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康友人三次送我八幅魏晉畫像磚拓片,最喜其中二幅,特購大小兩個鏡框裝置,掛在書屋。
一幅五寸見方,右邊及右下角已殘,慶幸畫像完整,是一匹馬,還年輕,卻有些疲倦,頭彎尾垂,前雙足未直立,似作踢躂。馬後一人,露頭露腳,馬腹擋了人腹,一手不見,一手持戟。此人不知方從戰場歸來,還是欲去戰鬥,目光注視馬身,好像才撫摩了坐騎,一臉愛惜之意。刻線簡練,形象生動,藝術價值頗高。北京一位重要人物,是我熱愛的貴客,幾次討要此圖,我婉言謝絕,送他珊瑚化石一座和一個漢罐。
另一幅是人馬圖的三倍半長,完整的一塊巨磚拓的。上有一隻虎,造型為我半生未見。當時初見此圖,吃午飯,遂放碗推碟,研墨提筆在拓片的空餘處寫道:
宋《集異記》曰:「虎之首帥在西城郡,其形偉博,便捷異常,身如白錦,額有圓光如鏡。」西城郡即當今安康。宋時有此虎,而後此虎無,此圖為安康平利縣錦屏出土魏磚畫像。今人只知東北虎,華南虎,不知陝南西城虎。今得此圖,白虎護佑,天下無處不可去也。
友人送此圖時,言說此磚現存安康博物館,初出土,為一人高價購去,公安部門得知,查獲而得,僅拓片三幅。為感念友人相送之情,為他畫扇面三個。
醜石
我常常遺憾我家門前的那塊醜石呢:它黑黝黝地臥在那裡,牛似的模樣;誰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留在這裡的,誰也不去理會它。只是麥收時節,門前攤了麥子,奶奶總是要說:這塊醜石,多礙地面喲,多時把它搬走吧。
於是,伯父家蓋房,想以它壘山牆,但苦於它極不規則,沒稜角兒,也沒平面兒;用鏨破開吧,又懶得花那麼大氣力,因為河灘並不甚遠,隨便去掮一塊回來,哪一塊也比它強。房蓋起來,壓鋪臺階,伯父也沒有看上它。有一年,來了一個石匠,為我家洗一臺石磨,奶奶又說:「用這塊醜石吧,省得從遠處搬動。」石匠看了看,搖著頭,嫌它石質太細,也不採用。
它不像漢白玉那樣的細膩,可以鑿下刻字雕花,也不像大青石那樣的光滑,可以供來浣紗捶布;它靜靜地臥在那裡,院邊的槐蔭沒有庇覆它,花兒也不再在它身邊生長。荒草便繁衍出來,枝蔓上下,慢慢地,竟鏽上了綠苔、黑斑。我們這些做孩子的,也討厭起它來,曾合夥要搬走它,但力氣又不足;雖時時咒罵它、嫌棄它,也無可奈何,只好任它留在那裡去了。
稍稍能安慰我們的,是在那石上有一個不大不小的坑凹兒,雨天就盛滿了水。常常雨過三天了,地上已經乾燥,那石凹裡水兒還有,雞兒便去那裡渴飲。每每到了十五的夜晚,我們盼著滿月出來,就爬到其上,翹望天邊;奶奶總是要罵的,害怕我們摔下來。果然那一次就摔了下來,磕破了我的膝蓋呢。
人都罵它是醜石,它真是醜得不能再醜的醜石了。
終有一日,村子裡來了一個天文學家。他從我家門前路過,突然發現了這塊石頭,眼光立即就拉直了。他再沒有走去,就住了下來;以後又來了好些人,說這是一塊隕石,從天上落下來已經有二三百年了,是一件了不起的東西。不久便來了車,小心翼翼地將它運走了。
這使我們都很驚奇!這又怪又醜的石頭,原來是天上的呢!它補過天,在天上發過熱、閃過光,我們的先祖或許仰望過它,它給了他們光明、嚮往、憧憬;而它落下來了,在汙土裡、荒草裡,一躺就是幾百年了。
奶奶說:「真看不出!它那麼不一般,卻怎麼連牆也壘不成,臺階也壘不成呢?」
「它是太醜了。」天文學家說。
「真的,是太醜了。」
