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信心

「我還好。真的。」我清清喉嚨,「真的。」

「好吧,沒事就好。」說著他又走回原來的角落裡,站在那裡看起來活像一尊雕像。

「富蘭克林很開朗。」普林西告訴我,「阿莫比較不愛說話。」

「那你呢?」我問他。

「我野心比較大。」他說,「你呢?」

「我很膽小,什麼都怕。」這時候忽然感到一陣風吹在我背後。列車開始加速了,漸漸遠離寧靜安詳的奇風鎮。

「坐一下吧。」普林西對我說,「車廂裡不怎麼幹淨,不過倒也還不至於太髒。」

我用一種盼望的眼神看著門外。列車的速度應該有……

「……每小時九十公里。」普林西說,「說得更準確一點,應該有九十六公里。看風有多強,我就知道速度有多快。這方面我很在行。」

我慢慢坐下來,儘可能跟他們三個保持一點距離。

「嗯,」他把手伸進外套口袋裡,「科裡,能不能告訴我們你要去哪裡?」

「我大概是想……不對,剛剛我並沒有告訴你我叫什麼名字,不是嗎?」

「有呀。你剛剛告訴我了。」

「可是我怎麼不記得?」

富蘭克林大笑起來,那笑聲聽起來好沙啞。「哈!哈!哈!他又來了!普林西心電感應很厲害。」

「我剛剛好像沒告訴你我叫什麼名字。」我說。

「哎,別這麼頑固。」普林西說,「每個人都有名字。你叫什麼名字?」

「科——」說到一半我忽然停住了。究竟是他們三個瘋了,還是我瘋了?「科裡·麥克森。我住在奇風鎮。」

「你要去……」他繼續追問。

「這列火車要去哪裡?」我問他。

「如果從這裡出發的話……」他淡淡一笑,「可以到世界上的任何地方。」

我轉頭瞄了阿莫一眼。車廂裡火光搖曳,他蹲在地上聚精會神地看著我。他乾癟的腳上穿著一雙涼鞋,腳指甲大概有五六釐米長。「這種天氣,穿涼鞋不會覺得太冷嗎?」

「阿莫不怕冷。」普林西說,「那是他特別挑的鞋子。他是埃及人。」

「埃及人?那他怎麼會大老遠跑到這裡來?」

「那真是遙遠漫長的旅程。」他說。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你們看起來好像有點——」

「有點眼熟,對吧?要是你喜歡看人打架,那你對我們應該不會太陌生。沒錯,我說的就是拳擊。」我話都還沒說完,普林西就知道我想問什麼了。「你有沒有聽說過富蘭克林·菲茨傑拉德這個人?或是,費城大富蘭?」

「沒有。」

「那你剛剛為什麼說你聽說過?」

「我……我剛剛有這樣說嗎?」

「來,跟你介紹一下,這位就是富蘭克林·菲茨傑拉德。」他伸手指向蹲在角落裡的那個怪物。

「你好。」我打了聲招呼。

「很高興認識你。」富蘭克林向我問候了一聲。

「我叫普林西·馮·庫利克,他叫阿莫,不過他的姓發音很奇怪,我念不太出來。」

「嘻嘻嘻。」富蘭克林掩著嘴咯咯笑起來。我注意到他指關節上全是疤痕。

「你應該不是美國人吧?」我問普林西。

「我是世界公民。」

「不過,你總有家鄉吧?」

「我的國家不在這個世界上的任何地方。也許你可以稱之為無有鄉。」他又笑了一下,「無有鄉。聽起來很不錯吧?我的國家被外國人入侵太多次,他們對我們姦淫擄掠。怎麼說呢,到美國來,錢比較好賺,過日子容易多了。」

「這麼說,你也是拳擊手?」

「我?」他皺了一下眉頭,彷彿有點不屑,「噢,我不是!富蘭克林四肢發達、頭腦簡單,需要有人照顧,幫他出主意。我就像他的腦子一樣。我是他的經理。阿莫是他的教練。我們在一起很有默契,只不過有時候也會打起來,打得你死我活。」

「哈哈!」富蘭克林又驚天動地地笑起來。

「我們剛打完一場,現在正準備要去打下一場。」普林西微微聳聳肩,「我們總是不斷地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永遠都是這樣。這就是我們的生活。」

我忽然覺得,不管他們三個人看起來有多可怕,他們對我絕對沒有惡意。「菲茨傑拉德先生是不是常常跟人打架?」我問。

「富蘭克林隨時隨地都可以跟人打。不幸的是,雖然他塊頭很大,可是動作實在太要命。」

「普林西的意思是我動作太慢。」富蘭克林說。

「沒錯。還有呢?」

那個巨人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眉頭皺成一大團,好像快掉下來了。他想了好久,終於說:「我不是天生的殺手。」

