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節前兩天,爸爸正在巨霸超市的倉庫裡忙著,我家的電話鈴忽然響了,媽媽去接了電話。她拿起話筒問了一聲:「喂?」結果發現是查爾斯·德馬龍打來的。德馬龍先生打電話來,是為了邀請我們一家人參加布魯頓娛樂中心的招待會。這場招待會是為女王舉辦的,慶祝黑人民權運動博物館開幕。開幕日期是12月26日。招待會的時間是在平安夜那天下午,不過,那並不是什麼正式的招待會,而比較像是好朋友的聚會。媽媽問我想不想去,我說好。當然,她根本不會去問爸爸,因為她知道爸爸絕不會去,不過,反正爸爸也不可能去,因為平安夜那天,有好幾箱蛋酒和真空壓縮包裝的火雞肉切片要進巨霸超市的倉庫,他還有得忙的。
爸爸並沒有阻止我們去。媽媽告訴他的時候,他只是點點頭,一聲不吭,眼神似乎飄向了不知名的遠方。我猜,此刻浮現在他腦海中的,可能是薩克森湖畔那些巨大的岩石吧。於是,平安夜那天早上,媽媽開那輛小貨車送爸爸去上班。後來,到了下午,招待會的時間快到了,我們就開始準備了。雖然德馬龍先生要我們不必穿得太正式,但媽媽還是叫我穿上白襯衫,而她自己也穿上最好的那套衣服。然後,我們就出發到布魯頓區去了。
生活在美國南方的亞拉巴馬州,你會發現很多奇特的現象。比如說,到了10月,天氣會開始變冷,到了12月,天上偶爾會飄下雪花,不過到了聖誕節,天氣卻還是很暖和。當然,還不至於像夏天那麼熱,但卻頗有秋老虎的味道。今年當然也不例外。我穿著毛衣,結果到了娛樂中心的時候,我已經滿身大汗。娛樂中心是一棟紅磚建築,坐落在巴克哈特街上。我們看到一面標示牌,上面有一個紅箭頭指向布魯頓黑人民權博物館。那是連在娛樂中心旁邊的一棟小木屋,只比拖車屋稍微大一點,漆成白色,外面圍著一條紅綵帶。雖然距離正式開幕還有兩天,但外面已經擠滿了車,一片人聲喧譁。一大群人走進娛樂中心,其中絕大多數都是黑人。我們跟在他們後面走進去。一進門是一間大廳,裡頭掛滿了松果編成的聖誕環,還有一棵巨大的聖誕樹,上面掛滿了紅紅綠綠的蝴蝶結。衛佛丹恩太太坐在一張桌子後面,桌上擺著一本訪客登記簿,大家排成一隊等著簽名。旁邊另一張桌子上有一隻大盆子,裡頭裝著滿滿的淡黃色的液體,看起來像檸檬汁。大家簽完名之後,跟著又到那張桌子前面大排長龍。另外,旁邊還有很多張桌子,上頭擺著琳琅滿目的餐點,有各式各樣的零嘴,小三明治,小香腸,兩隻金黃油亮的巨大火雞,兩隻巨大的火腿。而最後那三張桌子上就是真正的美食了:五彩繽紛漂亮得難以置信的蛋糕,布丁,還有餡餅。要是爸爸也來了,看到眼前的山珍海味,他眼睛一定會發亮。整個會場洋溢著節慶的歡欣氣氛,大家開懷大笑,閒話家常,旁邊一座小舞臺上有好幾個人在拉小提琴。雖然這不是什麼正式的場合,但大家都穿得很隆重。男人穿西裝打領帶,女人都穿上正式的禮服,戴著白手套,帽子上插滿了五彩繽紛的花。要是孔雀置身在這繽紛燦爛的世界裡,一定會自慚形穢,感覺自己彷彿赤身露體。大家都以布魯頓區為榮,以自己為榮。