「可這正是它的美,」天文學家說,「它是以醜為美的。」
「以醜為美?」
「是的,醜到極處,便是美到極處。正因為它不是一般的頑石,當然不能去做牆、做臺階,不能去雕刻、捶布。它不是做這些玩意兒的,所以常常就遭到一般世俗的譏諷。」
奶奶臉紅了,我也臉紅了。
我感到自己的可恥,也感到了醜石的偉大。我甚至怨恨它這麼多年竟會默默地忍受著這一切。而我又立即深深地感到它那種不屈於誤解、寂寞地生存的偉大。
感謝混沌佛像
在合陽縣的梁山,有一個千佛洞,「文化大革命」中遭到毀壞,早已無人光顧,一九九九年五月七日我去了一次,拜見了那個混沌佛像。
梁山橫亙合陽縣城北百里地,千佛洞位於東峰。西峰是武帝山,山上廟宇重建,香火旺盛,是渭北的旅遊勝景。我們一行遊覽了武帝山後要返回西安了,接待的人才說出了還有個千佛洞的,當然我又來了興趣。接待人說千佛洞雖是金代物事,卻早已毀壞,數年前他們去過一次,除了山高地險外,已沒有可看的了。但我卻總是丟心不下,感覺裡應該是去一趟的。於是,讓同行的人都回去,我執意留下來。
翌日一早,我同接待的一行八人開車到東峰下,徒步上山。東峰比西峰山勢要緩,走到半山,荒草裡有一堆一堆人工打鑿後的亂石,明顯是昔日廟宇的臺基,仰頭看去,東峰高聳在青天之上,樹木蔥鬱,而兩邊隆起渾圓的東西土梁緩緩漫下,猶如仰躺的人體雙腿,兩腿中間,突起一個崖包,崖包下生一道溪水。這絕對是好的穴位。前日登西峰,武帝山拔地而起,立於峰頭看合陽塬,塬南土梁拱若「人」字,而「人」字之下以金水徐水流經又形成塬東塬西各一「人」字,組成「眾」字狀。武帝山以漢武帝的名命之,便有了眾心歸一的大的地理形勢。如果可以稱武帝山為父親山的話,那麼東峰則是母親山了。古人收千佛鑿刻於洞窟,洞窟又選址於這等好穴,實在使我更為理解了佛的博大、深邃和玄妙了。
我們繼續往山上攀登,雖是五月天氣,太陽非常火毒,路也幾乎沒有,只能在沒膝深的亂草中尋找時隱時現的羊腸小道,而到處黃瓣紅蕊的叫作紅眼刺的拉扯著褲腿和衣襟,野蜂飛亂。我已經累得氣喘吁吁,但心裡十分得意;可能是幾十年了吧,我是第一個外地人來登臨此山的,為佛而來的,即使是千佛洞裡什麼也沒有了,那就撿一塊洞裡的石頭也是好的。這麼一想,倒覺得世人則要嫉妒我了,便湧出一句詩來:平凹攜得佛石回,滿山怒開紅眼刺。
在接近峰頭時,路全然沒有了,擋在面前的只是一堵崖壁,手腳並用從那崖壁縫裡爬上去,上面的野草更深,幾乎人一貓腰就沒有蹤影了。我從來未見過這麼好的草,草是野的,長得肆意而自在,許多飛蟲就在腳下飛濺開來,我總是用樹枝撥打著面前的草,不忍心踩壞了它們。已經能看到遠處西峰頂上的樹林子了,盡是柏樹和槐樹,陪伴我的人說數年前山上的樹都枯黃黃的,今年一來樹卻蒼翠,不知是什麼原因。千佛洞就在樹林子裡,即使走到跟前也是難以發現的。但是,怎麼才能走去那裡,他們卻全然迷惑了,面前都是懸崖峭壁,可能不久前有場大雨,草皆倒伏像長髮一樣,不知道哪兒可以通行。他們依稀記得數年前是從山後繞過去的,經過了一塊像龜的大石。我們就往山後繞去,果然見一巨石如龜,我驚喜稱這石為「仙龜指路」。可繞到山後,卻是離西峰頂相當的遠了,更難識辨去千佛洞的路。大家四處覓尋,折騰了半天,我突然覺得有「仙龜指路」,肯定是沒錯的,提說到龜石下往上找看有沒有路。折回來,出奇的是龜石上竟真有一條毛路,毛路帶我們又轉到前峰崖頭,前峰崖頭上卻又沒有路了,幾個人便又懷疑是不是還得從後山繞。他們又去了後山,我累得實在不能走了,坐到崖頭處一塊石板上歇息,忽然看見崖石下似乎可以通往千佛洞處,就走下去。