最妙的是巷中一眼井,水是甜的,生喝比熟喝味長。水抽上來,聚成一個池,一抖一抖地,隨巷流向村外,涼氣就沁了全村。村人最愛乾淨,見天有人洗衣。巷道的上空,即茅屋頂與頂間,拉起一道一道鐵絲,掛滿了花衣彩布。最豔的、最小的,要數我家:豔者是妻子衣,小者是女兒裙。
吃水也是在那井裡的,需天天去擔。但寧可天天去擔這水,不願去擰那自來水。吃了半年,妻子小女頭髮愈是發黑,膚色愈是白皙,我也自覺心脾清爽,看書作文有了精神、靈性了。
當年眼羨城裡樓房,如今想來,大可不必了。那麼高的樓,人住進去,如鳥懸案,上不著天,下不踏地,可憐憐掬得一抔黃土,插幾株花草,自以為風光宜人了。殊不知農夫有農夫得天獨厚之處。我不是農夫,卻也有一庭土院,閒時開墾耕耘,種些白菜青蔥。菜收穫了,鮮者自吃,敗者餵雞,雞有來杭、花豹、翻毛、疙瘩,每日里收蛋三個五個。夜裡看書,常常有蝴蝶從窗縫鑽入,大如小女手掌,五彩斑斕。一家人喜愛不已,又都不願傷生,捉出去放了。那蛐蛐就在臺階之下,徹夜鳴叫,腳一跺,噤聲了,隔一會兒,聲又起。心想若是有個兒子,兒子玩蛐蛐就不用跑蛐蛐市掏高價購買了。
門前的那棵槐樹,唯獨向橫裡發展,樹冠半圓,如裁剪過一般。整日看不見鳥飛,卻鳥鳴聲不絕,尤其是黎明,猶如仙樂,從天上飄了下來似的。
槐下有橫躺豎蹲的十幾個碌碡,早年碾場用的,如今有了脫粒機,便集在這裡,讓人騎了,坐了。每天這裡人群不散,談北京城裡的政策,也談家裡婆娘的針線,談笑風生,樂而忘歸。直到夜裡十二點,家家喊人回去。回去者,扳倒頭便睡的,是村人,回來捻燈正坐,記下一段文字的,是我呢。
來求我的人越來越多了,先是代寫書信,我知道了每一家的狀況,雞多鴨少,連老小的小名也都清楚。後來,更多的是攜兒來拜老師,一到高考前夕,人來得最多,提了點心,拿了水酒。我收了學生,退了禮品,孩子多起來,就組成一個組,在院子裡輔導作文。村人見得喜歡,越發器重起我。每次輔導,門外必有家長坐聽,若有孩子不安生了,進來張口就罵,舉手便打。果然兩年之間,村裡就考中了大學生五名,中專生十名。
天旱了,村人焦慮,我也焦慮,抬頭看一朵黑雲飄來了,又飄去了,就咒天罵地一通,什麼粗話野話也罵了出來。下雨了,村人在雨地裡跑,我也在雨地跑,瘋了一般,有兩次滑倒在地,磕掉了一顆門牙。收了莊稼,滿巷豎了玉米架,柴火更是塞滿了過道,我騎車回來,常是扭轉不及,車子跌倒在柴堆裡,嚇一大跳,卻並不疼。最香的是鮮玉米棒子,煮能吃,烤能吃,剝下顆粒熬稀飯,粒粒如栗,其湯有油汁。在城裡只道粗糧難吃,但鮮玉米麵做成的漏魚兒、攪團兒,卻入味開胃,再吃不厭。
小女來時剛會翻身,如今行走如飛,咿呀學語,行動可愛,成了村人一大玩物,常在人掌上旋轉,吃過百家飯菜。妻也最好人緣,一應大小應酬,人人稱讚,以至村裡紅白喜事,必邀她去,成了人面前走動的人物。
而我,是世上最呆的人,喜歡靜靜地坐著,靜靜地思想,靜靜地作文。村人知我脾性,有了新鮮事,跑來對我敘說,說畢了,就退出讓我寫,寫出了,嚷著要我念。我念得忘我,村人聽得忘歸;看著村人忘歸,我一時忘乎所以,邀聽者到月下樹影,盤腿而坐,取清茶淡酒,飲而醉之。一醉半天不醒,村人已沉睡入夢,風止月瞑,露珠閃閃,一片蛐蛐鳴叫。我稱我們村是靜虛村。
雞年八月,我在此村為此村記下此文,複寫兩份,一份加進我正在修訂的村史前邊,作為序,一份則附在我的文集之後,卻算是跋了。
龍柏樹
龍是柏樹,樹長堰塘,塘在成都西的一個山坳裡。我去看它的時候已經中午,天不晴不雨,恤恤地小船在長溪搖了一小時,人上岸,溪裡的一群鴨子也上岸,竟一直導遊到塘邊。
塘實在是小,像一口游泳池,塘邊的土赤上去就是人家,孤孤的一家,那個紅襖綠褲的姑娘站在一堆柴火前望著我,紅肥綠瘦般地鮮豔。龍樹螺旋形地橫臥在塘的上空,讓人擔心要倒坍下去,虧得這土峁,以及土峁上的孤屋和姑娘壓住了樹根。
