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奇風鎮的異鄉人

1月了,天寒地凍。

16日星期六那天早上十一點,我跟媽媽說了聲再見,然後就騎上火箭出門了。我要到愛之頌戲院跟本和約翰尼會合。天空烏雲密佈,瀰漫著冰冷的溼氣,好像快下雨了。我全身包得像愛斯基摩人,不過我知道,等一下到了電影院,我一定又會把大衣和手套脫個精光。今天要放的電影是《英雄地獄》。海報上是好幾個滿臉大汗的美國大兵,他們蹲在機關槍和迫擊炮後面,等敵人來攻擊。電影開場前還會放一部兔八哥卡通片,還有《火星斗士》的續集。上一集結尾的時候,幾位鬥士被困在火星的礦井底下,一塊巨石正從上面落下來。他們要怎麼脫困呢?我自己已經想出一套劇情:在千鈞一髮的時刻,他們會爬進另一個暗藏的礦坑,逃過被巨石壓扁的命運。

在去電影院的路上,我繞到另一個地方。沒想到,這一繞差點就走進死神的魔掌。

我騎向樂善德醫生家。

自從平安夜過後,我在教堂裡就一直沒見他。私底下我幫他取了個綽號:鳥人,而且每次看到他的時候,我的眼神總是冷冰冰的。我一直很納悶,樂善德醫生和他太太為什麼不趕快逃走?有好幾次我很想告訴爸爸,我懷疑樂善德醫生就是兇手。可是每次我正要開口的時候,發現他滿腦子想的全是33這個數字,而另一方面,除了那根綠羽毛,還有那兩隻死掉的鸚鵡,我並沒有什麼明確的證據,所以就始終沒說出口。我騎著火箭來到他們家車道的入口,停下來,坐在地上看著那棟房子。屋子裡黑黢黢的,我忽然想到,會不會他們已經跑掉了?樂善德醫生夫婦是不是已經開始懷疑我知道什麼,發覺苗頭不對,於是就連夜逃走了?我一直盯著那棟房子。屋子裡看不到半點燈光,沒有人聲。我決定再多觀察一下,反正電影開演時間還沒到,不急。我一定要查個明白。於是,我騎著火箭上了車道,繞到房子後面。我注意到後院裡還掛著那面「請先為你的寵物套上鍊條」的告示牌。我把火箭停到旁邊,然後湊近離我最近的那扇視窗,偷瞄了一下屋裡。

屋裡一片漆黑。一開始我只隱約看到桌椅的黑影,過了一會兒,我眼睛漸漸適應了屋裡的光線,於是,我看到了鋼琴上那十二隻陶製小鳥。鳥籠還擺在那裡。樂善德醫生的辦公室在地下室,那裡離地獄最近。這時我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樂善德太太的影像。我彷彿看到她坐在鋼琴前面,一次又一次地彈奏那首《美麗的夢仙》,通氣孔裡傳來地下室的咒罵聲,而那兩隻藍色和綠色的鸚鵡在籠子裡瘋狂亂飛。但我想不通的是,為什麼有人會用德語咒罵?

接著,突然有一道光線照向我,我嚇得心臟怦怦狂跳。那一刻,那種感覺就好像逃獄的囚犯被探照燈照上,被人團團圍住。我猛一轉身,發現有一輛車開向後門廊,車燈照在我身上。那是一輛鐵灰色的老式別克轎車,鍍鉻的水箱罩閃閃發亮,彷彿一排森然利齒。當醫生可以賺不少錢。我立刻衝向火箭,可惜已經太遲了。我還來不及把停車支架踢上去,忽然聽到有人大聲問:「是誰?」接著樂善德太太鑽出了車子。她穿著一件棕色的大衣,體格看起來更顯魁梧。我的臉被翻起來的衣領遮住了,但沒想到她竟然問了一聲:「科裡?」我想,她一定是認出了我的腳踏車。

我被逮到了。沒想到,就這樣莫名其妙地被逮到了。「是我,」我說,「我是科裡。」

「真巧。」她說,「你可以幫個忙嗎?」她繞到右前座,開啟車門。「我買了一些東西,可以幫我搬一下嗎?」

那一瞬間,我感覺得到火箭偷偷告訴我:趕快跑!科裡!趁現在還來得及,趕快跑!趕快跳上來,我帶你走!

