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善德醫生閉著眼睛,可是嘴角卻泛起一抹淡淡的笑,那種表情看起來好可怕。他整張臉繃得好緊,而且上面全是汗,光禿禿的頭頂在燈光下閃閃發亮。接著,他忽然開始笑起來。那是一種很緩慢的笑聲,好像從鑲著銀假牙的嘴裡慢慢漏出來的。接著,他忽然睜開眼睛,狠狠瞪著我。有那麼短短的一瞬間,我感覺他那張臉好像分成了兩半。下半邊的臉咧開嘴笑著,露出閃閃發亮的銀假牙,而上半邊的臉,眼中卻射出怒火。「嗯哼,」他搖搖頭,彷彿聽到了一件很可笑的事,「這下子,你要我們怎麼辦呢?」
「麥克森先生,你見過這個人嗎?」
在明星餐廳的雅座裡,斯坦納先生掏出皮夾,從裡面抽出一張照片擺在爸爸面前。
那是一張黑白照片,紙面上有木頭紋路。照片裡有一個人,穿著一件長及膝蓋的白袍,面帶微笑揮著手,好像在跟某個人打招呼。他一頭黑髮往後梳,幾乎是貼在頭皮上,乍看之下彷彿頭頂上黏著一塊黑布。他下巴方正寬厚,正中央有一道凹陷。他身後是一輛車子的引擎蓋,那造型看起來像1930或1940年代的古董車。爸爸仔細看著那張臉,看了好久,然後又仔細看看那個人的眼睛和嘴角。問題是,不管怎麼看,他還是認不出那個人是誰。
「沒有,沒見過。」他把照片推回去給斯坦納,「從來沒見過。」
「他的長相可能已經變了。」斯坦納先生看著照片,彷彿盯著昔日仇人的臉,「他可能做過整容手術。另外,改變長相最簡單的辦法,就是留鬍子,剃光頭。這樣一來,就連你自己的媽媽恐怕都認不出你了。」他說。
「抱歉,我真的沒見過這個人。他到底是誰?」
「他的名字叫做跟我到那黑暗世界。」
「什麼?」爸爸的心臟差點從嘴裡跳出來。
「跟我到那黑暗世界。」斯坦納又說了一次。接著,他一個字一個字念給爸爸聽:「甘沃·道納赫安斯傑。」
爸爸猛然往後一退靠到椅背上,目瞪口呆。他感覺一陣天旋地轉,趕緊伸手抓住桌沿,抓得好緊。「上帝啊!上帝啊!」他連聲驚歎,「上帝啊!跟我到那黑暗世界……甘沃·道納赫安斯傑。」
「抱歉,你說什麼?」斯坦納問。
「他……他到底是誰?」爸爸的聲音顫抖。
李·漢納福德忽然插嘴說:「他就是殺傑夫的人。現在我弟弟的屍體就躺在他媽的那個湖底。」先前爸爸已經把3月那天早上在湖邊發生的事說給他們聽過了。漢納福德滿臉憤恨,眼中射出怨毒的神色。剛剛點的漢堡,他沒吃兩口就吃不下了,可是卻抽了三根菸。「我們後來終於查出來了。我弟弟,我那個白痴弟弟,他一定是在勒索他。傑夫住在韋恩堡,後來,我們在那裡找到一本他的日記,用德文寫的,用密碼。那本日記,我們是5月找到的,當時我已經辭掉了加利福尼亞州的工作,到韋恩堡去找他。我花了好幾個星期才破解了密碼。」
「那個密碼是根據《尼布龍根的指環》設計的,」斯坦納說,「非常複雜。」
「就是啊,我那個白痴弟弟對那些狗屁密碼瘋狂到了極點。」漢納福德又在盤子裡按熄了另一根菸,「他從很小的時候就是這樣,一天到晚寫那種狗屁密碼。後來,我們破解了日記裡的密碼,發現他在勒索甘沃·道納赫安斯傑。一開始是每個月五百,後來變成八百,再後來變成一千。日記裡還說,甘沃·道納赫安斯傑住在亞拉巴馬州的奇風鎮,當然,他是用的假名。很久以前,甘沃通過關係聯絡上傑夫他們那夥人,他們就幫他弄到一個新的身份,不過後來,傑夫一定開始動歪腦筋,想從他身上弄點好處。日記裡還說,他快發財了,他要搬到佛羅里達去。他說,3月13日那一天,他要從韋恩堡開車到奇風鎮。日記到這裡就沒了。」他搖搖頭,「我弟弟真他媽的是個瘋子,扯上那夥人。我呢,我也真他媽跟他沒什麼兩樣,也是瘋子,才會扯上那夥人。」
「扯上什麼?」爸爸問,「我不太懂。」
「你知道什麼是新納粹黨嗎?」斯坦納問。