越走越覺得是一條小道,雖然草埋沒了路面,且時有塌方斷阻或荊棘橫生。我忙呼喊:「路尋到了!」竟兀自沿路深入,鑽進了樹林子。林子裡陰涼了許多,漸漸能看到一些殘垣斷壁,而路面上就生有許多拳大的雞蛋大的蘑菇灰色球,潔白如玉。千佛洞到底在哪裡,林子密得無法辨識,我卻從來沒有過地自信,只是隨腳走,而且再也沒了疲倦,似乎曾來過這裡似的。抱著樹向上爬了一氣,一仰頭山崖就在臉前,旁邊是有了幾個洞窟,但洞窟裡什麼也沒有。折身從崖上更窄的地方走過去,攀樹往下一望,崖石直立立下去深不見底,估計這正是主峰險要處了,千佛洞必在附近。才一靜神,一隻鳥在前邊鳴叫,循聲過去,鳥影是沒有的,一個洞窟豁然地出現在眼前,急撲進去,搭眼就瞧見了無數的佛像,我已跪倒在那裡磕頭作揖了。我是多麼感謝這千佛洞啊,它讓我終於來拜見了!拜畢,起身看了一圈佛像,喜歡得大呼小叫,又看了一圈,還是呼叫不已,隨我而來的叫作馬棟的也來了,我開始靜下心來,從頭到尾一個佛像一個佛像慢慢地看。這是在沙石崖上鑿開的只有二十平方米的洞窟,估計當年洞窟四面壁和掏鑿出的兩個方柱上都浮雕有佛像,但現在東面北面的洞壁因石質起層駁脫已沒有佛像,而方柱上也只剩下三面未駁脫。這些佛像寬有半米,高一米有餘,全坐於蓮臺,其姿各異,衣飾線條清晰,但頭部一概毀壞,唯有方柱西側第三排第二尊佛像還殘留嘴巴以下的部位,可見出雕刻的細緻精妙。洞窟東門壁上刻有幾行字,記載著這是金代物事,洞窟裡為八百零一人捐資刻鑿了八百零一尊佛像。我和馬棟沒有清點現在還殘留了多少佛尊,為佛遭此劫難而浩嘆。這時候,後邊的六人依次也尋到洞中,他們感慨著我有佛緣,是客人領著主人尋到千佛洞了。我不免也輕狂起來,說了許多得意話,等到他們看過佛洞,哀嘆一番,這佛洞已無法再修復了,就出洞去看別的風光,我和馬棟、馬河聲依然留在洞內,再觀賞著,評說著。奇異的事情就在這時發生了,首先是馬棟突然發現了在方柱的一側上刻有一佛,他說:「瞧,誰個來拜佛把他自己也刻在這裡了!」我和馬河聲一看,驚得同聲叫道:「這是一尊最好的佛像啊!」激動得抱在一塊,跌在地上。方柱的這一側原本什麼也沒有了,現在卻是在最光亮處,半人高處,刻有一佛。此佛極可能是刻佛人在刻鑿時僅刻鑿了個毛坯而停止了,或許就是刻了這樣一尊佛,它並沒有精雕細刻,臉上沒有五官,身上沒有衣飾線條,只是頭、身、蓮臺三個大概的隆起的團塊,如天擦黑的鄉下,我們坐在門檻上,遠遠看見一個人走過來,並看不清來人的眉眼,他也未發聲,我們卻依然知道來的是我們的父親或是我們的爺爺。這是一尊誰見了誰都看得出的佛像,是渾厚的佛像,混沌的佛像,充滿了強勁之力的佛像,一尊極具藝術魅力的佛像!我們驚喜若狂,卻同時疑惑了:在洞窟裡看了這麼半天,而它就在最易看到的地方呀,怎麼就沒發現竟又突然地出現在眼前?這是八百零一尊佛像中的那多出的一尊嗎?所有的佛像都遭毀了,它為什麼躲過了劫難,就是因為它形象的渾厚、混沌嗎?我跪在這尊佛像前眼裡充滿了淚水,我真是與佛有緣的,這尊從金以來刻鑿而成的佛像就是為了讓我來拜見的,讓我來認識它的價值的,而它為了讓我能拜見它,認識它,偏就以如此形象避開了曾經是香火繚繞的供奉,也因此避開了錘敲石砸的毀壞,又默默在荒山嶺上冷清了數十年。這尊佛如此在等待著我的拜見,它一定是有原因的,這難道是要昭示我關於什麼是大慈大悲,什麼是寬容忍耐,什麼是渾厚沉靜嗎?我不禁為我上山的路上所誦出的詩句和尋到路的得意輕狂而覺得自己的淺薄了!
