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願一生從容安寧

願人生從容 賈平凹 第1頁,共2頁

今早起來,

我終於插上香後,

下跪作拜,

我說,

佛,

那我就許願吧,

既然佛作為佛擁有佛的美麗和犧牲,

就保佑我靈魂安妥和身軀安寧,

作為人活在世上就好好享受人生的一切歡樂和一切痛苦煩惱吧。

壁畫

陝西的黃土厚,有的是大唐的陵墓,僅挖掘的永泰公主的,章懷太子的,懿德太子的,房陵公主的,李壽、李震、李爽、韋泂章浩的,除了一大批稀世珍寶,三百平方米的壁畫就展在博物館的地下室。這些壁畫不同於敦煌,墓主人都是皇戚貴族,生前過什麼日子,死後還要過什麼日子,壁畫多是宮女和駿馬。有美女和駿馬,想想,這是人生多得意事!

去看這些壁畫的那天,館外極熱,進地下室卻涼,門一啟開,我卻怯怯地不敢進去。看古裝戲曲,歷史人物在臺上演動,感覺裡古是古,我是我,中間總隔了一層,在地下室從門口往裡探望,我卻如鄉下的小兒,真的偷窺了宮裡的事。「美女如雲」,這是現今描寫街上的詞,但街上的美女有云一樣的多,卻沒雲那樣的輕盈和簡淡。我們也常說「唐女肥婆」,甚至懷疑楊玉環是不是真美。壁畫中的宮女個個個頭高大、聳鼻長目、豐乳肥臀、長裙曳地、儀表萬方,再看那匹匹駿馬,屁股滾圓,四腿瘦長剛勁,便得知人與馬是統一的。唐的精神是熱烈,外向,放恣而大膽的,它的經濟繁榮、文化開放、人種混雜,正是現今西歐的情形。我們常常驚羨西歐女人的健美,稱之為「大洋馬」,殊不知唐人早已如此。女人和馬原來是一回事,便可嘆唐以後國力衰敗,愈是被侵略,愈是向南逃,愈是要封閉,人種退化,體格羸弱。有人講我國東南一隅以及南洋的華僑是純粹的漢人,如果真是如此,那裡的人卻並不美的。說唐人以胖為美,實則呢,唐人崇尚的是力量。馬的時代與我們越來越遠了,我們的詩裡在讚美著瘦小的毛驢、倦態的老牛,平原上雖然還有著騾,騾僅是馬的附庸。

我愛唐美人。

我走進了地下室,一直往裡走,從一九九七年走到五百九十三年,敦煌的佛畫曾令我神秘莫測,這些宮女,古與今的區別僅在於服飾,但那豐腴圓潤的臉盤,那毛根出肉的鬢髮,那修長婀娜的體態,使我感受到了真正的人的氣息。看著這些女子,我總覺得她們在生動著,是活的,以致看完這一個去看那一個,側身移步就小心翼翼,害怕走動碰著了她們。她們是矜持的,又是匆忙的,有序地在做她們的工作,或執盤、或掌燈、或揮袖戲鵝、或觀鳥捕蟬,對於陌生的我,不媚不兇,臉面平靜。這些來自民間的女子,有些深深的愁怨和寂寞,畢竟已是宮中人,不屑於我這鄉下男人,而我卻視她們是仙人,萬般企慕,又自慚形穢了。《紅樓夢》中賈寶玉那個痴呆呆的形象,我是理解他了,也禁不住說句「女兒是水做的,男人是泥做的」了。看呀,看那《九宮女》呀,為首的梳高髻,手挽披巾,相隨八位,分執盤、盒、燭臺、團扇、高足杯、拂塵、包裹、如意,顧盼呼應,步履輕盈。天哪,那第六位,簡直是千古第一美人呀,她頭梳螺髻,肩披紗巾,長裙曳地,高足杯託得多好,不高不低,恰與婉轉的身姿配合,長目略低,似笑非笑,風韻卓絕,我該輕呼一聲「六妹」了!這樣純真高雅的女子,我堅信當年的畫師不是憑空虛構的,一定是照生前真人摹繪,她深鎖宮中,連唐時也不可見的,但她終於讓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已經千年的美人。

