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靜心面對這個世界

願人生從容 賈平凹 第2頁,共2頁

車一輛輛開來了,還未停穩,小販們就蜂擁而至,端著麻花、燒餅,一聲聲在門口、窗下叫喊。旅人們一見這般情形,第一個印象是服務態度好,就樂了。一樂就在懷裡摸錢,似乎不買,有點不近情理了。

司機是冷若冰霜的,除非是那些山羊、野雞、河鱉一類的東西,才肯破費。他們關了車門,披著那羊皮大衣,撲扇撲扇地往大樓飯店裡走去了,一直可以走進飯店的操作室,與師傅們打著招呼,一碗素面錢能吃到一碗紅燒肉。等抹著油光光的嘴出來的時候,身後便有三四人跟著,那是飯店師傅們介紹搭車的熟人。

旅人們下了車,有的已經嘔吐,弄髒了車幫,自個去河邊提水來洗。這多是些上年紀的女人,最聞不慣汽油味,一直拿手巾搭了鼻子嘴兒,肚子裡已經吐得一乾二淨,但食慾不開,然後蹲在那裡,做短暫的休息。一般旅人,大都一下車就有些站不穩了,在陽光地裡,使勁地跺腳,使勁地搓手,那些時興女子,一齣站門,看著面前的山,眉頭就綰上了疙瘩,但立即就得意起來了,因為她們的鮮豔,立即成了所有人注目的物件。她們便有節奏地邁著步子,或許拍一下呢子大衣,或許甩一下波浪般的披髮,向每一個小攤販前走去。小販們忙怯怯地介紹貨物,她們只是問:「多少錢?」「好吃嗎?」但那小吃,她們說不衛生,只是貪那土特產:核桃、栗子,三角錢一斤,她們可以買一大提兜。末了,再抓一把放進去。賣主也不計較,因為她們是高貴的女子,買了他們的東西,也是給他們賞臉,也是再好不過的生意廣告:瞧,那麼貴氣的人都買我的貨呢!即使她們不多拿,他們也要給她們一些額外呢。

但是,別的買者卻休想佔他們的一點便宜。他們都不識字,算得極精,如果企圖蒙他們,一下子買了那麼多的東西,直追問:「一共多少錢?多少錢?」他們是歪了頭,一語不發,嘴唇抖抖的,然後就一揚臉說個數兒來。你就是用筆在紙上再演算一通,一分兒也不會差錯。

人們買了小吃小物,就去食堂了。大樓飯店裡只賣饃、菜和葷面。面很黑,但勁很大,在嘴裡要長時間地嚼,肉卻是大條子肉。白花花的令人生畏。城裡人講究吃瘦肉,便都去吃門外的私人飯菜了。

緊接著的是兩傢俬人面鋪,一家賣削麵,大油糅和,油光光的閃亮。賣主站在鍋前,挽了袖子,在光光的頭上頂塊白布,「啪」地將麵糰盤上去,便操起兩把鋥亮柳葉刀,在頭上嘩嘩削起來:寒光閃閃,面片紛紛,一起落在滾燙的鍋裡。然後,碗筷叮噹,調料齊備,面片撈上來,喊一聲:「不吃的不香!」另一家,卻扯麵,抓起麵糰,雙手扯住,啪啪啪在案板上猛甩,那面著魔似的拉開,忽地又用手一挽,又啪啪直甩,如此幾下,「譁」地一撒手,麵條就絲一般,網狀地分開在案上。旅人在城裡吃慣了掛麵,哪裡見過這等麵食,問時,賣主大聲說道:「細、薄、光、煎、酸、汪。」

細薄光者,說是麵條的形,煎酸汪者,說是麵條的味,吃者一時圍住,供不應求。

那些時興女子是不屑這邊吃麵條的,她們買了熟雞蛋,坐在大樓飯店裡買了饃夾著吃,但饃掰開來,卻發現裡邊有個什麼東西,一時反了胃,拿去和服務員論理:

「這饃裡有蝨子!」

「蝨子?」

「就是蝨子!」

「你想想,冬天裡起面,酵子發不開,在炕上要用被子捂,能不跑進去一兩個蝨子?」

時興女子們一時噁心,趕忙捂了口,也不要饃了,也不索退錢,唾著唾沫一路出去了。

麵食鋪裡,還是圍了一堆人,都吃得滿頭大汗,一邊吃、一邊誇著、一邊問賣主:

「是祖傳的?」

「當然嘍。」

「賣了半輩子了?」

「半年吧。」

「半年?」

「可不!你是才到商州的嗎?要不是新政策下來,我要賣面,尋著上批判會嗎?那陣兒,你要吃嗎,對不起,就去那樓裡飯店裡吃蝨饃吧。」

「那飯店真糟糕,怎麼會幹出那事!」

「快啦,出不了一個月,他們就得關門了。」

「早早就應該關門!」

「那麼容易?那都是公社、大隊幹部的兒子、兒媳、小舅子哩。」

賣主說著,便不說了,對著一個走過來的瘦個子人叫道:

「吃不?來一碗!」

那人說是去買油,晃了一下碗,卻看著鍋裡的麵條。但賣主終未給他吃,瘦個子走了。

「你只賣嘴,光說不盛。」旅人們說。

「知道嗎?這是我們原先的隊長大人,如今分了地,他甭想再整人了,在別人,理也懶得理呢。」

那瘦個子去遠處的賣油老漢那兒,灌了半斤油,油倒在碗裡,他卻說油太貴,要降價,雙方爭吵起來,他便把油又倒回油簍,不買了。接著又去買一個老太婆的辣面子,稱了一斤,倒在油碗裡,卻嚷道辣面子有假,摻的鹽太多,不買了,倒回了辣面子。賣麵食的這邊看得清清楚楚,說:「瞧,他這一手,回去刮刮碗,勺裡一炒,油也有了,辣子也有了。」

「他怎麼是這種吃小利的人?」

「懶慣了,如今當幹部沒滋潤,但又不失口福,能不這樣嗎?」

旅人們便都哈哈笑起來了。

在黑龍口待了半個小時,司機按了喇叭:車子要走了。旅人們都上了車,車上立時空間小起來,每人都舒展了身子,又大包小包買了東西,吵吵嚷嚷坐不下去,最後只好插木楔一般,腳手兒不能隨便活動了。車正要發動,突然車站通知,前邊打來電話,五十里外的麻街嶺,風雪很大,路面坍方了幾處,車不能走了,得在黑龍口過夜,訊息傳開,旅人們暗暗叫苦,才知道黑龍口並不是大平川的第一個鎮子,而下邊還要翻很高很高的麻街嶺。

小商小販們大都熄火收攤,準備回家去了,知道訊息後,卻歡呼雀躍,喜歡得跑來拉旅人:「到我們家去住吧,一晚上六角錢,多便宜呢!」

旅人們卻只往大樓旅社去,但那裡住滿了,只好被小商小販們糾纏著,到一家家茅草屋去了。

住在公路邊的人家裡,情況沒有多大出奇,住在山窪人家的旅人,卻大覺新鮮了。從冰凍的河面上一步一步走過去,但無論如何,卻上不到那門前的小路上去,冰凍成了玻璃板,一上去就滑倒了。那些穿高跟鞋的女子就嗚嗚地哭。平日傲得不許一個男子碰著,如今無奈,哭過一通,還是被這些粗腳大手的山民們扶著、揹著上去,她們還要用手死死摳住他們的胳膊,一絲兒不肯放鬆。男性旅人們,則是無人背的,山民們會在旁邊扯下一節葛條,在鞋底上繫上幾道。這果然趴滑,穩穩走上去了,於是他們才明白了上山時司機為什麼要在輪胎上拴鏈條。

到了門前,家家都是有一道籬笆的,但不是城裡人的那種細竹棍兒,或是泥杆兒,全是碗口粗的原木樁,一根一根,立栽著。一隻狗呼地撲出來,汪汪大叫,主人喊一聲,便安靜下來,給你搖起尾巴。屋裡暗極了,鍋臺、炕臺,四堵牆壁,烏黑髮亮。炕上的被窩裡蠕蠕動的,爬下來了,原來是個年輕的媳婦,在炕上出黃豆芽菜。見客進門,忙將唾沫吐在手心,使勁抹那頭上的亂髮,接著就掃地,就拍打炕沿上的土,招呼著往羊皮褥子上讓座。

屋裡並不暖和,主人就到後坡去,在雪窩裡三扒兩拉,拖出幾節木頭來,拿了一把老長的木把斧頭,在門檻上劈起來。旅人大為可惜,說這木頭可以做大立櫃、做沙發架,主人只嘿嘿地笑,幾下劈成碎片,在炕口前一個大坑裡燒起來了。火很旺,屋裡頓時熱烘烘的,屋簷上的冰錐往下滴著水兒。