妮娜·卡斯蒂爾跑過來和媽媽擁抱了一下。她把紙盤塞到媽媽手上,帶我們擠過人群。她說,火雞已經準備好了,不過,要是我們不急著吃,可以等人把火雞肉切下來再慢慢享用。她伸手指向老索恩伯裡。他穿著一套鬆垮垮的棕色西裝,隨著小提琴的旋律跳起踢踏舞來,小加文在他旁邊跟著跳,咧開嘴笑得好開心。萊特富特先生身上那套西裝看起來很高貴,有絲絨翻領。他手上那個紙盤真是壯觀,上面堆著厚厚的火腿,火腿上有蛋糕,蛋糕上有餡餅,餡餅上有三明治。就這樣,他手上端著那個盤子,慢條斯理地在人群中穿梭,姿態十分優雅。沒多久,我們的盤子裡已經堆滿了吃的東西,杯子裡已經裝滿了檸檬汁。接著,德馬龍先生和他太太出現了,他們走過來向媽媽道謝,謝謝她專程趕過來。媽媽說她無論如何都不會錯過。小孩子到處跑來跑去,而那些爺爺奶奶則在後面追得氣喘吁吁。丹尼斯先生悄悄走到我旁邊來,故作正經地問我是誰把黏膠塗到桌椅和地面上,搞得可憐的老鐵肺活像一隻蒼蠅被黏在捕蠅紙上。我說我知道是誰幹的,不過我不敢確定。他問我幹這件事的人是不是很喜歡挖鼻孔,我說大概是。
這時忽然有人開始拉手風琴,有人開始吹口琴,和那幾個拉小提琴的人比賽。有一位穿著櫻桃色禮服的老太太走到老索恩伯裡面前和他一起跳踢踏舞。我相信那一刻,他一定很高興自己當初決定要活下去。接著,忽然有個滿臉鐵灰色鬍子的人走到我旁邊搭住我肩膀。他低頭湊近我的臉說:「掃帚柄還在它肚子裡,嘿嘿嘿!」說著他用力掐了一下我的肩膀,然後就走開了。
衛佛丹恩太太和另外一位矮矮胖胖的太太走到舞臺上,把那幾個拉小提琴的人趕下去。她們兩個都穿著花朵圖案的禮服,顏色比真花還鮮豔。衛佛丹恩太太對著麥克風告訴全場來賓,女王很開心,而且很高興大家能夠齊聚一堂,和她一起分享這個特別的日子。她還說,為了興建這座博物館,大家都竭盡全力,如今終於大功告成了。衛佛丹恩太太又繼續說,聖誕節過後,博物館就要開幕了,它要告訴全世界的,不止是黑人的過去,還有我們艱苦奮鬥掙脫黑暗歲月的艱辛過程。衛佛丹恩太太說,不要以為未來就是一片美好!未來還有更多的挑戰在等待我們!不過,雖然我們還有一段很長的路要走,但我們已經創造出許多美好的成果,而這一切就是這座博物館要呈現的。
衛佛丹恩太太說到一半,德馬龍先生走到媽媽和我旁邊。「她想見你。」他悄悄對媽媽說。我們明白他說的是誰,於是就跟在他後面走。
他帶我們離開大廳,穿過一道走廊。一路上,我注意到有個房間裡放了一張乒乓球桌,一面飛鏢靶,還有一個彈珠檯。另一個房間裡有四座並排的推圓盤遊戲臺。而第三個房間裡有健身器材和一個拳擊沙包。然後,我們走到一扇白色的門前面,門上還散發著油漆味。他幫我們推開門,於是我們就走進去了。
這裡就是博物館。地面是亮漆木板鋪成的,電燈從天花板上垂下來,垂得很低。我看到好幾座玻璃展示櫃,裡面的人體模特穿著南北戰爭時期的軍服。另外有一些展示櫃擺著古董茶壺,刺繡,還有蕾絲編織。另外還有好幾座書架,架上大概有上百本薄薄的皮面精裝冊子,看起來有點像筆記本或日記。牆上掛滿了放大的黑白照片。我注意到其中一張就是馬丁·路德·金的照片。另外有一張就是那個著名的華萊士州長擋在學校門口的照片。
女王就站在大廳正中央,全身穿著白絲衣,手上戴著一雙長長的白手套,頭上戴著一頂白色的寬邊帽,帽簷下露出她那雙炯炯有神的綠眼睛。
「這就是我的夢想。」她說。
「這裡真漂亮。」媽媽說。
「漂不漂亮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座博物館非蓋不可。」女王糾正媽媽,「如果你不瞭解自己的過去,怎麼可能知道自己未來要往哪個方向走呢?對了,你先生沒來嗎?」
媽媽點點頭。我忽然覺得女王好像知道我爸爸在哪裡。
「你好,科裡。」她說,「你最近好像過得很驚險刺激,是不是啊?」
「是的。」