「美人千年已經老了!」同我去看壁畫的友人說。

友人的話,令我陡然悲傷,但友人對於美人老卻感到快意。我沒有怨恨友人,對於美人老的態度,從來都是有悲有喜的兩種情懷,而這種秉性可能也正是皇戚貴族的複雜心理,他們生前佔有她,死後還要帶到陰間去,留給後世只是老了的美人。這些皇戚貴族化為泥土,他們是什麼狗模人樣毫無痕跡,而這美女人卻留在壁畫裡,她們的靈魂一定還附在畫上。靈魂當然已是鬼魂,又在墓穴裡埋了上千年,但我怎麼不感到一絲恐怖,只是親切,似乎相識,似乎不久前在某一賓館或大街上有過匆匆一面?我對友人說:你明白了嗎,《聊齋志異》中為什麼秀才在靜夜裡專盼著女鬼從窗而入嗎?!

參觀完了壁畫,我購買了博物館唐昌東先生摹古壁的畫作印刷品,我不願「六妹」千餘年在深宮和深墓,現在又在博物館,她原本是民間女子,我要帶她到我家。我將畫頁懸掛室中,日日看著,盼她能破壁而出。我說,六妹,我不做皇戚貴族宮鎖你,我也沒金屋藏匿你,但我給你自在,給你快樂,還可以讓你牧羊,我就學王洛賓變成一隻小羊,讓你拿皮鞭不斷輕輕打在我的身上。

殘佛

去涇河裡撿玩石,原本是懶散行為,卻撿著了一尊佛,一下子莊嚴得不得了。

那時看天,天上是有一朵祥雲,方圓數里唯有的那棵樹上,安靜地歇棲著一隻鷹,然後起飛,不知去處。佛是灰顏色的沙質石頭所刻,底座兩層,中間鏤空,上有蓮花臺。雕刻的精緻依稀可見,只是已經沒了稜角。這是佛要痛哭的,但佛不痛哭,佛沒有了頭,也沒有了腹,蓮臺僅存檔起來的一隻左腳和一隻搭在腳上的右手。那一刻,陳舊的機器在轟隆隆價響,石料場上的傳送帶將石頭傳送到粉碎機前,突然這佛石就出現了。佛石並不是金光四射,它被泥沙裹著,依樣醜陋,這如同任何偉人獨身於鬧市裡立即就被淹沒一樣,但這一塊石頭樣子畢竟特別,忍不住搶救下來,佛就如此這般地降臨了。

我不敢說是我救佛,佛是需要我救的嗎?我把佛石清洗乾淨,抱回來放在家中供奉,著實在一整天裡哀嘆它的苦難,但第二天就覺悟了,是佛故意經過了傳送帶,站在了粉碎機的進口,考驗我的感覺。我慶幸我的感覺沒有遲鈍,自信良善未泯,勇氣還在。此後日日為它焚香,敬它,也敬了自己。

或說,佛是完美的,此佛殘成這樣,還算佛嗎?人如果沒頭身,殘骸是可惡的,佛殘缺了卻依樣美麗。我看著它的時候,香火嫋嫋,那頭和身似乎在煙霧中幻化而去,而端莊和善的面容就在空中,那低垂的微微含笑的目光在注視著我。「佛,」我說,「佛的手也是佛,佛的腳也是佛。」光明的玻璃粉碎了還是光明的。瞧這一手一腳呀,放在那裡是多麼安詳!

或說,佛畢竟是人心造的佛,更何況這尊佛僅是一塊石頭。是石頭,並不堅硬的沙質石頭,但心想事便可成,刻佛的人在刻佛的那一刻就注入了虔誠,而被供奉在廟堂裡度眾生又賦予了意念,這石頭就成了佛。鈔票不也僅僅是一張紙嗎?但鈔票在流通中卻威力無窮,可以買來整莊的土地,買來一座城,買來人的尊嚴和生命。

或說,那麼,既然是佛,佛法無邊,為什麼會在涇河裡衝撞滾磨?對了,是在那一個夏天,山洪暴發,沖毀了佛廟,石佛同廟宇的磚瓦、石條、木柱一齊落入河中。磚瓦、石條、木柱都在滾磨中碎為細沙了,而石佛卻留了下來,正因為它是佛!