我想,龍是從這一家農戶出來的,或是龍從天上來,幻變了農人在這裡潛藏。
天氣已在三月,樹梢有了嫩葉,稀稀落落不易見,而由根至梢,鳳尾蕨附生茂盛。尾隨從溪岸而來的一個漢子,熱情解說這鳳尾蕨只能在岸畔長的,誰也弄不清怎麼就長在樹上,長得這般密。「這是龍衣,一年一換的。」四川的口音,第一聲特別用力。「龍換衣不是冬季,而是盛夏!」龍之所以是龍,畢竟有它的神奇。
這棵樹原是一對的,左右把持在塘上,塘面就被罩住,養鴨養魚,放水灌溉坳裡的幾十畝稻田。那一年屋裡的老頭死了,夜裡一棵樹就「嘎啦啦」塌倒。將塌倒的樹鋸開來,顏色紅得像血。剩下的這棵樹,從此每到天要下雨,整個樹就一團水霧,坳下邊的農民一見到樹一團霧氣了,就知道天要下雨了。周圍的農民吃水到塘裡擔,水清洌甘甜,最能泡茶,每年到土峁的孤屋裡去看望那一位鶴首雞皮的老太太,害怕老太太過世了,這一棵龍樹也就要塌倒嗎?老太太依然健在,愛說趣話,能咬蠶豆。
樹長為龍形的,可能很多,我是到安徽見過龍柘樹,在平地扭著往空中衝,那裡出了陳勝吳廣;也到陝西灞河源頭見過龍松樹,沿一山坡逶迤幾十米,那裡李先念曾住過三年,後來李先念擔任了五年國家主席。龍形的樹都附著偉人的傳說,這柏樹卻躲在山坳中,土峁上的人家都是農民,這龍該是布衣龍。
但龍就是龍,它是潛龍。
解說的漢子喋喋不休地解說龍柏樹的奇妙,末了讓我站在一個方位看樹根部是不是像個牛頭,又讓我站在另一方位看樹幹上的疙瘩像不像個狗,又讓我站……說像馬像雞。說畢了,他伸手向我討解說費,他原來是要掙錢的,我付了他一張紙幣,卻批評他解說得不好:大方處不拘小節,龍就是龍,哪裡又有這麼多雞零狗碎的東西呢?龍潛是為了起飛,而不是被豬狗所欺啊?!
我爬上土峁去拜望那位老太太,紅襖綠褲的姑娘卻謝絕了,說:「我奶午睡哩!」
終未能見。
夏河的早晨
這是一九九五年七月二十四日早上七點或者八點,從未有過的巨大的安靜,使我醒來感到了一種恐慌,我想製造些聲音,但×還在睡著,不該驚擾,悄然地去淋室洗臉,水涼得淋不到臉上去,裹了毛氈便立在了視窗的玻璃這邊。想,夏河這麼個縣城,真活該有拉卜楞寺,是佛教密宗聖地之一,空曠的峽谷里人的孤單的靈魂必須有一個可以交談的神啊!
昨晚竟然下了小雨,什麼時候下的,什麼時候又住的,一概不知道。玻璃上還未生出白霧,看得見那水泥街石上斑斑駁駁的白色和黑色,如日光下飄過的雲影。街店板門都還未開,但已經有稀稀落落的人走過,那是一隻腳,大概是右腳,我注意著的時候,鞋尖已走出玻璃,鞋後跟磨損得一邊高一邊低。
知道是個丁字路口,但現在只是個三角處,路燈杆下蹲著一個婦女。她的衣褲鞋襪一個顏色的黑,卻是白帽,身邊放著一個矮凳,矮凳上的筐裡沒有覆蓋,是白的蒸饃。已經蹲得很久了,沒有買主,她也不吆喝,甚至動也不動。
一輛三輪車從左往右騎,往左可以下坡到河邊,這三輪車就蹬得十分費勁。騎車人是拉卜楞寺的喇嘛,或者是拉卜楞寺裡的佛學院的學生,光了頭,穿著紅袍。昨日中午在集市上見到許多這樣裝束的年輕人,但都是雙手藏在肩上披裹著的紅衣裡。這一個雙手持了車把,精赤赤的半個胳膊露出來,胳膊上沒毛,也不粗壯。他的胸前始終有一團熱氣,乳白色的,像一個不即不離的球。
終於對面的雜貨鋪開門了,鋪主蓬頭垢面地往臺階上搬瓷罐、搬掃帚、搬一筐紅棗、搬衛生紙、搬草繩,草繩捆上有一個用各色玉石裝飾了臉面的盤角羊頭,掛在了牆上,又進屋去搬……一個長身女人,是鋪主的老婆吧,頭上插著一柄紅塑膠梳子,領袖未扣,一邊用牙刷在口裡搓洗,一邊扭了頭看搬出的價格牌,想說什麼,沒有說,過去用腳揩掉了「紅糖每斤四元」的「四」字,鋪主發了一會呆,結果還是進屋取了粉筆,補寫下「五」,寫得太細,又改寫了一遍。