「納粹黨我知道。你說的是這個嗎?」
「新納粹黨是一個新的納粹組織。李和他弟弟都是美國新納粹黨的成員,他們多半在印第安納州,伊利諾伊州和密歇根州活動。李手臂上那個刺青就是新納粹黨的黨徽。李和傑夫是同時加入的,可是一年後,李就脫離組織跑到加利福尼亞州去了。」
「沒錯。」李又點了一根菸,「我想跟那些王八蛋脫離關係,躲得越遠越好。那些人真他媽的神經病,動不動就殺人。要是有人敢說希特勒放屁不是香的,都會被他們幹掉。」
「那你弟弟還是跟他們在一起嗎?」
「媽的,沒錯。他竟然還幹上了什麼狗屁‘暴風部隊’的老大。上帝啊,真他媽的搞什麼東西!念高中的時候我們一起打橄欖球,我們兩個甚至都當選‘全美榮譽業餘球員’!」
「我還是搞不清楚這個甘沃·道納赫安斯傑是什麼人。」我爸爸說。
斯坦納忽然抬起手擺在桌上,十指交叉。「我就是這時候接觸到這個案子的。李把日記送到印第安納州立大學語言系,請他們幫忙破解密碼。我有個朋友在那裡教德語。後來,密碼慢慢被破解了,我那個朋友在日記裡發現道納赫安斯傑的名字,立刻就把日記送到芝加哥的西北大學交給了我。我是在9月接手這個案子的。我附帶說明一下,我是語言學系的系主任,同時也是歷史學教授。不過,我還有另一個身份:我是納粹戰犯追捕人。這才是我最重要的工作。」
「什麼?」爸爸問。
「追捕納粹戰犯。」斯坦納說,「過去這七年來,我已經追蹤到三個納粹戰犯。我在西班牙馬德里抓到畢特利希,在紐約抓到薩佛沙金,在賓夕法尼亞州抓到季斯特。那天,一看到道納赫安斯傑這個名字,我立刻就明白我已經快逮到第四個了。」
「納粹戰犯?他做了什麼?」
「甘沃·道納赫安斯傑醫生是荷蘭艾斯特韋根集中營的主治醫生。他和他太太卡拉負責評估猶太難民的健康狀況。誰要送去工作,誰要送進毒氣室,都是由他們決定。他們可以決定別人的生死。」說到這裡,斯坦納淡淡笑了一下,那種笑容令人背脊發涼,「我還記得,那天早上陽光很好,他們說我可以送去工作,可是我太太應該送進毒氣室。就是他們。」
「真遺憾。」爸爸說。
「唉,都過去了。不過當時我立刻撲上去打斷了他的門牙,然後,我就被送到重勞動營待了一年。不過對我來說,那倒也是一種磨鍊,我的韌性就是這樣鍛煉出來的。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能夠活到現在。」
「你……你打斷了他的門牙……」
「沒錯。噢,他們夫妻兩個人真是天生的一對魔鬼。」斯坦納陷入了痛苦的回憶中,整張臉開始扭曲,「我們都叫他太太鳥魔女,因為她有一套十二隻的陶製小鳥,而且,做小鳥用的陶土混著死人骨灰。至於我們那位道納赫安斯傑,他本來是荷蘭鹿特丹的獸醫,而且,他有一種怪癖。」
爸爸忽然愣住了,半天說不出話來。後來,他好不容易才開口問:「什麼怪癖?」
「每次難民被送進毒氣室的時候,都會從他面前經過。他會自己編一些很奇怪的名字叫他們。」斯坦納沉湎在往日的可怕回憶中,眼神顯得好陰沉,「有點像童話裡的名字。我太太叫韋羅妮卡。她的頭髮是金黃色的,很漂亮。結果,那天他竟然叫她月花公主。我一輩子都忘不了那天他說的話。他說,‘爬進去啊!月花公主,爬進去啊!’當時她已經病得很重,根本連站都站不起來,結果就真的爬進那個……」說到這裡,他已經淚流滿面,但他立刻擦掉眼淚,表情瞬間又恢復冷靜。看起來,他是一個自律能力很強的人,嚴格控制自己的感情。「不好意思。」他說,「有時候我會剋制不住。」
「喂,你沒事吧?」李·漢納福德忽然問爸爸,「你臉色怎麼白得跟死人一樣?」
「我……照片可以再……再借我看一下嗎?」
斯坦納又把照片推到爸爸面前。
爸爸深深吸了一口氣。「噢,上帝啊,不會吧!」他說,「噢,上帝啊,上帝啊,不會吧!」