請注意,涇河的「涇」字,應該是「經」,佛並不是難以逃過大難,佛是要經河來尋找它應到的地位,這就是它要尋到我這裡來。古老的涇河有過「柳毅傳書」的傳說,佛卻親自經河,洛河上的甄氏成神,縹緲一去成雲成煙,這佛雖殘卻又實實在在來我的書屋,我該呼它是涇佛了。

我敬奉著這一手一腳的涇佛。

許多人得知我得了一尊涇佛,瞧著皆說古,一定有靈驗,便紛紛焚香磕頭,祈禱涇佛保佑他發財,賜他以高官,賜他以兒孫,他們生活中缺什麼就祈禱什麼,甚至那個姓王的鄰居在打麻將前也來祈禱自己的手氣。我終於明白,涇佛之所以沒有了頭沒有了身,全是被那些虔誠的芸芸眾生乞了去的,芸芸眾生的最虔誠其實是最自私。佛難道不明白這些人的自私嗎?佛一定是知道的,但佛就這麼對待著人的自私,它只能犧牲自己而面對著自私的人,這個世界就是如此啊!

我把涇佛供奉在書屋,每日燒香,我厭煩人的可憐和可恥,我並不許願。

「不,」昨夜裡我在夢中,佛卻在說,「那我就不是佛了!」

今早起來,我終於插上香後,下跪作拜,我說:「佛,那我就許願吧,既然佛作為佛擁有佛的美麗和犧牲,就保佑我靈魂安妥和身軀安寧,作為人活在世上就好好享受人生的一切歡樂和一切痛苦煩惱吧。」

人都是忙的,我比別人會更忙,有佛親近,我想以後我不會怯弱,也不再逃避,美麗地做我的工作。

茶杯

我戒酒後,嗜茶,多置茶具,先是用一大口粗碗,碗沿割嘴,又換成宜興小壺,隔夜茶味不餿,且壺嘴小巧,噙吮有愛情感。用過仨月,缺點是透壺不能瞧見顏色,揭蓋兒也只看著是白水一般,使那些款爺們來家了,並不知道我現在飲的是龍井珍品!便再換一玻璃杯,法蘭西的,樣子簡約大方,泡了碧螺春,看薄霧綠痕,葉子發展,活活如枝頭再生。便寫條幅掛在牆上:無事亂翻書,有茶請待客。人便傳我家有好茶,一傳二,二傳三,三傳無數,每日來家飲茶人多,我縱然有幾個稿酬,哪裡又能這麼貢獻?藏在冰箱中的上等茶日日減少了。還有甚者,我寫作時,煙是一根一根抽,茶要一杯一杯飲的,煙可以不影響思緒在煙色中去摸,茶杯卻得放下筆去加水,許多好句就因此被斷了。於是想改換大點茶杯,去街上數家瓷店,杯子都是小,甚至越來越到沙果般小,店主說:「現在富貴閒人多,飲茶講究品的。」我無富貴,更無有閒,寫作時吸菸如吸氧,飲茶也如鑽井要注水一樣,是身體與精神都需要的事,品能品出文章來?

十月十五日,本單位的宋老兄說過要請吃的,割八斤羊肉,紅炯一頓,但卻遲遲沒動靜,去穆老弟處打問,卻見他桌上有一杯,高有六寸,粗到雙掌張開方能圍攏,還有個蓋兒,通體白色,著青色山水樓閣人物圖,古也不古,形狀極其厚朴,頓生掠奪之心。問是哪兒買的,不嗜茶的人卻用這等杯子?穆老弟口吻嚴肅,說是專制的,無處可買,又說:「你想要了,可以給你,得寫一幅字交換。」我惜我書法,素不輕易送人,說:「一個杯子一千元呀?!」卻還是當下寫就,清洗了杯子攜回。

