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信心

我曾經認為自己已經懂得什麼是死亡。

從小到大,在電視上,或是坐在電影院裡嚼爆米花的時候,我看過太多死亡的畫面。原野上風沙漫漫,篷車隊急速賓士,成百上千的印第安人緊追不捨,無數的牛仔中箭落馬,無數的印第安人被槍射殺。我看到過偵探或警察和歹徒搏鬥,被歹徒開槍擊中,倒在地上奄奄一息。我看到過無數的動物被霰彈槍擊中,被衝鋒槍掃射。我看到過電影裡的怪獸張開血盆大口咬人,而那些人在怪獸的利齒下淒厲慘叫。

當叛徒用那空洞茫然的眼神看著我,那一刻,我認為自己已經懂得什麼是死亡。當內維爾老師最後一次對我說再見時,我認為自己已經懂得什麼是死亡。當那個人開車衝進薩克森湖,被漆黑冰冷的湖水吞沒,那一刻,我認為自己已經懂得什麼是死亡了。

但我錯了。

因為死亡是無法理解的。因為死亡是不能親近的。假如死神是個小男孩,那麼,他一定是天底下最孤獨的小男孩。當操場上洋溢著孩子們的歡笑,他卻只能孤零零地站在最邊上的角落。假如死神是個小男孩,那麼,他註定只能一個人踽踽獨行,只能說話給自己聽,而他那神秘深邃的眼神是凡人無法理解的。他腦海中的秘密,是凡人無法承受的。

在夜深人靜的時刻,有一句話始終縈繞在我腦海中:我們都來自一個黑暗世界,而總有一天,我們最終都要回到那黑暗世界去。

我還記得,那天,我和樂善德醫生坐在他家的門廊上,眺望著金黃燦爛的連綿山嶺,當時,他跟我說了那句話。我不願相信那是真的。我不敢想象,此時此刻,戴維·雷就在那個完全看不到光的黑暗世界裡。而那個黑暗世界,就連長老教會教堂的燭光也照耀不到。我不敢想象戴維·雷被囚禁在一個看不到陽光的地方,無法呼吸,無法歡笑,就連他的靈魂也無力掙扎。戴維·雷過世之後那幾天,我忽然明白,從前面對的死亡,都只是一種虛幻的想象。牛仔和印第安人,偵探和警察,士兵和那些被怪獸咬死的人,他們並沒有真的死亡。只要電影院燈光一亮,他們就會再度活過來。他們只是演員,他們會回家,等待下一次演出。然而,戴維·雷卻是真的死了。他永遠不會再活過來。我不忍心想象他在那個黑暗世界裡。

我無法入睡。房間裡一片漆黑,眼前的景象忽然變得好陌生,黑夜彷彿化為一團模糊的黑影,在跟叛徒說話。假如戴維·雷在那個黑暗世界裡,那麼,卡爾·貝爾伍德一定也在那裡,而叛徒也在那裡。波特山上那些長眠的死者,還有埋骨在奇風鎮地底下那世世代代的祖先,也都在那裡。他們,都回到了那個黑暗世界。

我還記得那天戴維·雷葬禮的情景。他墳墓邊緣的紅土堆得很高。如此深厚,如此沉重。牧師唸完悼詞之後,來賓漸漸散去,布魯頓區的工人把紅土鏟進墓穴裡,而我卻忽然想到,墳墓底下沒有門。在那深厚的泥土底下,是無邊的黑暗。想到這裡,我心頭忽然感到一陣撕裂的劇痛。

我已經不再知道天堂在哪裡了。我已經無法確定上帝是否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的一切作為真是有計劃的嗎?有道理嗎?說不定,上帝自己也身陷在那個黑暗世界裡。對於這一切,我再也不像從前那麼篤定了。對生命,對死後的世界,對上帝,對善良的人性,我再也不像從前那麼篤定了。商店街上,大家已經開始忙著張燈結綵,準備迎接聖誕節,而我,腦海中思緒起伏,內心深陷在痛苦中。

距離聖誕節只剩兩個星期了,但整個奇風鎮的人卻還在掙扎,努力想營造出節慶的歡樂氣息。戴維·雷的死,使奇風鎮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哀傷。不管是在多拉爾先生店裡,在明星餐廳,還是在教堂裡,街頭巷尾大家都在談戴維·雷的死。大家都說,他還那麼小。大家都說,這次意外真是一場悲劇,然而,人生就是這麼回事。世事難料,這就是人生。

然而,不管他們怎麼說,我內心還是無法釋懷。我爸媽當然拼命想安慰我。他們說,戴維·雷已經解脫了,已經沒有痛苦了。而且,他去的地方,是一個更美好的世界。

但我根本不相信。天底下還有什麼地方會比奇風鎮更美好?

