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輛車掉進薩克森湖是哪一天的事?」
「3月16日。」
「好,現在你從指尖擠出八滴血,滴在那張紙正中央。不要捨不得擠,聽清楚,正好八滴,不可以多也不可以少。」
於是爸爸開始用力擠他的指尖,血開始一滴滴往下掉。接著女王也從自己指尖上擠出八滴血在紙上。然後我聽到爸爸開玩笑說:「上帝保佑,還好那天不是31日。」
「好,現在用左手握住那張紙,揉成一團把血包在裡面。」女王假裝沒聽到他開玩笑,繼續交代他。爸爸乖乖照著她的話做。「好,握緊那張紙,然後再問一次那個問題。這次要大聲問。」
「薩克森湖底那個人是誰殺的?」
「要握緊。」女王又提醒他,然後又拿了一團沾了酒精的棉花按住自己手指。
「你的朋友來了嗎?」爸爸問她。他手上緊緊握著那團紙。
「不用問,你馬上就知道了。」說著她伸出左手,「來,給我。」爸爸把那團紙遞給她。接著,她忽然大聲對著半空中問:「請你們這次不要再跟我胡鬧了好不好?這件事很重要,你們一定要說清楚。還有,請你們不要再讓我猜謎了,一次說清楚,好不好?可以幫個忙嗎?」接著她等了大概有十五秒鐘左右,然後就把那團紙擺到桌上。「好了,可以翻開了。」她說。
爸爸拿起那團紙,慢慢翻開。那一刻,我心臟怦怦狂跳。萬一那片血跡裡出現樂善德醫生的名字,我恐怕會昏倒。
後來,那張紙終於翻開了,媽媽和我都迫不及待地從爸爸後面伸長了脖子去看。那張紙正中央有一大片血跡,旁邊還有一些一點一點的血跡。結果,那張紙上並沒有出現什麼名字。這時女王從她的袋子裡掏出一支鉛筆,然後仔細研究那張紙。過了一會兒,她拿起鉛筆開始把那些一點一點的小血跡連線起來。
「我什麼都沒看到。」爸爸說。
「要有信心。」她說。我看著鉛筆在紙上移動,發現女王接連畫了兩個長長的半圓弧。
我忽然看懂了。她畫了一個3。
接著,女王又畫了兩個半圓弧。
又是一個3。這時紙上的小血跡都已經連線完了。
「就是這個,」女王皺起眉頭,「兩個3。」
「這根本就不是名字,不是嗎?」爸爸問。
「他們又要我猜謎了。就這麼回事。有時候真希望有一兩次他們能說清楚,不要總是給我出難題!」她很不耐煩地放下鉛筆,「好了,就這樣了。」
「就這樣?」爸爸把那根流血的手指塞進嘴裡吮了幾下,「你確定你沒有弄錯嗎?」
她忽然瞪了他一眼,那種神情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兩個3,」她說,「答案就是這樣。兩個3。也有可能是33。要是我們猜得出這兩個數字有什麼含義,我們就知道兇手是誰了。」
「我實在想不出鎮上哪個人的姓和名都只有三個英文字母。不過,也可能是門牌號碼,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答案就是兩個3。」她把那張紙推到他面前。這個難題必須靠他自己解決。「我幫你也只能幫到這裡了。抱歉,我也已經無能為力了。」
「真可惜。」說著,爸爸拿起那張紙站起來。
接著,女王那種職業化的表情忽然消失了,態度又開始親切起來。她說咖啡很香,而且她家裡還有商店街麵包店珀爾太太做的巧克力卷,問我們想不想吃。這些日子爸爸幾乎毫無食慾,但沒想到今天他竟然吃了兩個巧克力卷,而且還喝了兩杯加了香料的新奧爾良式咖啡。吃完東西,爸爸還和月亮人聊起來。他們聊到那天畢剛在公路巴士站栽了跟頭,滿袋子的彈藥都變成了草蛇,兩個人都大笑起來。
看樣子,爸爸已經沒事了,而且可以說已經完全復原了。說不定,他現在變得比從前更有活力。
後來,我們一家人站起來準備走了。這時爸爸對女王說:「謝謝你。」媽媽很感激地握住女王的手,而且在她瘦削的臉上親了一下。接著女王忽然轉頭凝視著我,那雙綠眼睛神采奕奕。「現在你還是想當作家嗎?」她問我。
「我……我也說不上來。」我說。