從此飲茶用此杯,日晚不離案頭。此杯之好,泡茶能觀茶形水色,又不讓謀我茶的人從外看見,僅我獨享,抓蓋頂疙瘩,橢圓潔膩,如溫雪,如觸人乳頭。最合意的是它憨拙,摟在手中,或放在桌上,側面看去,杯把兒作人耳,杯子就若人頭,感覺裡與可交之人相交。寫作時不停地飲,視那裡盛了萬斛,也能飲得我滿腹的文章。

我常想,世上能用此等大杯飲茶者,一是長途汽車的司機,二就是我了,都是靠苦力吃飯的人。但司機多用罐頭瓶、咖啡瓶當壺,我卻是青花白瓷杯,這便是寫作人僅有的一點清高吧?李白有過一句:「唯有飲者留其名。」如果飲者不僅指飲酒,也該有飲茶,那我就屬飲者之列了。今冬裡,家有來客見我皆笑,說是個頭小茶杯大,我笑而不答,但得大杯之趣了,是不與他人傳授的。

吃煙

吃煙是隻吃不盡,屬藝術的食品和藝術的行為,應該為少數人享用,如皇宮寢室中的黃色被褥,警察的電棒,失眠者的安定片;現在吃煙的人卻太多,所以得禁止。

禁止哮喘病患者吃煙,哮喘本來痰多,吃煙咳咳咔咔的,壞煙的名節。禁止女人吃煙,煙性為火,女性為水,水火生來不相容的。禁止醫生吃煙,煙是火之因,醫是病之因,同都是因,犯忌諱。禁止兔唇人吃煙,他們噙不住香菸。禁止長鬍須的人吃煙,煙囪上從來不長草的。

留下了吃煙的少部分人,他們就與菩薩同在,因為菩薩像前的香爐裡終日香菸嫋嫋,菩薩也是吃煙的。與黃鼠狼同舞,黃鼠狼在洞裡,煙一燻就出來了。與龜同默,龜吃煙吃得蓋殼都焦黃焦黃的。還可以與驢同嚎,瞧呀,驢這老煙鬼將多麼大的菸袋鍋兒別在腰裡!

我是吃煙的,屬相上為龍,雲要從龍,才吃煙吞吐煙霧要做雲的。我吃煙的原則是吃時不把煙分散給他人,寧肯給他人錢,錢宜散不宜聚,煙是自焚身亡的忠義之士,卻不能讓與的。而且我堅信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是中國人就吃中國煙,是本地人就吃本地煙,如我數年裡只吃「猴王」。

杭州的一個寺裡有副門聯,是:「是命也是運也,緩緩而行;為名乎為利乎,坐坐再去。」忙忙人生,坐下來幹啥,坐下來吃煙。

古土罐

我來自鄉下,其貌亦醜,愛吃家常飯,愛穿隨便衣,收藏也只喜歡土罐。西安是古漢唐國都,出土的土罐多,土罐雖為文物,但多而價賤,國家政策允許,容易弄來,我就藏有近百件了。家居的房子原本窄狹,以至於寫字檯上、書架上、客廳裡,甚至床的四邊,全是土罐。我不允許孩子們進我的房子,他們毛手毛腳,擔怕撞碎;胖子也不讓進來,因為所有空間只能獨人側身走動。曾有一胖婦人在轉身時碰著了一個糧倉罐,糧倉罐未碎,糧倉罐上的一隻雙耳唐罐掉下來破為三片。許多人來這裡叫喊我是倉庫管理員,更有人抱怨房子陰氣太重,說這些土罐都是墓裡挖出來的,房子裡放這麼多怪不得你害病。我是長年害病,是文壇上著名的病人,但我知道我的病與土罐無關,我是沒這麼多土罐時就病了的。至於陰氣太重,我卻就喜歡陰,早晨能吃飯的是神變的,中午能吃飯的是人變的,晚上能吃飯的是鬼變的,我晚上就能吃飯,多半是鬼變的。有客人來,我總愛顯示我的各種土罐,說它們多樸素、多大氣、多憨多拙,無人了,我就坐在土罐堆中默看默笑,十分受活。