夜裡睡在炕上,是六角錢,若再掏一元,可以包吃包喝,盡你享用。那火炕邊,立即會煨上柿子酒,烤上拳頭大的洋芋。一個時辰後,從火裡刨出來,一剝開皮,一股噴鼻香味,吃上兩口,便幹得喉嚨發噎,須主人捶一陣後背,千叮嚀萬叮嚀慢慢來吃。吃畢洋芋,旅人們已經連連打嗝兒了,主人就取了碗來,盛滿柿子酒讓你。你一開始說不會喝,也就罷了,若接住了,喝了一碗,必要再喝二碗。柿子酒雖不暴烈,但一碗下肚,已是腹熱臉紅,要推託時,主人會變了臉,說你看不起他。喝了二碗,媳婦又來敬酒,她一碗、你一碗,你不能失了男子漢的臉面,喝下去了,你便醉了八成,舌頭都有些硬了。

天黑了,主人會讓旅人睡在炕上,媳婦會抱一床新被子,換了被頭,換了枕巾。只說人家年輕夫婦要到另外的地方去睡了,但關了門,主人脫鞋上了炕,媳婦也脫鞋上了炕,只是主人睡在中間,作了界牆而已。剛睡下,或許炕頭上的喇叭就響了,要麼是叫主人去開分地包產會,要麼是主人去開黨員生活會。主人起來穿衣服,末了把油燈點著。他要出門,旅人也醒了,趕忙就起來穿衣,主人說:睡你的,我開完會就回來,旅人肯定要說出什麼話來,主人用眼光制止了。

「你是學過習的?」主人要這麼說。

「學過習的?」旅人疑惑不解。

主人便將一條扁擔放在炕中間。旅人明白了,閉了眼睛睡覺。那燈耀得睡不著,媳婦不去吹,他也不敢動身去吹。燈光下,媳婦看著他,眼睛活得要說話。旅人就趕忙合上眼,但入不了夢,覺得身上有什麼動。伸手一摸,肉肉的,忙丟進炕下的火坑,輕輕地「叭」了一聲。一個鐘頭,炕熱得有些燙,但不敢起身,只好翻來覆去,如烙燒餅一般。正難受著,主人回來了,看看炕上的扁擔,看看旅人,就端了一碗涼水來讓你喝。你喝了,他放心了你,拿了酒又讓你喝,說你真是學過習的人。你若不喝,說你必是有對不起人的事,一頓好打,趕到門外,你那放在炕上的行李就休想再帶走。重新睡下了,旅人還是烙得不行。主人會將一頁木板墊在褥下,你就會睡得十分地舒服。但到黎明炕便要涼了,涼得像一塊冰,需得起來穿了衣服再睡不可。

天亮起來,旅人便像親人一樣被招待了,你問那豬圈牆上,為什麼畫那麼多白灰圈兒?他會告訴說,冬天狼多,夜裡常來叼豬,但卻最怕這白圈兒,夜裡沒有聽到狼嗥嗎?旅人說未聽見,可能是睡得太死了。他就會又說,夜裡出來解手,常會遇見這東西的,它會裝著婦人的哭聲呢。旅人聽得直吐舌頭,說冬天在這裡投宿真不是輕鬆事。主人便又說,夏天的夜裡那才怕人呢,半夜裡,床下有吱吱聲,一揭褥子,下邊便有一條彩花蛇的。旅人嚇得噤了聲。主人卻說:「沒事,抓起來從視窗甩出去就是了。」接著嘿嘿一笑,好像隨便得很。

如果雪還在下,如果前邊的麻街嶺路還沒有修起,旅人們就要在這裡多住幾天了。那麼,主人們就會領你夜裡去放狐子藥。天明去收藥,或許,只能見到狐子的腳印,還有的是狐子竟將那用雞皮包裹的烈性炸藥輕輕用土埋了,但常常是會收穫到被炸死的狐狸的。一起拿回來,將皮剝下,吃肉是沒了問題,就是旅人看中了那狐皮,一陣討價還價,生意也便做成了。

「你帶有書嗎?」

他們老是這麼問。一旦知道你是帶了書的人,就如何纏住你,要以狐皮換書,他們就會去叫來小弟、小妹、兒子、女兒,翻你的書捆。孩子們最喜愛高考複習資料書,一換到手,就拿到火炕邊入迷地讀了。

清早起來隨便往每個人家裡走走,就會發現那晚輩的人和他們的父老不同:老一輩人愛土地,小一輩人最戀書。小的全不穿大襠褲,不紮裹腿,不剃光頭,都一身咔嘰,衣口袋裡插一支鋼筆,早晚還要刷牙,一嘴的白沫。做父母的就要對旅人說:「趕明日路通了,你們把這乾淨鬼也帶去吧!」

說完,就作個謔笑,又說:「刷刷就是了,那嘴裡有屎嗎?快去看你的書,只要好好學,我們養你一輩子也行,若做樣子,就收拾了,幫我去賣些吃喝,一天也可賺四元五元哩!」

旅人已經和這裡山民交上朋友了,什麼話也就能說得來了。

「你們腳上的皮鞋走路不絆石頭嗎?」

「城裡的路沒有石頭。」

「真好,半年都穿不爛哩。」

「能穿二三年的。你們也可以穿嘛。」

「怕腳帶不動。趕明日到了縣上,該買臺收音機了。」

「你們口袋裡真有錢哩。」

「有什麼呀,只是手上活泛些了。」

說到這兒,他們就神秘起來,俯過身要問:「你們在城裡,離政策近,說說,這政策不會變了吧?」

「變不了啦!」

「真的?」

「真的!」

他們就嘮叨起來,說這黑龍口是商州最貧困的地方,過了麻街嶺,沿川下去,那裡才叫富呢,夏裡秋裡收得好,副業也多,賺錢的門路多哩。

「我們這窮地方,還要好好幹幾年,要不你們城裡人來,光笑話我們了。」

從山溝下來,路過冰凍的河,又會碰見那個撿糞的老漢了。談開來,他說他是個孤老,在公路邊修了四個廁所,專供旅人們用的。那糞池十天半月就滿了,他便出售給各家,八分錢一擔。光這一樣收入,就夠他花費了,老漢很樂觀,和旅人談得投機,見一媳婦抱了小孩過來,就把小孩撐在手上,讓立楞楞,然後逗弄小孩的小牛牛,說:「小子,好好長!爺爺這輩子是完了,就看你們了,噢!」

他樂滋滋笑著、逗弄著,愜意得像喝了一罐子醇美的酒,眼裡是幾分感慨、幾分得意、又幾分羨慕和嫉妒。有好事的旅人忙用照相機攝了這鏡頭,說要給這照片題名「希望」。

麻街嶺的路終於修通了。旅人們坐車要離開了,頭都伸出車窗,還是一眼一眼往後看著這黑龍口。

黑龍口就是怪,一來就覺得有味,一走就再也不能忘記。司機卻說:

「要去商州,這才是一個門口兒,有趣的地方還在前邊呢!」

莽嶺一條溝

洛南和丹鳳相接的地方,橫亙著無盡的山嶺,蜿蜿蜒蜒,成幾百里地,有戴土而出的,有負石而來的,負石的林木瘦聳,戴土的林木肥茂;既是一座山的,木在山上土厚之處,便有千尺之松,在水邊土薄之處,則數尺之櫱而已。大凡群山有勢,眾水有脈,四面八方的客山便一起向莽嶺奔趨了。回抱處就見水流,走二十里、三十里,水邊是有了一戶兩戶人家。人家門前屋後,綠樹細而高長,向著頭頂上的天空擁擠,那極白淨的炊煙也被拉直成一條細線。而在懸崖險峻處,樹皆怪木,枝葉錯綜,使其溝壑隱而不見,白雲又忽聚忽散,幽幽冥冥,如有了神差鬼使。山崖之間常會夾出流水,轟隆隆瀉一道瀑布。潭下卻寂寂寞寞,水草根泛出的水泡,浮起、破滅,全然無聲無息。而路呢,忽而爬上崖頭,忽而陷落溝底;如牛如虎的怪石側側臥臥,佈滿兩旁;人走進去,逢草,只看見一頂草帽在草梢浮動,遇石,輕腳輕手,也一片響聲,螞蚱如急雨一般在腳面飛濺。常常要走投無路了,又常常一步過去,卻峰迴路轉,別一個境界。古書上講:山深如海;真是越走越深不可測。如果是一個生人,從大平原上初來乍到,第一個印象是這裡可以作一個絕好的流放地:即使罪犯不加管制,放其逃生,也終不會逃出這山的世界、林的世界。也不禁頓然失笑,北京城、上海市整日呼叫人口暴溢,但沒想將十個北京城、十個上海市的人一起放在這裡,也充其量是個撒一把芝麻,不見蹤影呢。