「你想當作家,那麼你應該會對這些書有興趣。」她指向那些書架,「你知道那是什麼嗎?」我說不知道。「那是日記,」她說,「是很多年以前住在這一帶的人寫的日記。不光是黑人,也有白人。如果有人想知道一百年前這裡的人是怎麼過日子的,那麼,看這些日記就知道了。」說著她走到一座玻璃展示櫃前面,用手套摸摸櫃子頂端,看看有沒有灰塵,結果發現展示櫃一塵不染,她很滿意地哼了一聲。「在我看來,如果你遺忘了自己的過去,那麼,你根本不可能看得到自己的未來。這就是這座博物館的意義。」
「你是不是希望布魯頓區的人不要忘記他們的祖先曾經是奴隸?」媽媽問她。
「對,一點都沒錯。不過,我希望他們不要忘記,並不是要他們覺得自己很可憐,覺得自己被人利用,覺得自己天生就矮人家一截。不,我是希望他們能夠充滿自信地告訴自己,‘你看,雖然我們從前曾經是奴隸,可是你看,現在我們過得多好!’」接著女王轉過來看著我們。「人除了力爭上游,不會有別的出路。」她說,「讀書,寫作,思考。這些都是我們奮發向上的階梯,足以幫助我們脫離黑暗的過去。我們不應該抱怨,不應該逆來順受,在心靈上自甘墮落淪為奴隸。我們必須明白,那一切都已經過去了。現在,我們擁有的是一個全新的世界。」她繞著大廳踱來踱去,走到一張照片前面,忽然停下腳步。「我希望我的族人珍惜自己的過去,」她輕聲說,「而不是遺忘自己的過去。但我也不希望他們沉湎在過去的歲月裡,因為那就等於放棄了自己的未來。我希望他們能夠充滿自信地告訴自己,‘我的祖先曾經像牛一樣拖著犁耕種,從天亮忙到天黑,無論豔陽高照,或是寒風刺骨。他們辛苦工作,拿不到半毛錢,只能求三餐溫飽,有個地方可以遮風避雨。他們做牛做馬,有時候還會被鞭子抽得皮開肉綻,滿身大汗夾雜著鮮血。有時候,他們明明已經很累了,卻還要繼續苦幹。他們的心在滴血,他們的尊嚴被踐踏,而他們卻還是隻能忍受屈辱,主人交代什麼,他們都必須不計一切代價做到。在這樣的時刻,說不定他的妻子兒女正要被賣到外地去,從此骨肉分離。他們在田裡幹活的時候,常常邊工作邊唱歌,而一到夜裡,他們就暗自飲泣。他們做牛做馬,任人壓榨……噢,主啊……主啊……正因為他們的任勞任怨,我才有機會念完小學。’」說著她忽然仰起頭,露出一種憤怒的神情,「這就是我希望他們思考的,希望他們能夠明白的。這就是我的夢。」
我從媽媽身邊走開,走到一張放大的照片前面。照片裡是一隻齜牙咧嘴的警犬,嘴裡咬著一片破襯衫,有個黑人倒在地上拼命反抗,而一個警察把警棍高高舉在頭上。第二張照片裡有一個瘦瘦的黑人小女孩,她手上抓著課本擠過一大群人,四周圍著一大群憤怒得面紅耳赤的白人高聲咒罵她。第三張照片是……
我忽然愣住了。
我的心劇烈地跳起來。
第三張照片裡是一間被燒燬的教堂,彩繪玻璃窗破成了碎片,消防隊員正在廢墟里搜尋。有幾個黑人站在旁邊,露出一種震驚茫然的表情。教堂前面的樹上看不到半片葉子。
我好像在哪裡看過這張照片。
媽媽和女王站在一座展示櫃旁邊聊天。櫃子裡擺著一隻水壺,上面有奴隸的圖案。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半天,一時想不起來自己在哪裡看過那張照片。
接著我轉頭看向左邊。
我看到了。
我看到夢中的那四個小女孩。
總共有四張照片,每張照片上都只有一個女孩,照片底下各有一面銅牌,上面寫著她們的名字,分別是:丹尼絲·麥克奈爾,卡洛·羅賓遜,辛西亞·韋斯利,還有阿迪·米亞·科林斯。
照片裡的她們笑得那麼燦爛,完全沒有意識到未來的悲劇。
「媽媽!」我叫了一聲,「媽媽!」
「怎麼了,科裡?」媽媽問我。
我轉頭看看女王。「夫人,這四個女孩子是誰?」我的聲音在顫抖。