那天,我坐在壁爐前面,面對熊熊火焰。媽媽陪在我身邊。「天堂,」她告訴我,「戴維·雷已經上天堂了。你一定要相信。」

「為什麼一定要相信?」我問她。她立刻露出一種難以置信的表情。

我等著她回答。我渴望找到答案,然而,她給我的答案卻令我大失所望。她對我說的是:「因為那是信仰。」

他們帶我去看拉佛伊牧師。到了教堂,我們走進他的辦公室,坐在他辦公桌前面。他桌上擺了一隻大盆子,裡面裝滿了糖果。他從盆子裡拿了一顆檸檬糖給我。「科裡,」他說,「你相信耶穌嗎?」

「相信。」

「上帝派耶穌來到人間,為世人的罪犧牲性命,你相信嗎?」

「相信。」

「耶穌被釘死在十字架上,被送去埋葬,三天後卻又復活了。這你相信嗎?」

「相信。」這時我忽然皺起眉頭,「可是,耶穌不是普通人,而戴維·雷卻只是一個平凡的小孩子。」

「這我知道,科裡,不過,耶穌來到人世,就是為了要讓我們明白,生命並不只存在於人類的軀體。他告訴我們,只要我們相信上帝,遵從上帝的意志,奉行上帝的訓示,那麼,有一天,我們就可以回到上帝的天堂。你明白嗎?」

拉佛伊牧師往後靠到椅背上,眼睛看著我。我想了一下。「天堂比我們奇風鎮更好嗎?」我問他。

「好千百萬倍。」他說。

「天堂有漫畫書嗎?」

「這個……」他微微一笑,「我也不太清楚天堂到底有什麼。我只知道,天堂很美好。」

「為什麼?」我問他。

「因為……」他說,「我們一定要有信仰。」說著他端起那隻盆子推向我。「要不要再吃顆糖?」

我想象不出天堂是什麼模樣。要是天堂里根本沒有我們喜愛的東西,那怎麼可能會美好呢?要是天堂沒有漫畫,沒有電影,沒有腳踏車,沒有鄉間小路可以自由自在地賓士,那麼,天堂怎麼可能會美好呢?要是天堂沒有游泳池,沒有冰淇淋,沒有夏天,沒有7月4日國慶節的烤肉餐會,那麼,天堂怎麼可能會美好呢?要是天堂沒有暴風雨,我們就沒有機會坐在門廊上欣賞狂風暴雨、雷電交加的景象,那麼,天堂怎麼可能會美好呢?聽牧師的形容,感覺上,天堂就像一座只有一本書的圖書館,而我們卻必須日復一日讀同一本書,直到永遠。要是天堂沒有打字紙,沒有那個神奇的盒子——打字機,那麼,天堂會像什麼?

這樣的天堂,跟地獄有什麼兩樣?

當然,那陣子,日子倒也不是每天都這麼暗淡沉悶。商店街上已經掛滿了五彩繽紛的聖誕燈,街頭巷尾到處都有聖誕燈裝飾的聖誕老人,紅綠燈的燈柱上掛滿了一條條的金箔絲。爸爸找到了新工作。他在巨霸超市當倉庫工人,一個星期上三天班。

後來有一天,老鐵肺罵我蠢材,連罵了六次。她叫我上臺演算質數給全班看。

結果,我說我不要。

「科裡·麥克森,你馬上給我上來!」她大吼。

「不要。」我說。坐在我後面的魔女笑得很開心,因為她感覺得到有好戲看了,居然有人敢正面挑戰老鐵肺。

「你——馬——上——給——我——上——來!」老鐵肺氣得滿臉通紅。

我還是搖搖頭。「不要。」

她立刻朝我衝過來,動作快得超乎我的想象,然後一把抓住我的毛衣,把我從座位上拖起來。她拖得太用力,害我膝蓋撞到了桌子,那一剎那,一陣劇痛立刻沿著腿向上蔓延,痛徹心扉,隨即化為一股怒火。

那陣子,我心情一直都很沉痛,因為我總是想到戴維·雷身陷那個黑暗世界裡,而且又聽牧師說什麼信仰不信仰的,心情更加惡劣。這一切,在那一瞬間化為一股難以言喻的怒火,於是,我忽然抬起手打向老鐵肺。

