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十六滴血

我又回來了。

那盒定時炸藥真的被找到了。那天,我告訴女王,我夢裡那四個黑人小女孩就是照片裡那四個被炸死的小女孩。沒多久,女王就派人去把那盒炸藥找出來了。我一定是很久以前在哪裡看到過那張照片,照片中的景象一直縈繞在我內心深處。後來,當我在森林裡看到哈奇森先生和穆特里先生向畢剛買了那盒炸藥,潛意識裡我一定已經感覺到那隻盒子裡是什麼東西了。那也就是為什麼我睡覺的時候會一直不自覺地把床邊的鬧鐘甩掉。這整件事有一個漏洞,那就是,在十六街的浸禮會教堂被炸死的那四個小女孩,她們的照片我是在博物館才看到的嗎?不太可能,我一定更早以前就看到過。很可能是在一本《生活》雜誌上看到的。不過,那沓雜誌已經被媽媽拿去扔掉了,所以現在已經沒辦法確認了。

我一把這件事告訴女王,她立刻就想通了整件事。她叫大家全體動員去找一隻木盒。那天去參加接待會的來賓全都分頭去找。娛樂中心,民權博物館,甚至整個中心外圍四周,全都找遍了,差點連屋頂都掀了,結果還是找不到。後來女王忽然想到,哈奇森先生是郵差,而巴克哈特街路口有一個郵筒,正好就在娛樂中心門口。德馬龍先生抓住加文的腳跟,把他放進郵筒裡去找,結果沒多久,他們就聽到加文在裡面大叫:「找到了!」問題是,他拿不出來,因為太重了。於是他們立刻打電話給馬凱特警長,而警長立刻去找奇風鎮的郵差康拉德·奧特曼先生,叫他把鑰匙帶過來開啟郵筒。結果他們發現,那隻盒子裡的炸藥足以炸平娛樂中心和民權博物館,甚至還會波及那條街上的好幾棟房子。於是到頭來,那四百塊美金幫他們買到了可觀的牢獄之災。

哈奇森先生知道收信的時間,他很清楚,那個郵筒要等到12月26日下午才會再開啟,所以他就把引爆的時間設定在早上十點。馬凱特警長說那個炸彈是行家做的,因為他能把定時器設定在十二個小時、二十四個小時,甚至四十八個小時後。他希望女王暫時不要洩露,不要讓哈奇森或穆特里知道他們已經找到炸藥了,因為警方必須先從炸藥上採到指紋。媽媽和我從博物館回到家之後,立刻把這件事告訴了爸爸。我必須說,他和馬凱特警長都很會演戲,守口如瓶。他們到迪克·穆特里家的時候,看到哈奇森先生走進來,兩個人居然都能夠不動聲色。雖然穆特里先生坦白招供,但他招不招供根本無關緊要,因為警方在炸藥上採到五枚哈奇森先生的指紋,鐵證如山。他們很快就被移送到伯明翰的聯邦調查局,而且永遠回不了奇風鎮了。

民權博物館隆重開幕了。後來我再也沒有夢到過那四個黑人小女孩,不過,假如我真想再看到她們,我知道在哪裡可以看得到。

戰鬥機上掉了一顆炸彈,郵筒裡找到一盒三k黨的定時炸彈,這兩件事使得整個奇風鎮沸沸揚揚,聖誕節過後接連好幾天,大家都還議論紛紛。有一件事,本、約翰尼和我一直爭執不下。萊特富特先生看到那顆炸彈的時候,到底會不會怕?本說他一定很怕,可是我和約翰尼都不這麼認為,因為我們覺得他很像尼莫·科理斯。尼莫是棒球天才,而萊特富特先生則是天生的機械高手,就算是炸彈也難不倒他。所以,當他看到炸彈裡那些電線的時候,他一定胸有成竹。平安夜那天,本到伯明翰去避難,沒想到這趟旅程居然改變了他的一生。他和爸媽住在他舅舅邁爾斯家。邁爾斯在市區銀行上班,所以他帶本到銀行的金庫去參觀。結果現在,本開口閉口都是銀行,說錢的味道有多迷人,堆積如山的綠色鈔票有多壯觀。他說邁爾斯讓他親手去拿一包五千美金的鈔票,現在,一想到那包鈔票,他手指都還會發抖。本說,下半輩子他不知道自己會做什麼,不過可以確定的是,他希望下半輩子可以在錢堆裡過日子。約翰尼和我都覺得他很好笑。這時我們忽然很懷念戴維·雷,因為我們知道,要是他聽到本說這種話,他的反應一定很有意思。