「不過,我們一直在努力訓練他,對不對啊,阿莫?」普林西問那個埃及人。阿莫咧嘴一笑,露出黃黃的牙齒,拼命點頭。看他點頭如搗蒜,我還真有點擔心他腦袋會掉下來。

接著我又轉頭看著富蘭克林的脖子。「普林西先生,他脖子上為什麼會有螺栓?」

「富蘭克林的身體幾乎是拼裝出來的。」普林西說。這時富蘭克林又咯咯笑起來。「而且有很多部位都生鏽了。他上場跟人打拳,有時候會碰到很厲害的對手,被人打得斷手斷腿。簡單的說,他骨折的部位太多,醫生實在沒辦法了,只好用鐵條把斷骨接起來。他的脊椎骨是用一根鐵條固定的,螺栓就是鎖在那根鐵條上。那當然很痛,可是也沒辦法。」

「是啊,」富蘭克林說,「還好,沒那麼痛。」

「他就像獅子一樣勇猛強悍。」普林西說,「可惜的是,他的智商恐怕只跟老鼠差不多。」

「嘻嘻嘻!普林西最愛說笑話了!」

「我好渴。」說著普林西忽然站起來。他個子很高,大概有一米九五高,而且很瘦,只比阿莫稍微好一點。

「來,這給你喝吧。」富蘭克林把水壺遞給他。

「我不想喝這個!」普林西伸手推開水壺,「我想……唉,我也搞不清楚自己想喝什麼。」說著他轉頭看看我。「你有過這種感覺嗎?有時候,你感覺自己想要某種東西,可是偏偏又說不上來自己要的究竟是什麼。你也會這樣嗎?」

「有啊。我是說……」我說,「就像有時候我覺得我想喝可口可樂,可是其實我想喝的是薑汁汽水。」

「沒錯,就是這樣。我的喉嚨快乾死了!」說著他從我旁邊走過去,探頭看看車門外飛逝而過的森林。放眼望去,外面是漆黑的天空和森林,看不到半點光亮。「好了!」他忽然說,「現在你已經知道我們是誰了,那麼,該輪到你自我介紹一下了,不是嗎?我猜你可能是離家出走,對不對?」

「沒有。我的意思是……我只是想到外面去走一走,過幾天很快就會回家。」

「跟你爸媽鬧彆扭嗎?還是在學校裡出了什麼問題?」

「都有吧。」我說。

他靠在車門邊,對我點點頭。「天底下的小男孩都有同樣的煩惱,包括我在內。從前我也偶爾會離家出走。不過,你真的認為這樣能夠解決你的問題嗎?」

「我也不知道。不過,我實在想不出別的辦法。」

「科裡,」普林西說,「這個世界跟你熟悉的奇風鎮是完全不同的。這世界對你這樣的小男孩是很無情的。這世界可以美好如天堂,但也可以殘酷如地獄。這你一定要明白。」

「為什麼會這樣?」我問。

「因為我們已經走遍了這個世界,看透了這個世界,見識過這世上形形色色的人。有時候,一想到這個世界,我就怕得要死,因為這世上有太多殘酷的人,冷漠的人,有太多人對別人很不尊重,草菅人命。而且,科裡,這種情況現在越來越嚴重。真是越來越嚴重了。」他抬頭看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在天空中的位置一直沒變,彷彿一路跟著我們。「噢,世界啊世界!」他又繼續說,「我們恨你,是因為你變幻無常,因為,我們縱有神力,也難挽時光流逝,年華老去。」

「好美啊,你覺得呢?」富蘭克林問我。

「這是莎士比亞的詩句。」普林西說,「這句詩是在形容天地宇宙帶給凡人的煩惱。」接著他忽然轉頭看著我,瞳孔裡閃爍著紅光。「科裡,你想不想聽聽老人家給你一點建議?」

其實我並不怎麼想聽,不過,出於禮貌,我還是說:「好啊。」

他露出一種疑惑的表情,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不管你想不想聽,我還是要告訴你。別太急著長大。好好珍惜你的少年時光,因為有一天,當你失去了那種神秘的力量,下半輩子,你會每天都渴望把它找回來。」

