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我一直很想學彈鋼琴,所以我就請藍色葛拉斯小姐給我上課……呃,那大概是四年前的事了,當時她還是全職的鋼琴老師,收了很多成人學生。她教所有的學生彈那首曲子。提到這個,我倒是忽然想到,當時我從來沒聽過那隻鸚鵡像那天晚上那樣罵髒話。很奇怪吧?」
「很奇怪。」
「是啊。噢,我該回去幹活了。」他看到赫卡比太太正從休息室裡走出來。她那副凶神惡煞的模樣真的會嚇死一堆人。「我剛剛告訴你的,你覺得有用嗎?」
「應該吧。」我說,「試試看才知道。」
於是奧斯本先生站了起來。「嘿,你可以把我寫進你那篇故事裡嗎?」
「什麼故事?」
他有點驚訝地看了我一眼。「你不是要寫一篇藍鸚鵡的故事嗎?」
「噢,對了,那篇故事!當然會,我一定會把你寫進去!」
「那你一定要把我寫得像個好人哦。」他特別交代了我一句,然後就匆匆走向廚房。這時我注意到電視上出現了一個穿著卡其布制服的人,他正在發表煽動性的演講。
「嘿,尤金!」穆特里先生忽然大叫了一聲,「你來看看這傢伙!」
「奧斯本先生!」我忽然又叫了他一聲。他本來正要轉頭去看電視,一聽到我在叫他,立刻又回過頭來看我。「也許我們可以去找藍色葛拉斯小姐,請她當那隻鸚鵡的面再彈一次那首曲子,然後你再聽聽看鸚鵡說些什麼,你覺得這樣可以嗎?」
「恐怕有困難。」他說。
「為什麼?」
「因為幾個星期前,那隻鸚鵡已經被藍色葛拉斯小姐送到樂善德醫生那裡了。根據樂善德醫生的說法,它好像是得了某種鳥類特有的腦熱病。反正,那隻鸚鵡死了。喂,迪克,你剛剛叫我幹嗎?」
「你看看這傢伙!」穆特里先生伸手指著電視裡那個咆哮嘶吼的人。「那王八蛋叫林肯·羅克韋爾,是美國納粹黨的老大,什麼狗屁啊!」
「美國納粹黨?」我注意到奧斯本先生脖子後面忽然漲紅起來。「當年我到歐洲吃了那麼多苦頭,就是為了要打納粹黨,結果搞了半天,他們竟然跑到美國來了!」
「他說他們要征服全美國!」穆特里先生說,「再繼續聽他滿嘴狗屁,你會氣炸!」
「那王八蛋要是被我逮到,我肯定會打爆他腦袋!」
當時我正要走出門,腦海中思緒起伏,結果卻聽到穆特里先生大笑著說:「哼,有件事他倒是說對了!我們確實應該把所有的黑鬼用船送回非洲去!打死我都不會讓黑鬼跨進我家一步。不像有些人,竟然還把萊特富特先生請到他們家去。」
一聽到他這句話,我立刻就知道他在影射誰了。我立刻停下腳步,轉頭盯著他。電視上那個人還在大放厥詞,說什麼「種族淨化」。我曾經聽艾默裡警長說過,穆特里先生是三k黨。此刻他齜牙咧嘴地笑著,一邊對奧斯本先生說話,可是眼角卻瞄著我。「就是這樣,我的家就是我的堡壘!我打死都不讓黑人進我家,把我的堡壘搞得烏煙瘴氣!我相信你應該也不會吧,尤金?」
「林肯·羅克韋爾,哼!」奧斯本先生說,「納粹黨竟然也有臉取這個名字!」
「不過最起碼那傢伙還有點腦袋,知道不可以跟黑人做朋友。你說對吧,尤金?」穆特里先生還是不罷休,一直在激我。