從上往下走來的是三個洋人。洋人短袖短褲,肉色赤紅,有醉酒的顏色,藍眼睛四處張望。一張軟不耷耷白塑膠袋兒在路溝沿上潮著,那個女洋人彎下腰看袋兒上的什麼字,樣子很像一匹馬。三個洋人站在了雜貨鋪前往裡看,鋪主在微笑著,拿一個依然鑲著玉石的人頭骨做成的碗比劃,洋人擺著手。
一個婦女匆匆從賣蒸饃人後邊的衚衕閃出來,轉過三角,走到了洋人身後。婦女是藏民,穿一件厚墩墩袍,戴銀灰呢絨帽,身子很粗,前袍一角撩起,露出紅的裡子,袍的下襬壓有綠布邊兒,半個肩頭露出來,裡邊是白襯衣,袍子似乎隨時要溜下去。緊跟著是她的孩子,孩子老攆不上,踩了母親穿著的運動鞋帶兒,母子節奏就不協調了。孩子看了母親一下,繼續走,又踩了帶兒,步伐又亂了,母親咕噥著什麼,彎腰繫帶兒,這時身子就出了玻璃,後腰處繫著紅腰帶結就拖拉在地上。
沒有更高的樓,屋頂有煙囪,不冒煙,煙囪過去就目光一直到城外的山上。山上長著一棵樹,冠成圓狀,看不出葉子。有三塊田,一塊是麥田,一塊是菜花園,一塊土才翻了、呈鐵紅色。在鐵紅色的田邊支著兩個帳篷,一個帳篷大而白、印有黑色花飾,一個帳篷小、白裡透灰。到夏河來的峽谷裡和拉卜楞寺過去的草地上,昨天見到這樣的帳篷很多,都是成雙成對的鴛鴦狀,後來進去過一家,大的帳篷是住處、小的帳篷是廚房。這麼高的山樑上,撐了帳篷,是游牧民的住家嗎?還是供旅遊者享用的?可那裡太冷,誰去睡的?
「你在看什麼?」
「我在看這裡的人間。」
「看人間?你是上帝啊?!」
我回答著,自然而然地張了嘴說話,說完了,卻終於聽到了這個夏河的早晨的聲音。我回過頭來,×已經醒,是她支著身與我製造了聲音。我離開了視窗的玻璃,對×說:「這裡沒有上帝,這裡是甘南藏區,信奉的是佛教。」
在米脂
走頭頭的騾子三盞盞的燈,
掛上那鈴兒哇哇的聲。
白脖子的哈巴朝南咬,
趕牲靈的人兒過來了;
你是我的哥哥你招一招手,
你不是我的哥哥你走你的路。
在米脂縣南的杏子村裡,黎明的時候,我去河裡洗臉,聽到有人唱這支小調。一時間,山谷空洞起來,什麼聲音也不再響動;河水柔柔的更可愛了,如何不能掬得在手;山也不見了分明,生了煙霧,淡淡地化去了,只留下那一拋山脊的弧線。我仄在石頭上,醉眼矇矓,看殘星在水裡點點,明滅長短的光波。我不知這是誰唱的。三年前,我聽過這首小調的唱片,但那是說京腔的人唱的,畢竟是太洋了,後來又在西安大劇院聽人唱過,又覺得抒揚有餘,神韻不足。如今在這麼一個邊遠的山村,一個欲明未明的清晨,唱起來了,在它適應的空間裡,味兒有了,韻兒有了。
歌唱的,是一位村姑。在上岸的柳樹根下,她背向而坐;伸手去折一枝柳梢,一片柳葉落在水裡,打個旋兒,悠悠地漂下去了。
這是極俏的人,一頭淡黃的頭髮披著,風動便飄忽起來,浮動得似水中的雲影,輕而細膩,倏忽要離頭而去。耳朵一半埋在發裡,一半白得像出了烏雲的月亮。她微微地斜著身子,微微地低了頭,肩削削的,後背渾圓,一件藍布衫子,窈窕地顯著腰段。她神態溫柔、甜美,我不敢弄出一點響動,一任兒讓小曲攝了魂去。
這是一首古老的小調,描繪的是一個迷人的童話。可以想象到,有那麼一個村子,是陝北極普遍的村子。村後是山,沒有一塊石頭,渾圓得像一個饅頭,山上有一二株柳,也是渾圓的,是一個綠絨球。山坡下是一孔一孔窯洞,窯裡放著油得光亮的門箱,窯窗上貼著花鳥剪紙,窯門上吊著印花布簾,羊兒在崖畔上啃草,雞兒在場埝上覓食。從門前小路上下去,一拐一拐,到了河裡,河水很清,裡邊有印著絲紋的石子,有銀鱗的小魚,還有蝌蚪,黑得像眼珠子。少婦們來洗衣,一塊石板,是她們一席福地。衣服豔極了,晾在草地上,於是,這條河溝就全照亮了。
有那麼一個姑娘,該叫什麼名字呢?她是村裡佼佼者。父母守她一個,村裡人愛她,見過她的人都愛她。她家在大路口開了個飯店,生意興旺,進店的,為了吃飯,也為著見她。她卻最是端莊,清高得很,對誰也不肯一笑。