約翰尼跟爸媽要聖誕禮物,結果真的收到兩份禮物。其中一個是一套警察的辦案用具,裡面有一枚榮譽警察徽章,採指紋用的粉末,手銬,還有紫外線粉。紫外線粉是追蹤竊賊足跡用的,在紫外線的照射下就會顯現出來。另外還有一本警察手冊。另一份禮物是一個木製展示櫃,上面有好幾個小小的格子。那是要給他擺箭頭用的。他把箭頭全都放進那個櫃子裡,不過留下一個空格。他是想,要是有一天再度找到五雷酋長那個黑色箭頭,就可以放進那個空格。

不過,萊特富特先生和那顆炸彈的事,還有一個問題懸而未決。聖誕節過後第三天的晚上,奇風鎮忽然下起雨來,又溼又冷。那天晚上,媽媽終於提到那個問題。

「湯姆!」她忽然叫了爸爸一聲。當時我們都在客廳,壁爐裡燒著溫暖的火。我正在讀那本《太陽的金蘋果》,讀得渾然忘我。「那天萊特富特先生怎麼會跑到迪克·穆特里家呢?我怎麼想都想不通,他怎麼可能自告奮勇冒生命危險跑到穆特里家去?」

爸爸沒吭聲。

做父母的對自己的孩子都有一種難以形容的第六感,而反過來,孩子對自己的父母也一樣。我立刻把書放下來,而爸爸卻還是繼續看他的報紙。

「湯姆!萊特富特先生為什麼會跑到穆特里家去呢?你知道原因嗎?」

爸爸清了清喉嚨。「呃,這個……」他說得很小聲。

「嗯,到底是怎麼樣?」

「可以說……跟我有點關係。」

「跟你?怎麼說?」

他放下手中的報紙,心裡明白不說實話不行了。「我……我去求女王幫忙。」

媽媽愣住了,好半天說不出話來。雨水打在玻璃窗上,壁爐裡的火堆劈啪作響。過了好久,她還是一動也不動。

「我覺得她恐怕是迪克最後的希望了。自從上次在公路巴士站看到畢剛的彈藥都變成……我忽然想到,說不定她可以救得了迪克。結果,事實證明我猜對了。她立刻打電話給馬庫斯·萊特富特,當時我就在她家裡。」

「她家裡?我真不敢相信!你竟然跑到女王家?」

「不光是到她家,我還進了她家。我還坐了很久,她還請我喝了杯咖啡。」他聳聳肩,「我本來以為會看到牆上掛滿乾癟的死人頭,黑寡婦蜘蛛滿地亂爬,結果什麼都沒有。真沒想到,她也信上帝。」

「你跑到女王她家。」媽媽反覆說個不停,「我真不敢相信!你不是一直都怕她怕得要命?」

「我不是怕她。」爸爸糾正媽媽,「我只是……只是有點猶豫。」

「那麼,她真的肯救迪克·穆特里?博物館被人埋炸藥的事,穆特里也有份,她不是很清楚嗎?」

「呃……她肯幫忙是有條件的。」爸爸招認了。

「哦?」媽媽等著聽爸爸往下說,可是好半天爸爸都沒再多說什麼,於是媽媽又急忙追問:「到底是什麼條件?」

「她要我答應她,要是她救了穆特里,我就必須再回去找她。她說她一看到我就知道我正在受煎熬,而且她還說,不光是我,就連你和科裡也都在受煎熬。她說薩克森湖底那個人一直糾纏著我們一家人。」這時爸爸放下手上的報紙,轉頭看著火堆,「而且你知道嗎?她說對了。我已經答應她,明天晚上七點要去她家。我想,我早晚還是得告訴你,不過,我也可能不會告訴你,很難說。」

「你這個人就是這麼死愛面子。」媽媽忍不住罵他,「你為了迪克·穆特里,竟然肯去找女王,可是當初我叫你去找她,你卻死都不肯。」

「不能這麼說。我只是心裡還沒有準備好。當時迪克需要人幫忙,所以我就去找人幫他。現在,我已經準備好了,我要去請她幫助我,同時也幫助你和科裡。」

媽媽忽然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爸爸背後,伸手抱住他的肩頭,下巴靠在他頭上。我看著他們兩人的影子融為一體。爸爸伸手摟住她的脖子,兩個人就這樣抱在一起,好久好久。此刻,他們兩人心意相通。壁爐裡的火堆依然劈啪作響。