斯坦納一聽那口氣,立刻就明白爸爸已經想到什麼了。「你已經想到他是誰了,是不是?」
「是的。我知道他住在哪裡。離這裡不遠,或者可以說,很近。可是……他人真的很好。」
「我太瞭解道納赫安斯傑的真面目了。」斯坦納說,「還有他太太的真面目。那天,你跳進湖裡去救人的時候,傑夫·漢納福德被折磨成什麼樣子,你應該看得很清楚吧?道納赫安斯傑和他太太一定是用酷刑折磨傑夫,逼他說出還有誰知道他們的下落。說不定他們已經知道那本日記的事了,然後就把傑夫活活打死了。既然你看過傑夫·漢納福德那張不成人形的臉,那你就應該明白甘沃·道納赫安斯傑的靈魂有多邪惡。上帝保佑,希望接下來我們不會再看到那種場面。」
爸爸猛然站起來,伸手到口袋裡掏錢包,不過斯坦納已經把錢放到桌上了。「我帶你們去找他。」話還沒說完,爸爸已經衝到門口了。
「這孩子挺機靈的。」樂善德醫生說。他站在樓梯口,「就像獵犬一樣窮追不捨,對吧?他發現了那根綠羽毛,然後就窮追不捨,不顧一切追查到底,對吧?科裡,我真的很欣賞你。真的。」
「樂善德醫生,」那一刻,我感覺自己胸口彷彿被千斤重的鋼鐵壓住了,「我真的該回家了。」
他朝我逼近了兩步,我不由自主地往後退。
他停下腳步。他已經感覺得到我很怕他。「我要把那根綠羽毛拿回來。你知道原因嗎?」
我搖搖頭。
「因為,你拿了那根羽毛,索妮亞小姐心裡很不舒服。那會讓她想到傷心的過去。她很不願意回想過去。科裡,過去的最好就讓它過去吧。我們都應該要迎向未來,好好活下去,把過去的一切拋到腦後,你不覺得嗎?」
「我不——」
「可是偏偏有些人不懂這個道理。他們總是死抓著過去不放,一次又一次掀開別人昔日的傷口。他們執意要把過去的一切挖出來讓大家看。有人拼命想遺忘過去,拼命想掙脫昔日傷痛的糾纏,可是偏偏有人要把他們的過去攤開給大家看,讓他們付出代價,一次又一次地付出慘痛的代價。這樣不是很不公平嗎,科裡?這樣是不對的。你明白嗎?」
我確實不明白。他說了一堆大道理,可是我卻隱隱感覺到中間有某種漏洞。
「我們也有自己的尊嚴。」樂善德醫生眼中流露出一種狂熱,彷彿熊熊火焰,「我們也是有尊嚴的。我們也有榮譽感。科裡,你看看這個世界!你看看這世界變成什麼樣子了!我們本來可以改變這個世界,我們知道該怎麼做,可是他們卻不讓我們完成目標。而現在呢,你看看,你看看這世界變成了什麼樣子!到處都是混亂!到處都是野蠻!混血交配,比禽獸還不如!告訴你,我本來有機會當真正的醫生。真的。有很多機會。可是,我不想給人治病。我寧願選擇在泥巴里打滾給豬治病,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瞧不起人類!因為人類背叛了自己,玷汙了人類的榮譽!這就是為什麼!我……就是為什麼我……這就是我的看法!」他忽然拿起杯子往瓷磚地上一摔,砰的一聲摔成碎片,那聲音聽起來很像槍聲。
整個地下室忽然陷入一片死寂。
又過了一會兒,樂善德太太在上面的樓梯口大聲問:「法蘭斯?什麼東西摔破了嗎,法蘭斯?」
我心裡想,他的腦子一定摔過,摔壞了。
「我在跟他說話。」樂善德醫生對她說,「沒事,我只是在跟他說話。」
接著我聽到她走開了。她的腳步聲好沉重。
過了一會兒,我聽到上面傳來一陣嘎嘎吱吱的聲音,好像有人在拖椅子。
又過了一會兒,我聽到有人開始彈鋼琴了。
是那首《美麗的夢仙》。樂善德太太真的很有鋼琴家的天分。我記得藍色葛拉斯小姐說過,樂善德太太天生就是彈鋼琴的料。我忽然想到,她那雙手是那麼強而有力,說不定她就是用那雙手抓住捆乾草的鐵絲,勒住那個人的喉嚨,把他活活勒死。說不定真的就是這樣。不過,也有可能是樂善德醫生下手的,當時樂善德太太就在樓上彈那首曲子,而鸚鵡就在旁邊聽到樓下那個人淒厲的慘叫聲,就跟著慘叫起來。會不會是這樣?