這幾句話我好像聽誰說過,但我一時想不起來是誰說的。

「科裡,你想看看這個世界是什麼樣子嗎?」他問我。

我被他眼中那種神秘的紅光震懾住了,不由自主地點點頭。

「那你運氣太好了。我看到前面有燈光,好像是個城市。」

於是我也站起來探頭看著車外。隔著那連綿起伏的山嶺,遠處是一片燈火通明,相形之下,天上的星光都黯然失色了。

普林西告訴我,等一下列車進入城裡的火車排程場之後,速度會減慢,趁那個時候跳下火車,就不用怕會摔斷腿。沒多久,火車漸漸開進城裡,一開始,我們看到旁邊都是木屋,然後漸漸變成紅磚房,然後又變成鋼筋水泥大樓。雖然已經很晚了,但城裡依然十分熱鬧。到處都是五光十色令人眼花繚亂的霓虹燈,街道上車水馬龍,人行道上人來人往。過了一會兒,火車開進了鐵軌交錯縱橫的排程場,速度開始慢下來。我看到那裡已經停了好幾列火車。接著,列車的速度漸漸慢到跟走路差不多了,富蘭克林率先跳下車,腳上那雙巨鞋砰的一聲踩到地面上。接著,阿莫也跳下去,揚起了一片灰塵。「跳呀,如果你想跟我們去看看,那就跳吧。」普林西站在我背後說。我手忙腳亂地往外一跳,還好沒有摔倒。接著,普林西也跳下來了。我們來到一座城市,而我的家已經很遙遠了。

我們穿過火車排程場,周邊迴盪著汽笛聲和低沉的引擎聲。雖然蒸汽引擎都只是怠速運轉,但空氣中依然飄散著一股焦臭味。普林西說我們最好趕快找個地方過夜。於是我們走進大樓旁邊那深深的灰暗小路里,一路上我們好幾次停下腳步等富蘭克林——他動作真的很慢。

後來,我們來到一個地方,那裡到處都是蜘蛛網般交錯縱橫的小巷子,龜裂的路面上到處都是積水,水面映著閃爍的霓虹燈光。這時候,我聽到有人哼了一聲,接著是一聲悶響,好像有人被揍了一拳。我立刻停下腳步轉頭去看,看到有人被一個人抓住,兩手被反扣在背後,而另一個人則揮拳猛揍他的臉。那個人鼻子和嘴巴都在流血,淚眼模糊,滿臉驚恐的神色。揮拳的那個人似乎把打人當成家常便飯,那動作毫不費力,彷彿只是在熱身。「臭小子,錢在哪裡?」抓著他的那個人冷冷地逼問他,「把錢交出來。」而另一個人一直沒停手,一拳拳朝他身上打。那人一直呻吟,鼻音好重。我看著拳起拳落,沒多久,那個人腫脹淤青的臉開始變形了。

這時候,一隻蒼白的手搭上我的肩頭,「我們走吧。」

接著,我看到前面有一輛警車停在路邊,兩個警察左右架住一個男人。那個人頭髮很長,全身衣服髒兮兮的。那兩個警察高大魁梧,腰上掛著黑黑的槍套,裡頭的手槍閃閃發亮。其中一個警察忽然湊近那個長頭髮的人,對著他的臉大吼大叫。接著,另外一個警察忽然揪住他的頭髮,用力一甩,把他的頭甩到警車的擋風玻璃上。玻璃沒破,可是那個人立刻兩腿一軟,癱倒在地上。後來,警察把那個人推進警車裡的時候,他完全沒有反抗。接著,警車從我們旁邊開過去,我瞥見那個人正看著車窗外,額頭血流如注。

然後,我聽到一棟建築的門裡傳來轟隆隆的音樂聲,聽不出任何旋律,只有砰砰砰的節拍。有一個人靠牆坐著,褲襠底下的地面上有一攤尿。他眼神狂亂,不知所以地傻笑。接著,我看到兩個年輕人朝我們走過來,其中一個手上提著一桶汽油。「起來!起來!」另外那個年輕人對坐在地上那個人吼了一聲,還用腳踢他。而坐在地上的那個人還是自顧自傻笑著,然後學那兩個年輕人叫了一聲:「起來!起來!」結果,轉眼之間,他身上已經被淋滿了汽油,而另外那個年輕人從口袋裡掏出一盒火柴。