姑娘有姑娘的意中人,眼波只屬於清風,只屬於他。他是後山的後生,十八或者二十歲,每天要從這裡路過去縣上趕腳。進得店來,看見她,粗茶淡飯也香,喝口涼水也甜,常常飢著而來,待會便走,不吃不喝也就飽了。她給他擀麵,擀得白紙一張,切面,刀案齊響,下到鍋裡蓮花轉,撈到碗裡一窩絲。她一回頭,他正看她,給她一笑,她想回他個笑,但她卻變了臉。他低了頭,連脖子都紅了,卻看見了桌布下她露出的兩隻鞋尖。她看出他的意思了,卻更冷了臉兒,飯端上來,偏不拿筷子。他問;她說:「在筷籠,你沒長手?」他涼了心,吃得沒味,出去了。她得意地笑,終又恨他,罵他「孱頭」。
他幾天竟不來了,她坐在家裡等。等得久了,頭也懶得梳,她說:「不來了,好!」但卻哭了。
天天卻聽見門外樹上的喜鵲叫。她走出來,卻是他在用石子打那鳥兒。她愣了,眼淚都流了出來。他瞧著她喜歡,向她走來,她卻又上了氣,「為什麼打鳥?」「我恨!」「恨鳥兒?」「它住在這裡。」「那礙你什麼了?」「也恨我。」「恨你?」「恨我不是鳥兒!」她想了想,突然笑了。他一看她,她立即面壁不語。他向她走近來,她卻又走了,一直走到窯裡。只想他會一挑簾兒進來,回頭一看,他沒有進來,走出窯看時,他卻走了,邊走邊抹著眼淚。
她盼他再來,再盼他來,他卻再也沒來。每天趕腳人從門口來往;三頭五頭的騾子,頭上纏著紅綢,綢上繫著銅鈴,銅鈴一響,她出門就看,騾子身上架著竹筐,一邊是小米、南瓜、土豆,一邊是土布、羊皮、麻線,他領頭前邊走,乜她一眼,鞭兒甩得「叭叭」地響,走過去了。
一次、兩次,眼睜睜看他過去了,她恨自己委屈了他,又更恨那個他!夜裡拿被子堆一個他,指著又罵又捶又咬,末了抱住流眼淚。等著他又路過了,她看著他的身影,又急切切盼著他能回過頭來,向她招一招手……
小調停了,我卻嘆息起來,千般萬般兒猜想,那後生是招了招手呢,還是在走他的路?一抬頭,卻見岸那邊走來一個年輕人,白生生趕了一群羊,正向那唱小調的村姑搖手。村姑走了過去,雙雙走到了巖那邊的窪地,坐在深深的茅草叢中去了。茅草在動著,羊鞭插在那裡,是他們的衛兵。
我悄悄退走了,明白這邊遠的米脂,這貧瘠的山溝,仍然是純樸愛情的樂土,是農家自有其樂的地方。
商州初錄
這本小書是寫商州的。為商州寫書,我一直處在慌恐之中,早在七八年前構思它的時候,就有過這樣那樣的擔心。因為大凡天下流傳的地理之書,多記載的是出名人的名地,人以地傳,地以人傳。而商州從未出現過一個武官驍將,比如霸王,一經《史記》寫出,楚地便誰個不曉?但烏騅馬出自商州黑龍潭裡,雖能「追風逐日」,畢竟是胯下之物、喑啞牲口,便無人知道了。也未有過傾國傾城佳人,米脂有貂蟬,馬嵬死玉環,商州處處只是有著桃花,從沒見到有一年半載的「羞而不發」,也終是於世默默,天下無聞。搜遍全州,可憐得連一座像樣的山也不曾有,雖離西嶽華山最近,但山在關中地面,可望而不可得,有話說:在華山上不慎失足,「要尋屍首,山南商州」,可此等忌諱之事,商州人誰肯提起?截至目前,中央委員會里是沒有商州人的。三十年代,這一帶出了個打游擊的司令鞏德芳,領著上千人馬,在商州城裡九進八出,威風不減陝北的劉志丹,如今他的部下有在北京幹事的,有在西安省城幹事的,他應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了,可惜偏偏在戰爭中就死了。八十年代以來,姚雪垠先生著的《李自成》風靡於世,那就寫的是闖王在商州的活動,但先生如椽之筆寫盡軍營戰事,著墨商州地方的極少,世人仍是隻看熱鬧,哪裡管得地理風情?可賀可喜的是近幾年商州出了一種葡萄甜酒,暢銷全國,商州人以此得意外面世界從此可知商州了,卻酒到外地,少數人一看牌子:「丹江牌」,腦子裡立即浮起東北牡丹江來,何等悲哀之事!而又是多數人喝酒從不看標籤下的地方小字,何況杯酒下肚,醉眼矇矓,誰能看清小字,誰看清了又專要記在心裡?