我們在返回山下了,可我戀戀不捨,想這千佛洞要恢復是完全不可能了,與其讓這尊佛像還留在這裡實在不忍,欲請它回去香火奉供,但我又沒辦法請回它。我再次拜揖了它,一步一回頭地離開了洞窟,一路上對天祈禱,不敢再讓誰來毀了它,發願過一段時間了就來磕拜。
回來,我不願意對人講這尊佛像的價值,但我又怎能不逢人講說呢?合陽的梁山正是因為有千佛洞而為名山的,千佛洞正是因為有了這尊佛像而具有了價值的,而凡能拜見到這尊佛像受到昭示的,必會自己修心成佛的。
天馬
四月二十一日,譚宗林從安康帶來魏晉畫像磚拓片數幅,和一包新茶。因茶思友,分出一半去尋馬海舟。
馬海舟是陝西畫壇的怪傑,特立獨行,平素不與人往來。他作畫極認真,畫成後卻並不自珍,憑一時高興,任人拿去。我曾為他的畫作說過幾句話,或許他認為搔到了癢處,或許都是矮人,反正我們是熟了。「你幾時來家呀,我有許多好玩的東西!」他這麼邀請著我,但他交代得太複雜,我不是狗,也不是司機,深如大海的都市裡,我尋不著去他家的路。譚宗林領我過大街穿小巷,撲來撲去了半天,把一家門敲開了。
馬海舟正在作畫哩。大畫家用小畫案,我第一次見到。那麼窄而短的桌子上,一半又層層疊疊堆放著古瓷和奇石異木,空出的一片氈布上,畫的是一匹馬、天馬。
馬斜側而立,四蹄有蹬踏狀,但枯瘦如細狗,似有一縱即逝之架勢。天上之馬是不是這般模樣,我不知道,馬海舟是知道的,他使馬鬃馬尾及四條腿上,都畫成一團團絲麻,若雲之浮動。我鼓掌說:「好!」譚宗林能煽情惑人,立即說:「你叫好,何不題款幾句?!」我便提筆寫了:
天上有龍馬,
孤獨難合群。
何不去世間?
我豈馱官人!
那日馬海舟臉色紅潤,粗而極短的十指搓著,說:「你總知我。」
譚宗林頓生掠奪之意,從懷裡掏出一張拓片來要送馬海舟。拓片是一幅有著「飛天」的魏晉畫像磚圖案,明顯看出馬海舟是激動了,驚奇敦煌壁畫裡有「飛天」,而魏晉時竟也有「飛天」,中國美術史是要改寫了。譚宗林自然就提出了交換的話來。我立即反對:此畫不能送人的;拓片畢竟是拓片;既然宗林對馬先生一向敬重,送一幅拓片還捨不得嗎?譚宗林百般罵我,馬海舟笑道:「你看了我的‘天馬’,我看了你的‘飛天’,過過眼福就是,但你的‘飛天’世人難見,我看過了,送你一個更古老的東西作補償吧。」遂拿出一幅鷹圖給了譚宗林。一張大紙,赫然站有一鷹,身如峻崖,頭生雙角,口微微張開,似有嗷嗷之聲發出,題為「八萬年前有此君」。譚宗林大喜。我戲謔道:「宗林帶他那個拓片在城裡待三天,數十張畫就從畫家手裡賺過來了!」宗林只是笑,馬海舟卻不理會,還在講鷹與恐龍是同代之物,我便扭頭去觀賞古董架上那些秦磚漢瓦唐俑宋瓷了。他的收藏大多是民間工藝,但精妙絕倫,那奇奇怪怪的形狀,以及古董上繪製的各種色彩圖案,使我突然悟到馬海舟作品之所以古拙怪誕,他受古時的民間工藝影響太大了。
「這四幅畫,你倆各挑兩幅吧!」馬海舟送我三件古玩後,突然說。
他從櫃子裡又取出四幅畫來,一一攤在床上。一幅梅、一幅蘭、一幅菊、一幅竹,都是馬海舟風格,筆法高古,簡潔之極。如此厚意,令我和譚宗林大受感動,看哪一幅,哪一幅都好。譚宗林說:「賈先生職稱高,賈先生先挑。」我說:「茶是譚先生帶來的,譚先生先挑。」我看中菊與竹,而梅與家人姓名有關,又怕拿不到手,但我不說。