結果,我的手不偏不倚正打中她的臉。平常就算認真瞄準都不可能打得這麼準。她的眼鏡一下就被我打飛了,她嚇得倒吸了一口氣,哼了一聲。而就在那時,我的滿腔怒火立刻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接著,老鐵肺開始大吼了:「你敢打我!你敢打我!」然後她一把揪住我的頭髮,猛扯我的頭。全班同學都愣住了,目瞪口呆。雖然他們也喜歡惹老鐵肺,但這種場面已經超乎他們想象。不知不覺中,我的舉動已經進入一種超自然的境界。老鐵肺揪住我,然後用力把我甩開,我被甩得撞向了薩莉·米查姆的桌子,差點就把她壓倒。接著老鐵肺拖著我快步走出教室,準備去找校長。她已經氣得七竅生煙。

結果,我爸媽當然就被請到學校來了。當他們發現我竟敢打老師,那種震驚是無法形容的。校長個子很小,長相有點像鳥,而且更巧的是,他姓卡迪納,英語發音聽起來跟北美紅雀一模一樣。他罰我三天不準到學校,在家裡面壁思過,而且還要寫一封悔過書向哈珀老師道歉,而且悔過書還要我爸媽簽名。

雖然這裡是他的辦公室,但我還是當著爸媽的面狠狠瞪著他。我告訴他,就算他罰我三個月不準到學校,我也無所謂。我還告訴他,悔過書我絕對不寫,而且,一天到晚被老師罵蠢材,一天到晚算那種無聊的鬼數學,一天到晚面對那些討厭的人,我已經受夠了。

爸爸緊張得從椅子上跳起來,「科裡!」他大叫了一聲,「你到底怎麼回事?」

「本校自創校以來,從來沒有出過這種事!竟然有學生敢打老師!」卡迪納校長越說越大聲,「從來沒有!在我看來,這孩子需要狠狠教訓一下才知道悔改。」

「雖然我覺得打孩子不是什麼好事,」爸爸說,「不過,在這件事情上,我同意你的看法。」

後來,在回家的路上,我拼命想跟他們解釋,可是他們根本聽不進去。爸爸說,打老師就是不對,沒什麼好說的。媽媽說,這輩子她從來沒有這麼丟臉過。所以,我就索性不再說了。火箭被放在車子後面的貨廂裡,而我坐在前面,一臉陰鬱。回到家之後,爸爸真的打了我好幾下屁股。他下手並不重,可是很痛。後來我才知道,前一天爸爸在巨霸超市統計聖誕節糖果的數量,結果算錯了好幾箱,被他老闆罵了一頓。更令他難受的是,他老闆比他年輕了八歲,開雷鳥跑車,而且,他竟然給我爸爸取了個綽號叫小湯米。

被爸爸打的時候,我強忍著沒有叫出聲,但一回到房間,我立刻撲到床上,把臉埋在枕頭裡。

後來媽媽進來了。她說她不明白我為什麼要打老師。她說她知道,戴維·雷的死對我傷害很大,可是他已經上天堂了,而我們也應該要好好活下去,好好過日子。她說,不管我願不願意,悔過書一定要寫,所以,越快寫完越好。我抬起頭告訴她,就算爸爸每天打我,我也無所謂,反正我就是不寫。

「既然如此,年輕人,那我看你就繼續關在房間裡閉門思過,好好想清楚。」她說,「還有,我看你晚飯就別吃了,空著肚子,頭腦會比較清楚。」

我沒反應。沒什麼好說的。然後媽媽就走出去了,我聽到爸媽在走廊上討論我的事,說他們不明白我到底怎麼回事,怎麼會這麼沒禮貌。過了一會兒,我聽到他們在吃晚飯,聞到陣陣的炸雞香。我翻了個身,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我又夢見那四個黑人小女孩,夢見閃光,接著,我忽然感覺到一陣無聲的爆炸,立刻驚醒過來,又把床頭桌上的鬧鐘打翻了,不過這次爸媽沒有跑進來。我看了一下,發現鬧鐘沒摔壞,還在轉,上面的時間是半夜兩點。我下床走到視窗看看外面。天上有一彎新月,尖尖細細的像一根鉤子,彷彿可以用來掛帽子。窗外是冷冷的夜,萬籟俱寂,滿天繁星燦爛閃爍。我心想,就算打死我,我也不寫什麼悔過書。我想到,我會有這種反應,說不定也是遺傳到爺爺的一部分性格。但不管怎麼樣,叫我向老鐵肺低頭,想都別想。