「在我看來,當了作家,你就會掌握很多神秘的鑰匙。」她說,「你必須走遍全世界,認識各種各樣的人,瞭解他們的心。在我看來,當了作家,只要你運氣夠好,只要你寫得夠好,你是有機會可以永生不死的。科裡,你想成為那樣的作家嗎?你希望永生不死嗎?」
我想了一下。永生不死,像天地宇宙一樣永恆不滅,那真是好漫長的一段時間。「我不想。」我想通了,「說不定那會很累。」
「嗯,」女王伸手搭在我肩上,「在我看來,童年歲月,或是長大成人,都只是人生的一個階段,不過,一旦你成為作家,那麼,你說過的話,寫過的文字,都有可能會成為永恆。」說著她忽然湊近我的臉。那一會兒,我忽然感覺到她那熾熱的生命力,彷彿有一股陽光般的熱力從她體內散發出來。「有一天,一定會有很多年輕的女孩吻你。」她說,「而且,你一定也會吻很多女孩子。在往後的歲月裡,在那熱情洋溢的夏日時光,你生命中一定會出現許多年輕的女孩子,或是女人。不過,我希望你永遠記得,在那之前……」她那蒼老而美麗的臉上忽然露出燦爛的微笑,「……曾經有一位老太太先吻過你。」
我們回到家之後,爸爸立刻找出一本電話號碼簿,查上面的人名和地址。他在找33這個門牌號。後來,他查到兩戶人家的地址,還有一家商店的店址。菲利普·考德威爾,住在裡奇頓街33號;傑伊·格雷森,住在迪爾曼街33號;另外,那家商店叫克拉福食品,地址在商店街33號。爸爸告訴我,格雷森先生和我們是同教會的教友,已經快九十歲了。而那位菲利普·考德威爾,他好像是聯合鎮西部汽車公司的業務員。至於克拉福食品,老闆叫艾德娜·哈撒韋。她是一個滿頭灰髮的老太太。媽媽說,薩克森湖的命案,絕對不可能扯得上艾德娜,因為她走路都還要拿柺杖。最後,爸爸的結論是,也許他應該到考德威爾家去看看。他打算明天一大早就去,趁考德威爾還沒上班之前先找到他。
我一向對懸疑推理的東西十分著迷,所以一大早還不到七點就起床了。爸爸說我可以跟他一起去,不過他交代我,等一下到了那邊,他跟考德威爾說話的時候,我絕對不可以插嘴。
開車到聯合鎮去的半路上,爸爸告訴我,他希望我能明白,等一下他會編個謊話騙考德威爾。我假裝嚇了一跳,故意裝出一種很震驚的表情,其實我知道,這陣子我自己編的謊話恐怕遠超過他,根本沒資格批評他。更何況,這是為了伸張正義。
考德威爾先生家是一棟紅磚房,距離加油站四個路口。那房子小小的,看起來不怎麼起眼。我們把車停在路邊,下了車,然後我跟在爸爸後面走到門口。他按了一下門鈴,我們就站在門口等。過了一會兒,有一位中年太太來開門。她臉很寬,睡眼惺忪,身上還穿著粉紅色的睡袍。「考德威爾先生在家嗎?」爸爸問她。
「菲利普!」她轉頭朝屋子裡叫了一聲,「菲——利——普!」她的叫聲比電鋸還刺耳。
沒多久,有一位灰頭髮的先生來到門口。他穿著一條土黃色的寬鬆長褲,深紅色的毛衣,領口打著蝴蝶結。「請問兩位是?」
「嗨,你好,我叫湯姆·麥克森。」爸爸伸出手,考德威爾先生跟他握了握手。「請問你是不是在聯合鎮的西部汽車公司上班?你是不是裡克·斯潘納的妹夫?」
「對,就是我。你認識裡克?」
「我們以前都在綠茵牧場上班。他最近還好嗎?」
「好多了。他已經找到工作,搬到伯明翰去了。說起來挺悲哀的,要是我的話,打死我都不到那種大城市去。」
「我也一樣。呃,對了,今天一大早來打擾你,是因為……我也失業了。我也被牧場解僱了。」爸爸笑了一下,表情有點緊張,「現在我在巨霸超市上班。」
「我去過。很大的地方。」
「確實很大。可惜對我來說,好像太大了點。我是在想……呃……要是……呃……」要他編個謊話好像都是一種折磨,「不知道你們西部汽車公司還缺不缺人?」
「不缺,據我所知不缺。上個月我們剛請了一個新人。」他皺起眉頭,「你為什麼不直接到我們公司去問問看呢?」
爸爸聳聳肩。「我是想,先找你問問看,說不定可以省點油錢。」