「一個星期二十塊。」樂善德醫生說,「不過,你必須先把那根綠羽毛拿來給我,而且,你絕對不準再跟索妮亞·葛拉斯小姐提起這件事。過去的都已經過去了,過去的應該永遠埋葬在過去,永遠不要再提起。你同意嗎,科裡?」
我猛點頭。只要能夠離開這裡,我什麼都同意。
「乖孩子。你什麼時候可以把那根綠羽毛拿來給我?明天下午可以嗎?」
「可以。」
「那太好了,太好了。等你拿過來,我會把羽毛毀掉,這樣一來,索妮亞·葛拉斯小姐就不會再想到過去了,就不會再傷心了。還有,等你一拿過來,我就會給你第一個星期的錢,這樣好不好?」
「好啊。」你說什麼都好。
「那就這樣了。」說著他往旁邊一站,讓出樓梯口的通路,「你先上去吧。」
這時忽然有人敲門。《美麗的夢仙》的旋律忽然停住。我又聽到一陣嘎吱聲,那是樂善德太太把鋼琴矮凳推進去的聲音。當時我們已經走到樓梯最上面那層,樂善德醫生忽然又把手搭在我肩上,把我拉住。「等一下。」他湊在我耳邊悄悄說。
接著我們聽到前門開了。
「湯姆!」樂善德太太說,「請問有什麼——」
「爸爸!」我立刻大叫起來,「救命啊——」樂善德醫生立刻捂住我的嘴。我聽到他輕輕怒吼了一聲,好像很生氣,因為他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局。
「科裡!趕快出來,你——」爸爸立刻衝進屋裡,斯坦納和李·漢納福德跟在他後面。他把身材魁梧的樂善德太太推到一邊,但沒想到那一刻她立刻用德語大吼一聲:「不!」然後抬起手臂往爸爸臉上一撞。爸爸立刻往後一倒,撞到後面的斯坦納。他眉頭被撞破了,血流如注。接著樂善德太太又用德語大叫起來,不過,斯坦納先生聽得懂。她喊的是:「甘沃,趕快跑!帶那小鬼一起跑!」接著,漢納福德立刻從後面勒住她的脖子,然後用盡全力把她撲倒在地上。她很快就跪起來掙扎,但斯坦納立刻就壓到她身上,拼命想扭住她的手臂。他們掙扎扭打的時候,撞翻了旁邊的茶几和檯燈。斯坦納下唇被她打了一拳,立刻皮破血流。接著他大叫了一聲:「夠了,卡拉!結束了!結束了!」
但樂善德醫生並沒有打算就此罷休。
剛剛一聽到她大喊,他立刻用一隻手抱住我,另一隻手抓起卡拉放在櫃檯上的車鑰匙。我拼命掙扎,可是卻被他拖出後門。屋外大雪紛飛,寒風呼號,他身上那件紅睡袍隨風飄揚。匆忙中,他的拖鞋掉了一隻,但他還是跑得很快。他飛快地跳上車,砰的一聲關上車門,差點夾到我的腿,而且他坐上駕駛座的時候,差點把我的頭壓扁。他把鑰匙插進電門,用力一轉,引擎立刻隆隆作響。接著他把變速桿推到倒擋,輪胎立刻摩擦路面發出刺耳的吱吱聲。那一刻,我趕緊坐起來,看到爸爸從後門衝出來,刺眼的車燈照在他身上。
「爸爸!」我伸手去抓右側的門把,這時樂善德醫生忽然抬起手肘撞了我的肩膀,我的手立刻被撞麻了,而且很痛。接著他忽然揪住我後腦勺的頭髮,把我塞到座位底下。我整個人窩在那小空間裡,頭昏腦漲,渾身痠痛。接著樂善德醫生把變速桿推到一擋,引擎一陣隆隆怒吼,車子立刻往前一躥開走了。樂善德醫生,不對,他已經不再是樂善德醫生了。他是甘沃·道納赫安斯傑,那個殺人兇手。
這時候,爸爸已經跑回屋子裡,打算從前門出去開車。他從那三個在地上扭打的人身上跳過去。卡拉·道納赫安斯傑還在掙扎,但漢納福德一拳拳打在她臉上,幾乎把她打得不成人形。