「請你幫個忙好嗎?」樂善德太太從車裡抱出一個紙袋,上面都有巨霸超市的紅色商標。我注意到她車裡至少有五六個紙袋。

「可是我要去看電影。」我說。

「一下就好了。」

我心想,現在是大白天,光天化日下她又能把我怎麼樣呢?於是我從她手中接過那個袋子。樂善德太太腋下夾了一個袋子,然後掏出鑰匙開啟後門。門一開,我立刻感覺到一陣風迎面撲來,她的大衣隨風揚起,那一刻,我忽然想起那天湖邊樹林裡的人影。就是她!就是她!

「進去吧,」她說,「門已經開了。」

樂善德太太推推我的背,那時,我立刻感覺背脊生起一股涼意。我跨進門,感覺自己彷彿跨進了電影裡的那個礦井。

「十分。」懷特先生又丟下一張骨牌。

「再加十分。」爸爸也把自己手上那張骨牌丟到桌上那堆l形骨牌末端。

「嘿!你怎麼會有那張!」懷特先生搖搖頭,「看樣子,你是個老千哦。」

「沒那麼厲害的。」

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啪啪的聲音,懷特先生立刻轉頭看看窗外。烏雲籠罩了天空,天色變得陰沉灰暗,加油站的燈光顯得格外明亮。小雪花一片片落在玻璃窗上。爸爸轉頭瞄了一下牆上的時鐘。十一點四十八分。「好了,玩到哪裡了?」懷特先生搓搓下巴,彎腰仔細看著桌上的骨牌。「好,就是這個!」他叫了一聲,伸手去拿一張骨牌,「記下來,我十五——」

這時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嘶嘶聲。

爸爸立刻轉頭向左邊看。

公路巴士快進站了。

「——分。」懷特先生又接著說,「嘿,真沒想到!今天是什麼日子啊!竟然提早到了!」

爸爸已經站起來了。他一路衝出櫃檯,穿過貨架,衝向門口。「一定是風在車子屁股後面吹,所以才跑那麼快。」懷特先生說,「也說不定他又在十號公路上看到那隻怪獸,嚇得猛踩油門!」

爸爸走到門外。外頭寒風刺骨。巴士慢慢停到站牌前面。接著,車門開了。「下車小心!」爸爸聽到司機在喊。

兩個男人走下車。這時一片雪花飄在爸爸臉上,一陣冷風迎面撲來,但他還是站著一動也不動。那兩個人,其中一個大概六十幾歲,另一個大約三十出頭。年老的那個穿著一件花呢大衣,戴著一頂棕色帽子,手上提著一隻行李箱。另外,年紀比較小的那個穿著牛仔褲和米黃色外套,肩上揹著一個水手袋。「斯坦納先生,祝你玩得開心!」科尼利厄斯·麥格勞喊了一聲,而那位老先生立刻抬起手揮了兩下。海勒姆·懷特跟在爸爸後面走出辦公室。「兩位好。」他跟那兩個人打招呼,然後抬頭看看駕駛座上的麥格勞。「嗨,科尼!要不要來杯咖啡?」