普林西拉著我繞過一個轉角,走進另一條路。而富蘭克林則是搖搖晃晃地走在阿莫後面,邊走邊嘆氣,臉上閃過一絲陰霾。

接著我聽到一聲警笛,但很快就發現那輛警車開往別處去了。我忽然感到一陣反胃,頭好痛。普林西的手一直搭在我肩上,我心裡才稍微舒服了一點。

我看到街角有一盞燦爛炫目的霓虹燈,底下站著四個女人。她們看起來比我媽媽年輕,可是比奇利·威洛大。她們身上的衣服比油漆還鮮豔,而且,她們好像在等什麼大人物光臨。我們從她們面前經過的時候,我聞到濃濃的香水味。我仔細看了一下其中一個女人的臉,忽然覺得她看起來好像一個金髮天使,只不過,她臉上沒有半點生命氣息,就像洋娃娃的臉。「老孃最近實在很背,」她對旁邊那個黑頭髮的女人說,「他媽的,沒半個男人要做生意。」

這時我看到一輛紅色的車忽然停到她們面前。那金髮女郎立刻笑臉迎人,對開車的那個人露出諂媚的笑容。另外那幾個女孩立刻圍過來,兩眼發亮,滿臉渴望的神情。只是,那種渴望是多麼的悲哀。

我很不想看到眼前的這一切,但普林西還是帶著我一直走。

接著,我看到一個女人攤開手腳躺在一扇門前的地上,一個穿牛仔外套的男人兩腿跨在她身上站著。他正在拉他褲襠的拉鏈。那女人鼻青臉腫。「知道厲害了吧。」那個人說,「學到教訓了吧?現在你知道誰是老大了吧?」接著他彎腰揪住她的頭髮,「臭婊子,趕快說。」他猛搖她的頭,「誰是老大?」

「繼續走,科裡。」普林西對我說,「不要停,不要停。」

我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所到之處,看到的都只有冰冷的水泥牆,看不到連綿的山嶺,看不到絲毫的綠意。我抬頭看看天空,只見群星都被烏雲掩蔽,夜空是一片陰沉灰暗。我們又繞過一個轉角,忽然聽到噹啷一聲,看到一隻小白狗正趴在垃圾桶裡瘋狂翻找。那隻小狗瘦得皮包骨頭。接著,忽然有個大個子跑過來朝那隻小狗大叫:「臭小子,被我逮到了。」那小狗連忙站起來轉頭看著他,嘴裡銜著一根香蕉皮。那人舉起一支球棒,用力往小狗背上打下去。小狗痛得哀號了一聲,躺在地上翻滾。它的脊椎骨斷了,嘴裡的香蕉皮也掉了。那個人站在小狗旁邊,再次舉起球棒打下去。這一次,小狗的頭被打爛了,只剩一片血肉模糊。我看到小狗的腿不斷抽搐,彷彿還想跑。

「臭小子。」那個人還不罷休,又抬起腳用力在小狗肋骨上踹了一下。

我的淚水不禁奪眶而出,兩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上,還好普林西扶住了我。「繼續走吧。」他說,「快點。」於是我乖乖往前走,離開那個血腥的地方。我覺得自己快要吐了,於是就靠在牆上。我聽到富蘭克林在我背後說:「普林西,這孩子離家太遠了。這樣不太好吧。」

「你以為我喜歡這樣嗎?」普林西罵了他一聲,「笨蛋。」

我沿著那面牆走到盡頭,忽然停下腳步。我彷彿看到牆裡是一個小房間,我很清楚地聽到有人在爭吵,不過,那房間裡只有一個小男孩。他大概和我差不多年紀,可是,他的神情看起來有一種說不出的蒼老。那孩子低頭看著地上,聽著外面越來越大聲的吵鬧,他的眼神也越來越呆滯。接著,他忽然從地上撿起一塊海綿和一條強力膠。平常,我們這幾個死黨都是用那種強力膠做模型。那孩子把強力膠擠到海綿上,然後把海綿湊近鼻孔用力擠壓,閉上眼睛用力吸了一口氣。過了大概一分鐘,他忽然往後一倒,開始渾身抽搐。嘴巴慢慢張開,牙齒開始打顫,一次又一次地咬到舌頭。

我開始渾身發抖,不由自主地啜泣起來,把頭撇開。普林西摸摸我的後腦勺,讓我的臉貼在他身上。

「你懂了嗎,科裡?」他輕聲細語,但聲音聽起來繃得很緊,彷彿在壓抑怒氣。「這個世界會吞噬像你這樣的小男孩,你應付不了。這世界比老摩西更可怕,不是把一根掃帚柄丟進它喉嚨裡就能夠對付的。」