甘沃風馳電掣穿過奇風鎮的街道,每轉一個彎,輪胎都會發出刺耳的吱吱聲。我慢慢從座位底下爬出來,可是甘沃立刻大吼:「不要出來!不準動!你這臭小子!」然後他用力甩了我一巴掌,我立刻又倒下去。我們一定已經過了愛之頌戲院。我忽然想到,不知道英雄到了地獄會遭受什麼樣的煎熬。我們從石像橋上呼嘯而過,有那麼一會兒,甘沃的手滑了一下,方向盤沒抓緊,車子立刻向右打滑,撞到橋邊的護欄擦出火花,金屬碎片四散飛濺,整個車身轟轟作響。但他很快又抓緊方向盤,咬牙切齒。他打算開向十號公路。
這時我注意到後視鏡有強光反射出來,照到甘沃的眼睛。他立刻用德語大聲咒罵起來,那聲音比引擎聲還刺耳。我想象得到,3月那天晚上,那兩隻鸚鵡聽他這樣嘶吼,那會是何等的折磨。我知道後視鏡的燈光是哪來的,我知道那是誰開的車。他緊緊跟在我們後面。我們車子的引擎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彷彿快要爆炸了。
我伸手抓住方向盤底端,猛力往右一扯,車子立刻向右偏,衝到路邊的碎石子坡面上,輪胎立刻一陣打滑。甘沃又大聲咒罵起來,那聲音真是震耳欲聾,然後他用拳頭猛打我的手指,然後又一拳打在我額頭上。他打得好用力,我眼前立刻金星直冒。看樣子,逞英雄只能到此為止了。
「追什麼追!」甘沃轉頭朝後面那輛小貨車大吼。後視鏡反射出刺眼的強光。「追什麼追!滾開行不行?」十號公路蜿蜒曲折,他不得不緊緊抓住方向盤。車速太快,在彎路上的衝力太大,輪胎一路摩擦路面,不時發出刺耳的吱吱聲。雖然我眼前還在冒金星,但我又伸手去抓方向盤。甘沃立刻又大吼起來:「你這臭小子!」然後他又伸出一隻手抓住我外套後領,但他必須抓方向盤,所以只好又放開我。
我轉頭看看爸爸的小貨車,兩輛車之間的距離大概六米。那條路蜿蜒曲折,兩輛車一前一後全速猛衝,險象環生。樂善德醫生死命猛踩油門,加速狂奔,拼命想拉開距離,而我只好緊緊抓住座椅。接著,我聽到啪的一聲,發現是樂善德醫生伸出拳頭捶了一下置物箱,開啟箱蓋,然後手伸到裡面摸索了幾下,過了一會兒,他拿出了一把點三八口徑的短管手槍,然後手臂猛然往後揚,槍管差點打到我的頭,還好我及時低頭閃過了。接著,他根本沒瞄準就連開了兩槍,後擋風玻璃應聲碎裂,玻璃碎片像冰塊一樣飛向爸爸的小貨車。我注意到爸爸的車左右閃來閃去,差點就衝出路面,車尾左右甩得很厲害,不過爸爸還是又穩住了車子。接著,樂善德醫生那隻拿槍的手又往後揚,我立刻抓住他手腕,用盡全力拉他的手臂去撞座椅,想撞掉他手上那把槍。然後我又伸手去抓方向盤,抓著不放,於是變成兩個人同時拉扯方向盤,車子開始左右偏移。
就在這時候,舉在我面前的手槍突然走火,子彈貫穿椅背,貫穿車門,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那巨響和熱氣距離我的臉太近,我立刻感覺到一股震動,全身打了一個寒顫。我想,當時我可能放開了方向盤,好像是,我記不太清楚了。接著樂善德醫生忽然用槍管在我右肩上用力打了一下。好痛,這輩子從來沒那麼痛過,我不由自主地慘叫了一聲。要不是因為外套很厚,我肩胛骨很可能會骨折。那一剎那,我立刻抱住肩膀,身體往右一倒靠在車門上,痛得整張臉都扭曲了,整條手臂都麻了,動彈不得。