我是很懶惰的人,不大出門走動,更害怕去社交應酬。自書畫漸漸有了名,雖別人以金來購,也不大動筆,人罵我惜墨、吝嗇佬,但凡聽說哪兒有罐,可以弄到手,不管白日黑天,風寒雪雨,我立即就趕去了。許多人因此而騙我,提一隻土罐來換幾個字,或要送我一隻土罐而要求去赴一個堂會,上當受騙多了,我也知道要去上鉤入甕,但我控制不了我,我受不了土罐的誘惑。我想,在權力、金錢、女色、名譽諸方面,我絕對有共產黨人的品質,而在土罐方面不行。對於土罐的如此嗜好,連我也覺得不解,或許我上上的哪一世曾經是燒窯的?或許我上上的哪一世是個君王富豪?

這些土罐,少量是古董市場上買的,大量是以字畫變換,還有一些,是我使了各種手段從朋友、熟人手中強奪巧取而來。在我洋洋得意收藏了近百的土罐之時,一日去友人蘆葦家,竟然見得他家有一土罐大若兩人摟抱,真是饞涎欲滴,過後耿耿於懷,但我難以啟齒索要,便四處打聽哪兒還有大的,得知陝北佳縣一帶有,僱車去民間查訪,空手而歸,又得知徑陽某人有一巨土罐,驅車而去,那土罐大雖大,卻已破裂。越是得不到越想得到,遂鼓足勇氣給蘆葦去了一信,寫道:

古語說,神歸其位,物以類聚。我想能得到您存的那隻特大土罐。您不要急。

此土罐雖是您存,卻為我愛,因我收集土罐上百,已成氣候,卻無統帥,您那裡則有將無兵,縱然一本巨大,但並不是森林,還不如待在我處,讓外人觀之嘆我收藏之盛,讓我撫之念兄友情之重。當然,君子是不奪人之美,我不是奪,也不是騙,而要以金購買或以物易物。土罐並不值錢,我願出原價十倍數,或您看上我家藏物,隨手拿去。古時友人相交,有贈丫環之舉,如今世風日下,不知兄肯否讓出瓦釜?

信發出後,日日盼有回覆,但久未音信,我知道蘆葦必是不肯,不覺自感臉紅。

正在我失望之時,蘆葦來電話:「此土罐是我鎮家之物,你這般說話,我只有割愛了!」蘆葦是好人,是我知己,我將永遠感謝他。我去拉那巨大土罐時,特意擇了吉日,回來興奮得徹夜難眠,我原諒著我的掠奪,我對蘆葦說:「物之所得所失,皆有緣分啊!」

現在,巨大土罐放在我的家中,它逼著一些傢什移位於陽臺上,而寫字檯僅留給我報紙一般大的地方。我在想,這套房子到底是組織上分配給我住的還是給土罐住的?這些土罐是誰人所做,埋入誰人墳墓,誰人挖掘出土,又輾轉了誰人之手來到了我這裡?在我這裡待過百年了又落在哪人手中,又有誰還能知道我曾經收藏過呢?土罐是土捏燒而成,百年之後我亦化為土,我能不能有幸也被人捏燒成土罐?那麼,家裡這些土罐是不是有著漢武帝的土、司馬遷的土、唐玄宗或李白的土?今夜,月明星稀,家人已睡,萬籟俱寂,我把每個土罐拍拍摸摸,以想象,在其身上書寫了那些歷史的人名,恍惚間,便覺得每個土罐的靈魂都從漢唐一路而來了,竟不知不覺間在一土罐上也寫下了我的名字。

記五塊藏石

紅蛙:紅靈璧石,樣子像蛙,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是站在田埂欲跳的那一種,或許是瞧見了稻葉上的一隻蜻蜓的那個瞬間,形神兼備。它的嘴大而扁,沿嘴邊一道白線。眼睛突鼓,粉紅一圈,中間為紅中泛紫色,產生一種水汪汪的亮色。