「抓紙丟兒吧,」馬海舟說,「天意讓拿什麼就拿什麼。」
他裁紙,寫「春、夏、秋、冬」四字,各揉成團兒。我抓一個,譚抓一個,我再抓一個,譚再抓一個。展開,我是「梅」與「菊」。梅與菊歸我了,我就大加顯擺,說我的梅如何身孕春色,我的菊又如何淡在秋風。正熱鬧著,門被敲響,我們立即將畫疊起藏在懷中。
進來的是一位高個,拉馬海舟到一旁嘰嘰咕咕說什麼,馬海舟開始還解釋著,後來全然就生氣了,嚷道:「不去,絕對不去。」那人苦笑著,終於說:「那你就在家畫一幅吧。」馬海舟垂下頭去,直門了一會,說:「現在畫是不可能的,你瞧我有朋友在這兒。我讓你給他帶一幅去吧。」從櫃子裡取出一幅畫來,小得只有一面報紙那麼大。「就這麼大?給你說了一年了,就這麼大一張,怎麼拿得出手呢?」
那人叫苦著,似乎不接。「那我只有這麼大個畫桌呀!」馬海舟又要把畫裝進櫃子,那人忙把畫拿過去了。
來人一走,馬海舟嚷道喝茶喝茶,端起茶杯自己先一口喝乾。譚宗林問怎麼回事,原來是那人來說他已給一位大的官人講好讓馬海舟去家裡作畫的,官人家已做好了準備。「他跟人說好了,可他事先不跟我說,我是隨叫隨到的嗎?」譚宗林說:「你夠作的了!」馬海舟說:「我哪裡做了?我不是送了畫嗎?對待大人物,諂是可恥的,做也非分,還是遠距離些好。」他跟我笑笑,我也跟他笑笑。
告辭該走了,譚宗林把魏晉畫像磚拓片要給馬海舟,馬海舟不收,卻說:「下次來,你把你的那塊銅鏡送我就是了,那鏡上鐫有四匹馬,你知道,我姓馬,也屬馬。」
延安街市記
街市在城東關,窄窄的,那麼一條南低北高的漫坡兒上;說是街市,其實就是河堤,一個極不講究的地方。延河在這裡掉頭向東去了,街市也便彎成個弓樣;一邊臨著河,幾十米下,水是極深極深的,一邊是貨棚店舍,仄仄斜斜,買賣人搭起了,小得可憐,出進都要低頭。棚舍門前,差不多設有小桌矮凳;白日擺出來,夜裡收回去。小商小販的什物攤子,地點是不可固定,誰來得早,誰便坐了好處;常常天不明就有人佔地了,或是用繩在堤欄杆上繃出一個半圓,或是搬來幾個石頭壘成一個模樣。街面不大寬闊,坡度又陡,賣醋人北頭跌了跤,醋水可以一直流到南頭;若是雨天,從河灘看上去,盡是人的光腿;從延河橋頭看下去,滿是浮動著的草帽。在陝北的高原上,出奇地有這麼個街市,便覺得活潑潑地新鮮,情思很有些撩撥人的了。
站在街市上,是可以看到整個延安城的輪廓。抬頭就是寶塔,似乎逢著天晴好日頭,端碗酒,塔影就要在碗裡;向南便看得穿整個南街;往北,一直是望得見延河的河頭了。乍進這個街市,覺得不大協調,而環顧著四周的一切,立即覺得妥帖極了:四面山川溝岔,現代化的樓房和古老式的窯洞錯落混雜,以山形而上,隨地勢而築,對稱裡有區別,分散裡見聯絡,各自都表現著恰到好處呢。
街市開得很早,天亮的時候,趕市的就陸陸續續來了。才下過一場雨,山川河谷有了靈氣,草木綠得深,有了黑青,生出一種呈藍的氣靄。東川裡河畔,原是作機場用的,如今機場遷移了,還留下條道路來,人們喜歡的是那水泥道兩邊的小路,草萋萋的,一尺來高,夾出的路面平而乾淨無塵,螞蚱常常從腳下濺起,逗人情性,走十里八里,腳腿不會打硬了。山峁上,路瘦而白,有人下來,躡手躡腳地走那河邊的一片泥沼地,泥起了蓋兒,恰好負起腳,稀而並不沾鞋底。一頭小毛驢,快活地跑著。突然一個騰躍,身子扭得像一張弓。
