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穆特里的堡壘

「怎麼可能!」我爸說。

「我已經想不出辦法了。看樣子,他只能暫時留在這裡,除非有人帶起重灌置來,用吊索來把他吊上去,否則他是出不去了。」

「你說什麼?」穆特里大叫了一聲,「你是說你們要把我扔在這裡?」他用一種驚恐的眼神看看那顆炸彈。「哼,你們趕快想辦法把那玩意兒弄走!」

「我會想辦法的,迪克。」警長說,「我一定會想辦法,不過,要把那玩意兒弄走,一定要用手去碰。問題是,萬一那玩意兒的保險已經啟動,碰一下恐怕就會爆炸。到時候,你會被炸得粉身碎骨,我恐怕負不起那個責任。更何況,我和湯姆都在這裡,我們兩個恐怕也會遭殃。所以,我現在還不能去動那玩意兒!」

「斯沃普鎮長告訴我,他和羅賓斯空軍基地的人談過了。」爸爸告訴警長,「他說空軍基地的人不相信——」

「我知道。盧瑟剛剛來過。他打算開車帶老婆孩子到外地去躲一下,不過他剛剛先過來看了一下。空軍基地那王八蛋說的話他都說給我聽了。說不定開飛機那傢伙不敢讓別人知道他闖了大禍,搞不好他是平安夜派對酒喝太多,醉醺醺地爬上飛機。反正,可以確定的是,空軍基地暫時不會派人來處理這玩意兒。」

「那我怎麼辦?」穆特里先生問,「難道要我躺在這邊痛到死掉?」

「我到上面去找個枕頭給你,好不好?」馬凱特警長安慰他。

「迪克?迪克?你沒事吧?」這時他們忽然聽到有人在上面大叫,那口氣聽起來好像很緊張,很害怕。

「嘿嘿!好得很,好得不得了!」穆特里大吼,「我兩條腿斷了,偏偏旁邊他媽的還有一顆炸彈隨時會爆炸,老天!我不知道是哪個白痴讓這鬼玩意兒掉下來,不過看你們兩個比他也好不到哪裡去。真他媽的不知道是誰——噢,是你!」

「你好,迪克。」傑拉爾德·哈奇森忽然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悄悄跟他打了聲招呼,「你還好嗎?」

「你看這樣會好嗎?」穆特里先生的臉越漲越紅。「他媽的!」

哈奇森先生站在洞口邊緣低頭看著下面。「那個就是炸彈對吧?」

「不對,那是鵝大便!」穆特里先生破口大罵,「媽的!豬頭!沒看過炸彈嗎?還用問嗎?」

穆特里又開始掙扎著想推開身上的東西,可是掙扎了半天就只是揚起一大片灰塵,結果還是動彈不得,反而痛得哀聲慘叫。爸爸轉頭看看地下室四周,發現一個角落裡有一張書桌,桌前的牆上有一面牌子,上面寫著:男人的家就是他的堡壘。爸爸慢慢走到書桌前面,桌上是堆積如山的紙,堆得足足有十五釐米高,一片凌亂。他拉開最上面那層抽屜,發現裡面有一本色情雜誌,封面上是一個大胸脯的女人,雜誌底下有一大堆回形針、鉛筆、橡皮圈之類雜七雜八的東西。另外有一張曝光過度的照片,照片裡,迪克·穆特里穿著一件白袍,一手抱著一支來復槍,而照片裡另外幾個人都戴著白帽或兜帽。穆特里先生咧開嘴笑著,彷彿對自己的所作所為十分得意。

「嘿!別碰我的東西!」穆特里忽然轉頭去看我爸爸,「被壓在這裡已經夠悲慘了,現在你還亂翻我的東西,你是覺得我還不夠倒霉嗎?」

爸爸關上抽屜,走回馬凱特警長旁邊。站在上面的哈奇森先生好像很不自在,鞋子在地上磨來磨去。「喂,迪克,我只是過來看看你,看你……呃,有沒有怎麼樣。」

「有沒有怎麼樣?哼,還沒死啦。你大概跟我太太一樣,巴不得炸彈正好砸在我腦袋上。」

「我要帶我家人去躲一下。」哈奇森先生說,「呃……可能要等過了聖誕節隔天再回來,大概早上十點鐘左右到。你聽到了嗎,迪克?早上十點。」

「嗯,聽到了啦!管你幾點回來!」

「呃,我們聖誕節過後隔天回來,早上十點。告訴你一聲,這樣你才可以對時。」

「對時?你——」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噢,好吧。沒問題。我會對時。」他笑了一下,然後轉頭看看警長,額頭在冒汗。「聖誕節過後隔天,我和傑拉爾德打算去幫一個朋友清理車庫,所以他才告訴我他什麼時候會回來。」