通體暗紅,顎下以至前爪紅如硃砂。來人初見,莫不驚訝,久看之,顎下部似乎一呼一吸地動。我名凹,蛙與凹同音,素來在宴席上不食青蛙和牛蛙,得此石,以為是生靈回報,珍視異常,置於案上石佛的左側,讓其成神。

烏雞:家人屬相是雞,恰生日前得此葡萄瑪瑙石,甚為吉祥。瑪瑙石本身名貴,如此大的體積又酷像雞就更稀罕。脖子以上,密集葡萄珠,烏黑如漆,翅至尾部色稍淺,光照透亮。我藏石頭,一半是朋友贈送或自撿,一半是以字畫換取,一幅字可換數件石,而此石來自內蒙古,要價萬元,幾經交涉到八千元,遂書四幅斗方。

小鬼:靈璧石,完整無損的小人形狀,有雙目、有鼻有口,頭顱橢圓、身子稍傾斜、雙手相拱,有肚臍眼和下身,極其精靈幽默。買時圍觀者很多,都說此石太像人,但因雙目深陷如洞,像是鬼,嫌放在家裡害怕。我不怕鬼,沒做虧心事,而且鬼有鬼的可愛處,何況家裡畫的有鍾馗像哩。

珊瑚:這是一塊巨大的珊瑚化石。我喜歡大的。搬上樓的時候,四個人抬的,放在廳裡果然威風得很。整個石頭是焦黑色,珊瑚節已磨平,呈現出魚鱗一樣的甲紋。珊瑚石許多,但如此大的平石板狀的珊瑚石恐怕是極少極少的吧。我題詞:海風山骨。唯一擔心的是樓板負重不起,每次移動莫不小心翼翼。

胡琴:以前我有個樹根,稱謂美人琴,後來送了別人。又曾得到過一個八音石,敲之音韻極好,但沒有形狀。這塊石頭下是一橢圓,上是一個長柄,像琵琶,但比琵琶杆兒長了許多,且長柄梢稍彎,有幾處突出的齒,我便稱之為胡琴。此胡琴無弦的,以石敲之,各處音響不同。朋友送我的時候,是在酒席上,他喝多了,說:「有個寶貝,你如果說準琴棋書畫中的一個就送你。」我不假思索說是琴。他仰天長嘆:「這是天意!」我怕他酒醒反悔,立即去他家,到家時他酒醒了,抱了這石琴一邊做彈奏動作一邊狂歌,樣子讓人感動,我就不忍心索要了。但他豪爽,一定要送我,再一次說:「這是天意,這是緣分啊!」

人與石頭確實是有緣分的。這些石頭能成為我的藏品,卻有一些很奇怪的經歷,今日我有緣得了,不知幾時緣盡,又歸落誰手?好的石頭就是這麼與人產生著緣分,而被人輾轉珍藏在世間的。或許,應該再換一種思維,人與自然萬物的關係不僅僅是一種和諧,我們其實不一定是萬物之靈,只是普通一分子,當我們住進一所房子後,這房子也會說:「我們有緣收藏了這一個人啊!」

陶俑

秦兵馬俑出土以後,我在京城不止一次見到有人指著在京工作的陝籍鄉黨說:「瞧,你長得和兵馬俑一模一樣!」話說得也對,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一方人在相貌上的衍變是極其緩慢的。我是陝西人,又一直生活在陝西,我知道陝西在西北,地高風寒,人又多食麵食,長得腰粗膀圓,臉寬而肉厚,但眼前過來過去的面孔,熟視無睹了,倒也弄不清陝西人長得還有什麼特點。史書上說,陝西人「多剛多蠢」,剛到什麼樣,又蠢到什麼樣,這可能是對陝西的男人而言,而現今陝西是公認的國內幾個產美女的地方之一,朝朝代代裡陝西人都是些什麼形狀呢,先人沒有照片可查,我只有到博物館去看陶俑。