她走到我旁邊,告訴我那四張照片的故事。1963年9月15日,伯明翰第十六街的浸禮會教堂被人放了定時炸彈,結果那四個小女孩不幸罹難。
「噢……怎麼會這樣。」我輕輕驚歎了一聲。
這時我忽然想到,那天在森林裡,我聽到傑拉爾德·哈奇森說了幾句話。當時他臉上蒙著面罩,手上捧著一隻木盒子。當時他說:等到他們飛上天,然後一路下地獄,可能都還搞不清楚到底怎麼回事。
當時畢剛說:我還多送了一個給你,討個吉利。
我很吃力地嚥了一口唾液。我感覺那四個死去的小女孩彷彿正盯著我。
我說:「我想我可能知道了。」
大概過了一個鐘頭之後,我和媽媽一起離開娛樂中心。準備去參加今天晚上教堂的平安夜燭光晚禱,爸爸會去那裡跟我們會合。不管有多忙,今天畢竟是平安夜。
「嗨,小朋友!聖誕快樂!歡迎歡迎,各位太陽王子!請進請進,各位月花公主!」
那是樂善德醫生的聲音。還沒看到他人,大老遠就聽到了他的聲音。他站在教堂門口,身上穿了一套灰西裝,一件紅背心,打著一個紅綠條紋的領結,衣領上彆著一枚聖誕老公公的徽章。他一笑起來,只看到那銀色的假門牙閃閃發亮。
我心臟開始怦怦狂跳,掌心開始冒汗。「聖誕快樂,麥克森太太!」他一看到我媽媽就立刻打招呼,然後握住我爸爸的手。「你好嗎,湯姆?」接著,他看到我了,於是就把手搭在我肩膀上,「也祝你聖誕快樂,科裡。」
「謝謝你,聖誕老人。」我說。
這時我忽然明白了。
他伶牙俐齒,而且總是笑容滿面。然而,他的眼神……他眼中隱約流露出一種畏縮的神色,不過,如果你沒有特別留意是很難察覺的。而且,即使在平安夜這樣溫暖的時刻,他眼神中卻暗藏著一種說不出的冷酷無情。然而,那只是短暫的一剎那,那種冷酷的眼神很快就消失了,大概只持續了一兩秒。「科裡,你在幹嗎?」他緊緊抓住我肩膀,半開玩笑地問我,「你想搶我飯碗嗎?」
「哪有?」我說。我的反應本來還算靈敏,可是樂善德醫生越掐越用力,我忽然變呆了。他兩眼緊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那一刻,我忽然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懼。後來他終於鬆開手,放開我的肩膀,然後轉頭去招呼其他人。「請進請進!聖誕快樂,大家聖誕快樂!」
「湯姆!快點快點,小子,趕快進來!」
一聽就知道是誰了。我爺爺傑伯,奶奶莎拉,外公奧斯汀,還有外婆艾莉絲,他們都坐在長椅上等我們。外公就像平常一樣,看起來一副悲傷的樣子。而爺爺已經站起來了,朝我們猛揮手,大吼大叫,實在夠丟人的。上次復活節大家被他搞得很難堪,現在平安夜又要歷史重演了。這證明了他這個人的傻氣不是一天兩天的。後來,他一看到我就說:「你好,年輕人。」從他的眼神,我感覺得到他認為我已經長大了。
在燭光晚禱進行的過程中,藍色葛拉斯小姐用鋼琴彈奏了《平安夜》這首曲子,而一旁的風琴卻靜悄悄的。我往前看看樂善德醫生夫婦,他們坐在我們前面第五排的長椅上。我注意到樂善德醫生一直左顧右盼,假裝在看其他的教友,但我心裡有數。後來,我們的目光短暫相交了一下,但很快又都撇開了視線。那一瞬間,他冷冷地對我笑了一下,然後就轉頭湊近他太太耳邊悄悄說了些什麼。不過,他太太倒是面不改色。
我猜他可能正在問自己:誰知道?他湊在韋羅妮卡耳邊嘀咕的,很可能是:科裡·麥克森知道。
拉佛伊牧師正在臺上進行平安夜禱告的時候,我腦海中思緒萬千。我不禁問自己:樂善德醫生,你究竟是什麼人?隱藏在你假面具背後的,到底是誰?