「是嗎?」警長問,「是哪個朋友啊,迪克?」

「噢……那個朋友住在聯合鎮。你不認識。」

「聯合鎮的人我認識好幾個。你的朋友叫什麼名字?」

「喬,」穆特里才剛說完,哈奇森先生立刻接著說,「喬·山姆。」

「對對對,喬·山姆。」穆特里先生額頭還在冒汗,「他叫喬·山姆。」

「迪克,我看聖誕節過後,你是不太可能去幫那個喬·山姆清理什麼車庫了,因為那時候你恐怕已經在醫院裡了,不是嗎?」

「嘿,迪克,我要走啦!」哈奇森先生大聲說,「放心,你不會有事的。」這時候,他的鞋子踩到洞口邊緣那顆小銀星,小銀星開始往下掉。那一刻,爸爸看著眼前的這一幕,彷彿在看電影慢動作,彷彿在看一片雪花緩緩飄落。

結果,小銀星正好掉在炸彈的一片鐵灰色尾翼上,破成無數小碎片。

接著,地下室裡忽然陷入一片寂靜,四個人都聽到某種聲音。

他們都聽到炸彈發出嘶的一聲,就像蛇在吐信子。過了一會兒,那種嘶嘶聲消失了,不過,彈身裡開始發出一種緩慢的滴答聲,聽起來令人膽戰心驚。那種滴答聲不像鬧鐘的滴答聲,而比較像是熱騰騰的引擎快要爆開了。

「噢,慘了!」馬凱特警長咒罵了一聲。

「上帝啊!救命啊!」穆特里倒吸了一口氣,原本漲得通紅的臉一下子變成一片慘白,沒半點血色。

「炸彈的引信啟動了。」爸爸的聲音哽住了。

哈奇森先生動作最快。他什麼都不說了,直接採取行動。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外面的門廊上,衝到路邊像彈簧一樣跳上車,然後就一溜煙開走了,那速度比炮彈還快,轉眼間就不見了蹤影。

「噢,上帝啊!噢,上帝啊!」穆特里嚇得眼淚都快掉出來了,「我不想死!」

「湯姆,該走了。」馬凱特警長說得很小聲,彷彿覺得這句話太沉重,會把房子壓垮,「已經沒時間了。」

「你怎麼可以丟下我?不可以這樣!你是警長啊!」

「迪克,我已經無能為力了。我對天發誓,只要還有希望,我一定不會放棄。問題是,我已經無能為力了。看起來,眼前只有魔法或奇蹟出現才救得了你,但那機會恐怕很渺茫。」

「不要把我一個人扔在這裡!傑克,你一定要救我出去!不管你要多少錢我都給你!」

「對不起了。湯姆,上去吧。」

爸爸已經明白時間緊迫,於是立刻飛快爬上梯子,一到了上面,他立刻探頭對下面喊了一聲:「傑克!我幫你扶梯子。趕快上來!」

炸彈還是滴答滴答響。滴答滴答響。

「我救不了你了,迪克。」馬凱特警長開始沿著梯子往上爬。

「不要走!聽我說!你要怎麼做都沒關係!只要能夠救我出去就好!再痛我都忍得住!好不好?」

爸爸和馬凱特警長已經快走到門口了。

「求求你們!」穆特里開始大喊,他的聲音變得好嘶啞,而且開始啜泣。他又開始拼命掙扎,想推開身上的東西,可是卻痛得哀號起來,「不要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等死!太不人道了!」

後來,爸爸和警長都已經走到外面了,他還在大哭大叫。爸爸和警長兩個人都鐵青著臉。「有時候,警長還真不是人乾的。」馬凱特警長說,「上帝啊。」說著他們走到了警長車子旁邊。「要我送你去哪裡嗎,湯姆?」