接著,眼前赫然出現一片漆黑的湖面,我才發覺車子已經快要衝進薩克森湖了,那種感覺,彷彿被困在一個不斷重複的夢魘中,夢中的景象很像《火星人入侵》那部電影裡的場景。樂善德醫生立刻把剎車踩到底,車子立刻慢下來,爸爸的小貨車迅速逼近,這時樂善德醫生又往後舉起手臂,這次,他回頭瞄準了。他滿臉都是汗,在燈光下閃閃發亮,齜牙咧嘴,目光兇狠有如猛獸。接著,他開槍了,爸爸車子的擋風玻璃上立刻出現了一個拳頭大小的洞。接著,我注意到他手指又扣緊扳機,心裡立刻燃起一股鬥志,想跟他拼命,可是肩膀實在太痛,痛得我忍不住一直啜泣。
這時候,公路的另一邊,忽然有一個巨大烏黑的東西從樹林裡衝出來。那個位置,正好就是3月那天早上樂善德太太站的位置。
樂善德醫生根本都還沒看到,那東西已經撞上我們車子了,正中車門。
就在失落世界的怪物撞上我們的那一瞬間,手槍又走火了。
那驚天動地的巨響,有如世界末日的核彈爆炸。
槍聲,樂善德醫生的慘叫聲,玻璃的碎裂聲,金屬扭曲變形的聲音,所有的聲音會合成了驚天動地的巨響。那一刻,車子被撞得向右一翻,左邊兩個輪胎懸空,右邊兩個輪胎在地面上摩擦,發出刺耳的吱吱聲,然後整輛車滑向路邊。駕駛座的車門整個凹進來,彷彿被上帝踢了一腳,而樂善德醫生整個人飛到我身上,我立刻慘叫一聲,感覺肋骨要斷了。接著,我聽到一聲低吼。是那隻三犄龍。它在保護它的地盤,它要把其他的恐龍趕出十號公路。樂善德醫生的臉壓在我臉上,全身的重量也壓在我身上。我彷彿聞得到從他口中散發出來的恐懼的氣息。接著,他又慘叫起來,而我好像也跟著慘叫起來,因為車子開始往下墜落。
接著是一陣劇烈的震動,揚起一片水花。
漆黑的水流開始滲進腳邊的車底板。我們已經掉進薩克森湖了。
車子的引擎蓋逐漸掀開,冒出騰騰蒸汽,湖水開始淹上車身,從破碎的車窗湧進車廂裡。駕駛座的車窗也破了,不過因為車身向右傾,水還沒有淹到那邊。他整個人壓在我身上,手上的槍已經不見了。他眼神呆滯,嘴角滲出鮮血,我猜他可能咬破了嘴唇或舌頭。他的左臂,上帝啊,那條手臂承受了怪獸驚人的撞擊力,扭曲變形到不可思議的程度。我注意到他那件紅睡袍的袖口,白白的骨頭從手腕部位穿透出來,上面有紅紅亮亮的血。
湖水湧進車裡的速度越來越快,四周的水面上不斷冒出氣泡,後擋風玻璃湧進來的水簡直就像瀑布。樂善德醫生重重壓在我身上,我推不開他,而這時候,車身開始慢慢向右翻轉,開始往下沉。樂善德醫生嘴裡冒出帶血的氣泡,我忽然明白他的肋骨一定也被撞斷了。
「科裡!科裡!」
我抬頭一看,隔著樂善德醫生的身體看向駕駛座破碎的車窗。
我看到爸爸了。他的頭髮整個貼在頭皮上,臉上滴著水,眉頭上的傷口鮮血直冒。他開始把窗框上的碎玻璃扯下來。接著車子忽然震了一下,發出隆隆聲,水開始慢慢淹上座椅,那種冰冷刺骨的感覺嚇了我一跳,而樂善德醫生也開始掙扎。
「科裡,抓得到我的手嗎?」爸爸拼命想從扭曲變形的車窗擠進來,伸長著手想抓我。
可是我被樂善德醫生壓在底下,夠不到他的手。「爸爸,救我。」我已經被嗆得聲音都嘶啞了。
於是爸爸又使盡全力擠進來了一點點,我猜他身體側邊一定被碎玻璃割傷了,但他完全沒有露出痛苦的表情。他緊抿著嘴唇,眼眶發紅,眼睛緊盯著我。他拼命伸長手想抓我,可是距離實在太遠。
這時候,樂善德醫生忽然翻了個身,嘴裡好像咕噥著什麼,可是我聽不懂,因為他講的好像是德語。他眨眨眼睛,露出痛苦的神色。整輛車已經被湖水淹沒了,死神已經逼近。他低頭看看斷裂的手腕,不由得呻吟了一聲。