我好想找個人聊聊。一個瞭解我的人,比如說戴維·雷。

我那件毛料外套掛在大門旁邊的衣櫃裡,問題是,我不想從前門出去,因為那樣會驚動到爸爸。於是,我穿上那條燈芯絨褲,穿上兩件毛衣,再戴上手套。接著,我輕輕把窗戶往上拉,結果窗框還是發出尖銳的嘎吱一聲,嚇了我一大跳。我等了差不多一分鐘,確定門外沒有傳來腳步聲,然後才又繼續把窗戶往上拉,鑽出視窗。夜晚的風冷冽刺骨。

我關上窗戶,只留下一道手指伸得進去的細縫,然後跳上火箭騎上路。天上那一彎新月猶如一根尖銳的獠牙。

我騎車沿著深夜寂靜的街道一路前行,經過一個又一個閃著黃燈的路口,每次呼吸都會噴出一團白霧。我注意到有幾戶人家還亮著燈,不過,那都是浴室裡的燈光,以免半夜有人起來上廁所摔倒。我鼻子和耳朵很快就凍僵了。在這樣冷的夜晚,大概連狗都寧願躲在窩裡不肯出來,而且,我相信就連弗農·撒克斯特也不敢光溜溜地走出來。我一路騎向波特山,半路上來到一個路口,我忽然拐了個彎繞到另一條路。雖然走這條路會多出大概半公里的路程,但我還是決定繞遠路,因為我想去看看某個地方。沒多久,我已經慢慢靠近了。那棟房子坐落在一片三英畝的空地上,旁邊還有一座馬房。

樓上有個房間裡透出燈光,看起來好亮,不像浴室的燈。樂善德醫生果然還沒睡,還在聽外國的廣播。

我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奇怪的念頭。樂善德醫生之所以會變成夜貓子,說不定是因為他也怕黑。說不定,他三更半夜不睡覺開著燈聽收音機,是因為這樣聽得到人聲,他就不會覺得自己孤零零的一個人。

接著,我騎著火箭又轉了個彎,慢慢遠離樂善德醫生家。自從戴維·雷過世以後,我就一直沒再去想那根羽毛的事了。本來,打個電話給藍色葛拉斯小姐,答案就水落石出了,問題是,那些日子,我面對生離死別,對生命感到困惑,根本就不想打電話。那些日子,我感覺自己也快要被那個黑暗世界吞沒,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奮力掙扎。那些日子,我很少再去想到沉落在薩克森湖底的那個陌生人。我甚至不願再去想樂善德醫生和這一切是否有關係。假如這件事真的和他有關,那麼,這世上還有什麼是真的?還有誰能相信?

後來,我終於騎到了波特山。墓園的鐵柵門上了鎖,不過,四周的石牆很矮,只有六十釐米高,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跨進去。我把火箭留在門口,走路上山。月光遍灑滿園的墓碑。波特山彷彿坐落在一條分隔不同世界的無形交界線上,同時,它的位置也正好介於奇風鎮和布魯頓區之間。白人死者長眠于山的這一邊,而黑人死者則是在另一邊。白人和黑人不能在同一家餐廳吃飯,不能在同一個游泳池裡游泳,不能在同一家店裡買東西,就連死了也不能葬在墓園的同一邊。這樣的分隔是可以理解的,不過,有一點我卻始終搞不懂。有時候我很想問問拉佛伊牧師,要是有一天女王和月亮人也上了天堂,那麼,戴維·雷去的是否也是那個天堂?假如黑人和白人死後上的都是同樣的天堂,那麼,他們活著的時候為什麼不能在同一家餐廳吃飯,不能在同一家店裡買東西?假如黑人和白人上的都是同樣的天堂,而我們在世的時候卻偏要劃清界線,那麼,這種行為,是因為我們比上帝更聰明、更有智慧,還是因為我們實在太笨呢?當然,如果有一天我們死後都是回到那個黑暗世界,那麼,這些問題也就沒什麼好討論的了,因為那裡沒有上帝,也沒有天堂。看著眼前那一座座的墓碑,我忽然想到那天我親眼看到史蒂維·考利開著午夜夢娜從我身邊穿過去。他是怎麼從那個黑暗世界裡逃出來的,到現在我還是想不通。