一入街市,人便不可細辨了,暖和和的太陽照著他們,滿臉浮著油汗。他們都是匆匆的,即使閒逛的人,也要緊迫起來,似乎那是一個競爭者的世界,人的最大的樂趣和最起碼的本能就是擁擠。最紅火的是那些賣菜者:白菜洗得無泥,黃瓜卻帶著蒂巴,洋芋是奇特的,大如瓷碗小,小如拳頭大,一律紫色。買賣起來,價錢是不必多議,秤都翹得高高的,末了再添上一點,要麼三個辣子,要麼兩根青蔥,臨走,不是買者感激,偏是賣主道聲「謝謝」。叫賣聲不絕的,要數那賣葵籽的、賣甜瓜的。延安的葵籽大而飽滿,炒得焦脆;常言賣啥不吃啥,賣葵籽的卻自個嗑一顆在嘴裡了,喊一聲叫賣出來。一般又不用稱,一抓一兩,那手比秤還準呢。瓜是虎皮瓜,一拳打下去,「砰」地就開了,汁液四流,黏手有膠質。
飯店是無言的,連牌子也不曾掛,門開得最早,關得最遲。店主人多是些婆姨,乾淨而又利落。一口小鍋,既燒粉絲湯,也煮羊肉面,現吃現下。買飯的,坐在桌前,端碗就吃,吃飽了,見空碗算錢,然而,坐桌吃的多是外地人,農民是不大坐的,常常趕了毛驢,陝北的毛驢瘦筋筋的,卻身負過載,被拴在堤河欄杆上,主人買得一碗米酒,靠毛驢站著,一口酒,一口黃面饃乾糧。吃畢,一邊牽著毛驢走,一邊眼瞅著兩旁貨攤,一邊舌頭舔著嘴唇。還在說:「好酒,好酒。」
中午時分,街市到了洪期,這裡是萬千景象,時髦的和過時的共存:小攤上,有賣火鐮的,也有賣氣體打火機的;人群中,有穿高跟皮鞋的女子,也有頭扎手巾的老漢,時常是有賣刮舌子的就倚在貼有出售洗衣機的廣告牌下。人們都用鼻音頗重的腔調對話,深沉而有銅的音韻。陝北是出英雄和美人的地方,小夥子都強悍英俊,女子皆豐滿又極耐看。男女的青春時期,他們是山丹丹的顏色,而到了老年,則歸返於黃土高原的氣質,年老人都面黃而不浮腫,鼻聳且尖,臉上皺紋縱橫,儼然是一張黃土高原的平面圖。
兩個老人,收拾得臃臃腫腫的,蹲在街市的一角,反覆推讓著手裡的饃饃,然後一疙瘩一疙瘩塞進口裡,沒牙的嘴那麼嚅嚅著,臉上的皺紋,一齊向鼻尖集中,嘴邊的鬍子就一根根奓起來:「新窯一滿弄好了。」
「爾格兒就讓娃們家訂日子去。」
這是一對親家,在街市上相遇了,拉扯著。在鬧鬨鬨的世界,尋著一塊空地,談論著兒女的婚事。他們說得很投機,常常就仰頭笑噴了唾沫濺出去,又落在臉上。拴在堤欄杆上的毛驢,便偷空在地上打個滾兒,叫了一聲;整個街市差不多就麻酥酥地顫了。
傍晚,太陽慢慢西下了,延安的山,多不連貫,一個一個渾圓狀的模樣,山頭上是被開墾了留作冬麥子的,太陽在那裡泛著紅光。河川裡,一行一行的也是渾圓狀的河柳卻都成了金黃色。街市慢慢散去了,末了,一條狗在那裡走上來,叼起一根骨頭,很快地跑走了。
北方的農民,從田地裡走到了街市,獲得了生活的物質和精神的愉快,回到了每一孔窯洞裡,坐在了每一家土炕上,將葵籽皮留在街市,留下了新生活的蹤跡。延河灘上,多了一層結實的腳印,安靜下來了。水依然沒有落、起著浪,從遠遠的霧裡過來,一會兒開闊,一會兒窄小,彎了、直了,深沉地流去。
陋室
推開一扇黑門,就進入一個世界了。一牆之外的陽光挺好,卻也有風,是從旁邊的高樓下過來的,壓縮了的,無形而尖硬;這門就隨身緊關,一切復沉淪於黑暗了。