「放開他!」爸爸大喊,「天哪,放開我兒子!」
樂善德醫生忽然渾身一震,猛咳起來,咳到第三下,他鼻孔和嘴巴都湧出血來。他伸手去摸腹部,結果手一抬起來,發現手上全是血。那隻失落世界的怪獸撞斷了他的肋骨,而肋骨刺穿了他的內臟。
轟隆隆的水聲越來越刺耳,車廂已經完全沉進湖裡了。
「求求你!」爸爸開始哀求了。他還是掙扎著想擠進車窗。「求求你放開我兒子!」
樂善德醫生轉頭看看四周,好像不清楚自己在什麼地方。接著他略微抬起身體,我終於可以喘氣了。他轉頭看看車身後面,發現漆黑的湖水正夾雜著泡沫從後擋風玻璃湧進來,那一刻,我聽到他嘀咕了一聲:「噢!」
聽得出來,他絕望了。
接著,樂善德醫生轉過頭來看我。他凝視著我,鼻孔湧出的鮮血不斷往下流,滴到我臉上。「科裡。」他叫了我一聲,那聲音聽起來像咕嚕嚕的水聲。接著他用右手抓住我的手腕。
「上去吧,」他氣若游絲地說,「小野馬。」
接著他用盡全力抬起身體,然後拉我的手去握我爸爸的手。我猜,這個動作一定讓他痛不欲生。
爸爸立刻把我拉上去,我兩手抱住他的脖子,而他也緊緊抱住我。他兩腿猛踢水,滿臉淚痕。
接著又是一陣轟隆隆的巨響,車子繼續往下沉,我們全身被水淹沒,水中彷彿有一股力量一直把我們往下拉。爸爸拼命踢水,想掙脫那股水流,可是水的拉力實在太強。接著,我們聽到一陣嘶嘶聲,很像是灼熱物體接觸到水的聲音,車子一直沉向深不可測的漆黑湖底。我感覺得到爸爸拼命想掙脫水流的拉力,接著,我聽到他倒吸了一口氣,忽然明白他掙脫不了了。
我們繼續往下沉。
車子已經沉到我們底下,沉向那黑洞般漆黑的湖底。那是一個絕對黑暗、看不到光的世界。車子不斷冒出氣泡,遠遠看起來像一隻銀色水母。爸爸還是拼命踢水,想掙脫那股水流,可是我們還是跟著樂善德醫生的車繼續往下沉。水裡一片幽暗,我隱約看到他那張慘白的臉貼在擋風玻璃上,嘴裡不斷冒出氣泡。
這時候,好像有什麼東西忽然從湖底冒上來,纏住那輛車。那東西看起來很像一片長長的苔蘚,又像一條長長的破布。它從後擋風玻璃慢慢遊進車裡,接著,車子開始在幽暗的水中不停翻轉。我已經開始感覺整個肺像火在燒,但我還是又低頭看著樂善德醫生那張慘白的臉,不過這次我注意到,他整個人逐漸被那條破布苔蘚般的東西包住,彷彿一件袍子從下面慢慢往上包住他,過了一會兒,那東西終於纏到他下巴的位置,我注意到他嘴裡銀假牙的亮光漸漸消失,彷彿星光漸漸隕滅。接著,車子又開始翻轉,漸漸車底朝上,有如一隻翻倒的巨大烏龜。然後,車子裡又開始冒出大量的氣泡,那一刻,我感覺到水中那股拉力忽然消失了。我們開始往上浮,浮向水面的亮光。
爸爸抓住我的身體往上抬,於是我的頭先冒出水面。
水面的天色一片幽暗,不過還好,空氣很充足。我和爸爸緊緊相擁,大口地喘氣。
最後,我們慢慢遊到可以爬得上去的岸邊,在水草和泥漿中掙扎著往上爬,最後終於踏上結實的地面。爸爸走到小貨車旁邊,坐到地上。他兩隻手被車窗玻璃割得血肉模糊。我趴在紅巖平臺上,凝視著底下的薩克森湖。
「嘿,小老弟!」爸爸叫了我一聲,「你還好嗎?」
「我沒事。」我冷得牙齒直打顫,但此刻,再怎麼冷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們最好趕快上車。」他說。