也就是這莽嶺山脈,兩個縣可恰恰被它截然分開。看山的北面,每條溝裡都有水,水流向北;山的南面,每條溝裡也是有水,水流向南。水與水的發源地,幾乎都是一個無息的泉眼,泉眼與泉眼,又幾乎僅僅相距幾十裡,甚至幾里,但是,流向北去,便作了黃河流域,流向南邊,竟成了長江流域。如今兩縣之間的公路,要繞一個大大的「c」形,從洛南出永豐關,過大荊川,到黑龍口,翻麻街嶺,經商縣沿丹江而下,才到丹鳳。兩縣靠得如此近,兩縣來往又如此遠!但是,也該應了天設地造的古語,出奇的是就在莽嶺主峰左四十里的地方,竟有一條溝接通了兩縣的隔閡。這條溝是那樣的隱蔽,那樣的神秘,至今別的地方的人一無所知,就是洛南、丹鳳的人也理會得寥寥無幾;只是莽嶺兩邊的農民常去走動,但農民走動為著生計,並不想作書以示天下,以致後來漸漸地有人知道了,探險似的來往了,便稱作是商洛的「胡志明小道」。

這條溝沒有路牌,也從無有人丈量,裡數由人嘴說,有說六十里的,有說八十里的,但人口是十分地準確:十六家。十六家分兩縣戶口,但丹鳳人住的有洛南的地,洛南人有耕的是丹鳳的田。自古洛南人面黑,丹鳳人臉紅。他們是黑紅黑紅,一種強悍的顏色。從溝南口到溝北口,他們的語言始終吐字一致,但絕對是地地道道的南腔北調。或許山把他們包圍得太厚了,林把他們掩蔽得太嚴了,他們幾乎與外邊世界隔絕了,只是到了「文化大革命」中,丹鳳武鬥,一派將一派趕出縣境,從這裡向洛南逃竄,山溝人才見到了一溜帶串的人群,也只有到了「四人幫」粉碎後第二年,這裡才有了電話,從山頂到河畔彎彎斜斜栽了電杆,而電線總是鬆鬆地下墜,站滿無數的鳥兒。也就是從那時起,他們開始有人訂了報紙,十五天後看著半個月的新聞。溝是太大太大了,路卻是極窄極窄,常要涉水過河。水並不怎麼深,但緊急得厲害,似乎已經不是水了,是一道鐵流,外地人過,即使不被衝倒,也少不了被流沙走石撞傷腿面,踢掉腳指甲。十六戶人家,你幾乎不知他們都是住在哪裡,偶爾轉過山嘴,一個黑石崖縫裡就長出一摟粗的老松來,使你瞠目結舌;老松之後,那突出而空懸的岩石下,突然就有了人家,房頂卻是有前半邊,沒後半邊,那半邊就是石巖,屋地也一半是土,一半是鑿入的石洞。推門進去,屋裡黑陰陰的,或許點著油燈,或許沒有,當屋一個偌大的火坑,劈柴架起,火光紅紅的,人影反映在牆上,忽大忽小,如跳動著鬼的舞蹈。主人一個大字形站在那裡,體格健壯,眼睛生光,牙齒雪白,屋樑掛著的一吊一吊燻肉,不注意就碰著了腦袋,這是他們表示富有的標誌:一年宰殺幾頭肥豬,用煙火香料燻得焦黃,吃一塊、割一塊,春夏秋冬,葷腥不斷。如果進屋就端坐火坑邊,讓煙就吃,讓水就喝,他們便認作是看得起他們的朋友,敬他一尺,回敬一丈,自釀的酒就端上來,雙手捧遞。他們大都不善言辭,一臉憨厚誠實的笑容,問他們什麼,就回答什麼,聲調高極,這是常年喊山的本領。末了最感興趣的是聽縣上的、省上的,乃至國家的、世界的各種各樣的訊息。可以斷定,城鎮賣老鼠藥的天才的演說家到這裡,一定要大受歡迎。聽到順心處,哈哈大笑,聽到氣憤處,叫娘罵老子;不知不覺,他們就要在火堆裡烤熟小碗大的土豆,將皮剝了,塞在你手,食之,乾麵如栗,三口就得喝水,一個便可飽肚。

這十六戶人家,一家離一家一二十里,但算起來,拐彎抹角都是些親戚,誰也知道誰的爺的小名,誰也知道誰的媳婦是哪裡的女兒。生存的需要,使他們結成血緣之網、生活之網。外地人不願在這裡安家,他們卻死也不肯離開這塊熱土,如果翻開各家歷史,他們有的至今還未去過縣城,想象不出縣城的街道是多麼的寬,而走路腳抬得那麼低,有的甚至還未走出過這條溝。娘將身子在土炕上的麥草裡一生下,屋裡的門檻上一條繩,就拴住了一個活潑潑的生命。稍稍長大,心性就野了,山上也去,林裡也去,爬樹捉雀,鑽水摸魚,如門前的崖上的野鷂子,一齣殼就跑了,飛了,闖蕩山的海、林的海了。長大成人,白天就在山坡上種地,夜裡就抱著老婆在火炕上打鼾。地沒有一塊席大的平坦,牛不能轉身,也立不住蹄腳,就是在山路上,每年也要滾死一兩個老牛。河畔裡年年刨地,不漲水,那便是要屙金就屙金,要尿銀就尿銀,一暴漲,就一場了了。廣種薄收,是這裡的特點。畝產有收到四百斤的高產,畝產也有收到僅十斤的籽種,但是,他們可以每人平均四十畝地,能收就收,不收作罷,反正他們相信,人的力氣卻是使不盡的,而且又不花錢。那坡坡澗澗,楞楞坎坎,有一方土,就種一窩瓜、栽一株苗。即使一切都顆粒不收了,山上有的是賺錢的東西,割荊條,編笆席,砍毛竹,扎掃帚,挖藥,放蜂,燒木炭,育木耳,賣核桃、柿餅、板栗、野桃、酸棗。只要一雙腿好,擔到山溝外的川道鎮上,就有了糧、有了布、有了油鹽調和。柴是出門就有,常常在門前的坡上赤手去扳那樹杈、樹根,腳手四條用上去,將身子憋足了勁,縮成一個疙瘩團塊,似乎隨時要忽地彈射而去,樣子使人看了十分野蠻而又百分的優美。終年的勞累,使他們區別於別處人的是一副雙肩都長出拳頭大的死肉疙瘩,兩隻大手,硬繭如殼,抓棘拔草不用鐮刀,腿肚子上的脈管精露,如盤繞了一堆蚯蚓。

川道人沒有肯來居住的,但少不了進溝裡砍柴、掮椽、採藥、打獵。不為生計、不想進溝,進溝就必不空回。山路慢慢踩開了,附近川道的人,那些有急事的,貪圖趕近路的,就開始從洛南到丹鳳,從丹鳳到洛南,過往這條溝了。即使和這條溝的人一樣的身份、一樣的地位,但只要不是這條溝的人,這條溝的人都要視之為比他們高出一等的角色。他們在山路上遇見了,就總要笑笑的,打老遠停下來,又側了身,讓來人先過。山路上是不宜穿皮鞋的,布鞋也是不耐穿的,凡進山就要穿草鞋。但這已經是這裡的習慣了:每一個人在半路上草鞋破了,換上新的,就將舊草鞋雙雙好生放在路邊,後邊的人走到這兒,草鞋或許也破了一隻,就在前邊人放下的草鞋裡找一隻較好的換上,即使實在不能穿了,也抽一條草繩兒可以修補腳上穿的,如果要換新的,又將舊的端端放在這裡。這麼一來,大凡走十里、二十里路,總會遇見路邊有一批舊草鞋。共產主義雖然並沒有實現,但人的善良在這裡卻保留、發展著美好的因素。以致使外地新來的人新奇、感嘆之餘,也被感染了,學習了,以此照辦。