「不了,海勒姆,我得趕快上路了。我妹妹今天早上生了,第三胎,不過是頭一個男孩。下回帶根雪茄來送你。」

「那就等你的雪茄啦。路上小心點,科尼,當舅舅啦!」

「是啊,是啊。」說著他就關上車門,開車上路了。而那兩個外地來的人就站在原地看著爸爸。

那位斯坦納先生滿臉皺紋,但下巴結實寬厚。他戴著眼鏡,鏡片上還粘著幾片雪花。「不好意思,先生……」他問我爸爸,「這附近有旅館嗎?」

「民宿也可以。」那年輕人說。他一頭金髮,但頭髮比較稀疏,說話有愛爾蘭口音。

「我們鎮上沒有旅館,」爸爸說,「也沒有民宿。我們鎮上很少有外地來的遊客。」

「噢,上帝啊。」斯坦納皺起眉頭,「那最近的旅館在哪裡?」

「聯合鎮有一家汽車旅館,叫松林,那是——」說到這裡他忽然停住了,然後抬起手指向馬路,「你們要搭便車嗎?」

「那太好了,真謝謝你,呃,先生是……」

「湯姆·麥克森。」他跟那位老先生握握手,沒想到老先生手勁大得嚇人,指關節彷彿都快被他捏碎了。

「我叫雅各布·斯坦納。」老先生說,「這位是我的朋友,李·漢納福德。」

「你好你好,很高興認識兩位。」爸爸說。

第六個紙袋最重,裡面裝的全是狗食罐頭。「那要放到地下室。」樂善德太太一邊說,一邊把另外那些罐頭放進櫥櫃裡,「不過,你放在櫃檯上就好了,我自己拿下去。」

「知道了。」

廚房裡的燈已經點亮了,樂善德太太脫掉了大衣,露出裡頭那件深灰色洋裝。她從第四個紙袋裡拿出一罐速溶咖啡,手腕輕輕一扭就開啟了瓶蓋。「能不能告訴我……」她說話的時候背對著我,「你為什麼站在窗戶外面看我們家?」

「我……呃……」我警告自己,立刻回答,千萬不要猶豫,「我正好路過,忽然想順便來看看你們,因為……呃……」

樂善德太太忽然轉過身來看著我,眼神很漠然,面無表情。

「因為……因為我想問樂善德醫生,呃……問他下午需不需要人幫忙。我可以幫你們清理地下室,或是打掃一下——」我聳聳肩,「做什麼都可以。」

這時我忽然感覺有一隻手從後面抓住我的肩膀。

我差點尖叫起來。差一點。那一刻,我感覺得到自己臉上一定是全無血色。

樂善德醫生說:「看樣子,這孩子很有企圖心呢,你說是吧,韋羅妮卡?」

「是啊。」她又轉身背向我,繼續把紙袋裡的東西放進櫥櫃裡。

接著,樂善德醫生放開我的肩膀。我轉頭看看他,發現他好像剛睡醒,睡眼惺忪,眼袋腫腫的,兩鬢灰白的頭髮和下巴的絡腮鬍糾纏在一起,身上穿著一件絲質紅睡袍。他打了個哈欠,抬起手捂住嘴巴。「親愛的,咖啡好了嗎?」他說,「越濃越好。」

她用湯匙把瓶子裡的速溶咖啡舀出來,然後開啟熱水的水龍頭。

「今天凌晨四點左右,我在收音機裡聽到東柏林交響樂團演奏。」樂善德醫生告訴他太太,「他們在演奏華格納。那樂團真棒。」

樂善德太太把熱騰騰的水倒進杯子裡,拿湯匙攪拌了幾下,然後把杯子端給樂善德醫生。他深深嗅了一下。「噢,太棒了!」他說,「這一定有效!」接著他啜了一口。「好喝,夠濃!」他很滿意地讚歎了一聲。

「我該走了。」我慢慢走向後門,「本和約翰尼在電影院等我。」

「你不是想問我下午需不需要人幫忙嗎?」

「呃……我還是趕快走好了。」

「噢,急什麼。」他又伸出手來抓我的肩膀。他手勁好大,五根手指簡直像鐵箍。「我倒很希望你可以每天下午過來幫我的忙,而且說真的,我一直想找個小學徒。」

「真的?」我隨口敷衍了他一句。

「真的。」他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可是眼神卻小心翼翼,「我看你這孩子挺機靈的,是吧?」

「嗯?」

「你挺機靈的。噢,不用這麼謙虛!我看你很會追根究底,對吧?你抓住一點線索,就會像獵犬一樣窮追不捨。」他又笑了一下,露出閃閃發亮的銀假牙,接著又啜了一大口咖啡。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我的聲音已經開始在顫抖了,有一點。

「科裡,我很欣賞你這種特質。獵犬會窮追不捨。對男孩子來說,這是優點。」

「他的腳踏車還在外面,法蘭斯。」樂善德太太忽然說,邊說邊把好幾包泡麵塞進櫥櫃裡。

「那你去把車子拿進來好了。」

「時間來不及了,我該走了。」我說。我已經害怕得快喘不過氣來了。

「急——」他笑著說,「——什麼。外面那麼冷,又在下雨,這種天氣,你捨得你的腳踏車在外面被風吹雨淋嗎?」

「可是我……我真的該走了——」

「我去把腳踏車拿進來。」話一說完,樂善德太太立刻就走到門外去了。我看著她把我心愛的火箭拿進屋裡,拿進儲藏室,而樂善德醫生的手一直搭在我肩上。

「很好。」樂善德醫生又喝了一大口咖啡,「我相信這樣你應該會比較安心吧?」

過了一會兒,樂善德太太又走出來了,左手大拇指塞在嘴裡吸了好幾下。然後,她把大拇指抽出來的時候,我注意到上面有血。「你看,法蘭斯,我被他的腳踏車割到了。」她說話的口氣淡淡的,有點像醫生的口吻,說完又把大拇指塞回嘴裡。她下唇沾到血了。