我曾經查過商州十八本地方誌,本本都有記載:商州者,商鞅封地也。這便是足見商州歷史悠久,並非荒洪蠻夷之地的證據吧!如果和商州人聊起來,他們津津樂道的還是這點,說丹江邊上便有這麼一山,並不高峻,山峁縱橫,正呈現一個「商」字,以此山腳下有一個鎮落,從遠古至今一直叫「商鎮」不改。還說,在明、清,延至民國初年,通往八百里秦川有四大關隘,北是金鎖關,東是潼關,西是大散關,南是武關;武關便在商州。一條丹江水從秦嶺東坡發源,一路東南而去,經商縣、丹鳳、商南,又以丹鳳為中,北是洛南,南是山陽,西是柞水、鎮安,七個縣勻勻撒開,距離相等,勢如七勺星斗。河南、湖北、湖南、川、雲、貴的商人入關,三千里山路,唯有這武關通行,而商州人去南陽擔水煙,去漢中販絲綿,去江西運細瓷,也都是由水路到漢口。龍駒寨便是紅極一時的水旱大碼頭。那年月,日日夜夜,商州七縣的山貨全都轉運而來,龍駒寨就有四十六家叫得響的貨棧,運出去的是木耳、花椒、天麻、黨參、核桃、板栗、柿餅、生漆、木材、竹器,運回來的是食鹽、鹼面、布匹、絲綿、鍋碗、陶瓷、菸捲、火紙、硝磺。但是,歷史是多麼榮耀,先業是多麼昭著,一切「俱往矣」!如今的商州,陝西人去過的甚少,全國人知道的更少。陝西的區域通稱陝南、陝北、關中;關中指秦嶺以北,陝南指安康、漢中;商州西部,北就有亙綿的秦嶺、東是伏牛山、南是大巴山;四面三山,這塊不規不則的地面,常常就全然被疏忽了,遺忘了。
正是久久被疏忽了、遺忘了,外面的世界愈是城市興起、交通發達、工業躍進、市面繁華、旅遊一日興似一日,商州便愈是顯得古老、落後,攆不上時代的步伐。但亦正如此,這塊地方保持了自己特有的神秘。目今世界,人們想盡一切辦法以人的需要來進行電氣化、自動化、機械化,但這種人工化的發展往往使人又失去了單純、清靜,而這塊地方便顯出它的難得處了。我曾呼籲:外來的遊客,國內的遊客為什麼不到商州去啊?!那裡雖然還沒有通上火車,但山之靈光、水之秀氣定會使你不知汽車的顛簸,一到那裡,你就會失聲叫好,真正會感覺到這裡的一切似乎是天地自然的有心安排,是如同地下的文物一樣而特意要保留下來的勝景!
就在更多的人被這個地方吸引的時候,自然又會聽到各種各樣對商州的議論了。有人說那裡是天下最貧困的地方,山是青石,水是湍急,屋簷溝傍河而築,地分掛山坡,耕犁牛不能打轉。但有人又說那裡是絕好的國家自然公園,土裡長樹,石上也長樹,山有多高,水就有多高。有山窪,就有人家,白雲在村頭停駐,山雞和家雞同群。屋後是扶疏的青竹,門前是妖妖的山桃,再是木樁籬笆,再是青石碾盤,拾級而下,便有溪有流,遇石翻雪浪,無石抖綠綢。水中又有魚,大不足斤半,小可許二指,鰱、鯽、鯉、鯰,不用垂釣,用盆兒往外潑水,便可收穫。有人說那裡苦焦,人一年到頭吃不上一頓白麥饃饃,紅白喜事,席面上紅蘿蔔上,白蘿蔔下,逢著大年,家家樂得蒸饃,卻還是一斗白麥細粉,五升白苞谷粗麵,摻和而蒸,以誰家饃炸裂甚者為佳。一年四季,五穀為六,瓜菜為四,尤其到了冬日,各家以八斗大甕窩一甕漿水酸菜、窖一窯紅薯、苫一棚白菜,一個冬天也便過去了。更有那「商州炒麵客」之說,說是二三月青黃不接,沒有一家不吃稻糠拌柿子曬乾磨成的炒麵,澀不可下嚥,粗不能屙出。但又會有人說,那裡不論到任何地方,只要有水,掏之則甜,若發生口渴,隨時見著有長豬耳朵草的地方,用手掘掘,便可見一窪清泉,白日倒影白雲,夜晚可見明月,冬喝不滲牙,夏飲肚不疼,所以商州人沒有喝開水的習慣,亦沒有喝茶水的嗜好,笑關中人講究喝茶,那裡水盡是鹽鹼質的。還說水不僅甘甜,可貴的是水土硬,生長的糧食耐磨耐吃,雖一天三頓苞谷糊湯,卻比關中人吃饃饃還能耐飢。陝北人稱小米為命糧,但陝北小米養女不養男,商州人稱苞谷糊湯為命飯,男的也養,女的也養,久吃不厭,愈吃愈香,連出門在外工作的,不論在北京、上海,不論做何等官職,也不曾有被「洋」化了的而忘卻這種飯譜。更奇怪的是商州人在年輕時,是會有人跑出山來,到關中涇陽、三原、高陵,或河南靈寶、三門峽去謀生定居,但一過四十,就又都紛紛退回,也有一些姑娘到山外尋家,但也都少不了離婚逃回,長則六年七年,少則三月便罷,兩月就了。