秋天裡,山裡是異常豐富的,到處都有著核桃、栗子、山梨、柿子,過路人經過,廉潔之人,大開眼界,更是坐懷不亂,而貪心營私之徒就禁不住誘惑,寸心大亂,幹些偷偷摸摸勾當。主人家發覺了,卻並不責罵,善眉善眼兒的,招呼進家去吃,不正經的人反倒不好意思再吃了,說千聲萬聲謝謝。更叫絕的是,這條溝家家門前,石條上放著黑瓷罐子,白瓷粗碗,那罐子裡的竹葉茶,盡喝包飽,分文不收。這幾乎成了他們的家規,走山路的口渴舌燥,似乎這與他們有關,舍茶供水則是應盡的義務呢。假若遇著吃飯,也要筷子敲著碗沿讓個沒完沒了。飢著渴著給一口,勝似飽著給一斗,過路人沒有不記著他們的恩德的。付錢是不要的,遞紙菸過去,又都說那棒棒貨沒勁,他們抽一種生菸葉子,老遠對坐就可聞到那一股烈的嗆味。但也正是身上有了這種味兒,平日上山幹活,下溝鑽林,疲倦了隨地而睡,百樣蟲子也不敢近身。最樂意的,也是他們看作最體面的是臨走時和過路人文明握手,他們手如鐵鉗,常使對方疼痛失聲,他們則開心得哈哈大笑。萬一過路人實在走不動了,只要出一元錢,他們可以把你抬出山去。那抬法古老而別出新意:兩根木椽,中間用葛條織一個網兜;你躺上去,嘴臉看天,兩人一前一後,上坡下坎,轉彎翻山,一走一顫,一顫一軟,抬者行走如飛,躺者便騰雲駕霧。你不要覺得讓人抬著太殘酷了,而他們從溝裡往外交售肥豬,也總是以此作工具。

走進溝四十里的地方,你會走到一個仙境般的去處,山勢莫名其妙地形成一個旋渦狀,一道小溪,嗚濺濺地響,溪上架一座石拱橋,不是半圓,倒是滿月,橋頭左一棵大柳,右一棵大柳,枝葉交錯,如駐一片綠雲,百鳥不見其影,卻一片啁啾,似天樂從天而降。樹下就有了三間房子,屋頂聳而四牆低,有羅馬建築的風味,裡邊住著一個老漢,六十二歲,一個老婆,五十九歲,無兒無女,卻懷有絕招的接骨醫術。老漢是溝裡最大的名人,常常有人到這兒求醫,門前上下的路面要比別處稍稍寬闊。沒有病人了,採藥歸來,就坐在門前練起手功:將瓷碗砸成碎片兒和穀糠攪和裝在一條口袋裡,雙手就探進去摸著,將碎瓷片捏成碗的全形。得空天天如此、年年如此,那一雙手有了迴天之奇功,腰痠腿疼的,一捏就好了,折膊斷腿的,一捏也就接了,那些在別處接骨不好造成瘸跛的人來,老漢看一眼,冷冷地,只是讓其背身兒在門前場地走動,走動著,老漢突然一個健步上去,朝那壞腿彎膊上猛踢一腳,或狠擊一拳,那人冷不防,一聲大叫,等擰過身來,忽覺腿也直了,膊也端了,才知道這是老漢的絕招療法。醫術高妙,費用卻賤,有錢的掏幾個,沒錢的便作罷,「只好傳個名就是了!」於是,百十里遠近,乾兒乾女倒認了好幾十。

但是,世上一切都是平均分配的,有了善就有了惡,有直樹就有彎材;這溝裡偏偏就野蟲特多。夏秋之際,那花腳蚊蟲成群成團追人叮血,若要大便,必須先放火燒起身旁茅草,只能在煙霧騰騰之中下蹲。蛇更是到處都見,行走手裡不能斷了木棍,見草叢就要磕打。野蜂又多,隱在樹下,稍不留神驚動了,嗡嗡而來,需立即伏地不動,要是逃奔撲打,愈跑愈追,愈打愈多,立時蜇得面目全非。更可惡的是狼,常在夜裡遊蕩,這一年竟不知從哪兒跑來兩隻灰色的老狼,兇殘罕見,傷害了不少過往行人,接骨老漢也就在這一場狼事中死去了。

對於老漢的死,傳說眾多,最可靠的說是一個夜裡,老兩口在炕上睡下了,炕是用木柴火燒熱的,因火過旺,炕烙得厲害,老兩口卸了小臥房門墊在席下。席是竹篾子織的,天長日久,身子皮肉的磨蹭,汗液的侵蝕,煙火的燻燎,已經焦紅光亮得如上了一層漆。剛剛重新睡好,就聽見敲門聲,聲音又怪,像是用手在抓。問了幾聲,沒有人答,隔窗一看,外邊月光白花花的,竟有一隻老狼半立著抓門,又刨門下土。老婆「啊」了一聲就嚇癱了,老漢說:「壞了,這正是那條惡物,今日是要我的命來了!」老婆就跪在炕上磕頭作揖,求天保佑,老漢便隔窗對狼說:「狼,你是吃我的嗎?我是醫生,一把老骨頭,你要來吃我?真要吃,我也沒辦法,你不要挖門,我開門讓你進來吧。」門開了,狼並不進來,只是嗥嗥地叫,老漢感到疑惑,說:「你不是為了吃我,難道要我去治病不成?」狼頓時不叫了,頭揚著直搖尾巴。老漢好生奇怪,又說:「真是治病,你後退三步吧。」狼真的又後退了三步。老漢只好要跟狼去,老婆抱住不放,老漢流著淚說:「這有什麼辦法?反正是一死,我就隨它去了!」狼在前邊走,他在後邊走,狼還不時回頭看看,他只好捏著兩手汗腳高步低跟著。不知走了多少路,到了半山腰一個石洞前,那狼繞他轉了一圈,就進了洞去,不一會兒引出另一條更老的狼來,一瘸一跛的,反身後退在他面前。他一低頭,才發現這條狼的後腚上腫得面盆大一個膿包,水明明的。他戰戰兢兢不敢近前,兩條狼就一起嗥叫,他撿起一節樹枝,猛地向那膿包刺去,病狼慘叫一聲,膿水噴了出來。他撒腿就跑,一口氣到了山下,回頭看時,狼卻沒有追他,失魂落魄回到家裡,天已經快大亮了。

給狼看病的事一傳開,沒有人不起一身雞皮疙瘩,又個個驚奇,說這野蟲竟然會來請醫,莫非成了狼精,這條溝怕從此永遠遭殃了,卻又更佩服起老漢的醫術:「哈,連狼都請他看病哩!」但老漢卻睡倒了三天,起來後性格大變,再不肯多說多笑,也從此看病不再收錢。但是,一個月後,狼又在一個夜裡抓他的門了,他拿了菜刀,開門要和狼拼時,那狼卻起身走了。那門口放著一堆小孩脖子上戴的銀項圈、銅寶鎖。他才明白這是狼吃了誰家的小孩,將這戴具叼來回報他的看病之恩了。老漢一時感到了自己的罪惡,對老婆說:「我學醫是為人解災去難的,而這惡狼不知傷害了多少性命,我卻為它治病,我還算個什麼醫生呢?!」就瘋跑起來,老婆去攆,他就在崖頭跳下去死了。

這事是不是真實,反正這條溝里人都這麼講,老漢死的那幾天,沒有一個人不痛哭流涕。十六家人就聯合起來組成獵隊,日日夜夜在溝裡追捕那兩條老狼,三個月後終於打死了惡物,用狼油在老漢的墳前點了兩大盆油燈,直點過五天五夜油盡燈熄。至今那老漢的墳前有一半間屋大的仄石為碑,上鑿有老漢的高超醫術和沉痛的教訓。

溝裡沒了害人之物,過往行人就又多起來。十六戶人家就又共同籌資修起山路,修了半年,方修出八里路,但他們有他們的韌性,下決心繼續修下去,說:「這一輩人修不起,還有娃輩,娃輩不成,還有孫輩,人是絕不了根的,這條溝說不定還要修火車呢!」