最早的陶俑僅僅是一個人頭,像是一件器皿的蓋子,它兩眼望空,嘴巴微張。

這是史前的陝西人。陝人至今沒有小眼睛,恐怕就緣於此,嘴巴微張是他們發明了陶壎,發動起了沉沉計程車聲。微張是多麼好,它宣告人類已經認識到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的位置,它什麼都知道了,卻不誇誇其談。陝西人鄙夷花言巧語,如今了,還聽不得南方「鳥」語,罵北京人的「京油子」,罵天津人的「衛嘴子」。

到了秦,就是兵馬俑了。兵馬俑的威武壯觀已婦孺皆曉,馬俑的高大與真馬不差上下,這些兵俑一定也是以當時人的高度而塑的,那麼,陝西的先人是多麼高大!但兵俑幾乎都腰長腿短,這令我難堪,卻想想,或許這樣更宜於作戰。古書上說「狼虎之秦」,虎的腿就是矮的,若長一雙鷺鷥腿,那便去做舞伎了。陝西人的好武真是有傳統,而善武者沉默又是陝西人善武的一大特點。兵俑的面部表情都平和,甚至近於木訥,這多半是古書上講的愚,但忍無可忍了,六國如何被掃平,陝西人的爆發力即所說的剛,就可想而知了。

秦時的男人如此,女人呢,跪坐的俑使我們看到高髻後挽,面目清秀,雙手放膝,沉著安靜,這些俑初出土時被認作女俑,但隨著大量出土了的同型別的俑,且一人一馬同穴而葬,又唇有鬍鬚,方知這也是男俑,身份是在陰間為皇室養馬的「圍人」。哦,做馬伕的男人能如此清秀,便可知做成女人的容貌也姣好了。女人沒有被塑成俑,是秦男人瞧不起女人還是秦男人不願女人做這類艱苦工作,不可得知。

如今南方女人不願嫁陝西男人,嫌不會做飯、洗衣、裁縫和哄孩子,而陝西男人又臭罵南方男人竟讓女人去赤腳插秧、田埂挑糞,誰是誰非誰說得清?

漢代的俑就多了,抱盾俑、扁身俑、兵馬俑。俑多的年代是文明的年代,因為被殉葬的活人少了。抱盾俑和扁身俑都是極其瘦的,或坐或立,姿容恬靜,儀態端莊,服飾淡雅,面目秀麗,有一種含蓄內向的陰柔之美。中國歷史上最強盛的為漢唐,而漢初卻是休養生息的歲月,一切都要平平靜靜過日子了,那時的先人是講究實際的,儉樸的,不事虛張而奮鬥的。陝西人力量要爆發時,那是圖窮匕首現的,而蓄力的時候,則是長距離的較勁。漢時民間雕刻有「漢八刀」之說,簡約是出名的,茂陵的石雕就是一例,而今,陝西人的大氣,不僅表現在建築、服飾、飲食、工藝上,接人待物、言談舉止莫不如此。猶猶豫豫、瞻前顧後,不是陝西人性格,婆婆媽媽、雞零狗碎,為陝西人所不為。他不如你的時候,你怎麼說他,他也不吭,你以為他是潑地的水提不起來了,那你就錯了,他入水瞄著的是出水。

漢兵馬俑出土最多,僅從咸陽楊家灣的一座墓裡就挖出三千人馬。這些兵馬俑的規模和體型比秦兵馬俑小,可騎兵所佔的比例竟達百分之四十。漢時的陝西人是善騎的。可惜的是現在馬幾乎絕跡,陝西人自然少了一份矯健和瀟灑。

陝西人並不是純漢種的,這從秦開始血統就亂了,至後年年歲歲地抵抗游牧民族,但游牧民族的血液和文化越發雜混了我們的先人。魏晉南北朝的陶俑多是武士,武士裡相當一部分是胡人。那些騎馬號角俑、舂米俑,甚至有著人面的鎮墓獸,細細看去,有高鼻深目者,有寬臉彪悍者,有眉清目秀者,也有飾「魋髻」的滇蜀人形象。史書上講過「五胡亂華」,實際上亂的是陝西。人種的改良,使陝西人體格健壯,易於容納,也不善工計,易於上當受騙。至今陝西人購衣,不大從上海一帶進貨,出門不願與南方人為伴。