「我知道。」我嘴裡說知道,可是根本連爬上車的力氣都沒有。我的肩膀已經整個麻掉。後來那幾天,我肩膀上一大片淤青,腫得跟包子一樣大。
爸爸兩腿縮到胸前。雪花漫天飄落,只是,我們全身又溼又冷,下不下雪好像也沒什麼差別了。「樂善德醫生從前的事,我會慢慢說給你聽。」他說。
「我也想告訴你他做過什麼事。」我說。我靜靜聽著四周的聲音。風掠過湖面,那呼嘯的風聲彷彿喃喃低語。
此刻,他已經沉落到那黑暗世界了。他來自那個黑暗世界,而最終他又回到那黑暗世界了。
「剛剛他叫我小野馬。」我說。
「嗯,感覺很奇怪對不對?」
我們不能在這邊待太久。風越來越冷了,奇寒徹骨。這種天氣是會要命的。
爸爸抬頭看看天空灰壓壓的雲層。1月的天空總是如此陰沉灰暗。他淡淡一笑。那是一種孩子般的笑容。
「嗯,」他說,「天氣真好。」
英雄註定要下地獄受煎熬,不過凡夫俗子倒是可以活得輕鬆愉快。
後來又發生了很多事。
當初媽媽一聽到這個訊息,當場就昏倒了。後來,她一醒過來,立刻緊緊抱住我們,不過她不敢抱太久,很快就放開我們,因為我們渾身傷痕累累。但不管怎樣,我們總算平安歸來,又可以回到從前那種平靜安詳的日子了。特別是爸爸。薩克森湖底的幽靈再也沒有來糾纏他,昔日的夢魘已經煙消雲散。
斯坦納先生和漢納福德先生有點失落,因為他們沒有親手逮到甘沃·道納赫安斯傑,不過,最起碼正義終於得到了伸張,他們也算滿意了。他們帶走了卡拉·道納赫安斯傑,還有那十二隻骨灰陶土做成的小鳥。對他們來說,這是莫大的安慰。後來,聽說她被關在一座暗無天日的監獄裡。那是我最後一次聽到她的訊息。
本和約翰尼興奮到極點。他們坐在戲院裡看電影的時候,我正在跟一個納粹戰犯生死搏鬥。後來他們一聽到這件事,本是又跳又叫,而約翰尼則是皺著眉頭捶胸頓足。不用說,我立刻就成了學校裡的風雲人物,就連老師都想聽我說故事。美麗的方丹老師聽得目瞪口呆,而卡迪納校長要我連說兩次給他聽。「科裡,你長大以後一定要當作家!」方丹老師說,「你真的有寫作天分!我認為你以後一定會成為一個很棒的作者。」卡迪納校長說。
作家?作者?
我想,我寧願當一個說故事的人。
1月底,一個星期六的早晨,陽光普照,但天氣卻涼颼颼的。我把火箭放在前門廊上,然後和媽媽一起坐上爸爸的小貨車。我們經過石像橋,開上十號公路。一路上,我們開得很慢,而且提心吊膽地一直看著路邊的森林,很怕那隻失落世界的怪獸會突然衝出來。雖然那隻怪獸一直躲在森林裡的某個角落,但後來我再也沒有看到過它。我一直相信,是戴維·雷叫它來救我的。
後來,車子來到薩克森湖。湖面一片靜謐安詳,完全看不出來湖底躲著可怕的怪物。但我們心裡明白,它真的在那裡。
我站在紅巖平臺上,手伸進口袋裡掏出那根綠羽毛。先前爸爸已經用細麻繩把那根羽毛纏起來,末端綁著一顆小鉛球。然後,我用力一扔,那根羽毛一掉進湖裡立刻就沉下去,瞬間就消失了蹤影。
這是一場悲劇。我不想留下任何痕跡。
爸爸站在我旁邊,媽媽站在另一邊。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我們什麼都不怕。
「我已經準備好了。」我告訴他們。
然後我們就回家了。牆上那些怪物,還有那隻神奇的盒子,它們在等待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