桃衝

從商洛進入關中,本來只有一條正道:過武關,涉五百里河川,仰觀山高月小,俯察水落石出,在藍田縣的峪口裡拐六六三十六個轉角彎兒才掙脫而去。但是,誰也沒有想到,就在西嶽華山的腳下竟有了一條暗道,使這個保守如瓶的商洛從此開了後門:這就是由北而南的石門河了。天地永遠平行,平行使它們天長地久,日月相隨相附,日月使圓缺盈虧;河流肆流,總會交合,所以本來很偉大的,很有個性的河道水流,便大的納了小的,濁的混了清的。這石門河原來是一流瑩亮的玻璃,河底的一顆石子都藏不住,偏偏在一處叫尖角的地方,就與混濁不堪的洛河相遇了。清濁交匯,流量驟然增大,又偏偏右有石崖,左有石崖,相搏相激的水聲就驚濤裂岸,爆發出極大的仇恨。先是一邊清,一邊濁,再是全然混混,那一尺多厚的白沫、枯枝、敗葉、死貓臭狗,就浮在兩邊石崖根下,整日整夜,撲上來,又退下去,吃水線一層一層蝕在那崖壁上,軟的東西就這麼一天一天將硬的石崖咬得坑坑窪窪。而靠近水面的地方,暗洞就淘成了,水在裡邊醞釀、激盪,發出如甕一樣嗡嗡韻聲。冬日,或天旱之夏,水落下去,那石洞就全然裸露,像一間一間房屋,沿河邊過往的人,有雨在那裡避淋,有日在那裡歇涼。一到漲水,遠近的人就站在石洞頂上突出的地方,將粗長麻繩一頭系在身上,一頭拴在石嘴,探身在那裡撈取上游衝下來的原木、柴草,或者南瓜、紅薯。此時節,女人是禁止到那裡去的。男人皆脫個精光,一身上下的青泥。常常有粗大木料漂下來,有人就沉浮中流,騎在木料上向岸邊劃遊。結果就有發了橫財的,但也有從此再沒有上岸的,使老婆、兒女沿岸奔跑哭嚎,將大量的紙錢、燒酒拋在水中。但是,到了初夏,或者秋末,水勢大卻平穩,上游七里地的地方,洛河面架有幾十丈長的雙木綁成的板橋,石門河則以石頭支成六十多個的列石,「緊過列石慢過橋」,一般老人、婦女、孩子是不能勝任的,那下游就從這邊石崖上到那邊石崖上拉一道鐵絲,一隻渡船就牽著鐵絲悠悠往返。擺渡的是一個老漢,因此掙了好多零錢,等這一帶人都還沒有穿上凡立丁布的時候,老漢就第一個穿了,見風就飄,無風也顫;他的一個兒子,一個小女,甚至連那個紅眼老婆,也都穿上了燈芯絨衣褲。並且沒事一家人都到船上來,一邊擺渡、一邊將最稀罕的收音機放在船頭,咿咿呀呀地唱。沒有不熱羨老漢的,「他怎麼就這般好過呢?!」有人就有了嫉恨,盼望老漢某一日船突然破了,或失腳掉在水裡。

老漢是桃沖人,活該要發財。他身體很好,能吃能睡,還能喝酒。河裡漲大水了,就收了船去,系在門前的一株彎身老桃樹下,要麼父子抬起來,一直停擱在臺階上。有人想趁大水將那纜繩砍斷,或者推下去讓水沖走,卻毫無辦法,因為老漢是住在桃衝的。

桃衝就在兩河相匯處。這簡直是個不可思議的地方,兩水交合的中間竟夾出一個小小的兩頭尖的灘。灘四邊很平,中間才突然隆起一個高地,周圍用石頭砌了,成一個平臺。老漢的家就住在平臺上。先是房屋並不多,三間「五檁四椽」明簷上廳,兩邊各兩間茅草廈舍,門前是一個土場,堆一座兩座麥草,蹲三個四個碌碡。後來就有了兩戶本家,藉著老漢父輩的交情也搬住過來,橫七豎八地也蓋了些房,那場地就移在平臺下的灘上。這臺上臺下,灘裡灘外,都種植了桃花。三月天裡,桃花開得夭夭的,房子便只能看出黑的瓦頂,到了桃花敗的時候,紅英墜落,河裡就一道一溜紅的花瓣兜著漩渦向下流去。環境如此美好,自然都是主人日月寬綽所致。而且到了後來,為了使這塊地方常年有顏色,又在桃林中植了竹子。這方圓竹子是極稀少的,但在這裡卻極快繁衍開來,幾年光景,一片碧綠、一片清韻,桃花也顯得更紅更豔得可愛了。

年年河裡漲水,兩岸的石崖洞口全都淹了,但從未有水淹過這灘,灘邊也從不曾以石築堰。最大程度,這水可以浸沒了場地,但平臺依然無事。兩邊撈木料、柴火的人,眼瞧著臺上的人毫不費力地站在門前用長長的撈兜就可輕易收穫,更是氣得咒罵。於是到處都在傳說:這灘是龍的脊背,水漲、灘也在漲。

但是,這灘上的人家畢竟和左岸的人家是一個生產隊,他們要幹活,就都要到左岸去或到右岸去。左岸的石崖下是一個村莊,房子依崖而築,門前修一窪水田,前邊用偌大的石頭摞成滾水形大堤,堤上密密麻麻長滿了柳樹。因為水汽的原因吧,這石崖是鐵黑色的,這樹也是鐵黑色的,房屋四牆特高特高,又被更高更高的柳樹罩了上空,日光少照,瓦就也成了鐵黑色,上邊落滿了枯葉,地面常年水水漬漬的潮溼,生出一種也是鐵黑色的苔茸。鐵黑色成了這裡統一的調子,打遠處看,幾乎山、林、房不可分辨,只感覺那濃濃的一團鐵黑色的地方,就是村莊了,從村莊往下彎去,便是淤沙地,肥得插筷子都能出芽的土。村子裡的人都孤立灘上的人,富使他們失去了人緣。在漲大水的時候,灘上人不得過去,村裡分柴分菜,就沒有他們的份。灘上人也不計較,反倒穿著清楚,說話口大氣粗,常常當著眾人面掏菸袋,總要隨便帶出一角二角錢來,接著又那麼隨便地胡亂往口袋一塞。而村子裡的人在桃熟時,夜夜有過來偷桃吃的,或許一到夏天,就來偷採嫩竹葉去熬茶。灘上人看見了,從不攆打,反倒還請進家去,盡飽去吃,只要求留下桃核,說積多砸仁,一斤可賣得五角多人民幣呢。

右岸卻比左岸峻峭多了,河邊沒有一溜可耕種的田,水勢倒過去,那邊河槽極低,平日不漲水也潭深數丈。遇到冬天,水清起來,將石片丟下去,並不立即下沉,如樹葉一般,悠悠地旋,數分鐘才悄然落底。太陽是從來照不到那裡去的,水邊的崖壁上就四季更換著苔衣。有一條路可到山頂,那裡向陽處是一叢細高細高的散子柏,頂上著一朵小三角形葉冠,如無數根立直的長矛,再後,一片如臥牛一般的黑頑石,間隙處被開掘了種地,一戶人家就住在那石後。這人家是屬於另一個生產隊的。灘上的人卻與這戶人家極好,桃熟了送桃,竹葉泡製了送茶。因為側著這戶人家往右斜去,便是山崖最陡的地方,稀稀落落長些如樁如柱的刺柏,半壁有一個石洞,洞內住滿了成千上萬的撲鴿,平日飛出來,旋風般地在崖前河上空起落,一片白影,滿空哨音。那深潭的水面清風徐來,被日光一照,洞下的石壁上就浮幻出一片奇麗的光影,像雲在翻滾、像海在漲潮、像萬千銀蛇在舞。灘上的人在午飯時,個個端了碗坐在門前往這邊看,說是看電影。那撲鴿就整天繞著光影激動,後來發現,石洞裡有幾尺厚的撲鴿糞,灘上人就經山上人家同意,將繩系在山上樹根,慢慢吊身下去,進洞掃糞,每年掃一次可得十三四筐哩。這肥料施給煙和辣子,收穫極好,這又給灘上人家增加了一份不少的收入。擺渡老漢曾一次進洞,大膽地往深處走,出來說:洞大可容數百人,行進五十步後洞往下,視之瑩光如瑤室,石壁間乳脂結長數尺,或如獅而踞,或如牛而臥,或如柱如塔,如欄杆,如葡萄掛,又有小如翎眼、薄如蟬翼的東西散佈,像是飛霜在林木上。再往下,竟有了水池,水中石頭皆軟,撿出則堅,擊之,皆成鐘聲。如此絕妙,逗人興趣,但卻再無一人敢縛繩進洞。

這黑石崖更有無比好處,表面鐵黑,鑿開卻盡是石灰石,白得刺眼。老漢的兒子長大了,比老漢更精明,又多了一層文化,就第一個動手開石,私人在那裡燒石灰:將石灰石和炭塊一層隔一層壘起,外用土坯砌了,泥巴塗了,在下點火燒煉,一直燒七天八夜,泥巴乾裂,扒掉土坯,即是白麵一般的石灰了。石灰銷路很廣,兩岸人爭相來燒,從此那裡就成了石灰窯場,一家接一家,日夜煙火不熄。大家都燒起來了,老漢一家卻偃旗息鼓,只是加緊擺渡,從右到左運人,從左到右載灰。灘上人越發富了,左岸右岸的人的腰包也都鼓囊囊的了。