這時候,奧斯本先生終於意會到他在說什麼了。他立刻用一種憎惡的眼神瞪著穆特里先生。「當年在歐洲戰場上,有個叫厄尼·格雷弗森的人救了我一命。他那張臉比木炭還黑。」
「噢……呃……我的意思不是……」穆特里先生忽然笑得很僵,拼命想找臺階下,「呃……當然總也會有一兩個黑鬼是長腦袋的,不像其他那些黑鬼一樣笨得像豬。」
「我看,」奧斯本先生忽然伸出那隻刺青的手搭在穆特里肩上,然後狠狠掐了一下,「迪克,你還是趕快閉嘴比較好。」
穆特里先生不敢再吭聲了。
我走出明星餐廳的時候,電視上那個穿卡其布制服的人還在接受訪問。我騎著火箭回家,蛋糕盤還安安穩穩地在車頭的籃子裡。一路上,我滿腦子想的還是那隻鸚鵡,而且越想越困惑。那隻鸚鵡用德語罵髒話,而且它最近得了腦熱病死掉了。
我回到家的時候,發現爸爸坐在椅子上睡著了,而收音機卻還開著。其實,剛剛我還沒出門去買東西之前,收音機轉播的亞拉巴馬大學隊的比賽就已經結束了,現在播放的是鄉村音樂。我把蛋糕盤拿到廚房給媽媽,然後又走回客廳看著睡著的爸爸。他整個人縮成一團,兩手緊抱在胸前,那模樣彷彿想把自己緊緊綁住,免得四分五裂。他嘴裡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像打鼾。接著,他似乎夢見了什麼東西,渾身忽然又抽搐了一下,睜開眼睛,眼睛紅紅的。我覺得他好像瞪大眼睛看著我,看了好久,然後又閉上了眼睛。
看他睡覺那種表情,我心裡忽然很難過。他的神情好悲傷,而且奇怪的是,家裡吃的東西明明還很多,他看起來卻好像很餓的樣子。那是一種意志消沉的表情。當洗碗工並不是什麼可恥的事,因為職業無貴賤,而且任何工作都有它獨特的價值。然而,我感覺得到他內心的絕望,因為那天他被迫走進明星餐廳,想應聘卸貨區的助理工頭,但當時並沒有空缺,所以只好應聘洗碗工。那件事對他傷害很大。我注意到他的臉扭曲了一下,嘴裡發出一聲輕輕的呻吟。我感覺得到,他連大白天都在做噩夢。即使在夢中,他都逃不掉內心的糾纏。不管他如何極力想逃避,卻總是逃不了多久。
我走進房間,關上門,開啟抽屜,拿出那隻雪茄煙盒,掀開蓋子,拿出那根羽毛,拿到書桌檯燈底下仔細端詳。
沒錯!那一刻,我忽然心跳加速。就是這個。
這很可能就是鸚鵡的羽毛。
問題是,這根羽毛是翠綠色,而藍色葛拉斯小姐那隻罵髒話的鸚鵡,除了嘴巴是黃色之外,全身上下都是藍色。
可惜綠色葛拉斯小姐沒養鸚鵡,要不然,她養的鸚鵡一定是全身翠綠——
——全身翠綠。想到這裡,我心臟差點從嘴裡跳出來。
我忽然想到藍色葛拉斯小姐說過,綠色葛拉斯小姐不肯喂自己養的鸚鵡吃餅乾,因為怕手指被咬斷。
我想到了。
藍色葛拉斯小姐說:
我幫你喂的!
從前你的都是我在幫你喂的!
你的?你的什麼?鸚鵡嗎?
葛拉斯姐妹之間有一種微妙的對立,兩個人大半輩子都在較勁,所以,說不定她們兩個人都各養了一隻鸚鵡?會不會她們家裡還有另一隻鸚鵡,只是比較安靜,不像那隻藍鸚鵡那麼聒噪?說不定,那就是一隻綠鸚鵡,而這根羽毛就是從它身上掉下來的?