接著,大家點起蠟燭,霎時間,整間教堂裡燭光搖曳。最後,拉佛伊牧師祝福大家身體健康,節日愉快,勉勵大家要讓聖誕精神永存心中。於是,晚禱就這樣結束了。然後爸媽就帶我回家了。明天聖誕節要到爺爺奶奶他們家去,但今晚的平安夜屬於我們一家人。
今年的平安夜晚餐沒有往年那麼豐盛,不過,蛋酒還挺好喝的,我很喜歡。那是巨霸超市送給員工的禮物,我和爸媽都喝了不少。吃過晚飯後,拆禮物的時間到了。媽媽調整收音機的頻率,找到了一個播放聖誕歌曲的電臺。這時候,我正在聖誕樹下拆我的禮物。
爸爸送的是一本平裝的科幻短篇小說,書名是《太陽的金蘋果》,作者就是名作家雷·布萊伯利。「你大概不知道,巨霸超市也賣書呢。」爸爸告訴我,「滿滿一整架。生產部有位同事說,雷·布萊伯利是個很棒的作家。他說他自己就有那本書,裡面有幾篇故事很不錯。」
我翻開到第一篇故事,篇名叫《霧笛》。我大概看了一下,發現那篇故事是描寫一頭海怪,它只要一聽到霧笛聲,就會從海底浮出來。這樣的故事很能吸引男孩子。「爸爸,謝謝。」我說,「這禮物很棒!」
接著爸媽也開始拆他們自己的禮物了。這時我又繼續拆開第二份禮物,結果發現一個銀色相框從盒子裡滑出來。我把相框拿起來對著燈光。
照片裡那個人是我最熟悉的。他可以算是我最要好的朋友,雖然他自己不知道。照片最底下有一行簽名:獻給科裡·麥克森,祝福你。文森·普萊斯。我興奮得無法形容。他竟然知道我的名字!
「我知道你喜歡看他的電影,」媽媽說,「所以我就寫信給電影公司,拜託他們向他要一張照片,沒想到這麼快就寄來了。」
噢,多美好的平安夜!前所未有的美好夜晚!
大家都拆完禮物之後,我們在壁爐里加了一根柴火,然後又喝了第三杯蛋酒。接著,媽媽把我們白天在博物館看到的東西說給爸爸聽。他愣愣地看著壁爐裡劈里啪啦的火焰,但我知道他很認真地在聽。媽媽一說完,爸爸立刻就說:「天哪,沒想到我們這裡也會有這種事。」說著他皺起眉頭,我知道他在想什麼。這陣子奇風鎮出了很多事,而他這大半輩子從來沒想過奇風鎮也會出這種事,比如說,薩克森湖那件事。也許,時代已經不一樣了。電視或廣播新聞常常提到一個叫越南的地方。而民權運動的衝突有如野火燎原般在各大城市爆發,彷彿一場無形的戰爭。全國各地,大家都已經隱約感覺到一種預兆,感覺到一個新時代即將來臨——一個塑膠的時代,一個便利的時代,一個商業的時代。這世界已經開始在改變了,而我們的奇風鎮也在變。美好的過去已經一去不回。
然而,今夜是平安夜,明天是聖誕節。此時此刻,我們依然擁有一片寧靜安詳的大地。
只是,這樣的寧靜安詳只維持了十分鐘。
我們聽到一架戰鬥機從奇風鎮上空呼嘯而過,那聲音震耳欲聾。這並沒有什麼稀奇,因為每天晚上我們都會聽到戰鬥機在羅賓斯空軍基地起飛降落,早已司空見慣。戰鬥機的引擎聲我們聽多了,就像我們已經習慣了火車的汽笛聲,可是今天晚上這架飛機……
「好像飛得很低,你們不覺得嗎?」媽媽問。
爸爸說聽起來像是從屋頂上飛過去的。他站起來走到門廊上,那一刻,他忽然聽到一聲巨響,彷彿有人拿一把大鐵錘用力敲在水桶上。那聲音響徹了奇風鎮,過了一會兒,從坦普爾街到布魯頓區沿路的狗都開始狂吠起來,教堂的唱詩班也被吵得唱不下去了。我們站在門廊上聽那個聲音。一開始我以為是戰鬥機失事墜毀,可是後來戰鬥機又回來了,在奇風鎮上空繞了好幾圈,機翼尾端的燈一閃一閃。接著,那架飛機轉了個彎,飛向羅賓斯空軍基地,然後就加速飛走了。