眼前的墓碑數都數不清。我記得很久以前曾經聽人說過一句話:如果有個老人過世了,那就好像一座圖書館被燒燬了。我忽然想到,那天在《亞當穀日報》上看到戴維·雷的訃告,上面寫了很多他的資料,比如,他是打獵的時候意外喪生的,他父母是誰,他有一個叫安迪的弟弟,他們全家都是長老教會的信徒。另外,訃告上還註明了葬禮的時間是早上十點三十分。看到這樣的訃告,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因為他們竟然漏掉了那麼多更重要的事。比如說,每次戴維·雷一笑起來,眼角就會出現皺紋。每次他準備要跟本鬥嘴的時候,嘴巴就會開始歪向一邊。每當他發現一條從前沒有勘探過的森林小徑,眼睛就會發亮。每當他準備要投快速球的時候,就會不自覺咬住下唇。這一切,訃告裡隻字未提。訃告裡只寫出戴維·雷的生平,可是卻沒有告訴我們他是個什麼樣的孩子。我在滿園的墓碑中穿梭,腦海中思緒起伏。這個墓園裡埋藏了多少被遺忘的故事,埋藏了多少燒燬的老圖書館?還有,年復一年,究竟有多少年輕的靈魂在這裡累積了越來越多的故事?這些故事都被遺忘了,失落了。我好渴望能夠有個像電影院的地方,裡頭有一本記錄了無數名字的目錄,我們可以在目錄裡找出某個人的名字,按下一個按鈕,銀幕上就會出現某個人的臉,然後他會告訴你他一生的故事。如果世上真有這樣的地方,那會很像是一座天底下最生動有趣的紀念館,我們歷代祖先的靈魂會永遠活在那裡,而我們可以聽得到他們沉寂了百年的聲音。當我走在墓園裡,聆聽著那無數沉寂了百年、永遠不會再出現的聲音,我忽然覺得我們真是一群浪費寶貴資產的後代。我們拋棄了過去,而我們的未來也就因此消耗殆盡。

我來到戴維·雷墳前。他的墓碑還沒立起來,不過碑文石板已經埋在土堆上。他安葬的地點並不在山腳下,也不在山頂上,而是在半山腰。我慢慢坐下來,坐在碑文石板旁邊,小心翼翼不敢踩到那微微隆起的土堆。經過這漫長的冬季,經過雨水的滋潤,到了春天,這土堆上將會萌發出綠草的新芽。我眺望著遠處那無邊的黑暗,眺望著天際那一彎如獠牙般銳利森冷的月亮。我很清楚,白天的時候,坐在這裡可以看得到整個奇風鎮,看得到那連綿起伏的山嶺。石像橋,酋長河,放眼望去盡收眼底。你會看到那條鐵路在山嶺間蜿蜒,經由高架橋跨越酋長河,然後穿越整個奇風鎮,一路延伸到遠方那更大的城市。如果你用心去看,你會感受到那無與倫比的美。我不知道他是否喜歡眼前的景緻,我不知道他是否眷戀那連綿的山嶺、奔流的河和那遼闊的沼澤。這樣的景象,對於因失去朋友而哀傷的我來說,或許會特別觸景傷情,然而,對長眠於九泉之下的戴維·雷來說,他是否也能感受到此刻我心中的感受?

「唉,」我輕輕嘆了一口氣,「我覺得好睏惑。」

戴維·雷沒吭聲。我真的期待他會回答我嗎?不,我心裡明白,我當然不可能會再聽到他跟我說話,所以也不會感到失落。

「你究竟是在那個黑暗世界,還是在天堂呢?我真的不知道。」我說,「要是上了天堂就不能再調皮搗蛋,那我真不知道天堂究竟有什麼好。在我看來,天堂跟教堂好像沒什麼兩樣。星期天到教堂去做一個小時的禮拜,這我還可以忍受,可是,要是叫我到教堂去住一輩子,說什麼我都不要。不過,我當然也不喜歡那個黑暗世界。那裡什麼都沒有,真的什麼都沒有。在那個黑暗世界裡,你從前記得的、相信的一切,都會化為烏有,就像水面上那一圈圈的漣漪,到頭來終會消失無蹤。」我蜷起雙腿,兩手環抱著膝蓋,「在那個黑暗世界裡,我們沒辦法說話,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沒有。戴維·雷,要是到頭來我們都必須回到那個黑暗世界,那麼,當初我們又何必來到這個人世?」

戴維·雷當然還是沒回答。

「我到現在還是搞不懂什麼叫信仰。」我繼續說,「我媽媽說,人應該要有信仰。拉佛伊牧師也告訴我,人一定要有信仰。問題是,戴維·雷,要是這世上沒有什麼東西值得相信,那我怎麼可能會有信仰呢?我覺得,信仰就像你打了個電話,可是電話的另一頭根本沒聲音。除非你開口去問對方,而且對方有反應,否則你根本不知道電話另一頭到底有沒有人,不是嗎?要是搞了半天,你發現你根本就是在自言自語,那麼,你會有什麼感覺?你會不會發瘋?」