眾說不一,說者或親身經歷,或推測猜度,聽者卻要是非不能分辨了,反更加對商州神秘起來了。用什麼語言可以說清商州是個什麼地方呢?這是我七八年來遲遲不能寫出這本書的原因。我雖然土生土長在那裡,那裡的一叢柏樹下還有我的祖墳,還有雙親高堂,還有眾親廣戚,我雖然塗抹了不少文章,但真正要寫出這個地方,似乎中國的三千個方塊字拼成的形容詞是太少了、太少了,我只能這麼說:「這個地方是多麼好啊!」
它沒有關中的大片平原,也沒有陝南的險峻山峰,像關中一樣也產小麥,畝產可收六百斤,像陝南一樣也產大米,畝產可收八百斤。五穀雜糧都長,但五穀雜糧不多。氣候沒關中乾燥,卻也沒陝南沉悶。也長青桐,但都不高,因木質不硬,懶得栽培,自生自滅。橘子樹有的是,卻結的不是橘子,鄉里稱苟蛋子,其味生臭,滿身是刺,多成了莊戶圍牆的籬笆。所產的蓮菜,不是七個眼、八個眼,出奇地十一個眼,味道是別處的不能類比。核桃樹到處都長,核桃大如山桃,皮薄如蛋殼,手握之即破。要是到了秋末,到深山去,栗樹無家無主,栗落滿地,一個時辰便撿得一袋。但是,這裡沒有羊,吃羊肉的人必是上了年紀的老人,或是坐了月子的婆娘,再就是得了重病,才能享受這上等滋養。外面世界號稱「天上龍肉,地上魚肉」,但這裡滿河是魚,卻沒人去吃。有好事頑童去河裡捕魚,多是為了玩耍,再是為過往司機。偶爾用柳條穿一串回來,大人是不肯讓在鍋裡煎做,嫌其腥味,孩子便以荷葉包了,青泥塗了,在灶火口烘烤。如今慢慢有動口的人家,但都不大會做,如熬南瓜一樣,炒得一塌糊塗。螃蟹也多,隨便將河邊石頭一掀,便見拳大的惡物橫行而走,就免不了視如蛇蠍,驚呼而散。鱉是更多,常見夏日中午,有爬上河岸來曬蓋的,大者如小碗盤,小者如墨盒,捉回來在腿上縛繩,如擒到松鼠一樣,成為玩物。那南瓜卻何其之多,門前屋後,坎頭澗畔,凡有黃土之地,皆都生長,煮也吃、熬也吃、炒也吃,若有至賓上客,以南瓜和綠豆做成「攬飯」,吃後便三天不知肉味。請注意,狼蟲虎豹是常見到的,冬日夜晚,也會光臨村中,所以家家豬圈必在牆上用白灰畫有圓圈,據說野蟲看見就畏而卻步,否則小者被叼走,大者會被咬住尾巴,以其毛尾作鞭趕走,而豬卻嚇得不吱一聲。當然,養狗就是必不可少的營生了,狗的忠誠,在這裡最為突出,只是情愛時令人討厭,常交結一起,用棍不能開啟。
可是,有一點說出來臉上無光,那就是這裡不產煤。金銀銅鐵錫樣樣都有,就是偏偏沒煤!以前總笑話銅關煤區黑天黑地,姑娘嫁過去要尿三年黑水,到後來說起銅關,就眼紅不已。深山裡,燒飯、燒炕、烤火,全是木塊木料,三尺長的大板斧,三下兩下將一根木椽劈開,這使城裡人目瞪口呆,也使川道人連聲遺憾。川道人燒光了山上樹木,又刨完了粗樁細根,就一年四季,夏燒麥秸、秋燒稻草,不夏不秋,掃樹葉、割荊棘。現在開始興沼氣池,或出山去拉煤,這當然是那些掙大錢的人家,和那些門道稠的莊戶。
山坡上的路多是沿畔,雖一邊靠崖,崖卻不貼身,一邊臨溝,望之便要頭暈,毛道上車輛不能通,交通工具就只有扁擔、揹簍。常見背柴人遠遠走來,背上如小山,不見頭、不見身,只有兩條細腿在極快移動。沿路因為沒有更多的歇身處,故一條路上設有若干個固定歇處,不論背百兒八十,還是擔百兒八十,再苦再累,必得到了固定歇處方歇,故商州男人都不高大,卻忍耐性罕見,肩頭都有拳頭大的死肉疙瘩。也因此這裡人一般出外,多不為人顯眼,以為身單好欺,但到了忍無可忍了,則反抗必要結果,動起手腳來,三五壯漢不可近身。歷代官府有言:山民如水,可載舟,亦可覆舟。若給他們滴水好處,便會得以湧泉之報,若欲是高壓,便水中葫蘆壓下浮上。地方誌上就寫有:李自成在商州,手下善攻能守者,多為商州本地人;民國年代,常有暴動。男人是這麼強悍,但女人卻是那麼多情,溫順而善良。女大十八變,雖不是苗條婀娜,卻健美異常,眼都雙層皮,睫毛長而黑,常使外地人吃驚不已。走遍丹江、洛河、乾佑河、金錢河,四河流域,村村都有百歲婦女,但極少有九十男人。七個縣中的劇團,女演員臺架、身段、容貌,唱、念、說、打,出色者成批,男主角卻善武功、乏唱聲,只好在關中聘請。