那些狗還是吠個不停,而且尖聲號叫。大家都跑到屋外看看發生了什麼事。「一定出了什麼事。」爸爸說,「我要打個電話給傑克。」
自從卸任之後,馬凱特就接了警長的職務。他幹得有聲有色。不過話說回來,自從布萊洛克一家子進了監牢之後,奇風鎮就平靜多了,再也沒有人為非作歹。對新上任的馬凱特警長來說,他最重要的任務,就是找出那隻來自失落世界的怪獸,因為那隻怪獸攻擊公路巴士。雖然它頭上的三隻角已經被鋸掉了,但衝撞力依然驚人,結果司機和車上的八名乘客都因為頸部扭傷被送進了聯合鎮醫院。
爸爸打電話到馬凱特警長家,結果接電話的是馬凱特太太,因為警長接到一通電話之後已經出門了。馬凱特太太把警長告訴她的事說給我爸爸聽。爸爸一臉震驚地把那件事轉述給我們聽。
「是炸彈,」他說,「炸彈掉下來了。」
「什麼?」媽媽老早就在擔心俄國人會打過來,「在哪裡?」
「迪克·穆特里家。」爸爸說,「穆特里太太告訴傑克,炸彈穿破了他們家的屋頂,穿破客廳的地板,掉進了地下室。」
「上帝啊!他們家的房子被炸掉了嗎?」
「沒有,炸彈沒爆炸。」爸爸把話筒放回話機上,「還在他們家地下室,迪克也在那裡。」
「迪克?」
「對,穆特里太太買了一座木匠工作臺送給迪克當聖誕禮物,迪克拿到地下室去組裝,結果現在,迪克被困在地下室,旁邊有一顆炸彈。」
沒多久,我們就聽到民防局的警報器開始響了。爸爸接到斯沃普鎮長打來的電話,請他到法院去跟一批志願幫忙的人會合,跟他們一起挨家挨戶通知全奇風鎮和布魯頓區的人,叫他們撤離。
「上帝啊,今天是平安夜呢!」爸爸說,「你要撤離全奇風鎮的人?」
「沒錯,湯姆。」斯沃普鎮長口氣很堅定,「難道你不知道,戰鬥機掉了一顆炸彈,掉進——」
「掉進迪克·穆特里家。這我已經聽說了。不過,你剛剛說那是從戰鬥機上掉下來——」
「沒錯。萬一炸彈爆炸,後果不堪設想,所以我們一定要趕快撤離鎮上的人。」
「可是,你為什麼不打電話給空軍基地?他們一定會派人來清理。」
「我剛才打過電話給他們。我找到了他們公關部的發言人。我告訴他,他們的戰鬥機掉了一顆炸彈在我們鎮上,可是你知道他說什麼嗎?他說今天是平安夜,我一定是酒喝太多了!他說根本不可能發生這種事,因為他們的飛行員不可能這麼粗心,不可能會拉下保險桿讓炸彈掉在市區。他說,今天是平安夜,他們的炸彈拆除小組根本不在基地,所以就算真的掉了炸彈,他們也愛莫能助。他堅持說他們的戰鬥機不可能會掉炸彈,不過就算真的掉了炸彈,老百姓也應該要有最起碼的警覺性,因為炸彈爆炸的威力足以把整個小鎮夷為平地!好啦,你明白了嗎?」
「盧瑟,他一定知道你說的是真的。他一定會派人來清除炸彈。」
「也許吧。問題是什麼時候?明天下午嗎?有一顆炸彈在我們鎮上,隨時會爆炸,你睡得著覺嗎?湯姆,我不能冒這個險!我們一定要撤離全鎮的人!」