但是,這窯燒過一年,煙火就熄了,窯坑也坍了,老漢的渡船橫在灘前的淺水裡,水鳥在上邊屙下一道一道的白屎,不久,老漢也悄悄在這桃衝消失了。

那是社教一開始,幹部人人「下樓」,生產隊的隊長、會計都下臺了,老漢成了走資本主義道路的尖子,雞毛蒜皮一律算上,老漢一家要交出五千元的「黑錢」。結果,變賣了一切傢俱,又溜了四間廈子房上的瓦,一家就窮得幹腿打得炕沿子響了。這個生產隊家家沒了來路錢,但心裡倒還樂哉了:因為老漢垮了,一個令人起嫉妒火的角色從此沒有了。要富都富,要窮都窮,這是他們的人生理想。老漢帶著一家人就出了山,跑到遠遠的河南去落腳了。

十年過去了,十八年過去了,石門河和洛河依然流動,依然相匯,桃衝依然沒有被水衝去。只是洛河上游建了好多電站、水庫,河水漸漸小多了。那隻小小的渡船,再也沒有了。人們又在上走七里的地方恢復那長長的列石和長長的雙木綁成的板橋。大膽的依然從上面經過,膽小的就又繞十里地去過那一條水泥大橋。人們再也不穿當年最時興的凡立丁布了,全穿上了的確良和滌卡。桃衝的桃樹花開花落,村裡人不免想起了老漢一家,覺得那家是委屈了,後悔當時那麼嫉恨人家,而懷念起老漢的精明和能幹,說那船擺得好,費也收得不多。「現在的政策是用著老漢那種人了,他要活著不走,該是萬元戶,要上縣城戴花領獎了呢!」

也就在這一日,老漢突然回來了,依然帶著一個老婆、一個兒子、一個小女。當出現在河畔的時候,人們都驚喜了,一起圍上去,叫著老漢的名字,但又萬分驚訝:近二十年過去了,老漢竟還是當年的樣子?!老漢說他並不是那老漢,而是老漢的兒子。人們才真的發覺果然是老漢的兒子;兒子也長成老漢了!兒子再說,他的父親早去世了,娘也死了三年,老兩口臨死都念叨桃衝是好地方,讓兒子將來一定把他們的骨頭帶回去,埋在灘上。眾人捧著兒子背上的紅布包兒,裡邊是一口精製的匣子,裝著老兩口的碎骨,裝著一對桃衝主人的鬼魂;熱淚全流下來了。他們歡迎老漢的後輩回來,幫他們在桃衝修整了房舍,老漢就在門楣上貼了一副對聯:

經去歸來只因世事變幻

老安少懷共敘天倫之樂

兒子長著老子的模樣,也有著老子的秉性,善眉善眼兒,卻心底剛強,體力雖然不濟了,卻一定要造起一個渡船來,繼承父親的工作。兒子水中的功夫似乎比老子更高一著,不用鐵絲,船隻也可自由往來,不管颳風下雨,不論白日黑夜,這邊岸上有人吆喝,船便開動了,汩汩地從桃花叢裡推出船,一篙點地,船就箭一般嗖嗖而去。而且一張嘴十分詼諧,喜歡和晚一輩的小女子、俊媳婦戲說趣話,船上做伴的小女就拿眼瞪著,說:「爹……!」做爹的倒更高興,遇著好男孩子,總要說讓這小男將來到桃衝招女婿,小女就羞得臉紅,拿水撩他。

兒子的兒子,又是一個當年老漢的兒子,一身的疙瘩肉,就整日整夜在左邊岸上放炮開石,挖窯燒灰。到了初冬,小夥就特別喜歡捕魚,將竹子砍下來,結起竹筏,涉水中流,又倚崖傍石掛網,又常常沒進水裡,捕上一筐一筐魚來。當地人是不大吃魚的,就賣給縣城機關去,八角錢一斤,一次可獲六七十元。落雪時節,河邊結了冰,就鑿冰垂釣,赤腳踩水,凍得嘴臉烏青,口不能言,就在石崖下生火取暖,但又不敢近火邊,唯恐寒氣入腹。老孃和小媳婦都叫他不要幹這種營生,他只是笑笑:倒不是為錢,卻為著樂趣。

那做孃的和小媳婦,全是河南人。河南的地方產白麻,她們都是種白麻的能手,就在桃衝灘移植,果然豐收。一時兩岸人就興起種白麻,一到冬日,河灘就挖出大大小小的淺坑漚麻。常常又哼河南墜子,兩岸人都叫著好聽,那河南的土話就人人都能說出三四句了。

日子一天天又富起來。人人都富,所有的人心就齊了;誰也不嫉恨桃衝的人,桃衝的人家又大種桃花和青竹。五月時節,這平臺上就又只能看得見黑色的瓦頂了,一到黃昏,人們歇息的時候,那黑石崖上的撲鴿又旋風似的在河面上空飛動,石壁上的離離奇奇的光影又演起來,桃衝灘上的人就都瞧著好看。擺渡的老漢卻悠閒了,就在水邊的桃花林裡,舟船自橫,他坐在那裡戴著硬式石頭鏡看起書來。他看的是陶淵明的詩:

採菊東籬下,

悠然見南山。

一抬頭,就看見河對面的石崖下,石灰窯的煙霧正嫋嫋而上,日光照在水面,又反映過去,煙霧卻再也不是白的、灰的,卻成了一種淡淡的綜合色。他眼睛不好,終沒有分辨出那裡邊是有紅的,還是有藍的、白的、黃的。

龍駒寨

龍駒寨就是丹鳳縣城。整個商州在外面世界,知道的人是不多的,但能知道商州的,也便就知道龍駒寨了。丹江從秦嶺東坡發源,冒出時是在一叢毛柳樹下滴著點兒,流過商縣三百里路,也不見成什麼氣候,只是到了龍駒寨,北邊接納了留仙坪過來的老君河,南邊接納了寺坪過來的大峪河,三水相匯,河面衝開,南山到北山距離七里八里,甚至十里,丹江便有了吼聲。經過四方嶺,南北二山又相對一收,水位驟然升高,形成有名的陽穀峽,亂石穿空,驚濤裂岸,衝起千堆雪,其風急水吼,使兩邊石壁四季不生草木。剛一轉彎,陡然一個葫蘆形的大壩子,東西二十三里之遙,南北十五里長短,龍駒寨就坐落在河的北岸,地勢從低向高,緩緩上進,一直到了北邊的鳳冠山上。鳳冠山更是奇特,沒脈勢蔓延,無山基相續,平坦地崛而矗起,長十里,寬半里,一道山峰,不分主次,鋸齒般地裂開,遠遠望之宛若鳳冠。山的東側,便流出一水,從幾十丈高的黑石崖上跌下,形成一道瀑布,潭深不可測,瀑布注下,作嘭嘭巨響,如鳴大鼓,這便是產烏騅馬的地方。龍駒寨背靠奇山,足蹬異水,歷代被稱為寶地。據說早年一州官到了此地,驚呼長嘆:此帝王風水也!但是,從遠古到如今,這裡卻沒有產生過帝王國君,也沒有帝王國君在這裡留下什麼足跡。一幫陰陽師解釋說:千年精光,萬年神氣,本是應出天之驕子,只是當項羽得了龍潭黑龍,化作烏騅馬後,這鳳冠山的赤鳳剛剛冒出雄冠,便再沒有出來,龍飛鳳舞的年代從此也就消失了。

正如破落的家族再貧再窮但家風未倒一樣,龍駒寨終未發跡,但畢竟仙氣奇氣猶在。清末以前的幾千年裡,這裡的大碼頭威名於世。全商州的人大都是旱鴨子,在山上可以飛走如獸,但在水裡,猶如一塊石頭,立即沉底。只有龍駒寨人,上山可以打獵,下河可以捕魚。遺憾的是現在,山川活動,日走星移,春夏秋冬,寒暑交替,丹江水漸漸小起來,又加上商縣沿河兩岸,大溝小溪,修築電站、水庫,河水只有了往昔的三分之一,兩岸人口增多,向河灘要田,河面也愈來愈窄,從此,龍駒寨再沒有往來大船,只是南北岸頭拴拉一道鐵索、一隻渡舟、一個船公,攀扯鐵索,舟便直線而去,直線而歸,載兩岸人走動,但是,龍駒寨人的口氣從未減弱,凡是外地來客,第一是要介紹那南城邊的平浪宮的。這宮是當年碼頭水工所建築,高十五丈,木石結構,雕樑畫棟,這是光榮歷史的記載和見證,若是客人譏笑「過去的都過去了」,龍駒寨人就丟剝上衣,用指甲在胳膊上、胸膛上抓出幾道印來,不是暗紅,卻顯白色,以此顯示是在水裡泡成的水色,說:「有種的,下河去交手?!」外地客就畏而卻步,拱手求饒了。