「你應該先到公司去,填履歷表。說不定會有機會的。公司經理叫愛迪森先生。」
「謝謝你。我會找時間去一下。」
考德威爾先生點點頭,不過,他發現爸爸好像還沒有要走開的意思。「還有別的事嗎?」
爸爸打量了一下他的臉。考德威爾先生揚了一下眉毛,等爸爸回答。「沒有,沒事了。」爸爸說。聽他的口氣,感覺得到他看不出考德威爾有什麼嫌疑。「沒事了。不管怎麼樣,很感謝你。」
「小事情。你就到我們公司來,填張履歷表,愛迪森先生就會幫你建檔。」
「好的。我瞭解了。」
我們回到車上,爸爸發動引擎。「我想,這個人應該沒什麼嫌疑。你覺得呢?」
「我也這麼認為。」我一直在想33這兩個數字和樂善德醫生到底有什麼關係,不過想了半天還是沒半點頭緒。
「噢,天哪!」爸爸瞄了油表一眼,「快沒油了,我們去加點油吧,你覺得呢?」他對我笑了一下,我也對他笑笑。
到了加油站,裡頭是堆積如山的散熱水箱和引擎皮帶。我們看到海勒姆·懷特從裡面鑽出來,開啟加油機給我們加油。「天氣真不錯嘛!」懷特先生抬頭看看天空。天空一片蔚藍。天氣轉涼了,1月的冷空氣開始發威了。
「沒錯。」爸爸斜靠在車身上。
「今天應該不會有槍戰了吧?」懷特先生開玩笑說。
「應該不會了。」
懷特先生笑著說:「天哪,那天真是驚險刺激,比電影還精彩!」
「謝天謝地,還好沒有人傷亡。」
「還好那天槍戰火併的時候,公路巴士沒在這裡。」
「沒錯。」
「巴士在十號公路上被那隻怪獸撞了,這件事你聽說了嗎?」
「聽說了。」爸爸低頭看看手錶。
「差點就被撞翻。科尼利厄斯·麥格勞你認識吧?他開33號巴士已經有八年了。」
「我不太認識他。」
「總之,他說,那怪物簡直就像推土機一樣大,可是跑起來卻又像鹿一樣快。他說他本來想轉彎閃開,可是那怪獸動作好快,一下就撞上車子側邊,車子差點就被撞得解體。最後那輛巴士只好報廢了。」
「這麼慘?」
「那還用說嗎?」這時懷特先生已經加好了油,抽出加油槍,拿抹布在管口上擦了一下,以免油滴到車身的烤漆上。「現在他們換了一輛新車,不過駕駛員還是科尼,路線代號還一樣是33號。所以換句話說,換湯不換藥,對吧?」
「這我倒不曉得。」爸爸拿錢給他。
「路上小心!」我們開走的時候,懷特先生特別叮嚀了一句。
我們開車回家的路上,爸爸說:「看樣子,我還是要把電話簿拿來再看仔細一點,說不定是我漏掉了什麼。」他轉頭瞄了我一眼,然後又回頭去看前面的馬路。「科裡,從前我一直對女王有偏見,現在想想那真是很荒唐。她一點都不可怕,不是嗎?」
「是啊。」
「我很高興那天去她家。現在,我已經知道那個人不是在糾纏我,感覺輕鬆多了。不知道他呼喚的到底是誰,我想,那個人日子一定很不好過。我還真有點可憐他,因為他一定沒辦法睡覺。」
我忽然想到:那個人是個夜貓子。那時,我忽然覺得時候到了。「爸爸?」我叫了他一聲,「我大概知道那個人是誰——」
「天哪!」爸爸忽然驚叫了一聲,猛踩剎車,結果輪胎打滑,車子滑到路邊人家門口的草地上。引擎震動了幾下,然後就熄火了。「懷特先生剛剛說的你還記得嗎?」爸爸興奮得話音都發抖了,「33!他說33號!」
「什麼?」
「公路巴士啊,科裡!33號巴士!剛剛在那邊跟他說話的時候,他說得清清楚楚,可是我竟然沒想到!說不定33指的就是那輛巴士,你覺得呢?」
爸爸竟然問我有什麼看法,令我有點受寵若驚。不過我還是老實說:「我不知道。」
「嗯,兇手不可能是科尼利厄斯·麥格勞。他根本不住在這裡。不過問題是,不管薩克森湖底那個人是誰殺的,他跟那輛巴士會有什麼關聯?」他陷入了沉思,手緊緊抓著方向盤。過了一會兒,路邊那戶人家有一位太太跑到門廊上,手上抓著一根掃把對我們大吼大叫,叫我們趕快把車子開走,要不然她就要叫警察了。我們趕緊開車走了。
我們又回到加油站,懷特先生又從車庫裡鑽出來。「上帝啊,你的車吃油吃得真兇!」他開玩笑說。可爸爸根本沒心思聽他開玩笑,他劈頭就問懷特先生33號巴士什麼時候來?懷特先生說明天中午左右。