「既然你已經來了,科裡,那就乾脆先告訴你,我這邊有什麼工作要你做,好不好?」

「可是本和約翰尼……他們會找我。」我說。

「嗯,那當然。不過,就算他們找不到你,他們還是會進電影院去看電影不是嗎?說不定他們會以為——」他聳聳肩,「——以為你發生了什麼意外。男孩子嘛,免不了的。」他的手在我肩上了揉了幾下。「今天放什麼電影啊?」

「《英雄地獄》,是一部戰爭片。」

「哦,戰爭片。想也知道,一定是美國大兵把德國納粹打得落花流水,沒錯吧?」

「法蘭斯。」樂善德太太忽然悄悄叫了他一聲。

他們兩個互看了一眼,那眼神好冷酷。

接著,樂善德醫生又回頭來看我。「走吧,科裡,我們到地下室去吧。」

「我媽媽會擔心的。」我還想做最後的掙扎,只是我心裡明白,沒有用的。

「她一定以為你去看電影了,不是嗎?」他挑了挑眉毛,「好啦,我們到地下室去吧,我每個星期要付你二十塊錢,你總該知道自己要做的是什麼工作吧?」

我忽然愣住了。「二十塊?」

「沒錯,一個星期二十塊。不過,只要你這個徒弟夠機靈、夠能幹,我倒覺得這錢不會白花。好了,可以下去了嗎?」他手搭在我肩上,帶著我走到地下室的樓梯口。他手勁好大,我根本掙脫不開,可是,我一定要想辦法逃走。樂善德醫生開啟樓梯口的電燈,燈光忽然照在我身上。我一步步走下樓梯,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那是絲質睡袍在他身上摩擦的聲音,還有拖鞋踩在樓梯上的聲音。我聽到他邊下樓梯邊啜咖啡,那種聲音聽起來很飢渴,我越聽越害怕。

雅各布·斯坦納和李·漢納福德坐上爸爸的車,但爸爸並沒有直接帶他們到松林汽車旅館。雨刷左右擺動,掃掉擋風玻璃上的雪花。半路上,爸爸問他們要不要吃中飯,兩個人都說好,於是,爸爸先帶他們到了明星餐廳。

「裡面的雅座還有位子嗎?」爸爸問卡麗·佛倫奇,於是她就帶他們到裡面的雅座去,然後把選單拿給他們。

斯坦納先生脫掉手套和大衣,露出裡面那套花呢西裝和灰背心。接著,他把帽子和大衣掛在衣帽架上。他滿頭白髮又粗又硬。斯坦納先生坐進雅座,爸爸也跟著坐下來。接著,那位年輕的漢納福德也脫掉他的外套,露出裡面的藍格子襯衫。他把袖子捲到手臂上,露出壯碩的二頭肌,這時候,爸爸注意到他右手臂上——就在那裡!

爸爸輕輕驚叫了一聲,「噢,上帝啊!」

「怎麼?」漢納福德先生問,「這裡不準脫外套嗎?」

「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爸爸額頭上冒出汗珠。漢納福德先生坐到斯坦納先生旁邊。「我是看到你……你的刺青……」

「怎麼,老兄,我身上的刺青礙到你了嗎?」漢納福德眯起眼睛,表情很兇狠。

「李,」斯坦納先生趕緊制止他,「別這樣。」他的口氣彷彿在叫一隻惡犬不要亂吠。

「沒事,沒事。」爸爸說,「我只是……」他已經快要喘不過氣來了,感覺整間餐廳彷彿開始天旋地轉。「我見過那個刺青。」

那兩個人立刻愣住了。過了好一會兒,斯坦納先生終於開口問:「麥克森先生,能不能請問你是在哪裡看到的?」

「等一下我就會告訴你們,不過,我要先請教一下,你們是從哪裡來的,為什麼會到我們奇風鎮來?」爸爸移開視線,不想再看那個太陽穴上長了一雙翅膀的骷髏頭刺青。

「不要告訴他。」漢納福德先生警告斯坦納先生,「我們又不認識他。」

「嗯,這裡的人我們都不熟。」斯坦納先生轉頭看看四周,爸爸注意到他的眼神像老鷹一樣凌厲。餐廳裡大概有十幾個人正在吃中飯,邊吃邊聊。他們都是附近的農夫,其中幾個正在捉弄卡麗·佛倫奇,不過倒是沒什麼惡意。卡麗不理他們,裝作沒聽到。電視上正在轉播籃球賽。「麥克森先生,不好意思,我們還不太熟,有些事……」