陝北人講穿不求吃,關中人好吃不愛穿,這裡人皆傳為笑料,或譏之為「窮穿」,或罵之為「瞎吃」,他們是量家當而行,以自然為本,裡外如一。大凡逢年過節,或走親串門,趕集過會,就從頭到腳,花花綠綠,嶄然一新。有了,七碟子八碗地吃,色是色、形是形、味是味,富而不奢;沒了,一樣的紅薯面,蒸饃也好,做漏魚也好,油鹽醬醋,調料要重,窮而不酸。有了錢,吃得像樣了、穿得像樣了,頂講究的倒有兩樣:一是腳踏車,一是門樓。車子上用紅線纏,用藍布包,還要剪各種花環套在軸上,一看車子,就能看出主人的家景、心性。門樓更是必不可少,蓋五間房的有門樓,蓋兩間房的也有門樓,頂上做飛禽走獸,壁上雕花鳥蟲魚,不論幹部家、農夫家、識字家、文盲家,上都有字匾,舊時一村沒有唸書人,那字就以碗按印畫成圓圈,如今全寫上「山清水秀」或「源遠流長」。
我也聽到好多對商州的不遜之言,說進了山,男人都可怕,有進山者,看見山坡有人用尺二牙子钁在掘地,若上去問路,瞧見有錢財的,便會出其不意用钁頭打死,掏了錢財,掘坑將屍首埋了,然後又心安理得地掘他的地。又說男女關係混亂。有兄弟數人,只娶一個老婆,等到分家,將家產分成幾份,這老婆也算作一份,然而平分,要櫃者,不能要甕,櫃甕都要者,就不得老婆……我在這裡宣佈,這全是誣衊!商州在舊社會,確實土匪多,常常路斷人稀,但如今從未有過以钁劈死過路人的事件,偶爾有幾個殺人罪犯,但誰家墳裡沒幾棵彎彎柏樹?世上的壞人是平均分配的,商州豈能排除?說起作風混亂,更是一派胡言,這裡男女可以說、笑、打、鬧,以爺孫的關係為最好,無話不說,無事不做,也常有老嫂比母之美談,但家哥和弟媳界限分明,有話則說,無話則避。尤其一下地幹活,男女會不分了老少、班輩,什麼破格話都可說,似乎一塊土地,就像城市人的游泳池,男女都可以穿褲頭來。若是開會,更是所有人一起上炕,以被覆腳,如一個車輪,團團而坐。
商州到底過去是什麼樣子,這麼多年來又是什麼樣子,而現在又是什麼樣子,這已經成了極需要向外面世界披露的問題,所以,這也就是我寫這本小書的目的。據可靠訊息,商州的鐵路正在測量線路,一旦鐵路修通,外面的人就成批而入,山裡的人就成批走出,商州就有它對這個社會的價值和意義而明白天下了。如今,我寫這本小書的工作,只當是鐵路線勘測隊的任務一樣,先使外邊的多少懂得這塊地方,以公平而平靜的眼光看待這個地方。一旦到了鐵路修起,這本小書就便可作賣辣面的人去包裝了,或是去當了商州姑娘剪鉸的鞋樣了。但我卻是多麼欣慰,多多少少為生我養我的商州盡些力量,也算對得起這塊美麗、富饒而充滿著野情野味的神秘的地方和這塊地方的勤勞、勇敢而又多情多善的父老兄弟了。
黑龍口
從西安要往商州去,只有一條公路。冬天裡,雪下著,星星點點,車在關中平原上跑兩個鐘頭,像進了三月的梨花園裡似的,旅人們就會把頭伸出來,用手去接那雪花兒取樂。柏油路是不見白的,水淋淋的有點滑,車悠悠忽忽,快得像是在水皮子上漂;麥田裡雪駐了一雞爪子厚,一動不動露在雪上的麥苗尖兒,越發地綠得深。偶爾裡,便見一隻野兔子狠命地跑躥起來,「叭」的一聲,兔子跑得無蹤無影了,捕獵的人卻被槍的後坐力蹬倒在地上,望著槍口的一股白煙,做著無聲的苦笑。
車到了峪口,嘎地停了,司機跳下去裝輪胎鏈條;用一下力,吐一團白氣。旅人們都覺得可笑,回答說:「要進山了。」山是什麼樣子,城裡的人不大理會,想象那裡青的石、綠的水,石上有密密的林,水裡有銀銀的魚;進山不空回,一定要帶點什麼紀念品回來:一顆松塔,幾枚彩石。車開過一座石橋,倏乎間從一片村莊前繞過,猛一轉彎,便看見遠處的山了。山上並沒有樹,也沒有仄仄的怪石,全然被雪蓋住,高得與天齊平。車開始上坡,山越來越近,似乎要一直爬上去,但陡然跌落在溝底,貼著山根七歪八拐地往裡鑽,陰森森的,冷得入骨。路旁的川裡石頭磊磊,大者如屋,小者似鬥,被冰封住,卻有一種咕咕的聲音傳來,才知道那是河流了。山已看不見頂,兩邊對峙著,使足了力氣的樣子,隨時都要將車擠成扁的了。車走得慢起來,大聲地吭吭著,似乎極不穩,不時就撞了山壁上垂下來的冰錐,嚯啷啷響。旅人都驚慌起來了,使勁地抓住扶手,呼叫著司機停下。司機只是旋轉方向盤,手腳忙亂,車依然往裡走。