「好吧。」接著他忽然又皺起眉頭。「唉,算了,不用了。」他靠在車身上,「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喂,別這樣好不好!你應該明白,我們實在無能為力,根本救不了他。」

「可是我覺得總該有個人守在他旁邊等一下,說不定拆彈部隊很快就會到了。」

「那好啊。」警長轉頭看看空蕩蕩的街道,「你要留下來嗎?」

「呃……」

「我也不想留下來!他們不可能那麼快來的,而且,湯姆,就算他們趕到恐怕也來不及了。我想,炸彈早晚會爆炸的,這條街恐怕完了。我不知道你有什麼打算,不過我呢,我想趁現在趕快走,保住老命。」說著他繞到駕駛座的車門旁邊。

「傑克,等一下。」爸爸忽然叫了他一聲。

「沒時間了,快走吧。你到底走不走?」

爸爸跟著鑽進車裡,馬凱特警長立刻發動引擎。「你要去哪裡?」

「聽我說,傑克。你剛剛說過,除非魔法或奇蹟出現,迪克才有可能活命,對不對?所以,要是我們這裡有誰會用魔法,說不定就救得了他了,不是嗎?」

「你是說布萊薩牧師嗎?他已經跑掉了。」

「不,我說的不是他!是她。」

馬凱特警長本來已經在拉變速桿,一聽到這話忽然停住了。

「上次有人把一整袋的霰彈槍子彈變成一整袋的草蛇,你忘了嗎?要是她有這種本事,說不定她也會有辦法處理那顆炸彈,你不覺得嗎?」

「我不覺得!我不認為那件事和女王有關。我覺得是畢剛喝了太多自己私釀的威士忌,神志不清,把一整袋的草蛇看成霰彈槍子彈。其實那個袋子裡本來就全是草蛇。」

「噢,算了吧!那天你就在我旁邊,你自己也在現場,那些蛇你自己也親眼看到的不是嗎?好幾百條呢!畢剛怎麼可能一口氣抓到那麼多蛇?」

「我不相信巫毒教那些玩意兒。」馬凱特警長說,「我根本不相信。」

那一刻,爸爸腦海中很本能地浮現出一句話,於是立刻衝口而出。但話一說出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他說:「傑克,不要覺得找她幫忙是丟人的事。現在只有她有辦法。」

「媽的,」馬凱特警長說,「媽的,他媽的。」他轉頭看看穆特里家,看到燈光從屋頂的破洞射出來。「說不定她早就已經跑了。」

「也許吧。不過也可能沒走。走吧,開車過去看看她在不在,好歹試試看吧。」

布魯頓區很多房子都是一片漆黑,住在裡面的人一聽到警報就都乖乖走了,因為炸彈隨時可能會爆炸。不過,那棟彩虹般五彩繽紛的房子還亮著燈。視窗露出搖曳的燈光。

「我在車上等。」馬凱特警長說。爸爸點點頭,然後就下車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鼓起勇氣往前走,慢慢走到門口。門上有一個銀色的小門環。他抬起門環輕輕敲了幾下,然後,他做了一件這輩子從來沒有想過的事。他大聲告訴女王,他來了。

他就這樣站在門口等,心裡希望她會來開門。

他就這樣站在門口等,低頭看著門把。

他等著。

十五分鐘後,迪克·穆特里家那條街上忽然出現嘩啦啦的聲響。那是轟隆隆的汽車引擎聲和噹啷噹啷的金屬撞擊聲。那是一輛敞篷小貨車,鏽跡斑斑,彈簧嘎吱嘎吱響。沒多久,那輛車停到穆特里家門口的路邊,一個又高又瘦的黑人從車裡鑽出來。駕駛座的車門上印了幾個模模糊糊的字:萊特富特維修。

他走路很慢,彷彿走路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他穿著一件洗得乾乾淨淨的連身工裝褲,戴著一頂灰帽子,帽簷底下露出一頭灰髮。接著,他就這樣慢得出奇地走到小貨車後面,從平臺上拿出一條工具腰帶圍到腰上。腰帶上有各種大大小小的鐵錘、螺絲起子和形狀奇奇怪怪的扳手。然後,他又很慢很慢地拿起工具箱。工具箱裡有數不清的小抽屜,裡頭裝滿了各種尺寸的螺釘和螺帽。接著,我們這位馬庫斯·萊特富特先生開始一步一步走上迪克·穆特里家那扭曲變形的門廊。他走得很慢很慢,彷彿已經好幾百歲了。接著,他敲敲門。門雖然開著,他還是慢慢敲著門:一下……兩下……