正是這塊地方,是方圓幾百里地政治、經濟、文化、交通、貿易的中心點。龍駒寨人的山性、水性比別的地方高強。新中國成立前的戰爭年代,這裡成了紅、白拉鋸區。游擊隊司令鞏德芳就是龍駒寨西二十里路的鞏家灣人,鞏司令的得力干將,游擊隊團長蔡興運就是龍駒寨西十三里路的磨丈溝人。那時節,龍駒寨裡沒有安生日月,常常夜半三更,槍聲就響,全城人膽大地蹲在屋頂看熱鬧,下邊的人問:「哪兒出事了?」上邊的人說:「北山的。」北山的,就是指鞏蔡的人馬,因為他們的根據地就是北五六十里外的留仙坪。「打得兇嗎?」「保安部房著了!」話語未落,「嘎咕兒」一聲,一顆流彈飛來,將房上脊獸打得粉碎,看熱鬧的就從屋簷掉下,再也不敢出門。也常常在第二天,那平浪宮大門上要麼懸掛保安隊什麼長的頭顱,要麼是保安隊捉緝鞏蔡的佈告,也常常從商縣方向下來大批部隊,圍住全城,搜查「共匪」,雞飛而狗咬。

這些「北山的」,幾年裡攻進龍駒寨好多次,但不久就又退出,直到一九四九年,一舉拿下,全殲了保安隊,龍駒寨徹底解放。接著行政區域化寨為縣,也就從那時起,龍駒寨便開始慢慢被外界遺忘,只知道丹鳳縣城了。

在差不多三十年裡,龍駒寨基本上沒有變樣。從丹江一上岸,便是縣城;說是縣城,其實一條街道而已。鳳冠山東西兩側分別流下兩條小河,東是東河,西是西河,縣城的東關就是以東河為界,一座石拱橋,橋頭一家酒店,進了酒店便算入了東關。西關也是以西河為界,一座石拱橋,橋後一座老爺廟,廟臺下也便是西關口。整個街道,南北兩排平房,相對平行,蔓延而去,北邊的門對著南邊的窗,南邊人一口唾沫可以直接射進北邊屋的中堂。街道並不端,呈波浪形,從正空下看,兩邊高,接著低,中間卻高,如平浮著一隻舒展翅膀的飛鳥。若站在南山嶺上,或是站在東四方嶺上,街道的彎曲度一律由南趨向北,又像一隻舒翅而北的飛鳥。街面沒有鋪一塊磚,盡是斗大的、磨盤大的平面石頭,有青碧色的、黃橙色的、瓦藍色的、豆沙色的、白玉色的,長年月久,石板被腳踩出兩邊高中間低的窪勢。每天早晨,人們去井臺挑水,井臺全在街南坡根下,不用轆轤,不用吊杆,水在鑿出的一眼石窟裡,用瓢舀著就是了。挑了水,顫顫悠悠從那一個一個小巷道上來,井水便星星點點灑在石板上,終日不幹。到了街的中間,也就是平浪宮後門那裡,丹江渡口北上的路,鳳冠山南下的路,在這裡十字相交,便是整個縣城最繁華的地面。從早到晚,小商小販的貨攤不撤,各家各戶的酒家、煙鋪、麵館、旅社、商店門面不關。房屋在這裡也最擠,一間房在此可賣七百元,東西兩頭的只能售四百,所以,這裡窗多、門多,每一處牆頭也沒了空隙,全被掛滿廣告招牌:「王記麻花」「特效老鼠藥」「麻家竹器」「五味燒雞」。以至有一年地震,一家房子向東傾斜,不久,一溜北排四十五家房子全然東斜,但十多年不曾倒下。

縣城各地,都是一四七,二五八,三六九日逢集,龍駒寨不分日月,不論早晚,總是人多。在這幾百里方圓,這裡就是北京城,就是大上海,山民們以進城為終身榮耀。每到城裡來,這十字交叉口,就又如北京的王府井、上海的南京路,雖然不為買賣,只圖開眼,在那裡擠得一身臭汗,或者踏丟了鞋,或者被小偷摸了錢包,也是心情痛快。最是那些深山人,尤其喜歡進城,雞叫頭遍就起身,穿得新新的,揹著木材、土豆、柿餅、木耳、核桃、藥草、獸皮,在縣城專門市場出售了,或者揹著背籠,或者挎著空籃,或者把皮繩纏在腰裡,扁擔掮在肩上,在大大小小的商店進進出出,百貨看過。「喂,喂,」叫著售貨員;售貨員說:「你在叫狗嗎?」他們方學著城裡人說句「同志」卻覺得拗口。再要「洋鹼」「洋盆」「洋傘」。售貨員再訓:「這兒沒有外國貨。」他們就臉紅紅的,出門卻覺得高興。然後沿街任步而走,玩猴的也看,吹糖人的也看,書店裡也去,畫店裡也去,電影院前也看廣告,法院門口也看佈告,雖隻字不識,但耳朵極靈,什麼新聞都記在心裡。然後就去那私人理髮店裡理個分頭,油抹得重重的,粘成一片,左右分開。他們得意洋洋地下飯館了,要一個砂鍋豆腐,切一盤豬耳朵醬肉,三個蒸饃,一碗蛋湯,吃得滿口流油,滿頭生汗,城裡小生意人最歡迎這些顧客,一是可以賺得他們的,二是可以逗逗他們的痴憨;山裡人滿足了,城裡人也滿足了。

也是奇怪的事情,全商州最能跟上時代的,不是離西安省城最近的商縣、洛南,往往卻是龍駒寨。西安街頭出現什麼風氣,龍駒寨很快也就出現什麼風氣;這就苦壞了四周八方的深山人。縣城人穿起皮鞋,他們也要穿穿皮質的,便買了膠鞋,雨天穿、旱天也穿,常是裡邊出了汗泥,也不肯脫去,以致灌進冷水,抬腳動步,咕咕價響。後來,縣城人又穿起空前絕後的涼鞋,他們就以布條仿製而成,常在山路上半天就穿爛了。他們慢慢恨起縣城人變化無常,那賣山貨的錢不能使他們跟上時代。但是,他們不知道龍駒寨人也有他們的苦惱:他們也在恨西安人一時一個樣!比如才興起窄褲管,一條褲子還未穿爛,又興起寬褲管,像個布袋;才興起波浪式的燙髮,他們燙得滿頭捲毛,又買了電梳子,西安人卻又熱起日本型的了。

衣著時髦,熱衷的當然是年輕人了。但是,最令全體龍駒寨人一天一天不滿的是縣城的城市建設。因為龍駒寨還沒有一座二層樓,街道也沒有用水泥鋪,劇院沒有,總租借丹鳳中學禮堂公演。就是看電影,也是露天場地,一到陰雨天氣,夜夜就簡直無法活了。他們聯合向上請求,縣委、縣政府也重視起來,先是水泥鋪街面、栽路燈,再是沿鳳冠山下的公路兩邊建新街,蓋飯店大樓。龍駒寨街道的人總謀算有一天將他們的平房全部搬倒,都像大城市的人一樣住三間一套的單元房,吃水有龍頭,養花有陽臺。但這一要求終未實現,他們歸結於縣上主事人不是龍駒寨人。這簡直是一個不可思議的事,大凡新中國成立以來,在這縣城為領導的都是龍駒寨四周鄉下人。於是,他們又得一結論:鄉下人領導城裡人;一旦做了領導的人,卻後代皆不強不壯,不聰不明。比如,這個書記,那個縣長、主任、局長,不是有傻兒痴女,便是吃喝玩樂,浪蕩無賴而不成正果。龍駒寨人便都去謀官,謀不上了,就達觀而樂:「一人當官,三代風水盡矣!」