爸爸叫斯沃普鎮長來接他,然後就掛了電話。他叫我和媽媽今天晚上到外公家去過夜,等他忙完了就會過去跟我們會合。媽媽很想開口要求他跟我們一起走。不用想也知道,她當然很想求他,不過,她心裡明白,他已經認定自己應該去幫忙了,所以她也不好再勉強他。於是她說:「科裡,去拿睡衣和牙刷,另外再帶一雙乾淨的襪子和一套內衣褲。我們去外公家。」
「爸爸,奇風鎮會爆炸嗎?」我問他。
「不會的。我們要大家疏散,只是為了以防萬一。空軍基地一定很快就會派人來清除炸彈。你放心。」
「你自己要小心,知道嗎?」媽媽叮囑他。
「放心吧,聖誕快樂。」他微微一笑。
她也忍不住對他笑了一下。「你,你這個瘋子!」說著她立刻親了他一下。
於是媽媽和我趕緊把一些衣服收進包裡。民防局的警報足足響了十五分鐘,那聲音好刺耳,聽起來令人心驚肉跳,連狗都嚇得靜悄悄的。大家都陸續接到訊息了,所以都開車到鄰鎮的親戚朋友家去避難,要不然就是跑到聯合鎮的汽車旅館去過夜。後來,斯沃普鎮長開車來了,爸爸上他的車走了,然後媽媽和我也準備要走了。就在我們準備要出門的時候,電話鈴忽然響了。是本打來的。他是要告訴我他們家打算到伯明翰的舅舅家去過夜。「太刺激了!」他很興奮,「你聽說了嗎?穆特里先生兩條腿都斷了,脊椎骨也斷了,炸彈壓在他身上!太嚇人了!」
確實很嚇人。我們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平安夜。
「我得走了!晚點再跟你聊!噢,對了……聖誕快樂!」
「你也聖誕快樂,本!」
說完他就掛了電話。媽媽在門口叫我,然後我們就出發到外公家去了。從小到大沒見過十號公路上一口氣出現這麼多車子。萬一那隻失落世界的怪獸這時候忽然衝出來撞人,那就只能祈求上帝保佑了!大概是因為背後有炸彈,所以路上的車子爭先恐後,橫衝直撞。在這樣的時刻,大家逃命的速度都比飛的還快,雖然都沒長翅膀。
我們漸漸遠離奇風鎮。真是熱鬧的平安夜。
後來所發生的事,都是事後才聽說的。因為我當時並不在現場。
爸爸忽然很好奇,他非得親眼看看炸彈不可。等到全奇風鎮和布魯頓區的人都撤離了,那一群志願幫忙的人也都坐上車準備離開了。這時候,爸爸忽然告訴他們他有事要處理,然後就自己一個人跳下車走了。他過了五六個十字路口,走到穆特里先生家。穆特里先生家是一棟小木屋,漆成淡藍色,視窗有白色的百葉窗。燈光從破了洞的屋頂射出來。警長的車停在門口,警燈閃個不停。爸爸走上門廊,發現整個門廊已經被震得扭曲變形。前門半開著,牆壁上滿是裂縫。炸彈的衝力已經把整座房子震離了地基。爸爸走進屋裡,一眼就看到客廳地板上的那個大洞,因為那個洞的範圍佔了客廳一半的面積。地板上全是聖誕樹上掉下來的裝飾品,破洞邊緣掛著一顆小銀星。至於那棵聖誕樹呢,已經不見了。
他低頭看看破洞底下,發現木板和橫樑東翹西翹,乍看之下像一盤通心麵,而牆壁剝落的粉塵灑在上面就像乳酪粉。接著,他看到炸彈了。鐵灰色的炸彈尾翼從一堆瓦礫中突出來,彈身埋在地面的泥土裡。
「救命啊!噢,我的腿!送我去醫院!噢,我快死了!」
「你死不了的,迪克,拜託你不要動好不好?」
穆特里先生躺在一堆瓦礫中,那座木匠工作臺壓在他身上,而頂上是一根橫樑斜倒在工作臺上。那根橫樑有如橡樹一樣粗,已經裂開了。爸爸猜那應該就是支撐客廳地板的橫樑。而那棵聖誕樹斜倒在工作臺的另一邊,和橫樑形成剪刀狀的交叉,架在穆特里先生上方。至於那個炸彈,它並沒有壓在穆特里先生身上,而是陷在距離他大約一米的泥土裡。馬凱特警長跪在炸彈旁邊仔細打量,好像在盤算什麼。