時候到了,該去找女王了。

那天晚上六點五十分,我們來到女王家門口。德馬龍先生來開門的時候,爸爸毫不猶豫地就進了門。顯然,他對女王的畏懼已經消失了。接著月亮人從屋子裡走出來,手上拿了一盤脆餅要請我們吃,德馬龍太太也去煮了一壺咖啡,她說那是加了香料的新奧爾良式的咖啡。於是我們就這樣坐在客廳等女王出來。

我一直懷疑樂善德醫生就是兇手,但這件事我一直放在心裡,沒有告訴任何人。我始終不太願意相信樂善德醫生會是殺人兇手,因為他對叛徒曾經那麼親切。我已經發現那兩隻鸚鵡跟那件事有關,不過到目前為止,除了那根綠羽毛,我還沒發現樂善德醫生和薩克森湖底那個人有什麼關係。那純屬我個人的臆測。另外,他從來不喝牛奶,而且是個夜貓子,問題是,這就能證明他是兇手嗎?我必須先找到更明確的證據,才可以把這件事告訴爸媽。

我們並沒有等很久,德馬龍先生就出來請我們進去了,不過,他帶我們去的並不是女王的房間,而是走廊對面另一個房間。女王就在裡面,坐在一把高背椅上,面前有一張摺疊桌。她身上穿的不是巫毒教的黑袍,頭上也沒有戴女巫帽,而是穿著一件普普通通的深灰色洋裝,衣領上別了一枚小丑跳舞形狀的別針。地上鋪了一張蘆葦草蓆,角落有一個大陶盆,盆裡種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樹。這裡一看就知道是她會見客人的地方。牆壁漆成了米黃色,沒有掛任何東西。德馬龍先生關上門之後,女王立刻說:「湯姆,你坐下。」

爸爸乖乖坐下了。我感覺得到他很緊張,因為我聽到他用力嚥了一口唾液,喉嚨咕嚕一聲。接著,女王彎腰從椅子旁邊的地上拿起一個袋子。那袋子看起來有點像醫生的診療袋。那一刻,爸爸不由得打了個哆嗦。女王把袋子放到桌上,拉開拉鏈。

「會痛嗎?」爸爸連忙問。

「可能會。看情形。」

「看情形?看什麼情形?」

「看我們要挖掘真相挖掘到什麼程度。」她說。接著她手伸進袋子裡,拿出一個藍布包,一隻銀絲盒,一副紙牌,然後是一張打字紙。在屋頂燈光的照耀下,我注意到那張紙和我用的紙是同一個牌子。最後她拿出一個小藥罐,裡頭裝了三顆打磨得亮晶晶的河底小卵石,一顆是黑色,一顆是紅棕色,一顆是白底灰條紋。接著她說:「右手攤開。」爸爸乖乖把手攤開。女王擰開瓶蓋,把裡頭那三顆石頭倒進我爸的手掌心。「來,手握起來,搓幾下石頭。」她說。

爸爸勉強笑了一下,看起來有點緊張。他問女王:「這是老摩西吐出來的石頭嗎?」

「不是。只是普通的小卵石。湯姆,再多搓幾下。那可以幫助你放鬆。」

「噢。」於是爸爸又用力握住石頭多搓了幾下。

我和媽媽遠遠站在旁邊,以免干擾到女王。我實在猜不透女王打算做什麼。我本來以為她會叫我們像印第安人一樣圍著營火跳舞,邊跳邊呼號,結果根本不是這麼回事。女王拿起那副撲克牌,開始洗牌,那種架勢看起來比賭王還老練。「湯姆,你把夢裡看到的東西說給我聽聽。」她說話的時候,撲克牌在她手上窸窣作響。

爸爸很不自在地瞄了我們一眼。於是女王又問他:「你是不是要你太太和科裡先出去一下?」他搖搖頭,然後就開始說了,「我夢見自己看著那輛車飛進薩克森湖,然後沒多久我就發現自己也在水裡,就在車子旁邊,隔著擋風玻璃看著那個死掉的人。他的臉……他的臉已經被打得不成人形,手被銬在方向盤上,脖子上纏著一條鐵絲。後來,車子開始往下沉,水慢慢淹到那個人身上——」說到這裡,爸爸不由得停住了。小卵石在他手中咔噠作響,「——他,他一直看我,咧開嘴對我笑。他的臉被打得扭曲變形,笑起來好可怕。然後,他開始跟我說話,可是他說話的聲音聽起來……聽起來有點像泥漿在冒氣泡。」