「怎麼,有什麼不能說的嗎?」那個叫斯坦納的人一直左顧右盼打量四周的環境,眼神小心翼翼,這樣的舉動讓爸爸想到一件事。於是爸爸接著又問:「你是警察嗎?」

「我不是警察,不過,工作有點類似。」

「那,你是從事什麼工作的?」

「我……我做的是歷史研究。」斯坦納先生說。

這時卡麗·佛倫奇又走過來了,手上拿著點選單。她那雙修長的美腿還是一樣引人注目。「三位要點菜了嗎?」

「有煎糕嗎?」漢納福德先生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包煙。

「不好意思,可以麻煩您再說一次嗎?」

「煎糕!你們到底有沒有?」

漢納福德點起一根菸,這時斯坦納先生開口了。他顯然比較有耐性,「你說煎糕他們可能聽不懂。他們這裡應該叫薄煎餅吧。」

「不好意思,現在不是供應早餐的時間。」卡麗淡淡笑了一下,表情有點困惑。

「那就吃漢堡算了。」他鼻孔裡噴出一大團煙,「我的上帝!」

「你們的雞湯是現煮的嗎?」斯坦納先生看著選單問卡麗。

「是罐頭雞湯,不過味道還不錯。」

「噢,我不喝罐頭雞湯。」他用一種堅定的眼神盯著她,「這樣吧,我也吃個漢堡好了。就這樣,麻煩你。」他的口音很奇怪。

爸爸點了一份燉牛肉和一杯咖啡。卡麗遲疑了一下,然後開口問:「兩位是外地來的吧?」

「我住在印第安納州,」漢納福德說,「他住在——」

「華沙,波蘭華沙。李,自我介紹讓我自己來就好了,可以嗎?」

卡麗一轉身走開,爸爸立刻問:「從波蘭跑到我們這小地方來,這趟路程可不短。」

「我現在住在芝加哥。」斯坦納先生說。

「離奇風鎮還是夠遠的了。」爸爸眼睛一直瞄向刺青。刺青有點模糊,感覺上,漢納福德似乎想磨掉那個刺青。「那個刺青有什麼含意嗎?」

李·漢納福德嘴角噴出一團煙。「意思就是,我很討厭人家問東問西。」

爸爸點點頭。他漲紅了臉,開始有點不高興了。「是這個意思嗎?」

「就是這個意思。」

「兩位,不要這樣。」斯坦納先生說。

「老兄,有件事想不想聽聽?」爸爸手肘撐在桌上,臉湊近那個漢納福德,「十個月前,我在一個死人手臂上看到過同樣的刺青。一模一樣。」

漢納福德沒吭聲,面無表情,眼神冷冰冰的。他吸了一大口煙,然後慢慢吐出來。「他是不是金色頭髮?」他問,「和我一樣的金髮?」

「沒錯。」

「身材也跟我差不多?」

「好像是。」

「嗯哼。」漢納福德也湊近我爸爸的臉,嘴裡噴出一團煙,然後說,「你看到的就是我弟弟。」

「……這些籠子一定要洗得很乾淨。」樂善德醫生伸手指著那些籠子。籠子目前是空的。「地板也一樣。一定要洗得很乾淨。我希望你一個星期可以來三天,而且每次來都要把地板刷乾淨。另外,你還要給狗舍裡所有的動物洗澡,餵它們吃東西,還要帶它們出去跑一跑,運動運動。」地下室裡隔成好幾間狗舍,他帶著我一間一間看。一路上,我不時抬頭看看上面那個通氣孔。「我訂的乾草都是整捆整捆用卡車送來的,你要幫忙卸貨,然後割斷捆綁用的鐵絲,把乾草鋪在馬廄裡。不過我要先提醒你,那種鐵絲很硬,跟鋼琴絃差不多,很難割得斷。除此之外,要是臨時有什麼額外的工作,我都會叫你去做。」說到這裡,他轉身過來面對著我,「一個星期三天,下午四點到六點,工錢是二十塊。怎麼樣,有興趣嗎?」