主人是玩墨的,這黑屋大致也和諧。「愛烏及屋」嘛,眼睛看墨的顏色多了,便從門縫裡斜射進來的三根五根的光線,光線的一切的生動裡,也能欣賞出這一處墨用得勻、用得活,有其亮色和韻味。
屋的開間是三米,入深也是三米,三三得九,如果再有一點縱橫,一切就好了,是一個囫圇數字的平方。再如果主人是一個無所謂的人,一張桌子上置一個花瓶,插幾枝假花,玻璃下壓幾張影星美人圖,一個書架上放幾排油瓶、醋瓶、酒瓶,那也就滿足了。偏主人玩墨是玩在紙上的,這桌上桌下、書架裡書架外,全堆放了紙卷,一屋子易燃之品。那麼,鍋盆碗盞,衣物用什就寸土必爭,竟然能巧妙地放下三個沙發:一個大沙發,白日迎賓待客,夜裡供兒子安眠,鬼知道兒子卻能在沙發上長就那麼高個子!兩個小沙發,永遠是夫婦享受的地方了,而且恰到好處,沙發前可以放一個永不熄滅的火爐。人以食為本,火爐上的水壺日夜是醒著的。醒著的是難受的,所以總嘮嘮叨叨。
主人常常在沙發上坐了,取笑水壺不曠達。
當然,始終不醒的是另一個房子,長沙發緊邊的地方,有一個門洞。門洞沒有簾子,好了,這正是黑簾子,永遠於所有來客是一種神秘。如果有一隻貓進去,放大了瞳孔,就知道這是主人的臥室,七平方米的,妙在安一張雙人床,不鬆不緊。而又是從床上到床下,是書是報是紙卷。一個黑封了的窟,最宜於入靜,因此主人一直未失眠過。
蜈蚣有一百條腿,但並未嫌棄過腿多,雲鶴有兩條腿,但也並未抱怨過腿少,甚至它落下來,還喜歡一腿獨立!實在沒有地方讓傢俱立腳,因為人腿太多了。唯高高的亂紙堆上,明亮亮是一臺小小的座鐘,座鐘裡有一貓頭鷹,怪眉怪眼。貓頭鷹是夜之魂,能在這裡最好,滿屋有了一種莊嚴感。
臉一日洗幾遍,臉還是不乾淨,眼一生不洗,眼永遠是亮的。空餘的地方發揮不了拖把和掃帚的功能,也就不去花那份錢,反正人是活動的,是天生的避塵珠。奇怪的是空氣沒有因空間狹小而稀薄,為了看清人之呼吸,就以香菸為有形的空氣,吸進一口,吐出三口,嫋嫋扶搖到屋頂,祥雲籠罩大可在俯察品類之盛後,再可仰觀宇宙之大了。
主人的不修邊幅,是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也。
但臥屋裡掛有一把胡琴,外室裡懸有一柄長劍;胡琴被塵土封住,又沒彈,但它響動的是一首無聲的音樂,長劍被塵土封住,但它舞動的是一副無形的英姿。當屋垂吊的一盞電燈,視認為一輪太陽,門後掛著的一片圓鏡,視認為一輪月亮,太陽永不落,月亮永不缺。兒子說:「還有八顆星星。」兩顆在他臉上,兩顆在媽媽臉上,四顆在爸爸臉上,因為老子有一副眼鏡。夜裡或許斷電了,爐火光亮,人之初是善的,人之影卻詭變,在四面牆上忽大忽小,忽長忽短,自己常常為自己吃驚和感動。
工作了一天,身心都十分疲倦了,進入這個世界,窄小卻溫暖,昏暗而安妥,無害人之熬煎,亦無被害之惶恐。男的有妻,女的有夫,夫妻有子,有酒且飲,無酒清談,隨形適意,其樂無窮。夫婦又坐在兩個小沙發上了,看蘆葦頂棚上老鼠打架,打得那麼激烈,結果就一隻掉下來,不免說一聲,「有什麼過不去的!」然後觀起西牆上的裂縫。裂縫好寬,斜斜下來,有分有合的圖案,看作是一棵禿樹,也看作是一個枯筆字,更多的看作是抽象的畫,常看常新。最得意的,也最欣賞不夠的是東南牆角上的蜘蛛網,大若雨帽,經緯高超,塵煙燻迷,絲粗如繩,那是人工所不能及的藝術品啊!