好慢好慢,漫長如永恆。從他敲第一下到第二下之間那漫長的時間裡,人類文明的興盛衰亡已經數度更替,浩瀚宇宙已經有無數星星誕生,無數星星隕落了。

……三下。

「謝天謝地!」穆特里先生忽然大叫起來,但他的聲音已經嘶啞到不成聲,「傑克,我就知道你一定不會丟下我!噢,主啊,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保——」說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因為,當他抬起頭看著客廳地板上那個大洞,他看到的並不是白白的上帝,而是一張木炭般的黑臉。對他來說,那是魔鬼的臉。

「上帝啊,上帝啊。」萊特富特先生輕輕驚呼了一聲。他一眼就看到了那顆炸彈,而且立刻就聽到引爆裝置那滴答滴答的聲響。「你……真……的……很……慘!」

「你這個臭黑鬼!你是來看熱鬧的嗎?你是來看我怎麼被炸得粉身碎骨的嗎?」穆特里先生大聲咒罵。

「不是的。我……是……來……救……你……的,免……得……你……被……炸……得……粉……身……碎……骨。」

「你?你來救我?哈哈!」他用力吸了一口氣,然後聲嘶力竭地大吼:「傑克!救命啊!白人都死光了嗎?」

「穆特里先生,噓……」萊特富特先生等他喊完了才開口說,「這……麼……大……聲……不……怕……引……爆……炸……彈……嗎?」穆特里漲得滿臉通紅,豆大的汗珠一顆顆冒出來。他又開始掙扎了。他氣得猛抓身上的瓦礫一陣亂扔,然後又抓住身上的破襯衫,用力扯得乾乾淨淨。他兩手在空中瘋狂揮舞,可是卻找不到半個地方可以抓。最後,他又感覺到全身一陣劇痛,開始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結果兩條斷腿還是動彈不得,炸彈還是在他腦袋旁邊。

「看樣子,」萊特富特先生打了個哈欠,那模樣彷彿他的睡覺時間到了,「動作要快了。」

那天是平安夜,後來等萊特富特先生爬到梯子最底下的時候,感覺上彷彿已經是新年了。他腰帶上的工具叮噹叮噹響。接著他提起工具箱走向穆特里先生,走到一半他忽然注意到牆上那張海報。海報裡是一個滑稽演員,兩隻眼睛大得像銅鈴。萊特富特先生站在那裡看了好久,這時候,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炸彈滴答滴答響。

「嘿——嘿——嘿——」萊特富特先生搖搖頭笑起來,「嘿嘿。」

「笑什麼,你這個臭黑鬼?」

「那……家……夥……是……個……白……人。」他說,「臉……塗……得……黑……黑……的,看……起……來……好……呆。」

那是1927年影史上第一部有聲電影《爵士歌手》的海報,上面是猶太歌手艾爾·喬森的黑人扮相。萊特富特先生看了好半晌,最後終於依依不捨地轉身走開,走向炸彈。他搬開幾片帶鐵釘的碎木頭和屋頂的破瓦片,清出一小片空地,然後坐到炸彈旁邊的地上。他的動作實在慢得出奇,整個過程彷彿看著一隻蝸牛爬過足球場。他把工具箱拉到旁邊,然後從胸前的口袋裡掏出一副鐵絲邊框的放大鏡,朝鏡片上呵了口氣,用袖子擦一擦。這整個動作一樣慢得離譜。

「我造了什麼孽呀?」穆特里嘀咕著。

萊特富特先生戴上那副放大鏡。「好了。」他說,「現在我總算……」說著他湊近炸彈,皺起眉頭,「……看得清楚了。」

他從腰帶裡抽出一把很小的鐵錘,然後舔了一下大拇指,然後——慢慢地,很慢很慢地——用大拇指把口水塗在鐵錘頭上。接著,他輕輕敲敲炸彈側邊,動作很輕很輕,幾乎聽不到聲音。