「天哪。」我簡直不敢相信。我要發財了。

「要是你星期六肯來,呃……差不多兩點到四點,我可以再多給你五塊錢。」他又笑了一下,不過眼裡還是沒半點笑意。他又啜了一口咖啡,然後把杯子放在鐵絲網籠上。「科裡,」他口氣忽然變得很親切,「我很想找你來幫忙,不過,我有兩點要求。」

我靜靜等著聽他說。

「第一:我一個星期給你多少錢,不可以讓你爸媽知道。你告訴他們,我一個星期給你十塊錢就好了。為什麼呢……呃,我知道你爸爸目前在加油站工作,因為上次我去加油的時候看到過他。另外,我也知道你媽媽做餡餅和蛋糕賣,不過生意不太好。在這種情況下,讓他們知道你賺那麼多錢,他們心裡可能會不太舒服,所以,不要讓他們知道你賺多少錢,不是比較好嗎?」

「你覺得我應該瞞著他們嗎?」我有點困惑。

「當然,這要由你自己決定。不過我認為你爸爸和媽媽……看你賺這麼多錢,他們可能都會很不自在。另一方面,在你這個年紀,一個星期有二十塊錢,想要什麼你都可以買得起了,不是嗎?不過有一點,你買東西不能讓他們知道,而且不能在同一個地方買。我想,你要買東西的時候,也許我應該載你到聯合鎮或是到伯明翰去買。那麼,有沒有什麼東西是你想要的,可是你爸媽卻買不起的?想想看,有沒有?」

我想了一下,然後說:「我想不出來。」

他忽然笑起來,好像覺得我很滑稽,「你早晚會想到的。口袋裡有這麼多錢,你一定會想到的。」

我沒吭聲。樂善德醫生說我應該瞞著我爸媽,可是我不喜歡這樣。

「第二件事……」他抬起雙手交叉在胸前,我注意到他用舌頭在嘴裡翻攪臉頰,「……和索妮亞·葛拉斯小姐有關。」

「嗯?」我本來已比較放鬆了,現在又開始緊張了。

「索妮亞·葛拉斯小姐,」他繼續說,「她把鸚鵡送到我這裡,結果,鸚鵡最後還是因為腦熱病死了。就在這裡。」他摸摸那個鐵絲網籠,「可憐的小東西。噢,對了,我太太韋羅妮卡跟葛拉斯小姐正好在同一所主日學校幫忙。葛拉斯小姐好像很不高興,而且有點困惑,因為,科裡,你問了她一堆很奇怪的問題。她說你對某一首曲子特別有興趣,而且你一直追問她,為什麼她的鸚鵡……對那首曲子反應很強烈。」他淡淡笑了一下,「葛拉斯小姐告訴韋羅妮卡,說她認為你知道某個秘密,而且,韋羅妮卡和我可能也知道那個秘密。另外,她覺得很奇怪的是,你有一根綠羽毛,而那根羽毛就是凱塔琳娜·葛拉斯小姐那隻鸚鵡的羽毛。索妮亞小姐說,她看到那根羽毛的時候,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說到這裡,他低頭看著地上,開始握緊拳頭,指關節握得咔吧咔吧響,「是真的嗎,科裡?」

我很費力地嚥了一口唾液。要是我說沒這回事,他一定知道我在說謊。「是真的。」

他閉上眼睛,臉上閃過一絲痛苦的表情,但很快又消失了。「科裡,那根綠羽毛你是在哪裡找到的?」

「我……我在……」這是千鈞一髮的時刻,不說實話不行了。我突然感覺房間裡彷彿有什麼東西開始像蛇一樣盤成一團,仰起頭準備要攻擊了。雖然地下室鋪著瓷磚,在燈光的照耀下感覺很明亮,然而,我卻感覺整個地下室彷彿突然被一團陰影籠罩住。接著我猛然意識到,樂善德醫生悄悄移動位置,擋住了樓梯口。他閉著眼睛,等著我回答。要是我想跑,就算能夠閃過樂善德醫生,他太太也會抓住我。我根本無路可逃。「我在薩克森湖邊找到的。」我鼓起勇氣說出來,「在樹林邊,當時天還沒亮。那輛車掉進湖裡的時候,車上那個人早就已經死了,手被銬在方向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