這時我忽然意識到我就是在自言自語,但不管怎樣,我心裡還是覺得舒服多了,因為我知道戴維·雷就長眠在我旁邊的地底下。接著,我挪了一下坐的位置,移到墳堆旁邊那片黃草地上,那裡沒有被圓鍬挖過。我往後躺下來,盯著夜空的滿天繁星。「你看,」我說,「你看那片天空,像不像魔女朝一塊黑絨布上噴的鼻涕?」說著我不由得笑起來,因為我知道戴維·雷聽到這種笑話一定會笑得人仰馬翻。「這樣形容好像太噁心了點。」我說,「對了,戴維·雷,你在下面看得到天空嗎?」

戴維·雷還是沒反應。

接著,我抬起雙手抱住胸口。雖然我躺在草地上,可是卻並不覺得有多冷,因為我感覺到戴維·雷就在我旁邊。「今天我被爸爸打了一頓。」我決定坦白招供,「這次爸爸真的被我惹火了,也許我真的是活該吧。不過,假如我被打是活該,那老鐵肺被我打更是活該不是嗎?為什麼大人都不肯聽我們小孩子解釋?就算我們受了什麼委屈,大人還是一樣不聽你解釋。到底為什麼?」我嘆了口氣,一團白霧正好噴向天上的摩羯座。「我說什麼都不寫悔過書,戴維·雷。我就是不寫,誰逼我都沒用。也許我真錯了,但那並不完全是我的錯,可是他們卻硬是要逼我認錯。所以,我不寫悔過書,說什麼都不寫。可是戴維·雷,我該怎麼辦?」

這時我忽然聽到了。

我好像聽到有個聲音在責罵我,但那不是戴維·雷的聲音。

聽起來像是火車的汽笛聲,從遠處隱約傳來。

貨運列車快到奇風鎮了。

我立刻坐起來看向遠方。我看到列車的車頭燈在山間穿梭移動,乍看之下彷彿一顆飄遊的星星,慢慢接近奇風鎮。我一直盯著它。

列車靠近酋長河高架橋的時候,會慢慢減速。一向都是這樣,而且,過橋的時候,沉重的鐵輪壓在老舊的橋上,總是會發出驚天動地的嘎吱聲。每當這時候,列車的速度就會變得更慢。

所以,過了橋之後,列車的速度會慢到連跑步都追得上,只要你想追。

不過,那種慢速並不會持續很久。過了橋之後,列車會開始加速,接著,到了奇風鎮邊界的時候,速度又會開始變得很快。

「戴維·雷,我不寫悔過書。」我輕聲說,「明天我不寫,後天也不寫,我永遠不寫。所以,這輩子我大概回不了學校了,你覺得呢?」

戴維·雷當然不會告訴我該怎麼辦。我必須自己作決定。

「我想離開家一陣子,你覺得好不好?當然,不會太久,大概就兩三天吧。我只是想用這樣的方式告訴他們,我寧願離家出走也不寫悔過書,說不定這樣一來,他們就肯好好聽我解釋了。你覺得呢?」我注意到那顆飄遊的星星越來越近了。接著,汽笛聲又響了,大概是想警告那些在鐵軌上流連的鹿群。我彷彿聽到它在叫「科——裡——」。

於是我站起來。要是我騎著火箭衝過去,說不定來得及在高架橋頭追上那列火車,不過,我必須馬上就動身。要是再拖個幾秒鐘,我又得回家去面對爸媽,面對他們的憤怒和失望。要是再拖個幾秒鐘,我又要被關進房間裡,被逼著寫悔過書。反正這班貨運列車總會回來再經過奇風鎮的。我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兩枚兩毛五的硬幣。那是去年冬天在愛之頌戲院買爆米花和糖果剩下的。去年的這個時候,一切都是那麼美好。

「我要走了,戴維·雷!」我說,「我要走了!」

於是我開始跑了,穿過整個墓園。我一衝到火箭旁邊,立刻跳上坐墊。我很怕趕不上,於是就使盡全力猛踩踏板衝向高架橋,氣喘吁吁,口裡撥出一團團的白霧。我沿著鐵軌旁邊的碎石子路全力衝刺,聽到鐵軌上傳來咔噠咔噠的聲音。列車還在橋上,我應該趕得上。