「他說了什麼?」

「他說……‘跟我來,跟我到那黑暗世界。’」爸爸忽然露出痛苦的表情,看他那樣子,我心裡很難過。「他說,‘跟我來,跟我到那黑暗世界。’然後他就伸出那隻沒被銬住的手要來抓我。他伸手要抓我,我嚇壞了,立刻往後縮,因為我很怕被他碰到。然後,那個夢到這裡就結束了。」

「你後來還有做類似的夢嗎?」

「有幾次,不過不像那次那麼可怕。有一次,我好像夢到有人在彈鋼琴,有時候又好像聽到有人在大吼大叫,不過我根本聽不懂他在吼什麼。另外有一次,我好像看到兩隻手拉住一條鐵絲,還有一次,我看到一隻手拿著一根看起來很像木棍的東西,用黑膠帶纏住。我看到幾個人的臉,可是看不清楚,感覺像蒙著一片血霧,又有點像眼睛無法對準焦距,怎麼看都是模模糊糊的。不過,這些都只是偶爾夢到,我夢裡最常看到的,還是車子裡的那個人。」

「你太太麗貝卡有沒有告訴過你我也做過類似的夢?」她又開始洗牌,那聲音聽起來有點催眠效果,會讓人放鬆。「我也聽到過幾次鋼琴聲,還有吼叫聲。另外,我也看到過那條鐵絲,還有那個‘碎骨錘’,還有那個人肩膀上的刺青,不過我看不到他的臉和身體。」她淡淡笑了一下,「湯姆,看樣子,我們兩人都被纏住了,只不過你的情況比我嚴重。你擺脫得掉嗎?」

「我是希望你可以幫我。」爸爸說。

「對,我是可以幫上忙,不過,湯姆,每個人在夢裡看到的東西都不一樣。每個人都只能看到整張大拼圖的一小片。你看得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也比我清楚。所以,想擺脫掉那一切,主要還是靠你自己的力量。」

爸爸又開始用力搓手上的小卵石,而女王也開始洗牌,等爸爸開口。

「一開始,」爸爸開始說了,「我都是上床睡覺的時候才會夢見他。可是後來……就連白天沒睡覺的時候我也開始看得到他。我會斷斷續續看到那輛車,看到那個人的臉,聽到他在叫我。他每次說的都是同樣的話,一次又一次。‘跟我來,跟我到那黑暗世界。’那聲音聽起來很像泥漿在冒氣泡。我已經快崩潰了,因為我一直襬脫不掉。我沒法休息,幾乎每天晚上都沒睡覺。我不敢睡覺,因為我怕……」說到這裡他就說不下去了。

「怕什麼?」女王繼續追問。

「我怕……我怕我會真的聽了他的話,照他說的去做。」

「他叫你做什麼,湯姆?」

「我覺得他是要我自殺。」爸爸說。

女王洗牌的動作忽然停住了。媽媽忽然握住我的手,握得好緊。

「我覺得……他是叫我到湖邊去,要我跳水自殺。他要我跟他一樣沉到湖底,到那個黑暗世界去。」

女王凝視著他,那雙碧綠的眼睛閃閃發亮。「可是,湯姆,你有沒有想過他有什麼理由要你去自殺?」

「我不知道。也許他想找個人作伴。」他似乎想硬擠出一點笑容,可是卻笑不出來。

「湯姆,我要你仔細想想他說的話。你一定要徹底想清楚。他到底說了什麼,每個字你都必須很確定。」

「沒錯。‘跟我來,跟我到那黑暗世界。’他就是這樣說的,一字不差。他說得有點含混,我想,可能是因為他下巴被打得變形了,嘴裡全是血,或是被水和泥巴塞住了。不過……他就是那樣說的沒錯。」

「沒別的嗎?他有沒有叫你的名字?」

「沒有。他就只說了那句話。」

「你不覺得很好笑嗎?」女王問爸爸。

爸爸嘀咕著說:「好笑?有什麼好笑的?」

「好笑的地方是:既然那位死者有這樣的機會找上你,跟你說話,告訴你真相,那麼他叫你去自殺,豈不是白白糟蹋大好機會?他怎麼不告訴你兇手是誰呢?」

爸爸猛眨了好幾下眼睛,手上搓石頭的動作忽然停住了。「我……我倒是一直沒想過這個問題。」

「那你該好好想想了。那位死者雖然沒辦法說得很清楚,但至少他還能說話。既然如此,他為什麼不告訴你是誰殺了他?」

「這我也想不通。不過我想,只要有機會,他一定會說。」

「他一定會。」女王點點頭,「如果他是在跟你說話的話,他一定會告訴你。」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說不定,」她說,「還有第三個人聽得到他說話。」