「我想……我想……」

「想回家,對不對?」他替我說出來了,「回奇風鎮的家。」

於是,我們走回火車排程場。四周依然迴盪著汽笛聲和嗡嗡嗡的引擎聲。普林西說他們要陪我坐一小段路,確定我沒搭錯車。過了一會兒,有一列南方鐵路公司的貨運列車開進來了,其中有幾節車廂的門開著。「就是這班車!」普林西叫了一聲,然後立刻跳進車門。富蘭克林也跟著跳上去。儘管他穿著一雙巨大無比的鞋子,情急之下,他動作也可以變得很敏捷。接著,阿莫也跳上去了,每踩一步就會揚起一大片灰塵。

火車的速度開始快起來。我開始沿著車廂旁邊跑,想找個地方抓,可是卻看不到鐵梯。「嘿!」我大喊了一聲,「不要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

火車越開越快,我必須拼盡全力跑才跟得上。車廂門裡一片漆黑,我看不到普林西,看不到富蘭克林和阿莫。「不要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我驚慌失措地大喊,兩腿越來越無力。

「跳啊,科裡!」普林西在漆黑的車廂裡對我大喊,「趕快跳啊!」

巨大的鐵輪在我腳邊轟隆作響,「我好怕!」我快站不穩了。

「趕快跳!」普林西大叫,「我們會接住你的!」

車廂裡看不到他們的人影,什麼都看不到,只見一片漆黑。而我背後就是那個可怕的城市。那個會吞噬男孩的城市。

我一定要有信仰。要有信心。

於是我往前一跳,跳上那漆黑的車門。

然而,我卻感覺自己一直往下墜,墜入那寒冷的黑夜和滿天繁星。

接著,我感覺到一股震動,立刻就驚醒過來,睜開眼睛。

我聽到列車的汽笛聲,聽到它漸漸遠離奇風鎮,開向另一個世界。

我坐起來,看到旁邊就是戴維·雷的墳墓。

我大概只睡了十分鐘吧,但感覺卻像是經歷了一段好長好長的旅程。當我醒來的時候,驚魂未定,而且很不舒服,不過,我終於感覺到安全了。我心裡明白,奇風鎮外的世界並不完全那麼可怕。我讀過《國家地理雜誌》,我知道城市之美,我知道到處都有藝術博物館,還有很多雕像和紀念碑,紀念那些勇敢的人和充滿人性光輝的事蹟。然而,就像月亮一樣,這世界的某些角落隱藏了許多黑暗。比如說,那個在我們奇風鎮被殺害的人,他被淹沒在一個月光照耀不到的地方。這世界,就像奇風鎮一樣,有美好的事物,也有醜惡的黑暗。普林西,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叫普林西,他說對了:我還沒有完全長大,還不足以面對那個怪物般的世界。此刻,我還是個孩子,我渴望回自己床上舒舒服服睡一覺,渴望回到爸爸媽媽身邊。問題是,我還是不想跟老鐵肺道歉。等我回到家,我還是必須要面對這個問題。

我慢慢站起來。滿天繁星燦爛閃爍。我低頭看看戴維·雷的新墳。「再見了,戴維·雷。」我向他告別,然後就跳上火箭騎回家了。

第二天,媽媽說我看起來好像很累,問我是不是做了噩夢。我說我還好,沒怎麼樣。然後她就去幫我煎了幾片鬆餅。

悔過書我還是一直沒寫。那天晚上,我一個人關在房間裡,牆上掛的海報上的那些怪物彷彿都在盯著我看。我聽到電話鈴聲響了四次,後來,爸媽就跑進房間裡來找我了。「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們呢?」爸爸問我,「我們都不知道那個老師對學生那麼粗暴。」我先前提到過,被別人糟蹋的感覺,爸爸最能夠體會。

打電話來的那些人,分別是薩莉·米查姆的媽媽,魔女的媽媽,拉德·迪瓦恩的爸爸,還有喬·彼得森的媽媽。他們告訴我爸媽說,他們的孩子把那個老師的事都告訴他們了。突然間,真相忽然明朗了:我打飛了老鐵肺的眼鏡,這種行為當然不可取,然而,老鐵肺也必須為自己的言行負點責任。

「再怎麼樣,老師也不應該動不動就罵學生蠢材。每個人都應該受到尊重,不管是大人還是小孩。」爸爸對我說,「明天我要去找校長談一談,把事情說清楚。」接著他有點困惑地看了我一眼,「奇怪的是,科裡,為什麼一開始你不告訴我們呢?」

我聳聳肩。「因為我覺得你不會相信我。」

「噢……」爸爸說,「看樣子,我們好像不夠信任你,是不是啊,小老弟?」

說著他揉揉我的頭髮。

回家的感覺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