沒多久,我看到了。那刺眼的車頭燈。巨大的火車頭衝出橋頭,從我身邊轟隆隆開過去。那速度好慢,走路走快點都能跟得上。接下來,貨車廂開始一列列從我身邊經過,那是南方鐵路公司的列車。咔噠、咔噠、咔噠,接連不斷。接著,列車又開始加速了,我跳下火箭,把停車支架踢下來撐好,然後輕輕摸摸車子的把手。有那麼短短的一瞬間,我注意到火箭的車頭燈又出現那隻金黃的眼睛,在月光下顯得更耀眼。「我一定會回來!」我向它保證。

我注意到每一節車廂的門似乎都關著,不過後面的車廂裡好像有一節的門半開著。我聽說列車上的警衛很兇悍,要是有人敢搭霸王車,都會被他們打得頭破血流,然後他們會把你抓到火車頭,讓你的臉正對著鍋爐裡噴出來的蒸汽。但我很快就揮開這些駭人的思緒。我跟在那節車廂旁邊跑,車門旁有一架鐵梯,伸手就摸得到。我用四根手指鉤住鐵梯上的一根橫杆,然後立刻握緊,接著又伸出另一隻手也抓住橫杆,於是,我的雙腳就離開地面了。

接著,我兩手抓住鐵梯,左右擺動身體,用腳去鉤那扇半開著的門。沒想到我身手這麼靈活。不過我想,假如你感覺到好幾噸重的鐵輪在你腳底下轟隆作響,動作再怎麼遲鈍的人都會變得位元技演員還靈活。沒多久,我的身體已經從門口晃進車廂裡了。於是我放開鐵梯,身體摔在木頭地板上。地板上全是乾草。我進去的時候摔得很重,發出一聲巨響在車廂裡迴盪。我注意到另一邊的車門緊緊關著。我慢慢坐起來,毛衣上全是乾草。

車廂裡轟隆作響,搖晃得很厲害,顯然不是用來載人的。

可是,我發現車廂裡還有別人。

「嘿,普林西!」我聽到有人說,「剛剛有隻小鳥飛進來了!」

我嚇得跳起來。那個人聲音很嘶啞,聽起來好像水泥攪拌器在攪石塊,又有點像牛蛙在叫。那聲音是從車廂的陰影裡傳來的。

「嗯,我看到了。」我聽到另一個人說。那個人聲音輕柔得像黑絲,而且有一種外國口音。「看樣子,那隻小鳥差點就折斷了翅膀,你說對不對呀,富蘭克林?」

我心裡想,完了,車裡竟然有搭霸王車的混混,萬一讓他們知道我口袋裡有五毛錢,那我這條小命恐怕就保不住了。於是我立刻轉身,打算從車門跳出去,但問題是,車速已經變得很快,奇風鎮在火車兩旁向後飛逝。

「小夥子,假如我是你,我絕不幹這種傻事。」那個外國口音的人說,「摔下去恐怕會死得很難看。」

我在門邊愣了一下,心臟怦怦狂跳。

「放心啦,我們又不會把你吃掉!」那個聲音像水泥攪拌器的人說,「你說對不對呀,普林西?」

「喂,那是你說的,我可沒說!」

「噢,他只是在跟你開玩笑!普林西最愛開玩笑。」

「沒錯。」那個聲音輕柔得像黑絲的人嘆了口氣,「我最愛開玩笑。」

這時忽然有人點了一根火柴,照亮了我的臉。我嚇了一跳,立刻轉身看看那是什麼人。

我看到他了。他表情很兇惡,而且離我很近,我幾乎聞得到他撥出來的口氣。

那個人好瘦,簡直像竹竿,一雙黑眼睛,眼窩深陷彷彿一個無底洞,顴骨高聳。他的皮膚!他的皮膚簡直比夏季乾枯的河床還要幹。他滿臉都是裂痕和皺紋。而且,他張著嘴露出滿口黃牙,嘴角的裂痕一路向上延伸到光禿禿的頭頂,彷彿戴著一頂看不見的帽子。在火柴亮光的照耀下,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又細又長,而且整隻手也一樣乾癟枯瘦。另外,他脖子上也滿是乾癟癟的裂痕。他身上穿著一套白禮服,上面滿是灰塵,襯衫是白的,褲子也是白的,腰圍的部位幾乎分不清褲子和襯衫的交界。他整個人看起來好像一根竹竿上掛著一團髒兮兮的破布。

我嚇得渾身僵直,心想這下子小命不保了。

這時候,那滿臉皺紋的人又抬起另一隻手,那動作彷彿響尾蛇抬起頭。我又緊張起來。

他手上拿著一隻包,裡頭裝了幾個無花果餡餅。

「上帝啊!」那個外國口音的人顯然很驚訝。「真沒想到,阿莫喜歡你呢!他不會說話,不過他要請你吃餡餅。來,吃一個吧。」

「呃……我……這樣好像不太……」

這時火柴熄滅了。我感覺得到阿莫就在我旁邊,因為我聞得到他撥出來的氣。他的口氣有一種很乾燥的感覺,一吸進鼻孔裡,感覺鼻毛似乎變得又幹又脆,彷彿隨時會粉碎。他撥出來的氣有一種落葉的腐爛氣息。