如今縣城擴大了,商店增多了,人都時髦了,但也便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因為開支吃不消:往日一個雞蛋五分錢,如今一角一隻;往日木炭一元五十斤,如今一元二十斤還是青木燒的。再是,菜貴、油貴、肉貴,除了存腳踏車一直是二分錢外,錢幾乎花得如流水一般。深山人也一日一日刁猾起來,山貨漫天要價,賬算得極精。四捨五入,入的多,舍的少。更是修了丹江大橋,河南河北通途,渡舟取消,「關口、渡口、氣死霸王」的時期過去了;要是往日夏秋發水,龍駒寨人赤條條揹人過河,老太太有之、壯年婆娘有之、黃花少女也有之,背至中流,什麼話也可說,什麼地方也可摸,而且要多少錢,就能得到多少錢,如今閒在家裡了。而且街道加寬,車輛增多,每天無數的手扶拖拉機湧來,噪音煩人,事故增多。再是每一家市民,每天家家有客,大舅二舅、三姨五姨、七姑八婆,還有拐彎抹角的外甥、老表、舊親老故,凡是進城,就來家用飯,飯還管得了,菸酒茶糖一月一堆開支。先還大禮招待,慢慢有啥吃啥,到了後來,就只有一張熱情的嘴和一條冰冷的板凳了。城鄉人便從此而生分了。畢竟鄉下人報復城裡人容易,若要挑著山貨過親戚門,草帽一按,匆匆便過,又故意抬價,要動起手腳,又三五結夥。原先是城裡人算計賺鄉下人錢,現在是鄉下人謀劃賺城裡人錢;辣面裡摻穀皮,豆腐裡攪苞谷面,蘿蔔不洗,白菜裡凍冰……風氣不好起來,先都自鳴得意,後來發覺自己在欺哄自己,待人不公平誠實的,就是縣城人,鄉下人抓住也打也罵,縣城人抓住鄉下人自然也打也罵,一些老年人也就自動當起義務宣傳員,白日在市場糾察,夜裡在四鄰走訪,一時這些老年人大受社會歡迎。老年人也樂得負責,只是都喜歡貪杯,常是一早一晚,幾個人一起到酒館去,站在櫃檯外,買得一兩燒酒,一口倒在嘴裡,順門便走,久而久之,那口如同打酒列子,覺得少了,不行,覺得多了,滴點不沾。而這批老年人中,年事最高的,辦事最認真的,口酒最標準的,是平浪宮後的劉來魁老漢。老漢是早年河上艄公,高個頭、白鬍子,八十三歲那年,全縣城為他修了一匾,縣長親自送到家裡,至今高懸中堂之上。

寡婦(太白山記之一)

一入冬就邪法兒地冷。石塊都裂了,酥如糟糕。人不敢在屋外尿,出尿成冰棒兒撐在地上。太白山的男人耐不過女人,冬天裡就死去許多。

孩子,睡吧睡吧,一睡著全當死了,把什麼苦愁都忘了。那爹就是睡著了嗎?不要說爹。

娘將一顆癟棗塞進三歲孩子的口裡,自己睡去。孩子嚼完癟棗,饞性未盡又吮了半晌的指頭,拿眼在黑暗瞧娘頭頂上的一圈火焰,隨即亦瞧見燈芯一般的一點火焰在屋樑上移動,認得那是一隻小鼠。倏忽間聽到一類聲音,像是牛犁水田,又像是貓舔糨糊。後來就感覺到炕上有什麼在蠕動。孩子看了看,竟是爹在孃的身上,爹和娘打架了!爹瘋牛一般,一條一塊的肌肉在背上隆起,急不可耐,牙在孃的嘴上啃、臉上啃;可憐的娘兀自閉眼,頭髮零亂,渾身痙攣。孩子嫌爹太狠,要幫娘,拿拳頭打爹的頭,爹的頭一下子就不動了。爹被打死了嗎?孩子嚇慌了,呆坐起定睛靜看,後來就放下心,爹的頭是死了,屁股還在活著。遂不管他們事體,安然復睡。

天明起來,炕上睡著娘,娘把被角摟在懷裡,卻沒見了爹。臨夜,孩子又看見了爹。爹依舊在和娘打架。孩子亦不再幫娘,欣賞被頭外邊露出的孃的腳和爹的腳在蹬在磨在蹬,十分有趣。天明瞭炕下又只是孃的一雙鞋和他的一雙鞋。

又一個晚上,娘與孩子坐上炕的時候,孩子問爹今夜還來嗎。娘說爹不會來,永遠也不會來了。娘騙人,你以為我沒有看見爹每夜來打你嗎?娘抱住了孩子,疑惑萬狀,遂面若土色,渾身直抖。他們守捱到半夜,卻無動靜,娘肯定了孩子在說夢話,於門窗上多加了橫槓矇頭睡去。孩子不信爹不來了,等娘睡熟,仍睜著眼睛。果然爹又出現在炕上。爹一定是要和兒子捉迷藏了,赤著身子貼牆往娘那邊挪。爹,這樣會冷著身子的!因為爹的頭上沒有火焰。但爹不說話,腮幫子鼓鼓的。爹在被人抬著裝進一口棺木中時口裡是塞了兩個核桃的。爹,那核桃還沒吃嗎?爹還是不說話,繼續朝娘挪去。孩子生氣了,很恨爹,續而又埋怨娘,怎麼還要騙我說爹永遠不會回來呢?孩子想讓爹叫出聲來,讓娘驚醒而感到騙人的難堪,便手在炕頭摸,摸出個東西向爹擲去。擲出去的竟是磚枕頭,恰砸在爹身子中間的那個硬挺的東西上。娘醒過來。娘,我打著爹了。爹在哪兒?燈點亮了,卻沒有爹,但孩子發現爹貼在牆上的那個地方上,有一個光溜的木橛。你這孩子,盯一個木橛嚇娘!娘在被窩裡換下待洗的褲衩,掛在那木橛上。木橛潮潮的,娘說天要變了,木橛也潮露水。

翌日,娘攜著孩子往山坡上的墳丘去焚紙,發現墳丘塌開一個洞。驚駭入洞,棺木早已開啟,爹在裡邊睡得好好的,但身子中間的那個東西齊根沒有了。

孩子在與同伴玩耍時,將爹打孃的事說了出去。數年後,娘想改嫁,人都說她年輕,說她漂亮,人卻都不娶她。

獵手(太白山記之三)

從太白山的北麓往上,越上樹木越密越高,上到山的中腰再往上,樹木則越稀越矮。待到大稀大矮的境界,繁衍著狼的族類,也居住了一戶獵狼的人家。

這獵手粗腳大手,熟知狼的習性,能準確地把一顆在鞋底蹭亮的彈丸從槍膛射出,聲響狼倒。但獵手並不用槍,特製一根鐵棍,遇見狼故意對狼扮鬼臉,惹狼暴躁,揚手一棍掃狼腿。狼的腿是麻稈一般,著掃即折。然後攔腰直磕,狼腿軟若豆腐,遂癱臥不起。旋即彎兩股樹枝吊起狼腿,於狼的吼叫聲中趁熱剝皮,只要在銅疙瘩一樣的狼頭上劃開口子,拳頭伸出去於皮肉之間嘭嘭捶打,一張皮子十分完整。

幾年裡,矮林中的狼竟被獵殺盡了。

沒有狼可獵,獵手突然感到空落。他常常在家坐喝悶酒,倏忽聽見一聲嚎叫,提棍奔出來,鳥叫風前,花迷野徑,遠近卻無狼跡。這種現象折磨得他白日不能安然吃酒,夜裡也似睡非睡,欲睡乍醒。獵手無聊得緊。

一日,懶懶地在林子中走,一抬頭見前邊三棵樹旁臥有一狼做寐態,見他便遁。獵手立即撲過去,狼的逃路是沒有了,就前爪搭地,後腿拱起,掃帚大尾豎起,尾毛拂動,如一面旗子。獵手一步步向狼走近,眯眼以手招之,狼莫解其意,連吼三聲,震得樹上落下一層枯葉。獵手將落在肩上的一片葉子拿了,吹吹上邊的灰氣,突然棍擊去,倏忽棍又在懷中,狼卻臥在那裡,一條前爪已經斷了。獵手哈哈大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棍要再磕狼腰,狼狂風般躍起,抱住了獵手,獵手在一生中從未見過這樣傷而發瘋的惡狼,棍掉在地上,同時一手抓住了一隻狼爪,一拳直塞進彎過來要咬手的狼口中直抵喉嚨。人狼就在地上翻滾搏鬥,狼口不能合,人手不敢松,眼看滾至崖邊了,繼而就從崖頭滾落數百米深的崖下去。

獵手在跌落到三十米,崖壁的一塊凸石上,驚而發現了一隻狼。此狼皮毛焦黃,肚皮豐滿,一腦殼桃花瓣。獵手看出這是狼妻。有狼妻就有狼家,原來太白山的狼並未絕種。

獵手在跌落到六十米,崖壁窩進去有一小小石坪,一隻幼狼在那裡翻筋斗。這一定是狼子。狼子有一歲吧,已經老長的尾巴,老長的白牙。這惡東西是長子還是老二老三?

獵手在跌落到一百米,看見崖壁上有一洞,古藤垂簾中臥一狼,瘦皮包骨,鬚眉灰白,一右眼瞎了,趴聚了一圈蟻蟲。不用問這是狼父了。狡猾的老傢伙,就是你在傳種嗎?

狼母呢?

獵手在跌落到二百米,狼母果然在又一個山洞口。

……

獵手和狼終於跌落到了崖根,先在斜出的一棵樹上,樹咔嚓斷了,同他們一塊墜在一塊石上,復彈起來,再落在草地上。獵手感到劇痛,然後一片空白。

獵手醒來的時候,趕忙看那隻狼,但沒有見到狼,和他一塊下來已經摔死的是一個四十餘歲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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