雪是不下了,風卻很大,一直從兩邊山頭上捲來,常常就一個雪柱在車前方向不定地旋轉。拐彎的地方,雪駐不住,路面乾淨得如晴日,彎後,雪卻積起一尺多深,車不時就橫了身子,旅人們就得下車,前面的剷雪,後面的推車,稍有滑動,就趕忙抱了石頭墊在輪子下。旅人們都縮成一團,凍得打著牙花;將所有能披在身上的東西全都披上了,腳腿還是失去知覺,就咚咚地跺起來。
司機說:「到黑龍口暖和吧!」
體內已沒有多少熱量,有的人卻偏偏要不時地解小手。
司機還是說:「車一停就是滑道,堅持一下吧,到黑龍口就好了。」
黑龍口是什麼地方,多麼可怕的一個名字!但聽司機的口氣,那一定是個最迷人的福地了。
車走了一個鐘頭,山終於合起來了,原來那麼深的峽谷,竟是出於一脈,然而車已經開上了山脈的最高點。看得見了樹,卻再不是那綠的,由根到梢,全然冰霜,像玉,更像玻璃,太陽正好出來,晶亮得耀眼。驀地就看見有人家了,在玻璃叢裡,不知道屋頂是草搭的,還是瓦苫著,門窗黑漆漆的,有雞在門口刨食,一隻狗呼地跑出來,追著汽車大跑大咬,同時就有三兩個頭包著手巾的小孩站在門口,端著比頭大的碗吃飯,怯怯地看著。
「這就是黑龍口嗎?」
旅人們活躍起來,用手揉著滿是雞皮疙瘩的臉,瞪著乞求的眼看司機。有的鼻涕、眼淚也掉下來,噝噝地吸氣,但立即牙根麻生生地疼了,又緊閉了嘴唇。可是,車卻沒有停,又三回兩轉地在山脈頂上走了一氣,突然順著山脈那邊的深谷裡盤旋而下了。那車溜得飛快,一個拐彎,全車人就一起向左邊擠,忽地,又一起向右邊擠。路只有丈五寬窄;車輪齊著路沿,路沿下是深不見底的溝淵,旅人們「啊啊」叫著,把眼睛一齊閉上,讓心在喉嚨間懸著……終於,覺得沒有飛機降落時的心慌了,睜開眼來,車已穩穩地行駛在溝底了。他們再也不敢回頭看那盤旋下來的路,在心裡默默地祝福著司機,好像他是一位普救眾生的菩薩,是他把他們從死亡的苦海里引渡過來的。
旅人們都疲乏了,再不去想那黑龍口,將頭埋在衣領裡,昏昏睡去了。但是,車嘎地停了,司機大聲地說:「黑龍口到了,休息半小時。」
啊,黑龍口!旅人們永遠記著了,這商州的第一個地方,這個最神聖的名字!
其實,這是個小極小極的鎮子。只有一排兒房舍,坐北向南,房是草頂,門面牆卻盡是木板。後牆砌著山崖,門前便是公路,公路下去就是河,河過去就是南邊的山。街房幾十戶人家,點上一根香菸吸著,從東走到西,從西走到東,可走三個來回。南北二山的溝窪裡,稀落著一些人家,都是屋後一片林子,門前一臺石磨。河面上還是冰,但聽不見水聲,人從冰上走著,有人鑿了窟窿,放進一籃什麼菜去,在那裡淘著,淘菜人手凍得紅蘿蔔一樣,不時伸進襟下暖暖,很響地吸著鼻子,往岸上開來的車看。冰封了河,是不走橋子,橋是兩棵柳樹砍倒後架在那裡的,如今拴了幾頭毛驢,像是在出賣,驢糞屙下來,撿糞的老頭忙去鏟,但已經凍了,鏟在糞筐裡也不見散。
街麵人家的盡西頭兒,卻出奇地有一幢二層樓,一磚到頂,門窗的顏色都染成品藍,窗上又都貼著窗花,覺得有些俗氣:那是這裡集體的建築,上層是旅社,下邊是飯店;服務人員是本地人,雖然穿著白大褂,但都胖乎乎的,臉上凸著肉塊,顴骨上有兩塊黑紅的顏色。飯店的旁邊,是一個大柵欄門,敞開著,便是車站,站場很小,車就只得靠路邊停著。再過去是商店、糧站,對著這些大建築,就在靠河邊的公路上,卻高高低低搭起了十多處小棚,有飯館、茶鋪、油粉攤、豆腐擔、柿子、核桃、蘋果、栗子、雞蛋、麻花……鬧鬧嚷嚷,是黑龍口最繁華熱鬧的地面了。
黑龍口的人不多,幾乎家家都有做生意的。這生意極有規律:九點前,荒曠無人,九點一到,生意攤驟然擺齊。因為從西安到商州來的車,都是九點到這裡歇息,從商州各縣到西安,也是十點到這裡停車。於是乎,旅人飢者、有吃,渴者、有茶,想買東西者,小麼零甚山貨俱全。集市熱鬧兩個小時,過往車一走,就又蕩然無存,只有幾隻狗在那裡搶骨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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