「不要!噢,上帝啊!你會害我們兩個被炸得粉身碎骨!」

「噢,不會的。」萊特富特繼續沿著炸彈側邊上上下下敲了幾下,「我在測量。」接著他耳朵貼在炸彈上。「嗯哼。」他嘀咕了一聲,「我……聽……到……了。」穆特里先生嚇得魂飛魄散,而萊特富特先生則用手指輕輕撫摸著炸彈,那模樣就像在摸小狗。「嗯哼。」這時他手指忽然停在一條細細的縫隙上,「嗯,看……樣……子……就……是……從……這……裡……拆……開。」他在炸彈尾翼下方找到了四顆螺絲釘,然後從腰帶上抽出一把大小正好的螺絲起子。

「你是故意要來害死我的,對不對?」穆特里先生忽然覺得肚子裡痛了一下,立刻呻吟起來。「是她派你來的,對不對?她派你來殺我!」

萊特富特先生一邊轉開第一顆螺絲釘,嘴裡邊說:「你……只……說……對……了……一……半。」

過了好久,那四顆螺絲釘終於都鬆開了。萊特富特先生忽然哼起歌來,歌名是《雪人佛斯特》。他的歌聲聽起來像催眠曲。就在他鬆開第二顆和第三顆螺絲釘的時候,那滴答聲忽然變成刺耳的嘶嘶聲。穆特里先生滿頭大汗,淚眼汪汪,頭歇斯底里地拼命轉來轉去。那一會兒,他大概一下子就少了五公斤的肉。

萊特富特先生從工具箱裡拿出一隻藍色的小罐子,掀開罐蓋,用食指挖出一小團灰灰黏黏的東西,在上面吐了一口唾液,然後塗在那條環繞著炸彈的縫隙上。接著,他抓住尾翼,沿著逆時針方向用力扳,想把尾翼轉下來,可是卻轉不動。接著,他沿著順時鐘方向扳了一下,結果還是轉不動。

「臭小子!」萊特富特先生口氣很兇,皺起眉頭,「你……敢……跟……我……過……不……去?」說著他拿起小鐵錘在螺絲釘孔上敲了幾下。這時候,穆特里先生又嚇得少了好幾公斤肉,褲襠都溼了。接著,萊特富特先生又兩手抓住尾翼用力扳。

這時,尾翼發出輕微的嘎吱聲,然後慢慢的,尾翼的部位漸漸轉得動了,只不過,必須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轉得動。萊特富特先生轉了幾下,不得不停下來伸伸手指,然後又繼續轉。後來,尾翼部位終於鬆開了,露出裡面的電路。裡面是五顏六色的電線糾纏成一團,還有一隻黑色的塑膠筒,形狀看起來像蟑螂背。

「上帝啊!」萊特富特先生讚歎了一聲,「好漂亮!」

「我死定了……」穆特里先生呻吟著,「我死定了……」

那嘶嘶聲越來越大聲,萊特富特先生用一根探針在一隻紅色小盒子上輕輕碰了一下。嘶嘶聲就是從那盒子裡發出來的。接著他用手指輕輕摸了一下,吹了一聲口哨,然後又把手指縮回來。「噢噢……」他說,「好像有點燙。」

穆特里先生又開始啜泣了,鼻涕眼淚直流。

萊特富特先生又伸出手指去摸那隻盒子。盒子開始散發出一股灼熱的氣味,瀰漫了整個地下室。萊特富特先生摸了摸下巴。「看樣子,」他說,「我……們……麻……煩……大……了。」

穆特里先生立刻渾身顫抖,幾乎快昏過去了。

「這……樣……吧——」萊特富特先生搓搓下巴,眯起眼睛,露出一種全神貫注的表情,「——通……常……我……都……只……修……理……東……西,不……會……弄……壞……東……西。」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又慢慢撥出來。「不……過……看……樣……子,這……次……不……弄……壞……不……行……了。」說著他點點頭,「唉,這……麼……漂……亮……的……東……西,真……舍……不……得……弄……壞。」他又低頭從腰帶上抽出一把大一點的鐵錘。「沒……辦……法……了。」說著他舉起鐵錘敲向那隻紅盒子,盒子應聲裂成兩半。穆特里先生忽然用力一咬牙,咬到了舌頭。萊特富特先生拿掉那兩片塑膠殼,仔細打量裡面的機關和電線。「上帝啊!太神奇了!」他讚歎了一聲。接著他伸手到工具箱裡拿出一把電線剪。剪子上還貼著五角商店的標籤。「好了,你聽著,」他對著炸彈說,「不準弄花我的臉!聽到了嗎?」