爸爸愣住了,接著忽然顯出一種恍然大悟的表情。那一剎那,我和媽媽也想通了。

「湯姆,那位死者不是在跟你說話。」女王說,「他是在跟殺他的人說話。」

「你……你是說我……」

「你感應到死者的思緒,就好像我感應到你的思緒一樣。噢,湯姆,你的感應力很強呢!」

「你是說……他並不是……他並不是因為我來不及救他所以叫我去自殺?」

「當然不是。」女王說,「我百分之百確定,絕對不是。」

爸爸不由得抬起手捂住嘴巴,眼裡泛出淚光。我聽到媽媽在我旁邊啜泣。接著爸爸忽然低下頭,一滴眼淚掉到桌上。

「就像動手術一樣,你內心最深處被刀子割開了。」女王伸手握住爸爸的手臂。「雖然有點痛,不過,那種感覺挺好的不是嗎?就好像開刀切除癌細胞一樣。」

「是的,」爸爸哽咽著說,「是的。」

「想出去走一走透透氣嗎?儘管去沒關係。」

爸爸的肩膀微微顫抖著,但感覺得到,他肩頭的千斤重擔忽然一掃而空。他顫抖著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在水底憋了很久之後猛然冒出水面的那一瞬間。「我沒事。」他嘴裡這麼說,頭卻沒有抬起來,「我沒事。一下就好了。」

「慢慢來沒關係。等你平靜一點了,我們再繼續。」

後來,爸爸終於抬起頭來了。他看起來似乎還是老樣子,有點蒼老,有點憔悴,然而,他的眼神卻重新燃起了活力。那是一種孩子般的眼神。他已經解脫了。

「你想不想把殺人兇手找出來?」女王問他。

爸爸點點頭。

「我很多朋友到河對岸那個世界去。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你一定也有很多朋友在那個世界。他們看得到我看不到的東西,有時候他們會告訴我。不過,他們喜歡逗我,不肯直接回答我的問題。他們喜歡讓我猜謎,而且答案總是很詭異。不過,他們一定會告訴你真相,不會騙你。湯姆,你想問問他們嗎?」她似乎常常問別人這個問題。

「可以啊。」

「想就想,不想就不想,不要模稜兩可。」

爸爸不敢再猶豫了。「好。」

女王開啟那隻銀絲盒,把裡面那六根小骨頭倒到桌上。「把石頭放下來,」她說,「用右手拿著這六根骨頭。」

爸爸看看那六根骨頭,有點畏懼。「這樣好嗎?」

女王愣了一下,然後嘆了口氣說:「好了,不用那麼緊張,那只是用來醞釀一點氣氛。」說完她就伸手把那六根骨頭放進銀絲盒裡,蓋上盒蓋,然後放到旁邊。接著她又把手伸進那診療袋裡,這次,她拿出來的是一隻小瓶子,裡面裝著透明的液體,另外還有一包棉花。她把瓶子和棉花放在桌上。「來,石頭放下來,食指伸出來。」

「為什麼?」

「因為我叫你伸出來。」

於是他乖乖把石頭放下,把食指伸出去。女王開啟瓶蓋,拿一塊棉花壓住瓶口,然後倒轉瓶身,把那透明液體倒在棉花上。接著,她拿那團棉花擦擦爸爸食指的指尖。「這是酒精,」她說,「帕裡什醫生給我的。」接著她把那張打字紙攤開在桌上,然後翻開那個藍布包。裡面是一根小木條,一頭插著兩根針。「手指不要動。」接著她舉起那根小木條。

「你打算做什麼?你是想用那個來刺——」

爸爸話都還沒說完,那兩根針已經刺進他的指尖了。「哎喲!」他叫了一聲,而那一剎那我也皺了一下眉頭,彷彿感覺自己的指尖也被刺了一下。接著,爸爸的指尖開始冒出鮮血。「小心,血不要滴在那張紙上。」女王告訴爸爸。接著她迅速在自己右手食指的指尖塗上酒精,然後也用針刺了一下。於是,她指尖也開始流血了。她說:「好了,你可以開始問問題了。不用出聲,心裡默唸就可以。不過問題要清清楚楚,不要含糊不清。好了,趕快問吧。」

「好。」爸爸開始默唸了一會兒,然後又開口問:「接下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