主人是搞藝術的人,人亦成了藝術。這藝術真美。
主人是誰,說出來我知道,你知道,而且在這個唐都古城裡的差不多的有職有位的更知道。因為在他們寬敞明亮豪華的住宅裡,掛滿了通過各種渠道得來的行、草、隸、篆字幅,且常常對來訪者介紹說:「瞧,這字絕吧,我們這兒傑才濟濟,這便是著名的書法藝術家薛鑄寫的呀!」
動物安詳
我喜歡收藏,尤其那些奇石、怪木、陶罐和畫框之類,旦經發現,想方設法都要弄來。幾年間,房子裡已經塞滿,臥室和書房盡是陶罐畫框樂器刀具等易撞易碎之物,而客廳裡就都成了大塊的石頭和大塊的木頭,巧的是這些大石大木全然動物造型,再加上從新疆弄來的各種獸頭角骨,結果成了動物世界。這些動物,來自全國各地,有的曾經是有過生命,有的從來就是石頭和木頭,它們能集中到一起陪我,我覺得實在是一種緣分,每日奔波忙碌之後,回到家中,看看這個,瞧瞧那個,龍虎獅豹,牛羊豬狗,魚蟲鷹狐,就給了我力量,給了我歡愉,勞累和煩惱隨之消失。但因這些動物木石不同,大小各異,且有的眉目慈善,有的嘴臉猙獰,如何安置它們的位置,卻頗費了我一番心思。獸頭角骨中,盤羊頭是最大的,我先掛在面積最大的西牆上,但犛牛頭在北牆掛了後,犛牛頭雖略小,其勢擴張,威風竟大於盤羊頭,兩者就調了過。龍是不能臥地的,就懸於內門頂上。龜有兩隻,一隻蹲牆角,一隻伏沙發扶手上。柏木根的巨虎最佔地方,側立於西北角。海百合化石靠在門後,一米長的角蟲石直立茶杌前。木羊石狗在沙發後,兩個石獅守在門口。這麼安排了,又覺得不妥,似乎虎應在東牆下,石魚又應在北邊沙發靠背頂上,龍不該盤於門內頂而該在廳中最顯眼部位,羊與狗又得分開,那隻木狐則要臥於沙發前,臥馬如果在廚房門口,仰起的頭正好與對面牆上的真馬頭相呼應。這麼過幾天調整一次,還是看著不舒服,而且來客,又各是各的說法,倒弄得我不知如何是好。一夜做夢,在門口的兩個獅子竟吵起來,一個說先來後到我該站在前邊,一個說憑你的出身還有資格說這話?兩個就咬起來,四隻紅眼,兩嘴茸毛。夢醒我就去客廳,兩個獅子依然在門口處臥著,冰冰冷冷的兩塊石頭。心想,這就怪了,莫非石頭鑿了獅子真就有獅子的靈魂?前邊的那只是我前年在南山一個村莊買來的,當時它就在豬圈裡,被我發現了,那家農民說,一塊石頭,你要喜歡了你就搬去吧。待我從豬圈裡好不容易搬上了汽車,那農民見我興奮勁,就反悔了,一定要付款,結果幾經討價還價,付了他二十五元。這獅子不大威風,但模樣極俊,立腳高望,仰面朝天,是個高傲的角色,像個君子。另一隻是一個朋友送的,當時他有一個拴馬樁和這隻獅子,讓我選一個,我就帶回了這獅子,我喜歡的是它的蠻勁,模樣並不好看,如李逵、程咬金一樣,是被打破了頭仍撲著去進攻的那種。我拍了拍它們,說:「吵什麼呀,都是看門的有什麼吵的?!」但我還是把它們分開了,差別懸殊的是互不計較的,爭鬥的只是兩相差不多的同夥,於是一個守了大門,一個守了臥室門。第二日,我重新調整了這些動物的位置,龍、虎、牛、馬當然還是各佔四面牆上牆下,這些位置似乎就是它們的,而西牆下放了羊、鹿、石魚和角蟲石,東牆下是水晶貓、水晶狗、龜和狐,南牆下安放了石麒麟,北牆的沙發靠背頂上一溜兒是海百合化石,三葉蟲化石,象牙化石,鴕鳥,馬頭石,猴頭石。安置畢了,將一尊巨大的木雕佛祖奉在廳中的一個石桌上,給佛上了一炷香,想佛法無邊,它可以管住人性也可以管住獸性的。又想,人為靈,獸為半靈,既有靈氣,必有鬼氣,遂畫了一個鐘馗掛在門後。
還覺得不夠,書寫了古書中的一段話貼在沙發後的空牆上,這段話是:
碗大一片赤縣神州,眾生塞滿,原是假合,若復件件認真,爭竟何已。
至今,再未做過它們爭吵之夢,平日沒事在家,看看這個瞧瞧那個,都覺順眼,也甚和諧,這恐怕是佛的作用,也恐怕是鍾馗和那段古句的作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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