爸爸說他明天會準時在這裡等。
那天晚上吃晚飯的時候,他告訴媽媽說,他有可能猜錯,不過,明天中午他還是要到加油站去等巴士。當然,他不是要去等司機科尼利厄斯·麥格勞,而是要去看看誰搭上巴士,或是什麼人搭巴士來到奇風鎮。
第二天中午,我陪爸爸一起到了加油站。懷特先生抱怨個沒完,說他根本找不到適合的清潔劑來洗掉手上的油汙。我們就這樣聽他抱怨,聽得耳朵都快冒油了。過了好一會兒,爸爸忽然對我說:「來了,科裡。」說著他立刻從陰涼的屋簷下走到外面的太陽底下。
公路巴士擋風玻璃上方有一塊牌子,上面寫著33。車子根本沒減速就從加油站前面呼嘯而過,不過,麥格勞先生還是按了一下喇叭,而懷特先生立刻朝他揮揮手。
爸爸看著巴士漸漸消失在遠處,然後轉身走回懷特先生旁邊。我注意到爸爸咬緊牙關,立刻就明白他心裡已經有盤算了。「海勒姆,車子後天中午會回來對吧?」
「沒錯。中午十二點左右,每次都一樣。」
爸爸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搓搓嘴唇,眯起眼睛,看得出來他正在想辦法。要是他在巨霸超市上班,那白天的時間他要怎麼等巴士?
「海勒姆,」最後他終於說,「你這裡需要人手嗎?」
「呃……這個嘛——」
「一個鐘頭一塊錢。」爸爸說,「我可以幫你加油,幫你清理車庫,什麼活都幹,你叫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就算要熬夜加班也沒問題。一個鐘頭一塊錢。怎麼樣?」
懷特先生嗯了一聲,轉頭看看亂七八糟的車庫。「倉庫裡是需要補點貨了,剎車皮,襯墊,散熱水箱管,還有些別的等等。另外,我也確實需要一個好幫手。」說著他立刻伸出手,「要是你有興趣,那我們就這麼說定了。明天早上六點開始上班,你可以嗎?」
「沒問題。」說著爸爸握住懷特先生的手。
爸爸這個人沒別的好處,就是很懂得隨機應變。
後來,巴士又回來了,而且還是像上次一樣停都沒停。不過,車子倒是很準時,就像平常一樣,中午十二點。下次它再回來的時候,爸爸會在這裡等。
新年到了,我們在電視上看到紐約時代廣場的新年慶祝晚會。半夜十二點那一瞬間,鎮上有人放煙火,教堂鐘聲大作,汽車齊按喇叭。已經是1965年了。新年第一天,我們吃黑眼豆,穿綠領衣服,祈求財富降臨。我們看電視上的橄欖球賽轉播,看到快天亮。爸爸坐在他那把心愛的椅子上,大腿上擺著一本筆記。雖然他邊看電視邊為自己心愛的球隊加油,但他卻一直用圓珠筆在筆記本上反覆寫下33……33……33,寫得密密麻麻,寫了整張紙。媽媽半開玩笑地叫他別再寫了,休息一下。而爸爸也真的把筆放下,休息了一下,可是沒多久又不知不覺拿起筆寫起來。從媽媽的眼神里,看得出來她又開始擔心他了。33這個數字又開始糾纏著他,就像當初夢裡那個人糾纏著他一樣。當然,他還是常常做那個夢,不過差別在於,他已經知道那個人並不是在叫他,所以不會再受煎熬。我猜,爸爸這樣的人,很容易被某些事物糾纏,所以,他大概需要另一種東西的糾纏,才擺脫得掉原先糾纏他的東西。
本、約翰尼和我,還有奇風鎮上的其他孩子,大家都回學校了。回到學校之後,我發現我們班的老師換了。她叫方丹小姐,年輕又漂亮,渾身散發出春天的氣息,然而,窗外,冬天已經開始發威了。
每隔一天,每到中午的時候,爸爸會走出加油站的辦公室,頂著刺骨的寒風站在外面。每當他看到巴士慢慢靠近,心臟就會開始劇烈地跳動。那是科尼利厄斯·麥格勞駕駛的33號公路巴士。
然而,那班車始終沒有停下來。從來沒有。它總是呼嘯而過,奔向遠方。
然後,爸爸就會走回辦公室。通常,他都是坐在一把嘎嘎吱吱的椅子上,陪懷特先生玩骨牌。他在等待,等時機來臨,採取下一步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