「噢,上帝啊!噢,上帝啊!我快上天堂了!」穆特里先生倒吸了一口氣。

「等……你……到……了……天……堂,」萊特富特先生淡淡笑了一下,「麻……煩……你……告……訴……天……堂……的……聖……彼……得,說……有……個……會……修……東……西……的……人……也……快……到……天……堂……了。」他舉起剪子伸向炸彈的核心部位。那裡有兩條電線——一條黑的,一條白的。

「等一下,」穆特里先生壓低聲音說,「等一下……」

萊特富特先生停住了。

「有件事我一定要說出來,這樣我的靈魂才能得到安息。」穆特里先生眼睛瞪得好大。「我一定要懺悔,這樣才能上天堂。你聽我說……」

「你說吧。」萊特富特先生說。炸彈還在嘶嘶響。

「傑拉爾德和我……我們……主要是傑拉爾德乾的。真的……我不想被牽扯進去……不過……時間已經設定好……聖誕節隔天……早上十點……就會爆炸。你聽到了嗎?早上十點。那隻盒子裡……全是炸藥……還有一個定時器。那是我們跟畢剛·布萊洛克買的。他……弄來給我們的。」穆特里先生嚥了一口唾液,彷彿感覺地獄之火已經燒到他的屁股了,「那些炸藥埋在民權博物館。我們……那都是傑拉爾德計劃的,真的……第一次聽說女王打算建博物館的時候,我們就決定要採取行動。聽我說,萊特富特!」

「我在聽……」他說得好慢好慢,口氣很平靜。

「炸藥是傑拉爾德埋的,就埋在博物館的某個角落,很可能就在娛樂中心。我不知道確定的位置,我對天發誓,我真的不知道……不過,現在已經埋在那裡了,而且聖誕節隔天早上十點就會爆炸。」

「真的嗎?」萊特富特先生問。

「真的!是真的!現在我已經懺悔了,我的靈魂可以得到安息了,所以上帝就會讓我上天堂了。」

「嗯哼。」這時萊特富特先生忽然伸出手,用剪子啪的一聲剪斷那條黑色電線。不過,炸彈的滴答聲並沒有停。

「你聽清楚了嗎,萊特富特?那盒炸藥現在已經被埋在那邊了!」

萊特富特先生拿剪子湊近那條白色電線,然後用力一咬牙,滿臉汗珠閃閃發亮。接著他忽然說:「沒有。已……經……沒……有……了。」

「沒有什麼?」

「沒在那裡。已……經……沒……在……那……裡……了。已……經……找……到……了。好了,我……要……剪……了。」他的手在發抖,「要……是……黑……白……兩……條……線……順……序……弄……錯,炸……彈……就……會……爆……炸。」

「上帝保佑!」穆特里又開始哀號起來,「哦,主啊,我發誓只要這次能夠活下去,以後我一定重新做人!」

「我……要……剪……了!」萊特富特先生說。

穆特里先生立刻閉起眼睛。接著,剪子咔嚓一聲。

砰!

眼前閃出一道火光,而且聽到一聲巨響。穆特里立刻慘叫起來。

他慘叫了半天,後來又漸漸安靜下來,因為他發現眼前並沒有出現天使彈奏豎琴,也沒有聽到魔鬼咆哮,只聽到有人在唱:「他是個老好人,嘿嘿嘿——嘿嘿嘿——」

穆特里先生猛然睜開眼睛。

萊特富特先生正咧開嘴對他笑,手上拿著一截白色電線,電線頭冒出藍色火焰。他朝火焰吹了口氣。炸彈的滴答聲已經消失了。接著,萊特富特先生說話的時候,聲音忽然變得好嘶啞,因為他剛剛湊在穆特里耳邊大吼了一聲「砰」,吼得太大聲,嗓子都啞了。他說:「不……好……意……思,實……在……忍……不……住。」

穆特里先生忽然就像氣球被刺破一樣,一下子洩了氣。他慢慢吁了一口氣,然後就不省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