接著,他又點燃了第二根火柴。阿莫下巴很突出,上面有一條黑色斑紋。他手上還是提著那包無花果餡餅,朝我點點頭。他點頭的時候,我彷彿聽到他身上的皮肉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他咧開嘴對我笑笑,那模樣像極了溫柔的死神。或者,形容得更精確一點,應該說他像一個乾癟的死神。我伸出一隻手,從阿莫的包裡拿出一個餡餅。我的手在發抖。不過,一看到我肯拿他的餡餅,阿莫似乎滿意了。他搖搖晃晃地走到車廂另一邊,蹲下來。那裡有一隻桶上下顛倒放在地板上,上面黏著三根蠟燭。他用手上的火柴點燃那三根蠟燭。

車廂裡立刻亮起來。這時候,我看到了。然而,我真希望我沒有看到眼前的一切。

「好了。」那外國人坐在地板上,背靠著一整堆的行軍袋,「我們終於可以看清楚對方了。」

但我真希望此刻我們能夠背對背相隔十萬八千里,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面對面。

我敢打賭,眼前這個人一定一輩子沒曬過太陽。他的皮膚好蒼白,沒有半點血色。跟他一比,月亮簡直黑得像木炭。他還年輕,至少比我爸爸年輕,一頭金髮往後梳,露出高高的額頭,鬢角露出一絲銀白。他穿著一套深色西裝,白襯衫,打著領帶。看得出來,那曾經是一套很名貴的西裝,只可惜現在已經變得破破爛爛。襯衫袖口邊緣都已經磨損了,領帶上全是黃黃的汙垢。但儘管如此,這個人依然散發出一種高貴優雅的氣息。雖然他只是坐在地上看著我,但那種不可一世的眼神卻完全把我震懾住了。他腳上那雙皮鞋已經磨得差不多了,腳上方露出白白的一截。起先我以為那是他穿的白襪子,後來才發現那是他的腳踝。他一直盯著我看,看得我很不自在。在燭光的照耀下,我注意到他瞳孔裡似乎閃著一絲紅光。

而車廂裡還有第三個人。那個人簡直可以用怪物來形容,剛剛那兩個人跟他比起來,簡直可以算得上是電影明星。

他站在角落裡,個子很高,幾乎快頂到車頂上了,看起來至少有兩米一高。他腦袋的形狀很奇怪,看起來簡直就像一把鏟子,肩膀寬得出奇,簡直像羅賓斯空軍基地那些飛機的機翼。他身形巨大,全身凹凸不平,怎麼看都感覺很不協調。他穿著一件棕色外套,一條灰褲子。那條褲子膝蓋上有補丁,而且奇怪的是,那條褲子似乎已經溼透了,可是他卻還穿在身上。接著,我注意到他的鞋子。他那雙鞋子大得嚇人。假如你說他腳上穿的叫做鞋子,那我們也可以說原子彈只不過是一顆懷孕的手榴彈。那根本不像鞋子,而像是兩臺推土機。

「嗨,你好。」他一邊跟我打招呼,一邊踩著那雙巨大無比的鞋子朝我走過來,「我叫富蘭克林。」

他咧開嘴對我笑了一下。我覺得他還是不笑比較好,因為他那種笑,比恐怖電影裡那個嘴角向上咧開到耳朵的笑臉怪男爵看起來更猙獰。而更可怕的是他額頭上的那道疤。他那高聳的額頭使他看起來很像尼安德特人,上面那條疤痕彷彿是哪個醫學院的學生給他縫合的,而且那學生不單是鬥雞眼,甚至還邊縫邊打嗝。他那張巨大的臉幾乎是扁平的,油光發亮的黑髮彷彿是畫在頭皮上。在燭光的照耀下,我注意到他似乎不太舒服,像是吃壞了肚子,臉色發青,看起來病懨懨的。更驚人的是,他那粗大的脖子有一邊伸出一根生鏽的小螺栓。

「想喝點水嗎?」他對我抬起手,手上拿著一隻凹陷的水壺。那水壺在他手上看起來像個小貝殼。

「呃……不用了,謝謝。」

「吃餡餅最好喝點水,比較好咽。」他說,「要不然會哽在喉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