正是有了南北朝的人種改良,隋至唐初,國家再次興盛,這就有了唐中期的繁榮,我們看到了我們先人的輝煌——天王俑:且不管天王的形象多麼威武,僅天王腳下的小鬼也非等閒之輩,它沒有因被踩於腳下而沮喪,反而躍躍欲試,竭力抗爭。這就令我想起當今陝西人,有那一類,與人抗爭,明明不是對手,被打得滿頭滿臉的血了卻還往前撲。

三綵女侍俑:面如滿月,腰際渾圓,腰以下逐漸變細,加上曳地長裙構成的大面積的豎線條,一點也不顯得胖或臃腫,倒更為曲線變化的優美體態。身體健壯,精神飽滿,以力量為美,這是那時的時尚。當今陝西女人,兩種現象並存,要麼冷靜、內向、文雅,要麼熱烈、外向、放恣,恐怕這正是漢與唐的遺風。

騎馬女俑:馬是斑馬,人是麗人,袒胸露臂,雍容高雅,風範猶如十八世紀歐洲的貴婦。

梳妝女坐俑:裙子高系,內穿短襦,外著半袖,三彩服飾絢麗,對鏡正貼花黃。

隨著大量的唐女俑出土,我們看到了女人的髮式多達一百四十餘種。唐崇尚的不僅是力量型,同時還是表現型。男人都在展示著自己的力量,女人都是展示著自己的美,這是多麼自信的時代!

陝西人習武健身的習慣可從一組狩獵騎馬俑看到,陝西人的幽默、詼諧可追尋到另一組說唱俑。從那眾多的崑崙俑,騎馬胡人俑,騎臥駝胡人俑,牽馬胡人俑,你就能感受到陝西人的開放、大度、樂於接受外來文化了。而一組塑造在駱駝背上的七位樂手和引吭高歌的女子,使我們明白了陝西的民歌戲曲紅遍全國的根本所在。

秦過去了,漢過去了,唐也過去了,國都東遷北移與陝西遠去,一個政治經濟文化的中心日漸消亡,這成了陝西人最大的不幸。宋代的捧物女綺俑從安康的白家梁出土,她們文雅清瘦,穿著「背子」。還有「三搭頭」的男俑。宋代再也沒有豪華和自信了,而到了明朝,陶俑雖然一次可以出土三百餘件,儀仗和執事隊場面壯觀,但其精氣神已經殆失,使人看到了那一份順服與無奈。如果說,陝西人性格中某些缺陷,呆滯呀,死板呀,按部就班呀,也都是明清精神的侵蝕。

每每瀏覽陝西曆史博物館的陶俑,陝西先人也一代一代走過,各個時期的審美時尚不同,意識形態多異,陝西人的形貌和秉性也在複復雜雜中呈現和完成。俑的發生、發展至衰落,是陝西人的幸與不幸,也是兩千多年的中國歷史的幸與不幸。

陝西作為中國歷史的縮影,陝西人也最能代表中國人。十九世紀之末,中國實行改革開放政策,地處西北的陝西是比沿海一帶落後了許多,經濟的落後導致了外地人對陝西人的歧視,我們實在是需要清點我們的來龍去脈,我們有什麼,我們缺什麼,經濟的發展文化的進步,最根本的並不是地理環境而是人呀,陝西的先人是龍種,龍種的後代絕不會就是跳蚤。當許許多多的外地朋友來到陝西,我最於樂意的是領他們去參觀秦兵馬俑,去參觀漢茂陵石刻,去參觀唐壁畫,我說:「中國的歷史上秦漢唐為什麼強盛,那是因為建都在陝西,陝西人在支撐啊,宋元明清國力衰退,那罪不在陝西人而陝西人卻受其害呀。」外地朋友說我言之有理,卻不滿我說話時那一份紅脖子漲臉:瞧你這尊容,倒又是個活秦兵馬俑了!

拓片閒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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