「傑克!我是湯姆·麥克森!」
「湯姆?」馬凱特警長抬頭看看我爸爸,臉上全是粉塵,「老兄!你跑到這裡來幹什麼?」
「我想看看炸彈。看起來沒有我想象的那麼大。」
「夠大了。」警長說,「要是這玩意兒爆炸,整棟房子就不見了,而且會在地上炸開一個跟房子一樣大的洞。」
「噢——噢——」穆特里先生呻吟著。他的襯衫被斷裂的木頭扯得破破爛爛,圓滾滾的身體扭來扭去。「媽的,我快死了你們不知道嗎?」
「他傷得很重嗎?」爸爸問。
「我沒辦法靠近,現在還很難說。他說他的腿可能斷了,說不定也斷了一兩根肋骨,所以他才一直喘氣。」
「哦,那是喘氣嗎?我看他平常呼吸好像就是那樣。」
「嗯,救護車應該快到了。」馬凱特警長低頭看看手錶,「我一到現場就打電話叫救護車了,不知道為什麼拖到現在還沒到。」
「你是怎麼跟他們說的?你是不是告訴他們有人被天上掉下來的炸彈砸中了?」
「是啊。」警長說。
「這樣的話,我們迪克恐怕還有得等了。」
「救命啊!」穆特里拼命想推開身上的瓦礫和木塊,使盡全力,整張臉都開始抽搐,但最後還是推不動。他轉頭看看旁邊的炸彈,嚇得滿臉冷汗直冒。「救命啊!上帝啊!趕快救我出去!」
「穆特里太太呢?」爸爸問。
「哼!」穆特里先生冷笑了一聲,他滿臉都是粉塵,「她跑掉了,把我一個人扔在這裡!她就是這種人!只顧自己逃命,根本沒想到要救我!」
「這樣說好像不太公平。是她打電話給我的,不是嗎?」警長強調。
「哼,你來有什麼用?我,噢——我的腿!我的腿斷了!」
「我可以下去嗎?」爸爸問。
「最好不要。夠聰明的話,最好跟大家一樣儘量躲遠一點。不過,願意的話你就下來吧,不過要小心點。樓梯已經垮了,我架了一個梯子。」
爸爸小心翼翼地爬下梯子,然後轉頭打量了一下四周。斷裂的木頭堆積如山,而聖誕樹和橫樑架在穆特里先生上方。「我們可以試試看,把大塊的木頭搬開。」他說,「我抬一頭,你抬另外一頭。」
於是,他們真的就這樣把那棵聖誕樹和那根橫樑抬開了,只不過搬完之後,他們兩個恐怕都需要找人好好按摩一下背。問題是,雖然聖誕樹和橫樑都搬開了,穆特里先生還是被工作臺和成堆的斷木頭壓在底下動彈不得。「我們可以想辦法把他挖出來,把他抬上你的車,然後送他去醫院。」爸爸建議,「救護車不會來了。」
警長跪到穆特里旁邊,「喂,迪克,你最近量過體重嗎?」
「量體重?沒有啊!量體重幹嗎?」
「你上一次量體重是幾公斤?」
「七十二公斤。」
「什麼時候量的?」馬凱特警長問,「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嗎?迪克,你現在到底多重?」
穆特里先生忽然皺起眉頭咒罵了一聲,然後說:「大概九十公斤多一點吧。」
「真的嗎?」
「噢,媽的!一百三十公斤啦!高興了嗎,渾球?」
「他的腿可能斷了,肋骨也可能斷了,說不定內臟也破裂了,體重一百三十公斤,湯姆,你覺得我們有辦法把他抬上梯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