對了,打個電話去問就知道了。
我不由自主地握緊那根羽毛,心臟怦怦狂跳,然後轉身衝出房間,打算到客廳去打電話。我不知道葛拉斯姐妹家的電話號碼,不過沒關係,查一下電話簿就知道了。
我正在查號碼的時候,電話忽然響了。
我大喊了一聲:「我來接!」然後立刻接起電話。
結果,當時電話裡的那個聲音,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科裡,我是卡倫太太。能不能麻煩你請你媽媽來聽電話?」
她的口氣聽起來很緊張,很害怕。我立刻就感覺到,一定是出事了。「媽媽!」我大喊,「媽媽!是卡倫太太!」
「小聲點!不要吵到你爸爸睡覺!」媽媽呵斥了我一聲,然後走過來接電話。可惜她提醒得有點太遲了,因為我已經聽到爸爸哼了一聲,身體動了一下。「嗨,黛安娜,你好——」說到一半她突然停住了。我注意到她的笑容忽然僵住了。「什麼?」她輕輕驚呼了一聲,「噢……上帝……」
「怎麼了?怎麼了?」我急著追問她。這時爸爸也醒過來了,睡眼惺忪。
「好,我們一定會去。」媽媽說,「當然會去。我們會盡快趕到。噢,黛安娜,我很難過!」說完她就掛了電話,淚水盈眶,一臉震驚。她轉頭看著爸爸,然後又看看我。「戴維·雷受傷了,被槍打中了。」她說。我不由自主地鬆開手,那根綠羽毛從我手中滑落了。
不到五分鐘,我們就已經坐上車奔向聯合鎮的醫院。我坐在爸媽中間,腦海中迴盪著媽媽剛剛告訴我的事。今天戴維·雷和他爸爸去打獵。戴維·雷很興奮,因為他終於可以和爸爸一起到初冬的森林去獵鹿了。卡倫太太告訴我媽媽,當時他們正在下坡。說起來,那山坡並不陡,可是沒想到地上有一個地鼠洞被落葉遮住了,戴維·雷一不小心踩下去,立刻往前摔倒。沒想到,就在他摔倒的那一瞬間,他的槍忽然往前滑,頂在他和地面之間,槍口對準他肺部和心臟的位置。結果,槍托一撞到地面,槍忽然走火,射穿了戴維·雷的胸口。卡倫先生立刻抱起兒子在森林裡狂奔了將近兩公里,回到車上。卡倫先生身材並不高大,不知道當時他是哪來的力氣。
戴維·雷立刻被送進醫院緊急動手術。媽媽說,他傷得很重。
醫院是一棟紅石和玻璃搭成的建築。醫院是拯救人命的地方,照理說應該很大才對,可是那所醫院看起來很小。我們匆匆走進急診室大門,看到一個滿頭銀髮的護士。她告訴我們手術室該往哪個方向走。沒多久,我們走到了手術室外面的等候室。裡頭四面都是刺眼的白牆,我們看到戴維·雷的爸媽已經坐在那邊等了。卡倫先生身上穿著一件迷彩獵衫,胸前沾滿了血。看到眼前的景象,我嚇得手腳發軟。他臉頰和鼻樑上塗著橄欖綠的油彩,但那些油彩已經被抹成模糊的一團,乍看之下彷彿他臉上青一塊紫一塊。不難想象,他一定是驚嚇過度,根本就沒想到應該去洗個臉。更何況,兒子命在旦夕,洗不洗臉有那麼重要嗎?他指甲裡還夾著森林裡的泥沙。意外發生的那一剎那,他嚇得魂飛魄散。卡倫太太一把抱住媽媽,開始哭起來。爸爸陪卡倫先生站在視窗。我沒看到戴維·雷的小弟安迪,不過我猜,戴維·雷的爸媽可能是把安迪託給哪個親戚或鄰居照顧了吧。他還太小,一定不懂醫生為什麼要拿刀子刺進戴維·雷的身體。
我坐下來,從書報架上抓起一本雜誌,打起精神想看看內容,可是注意力卻根本無法集中。「事情發生得太快。」我聽到卡倫先生說,「我根本來不及反應。」媽媽坐在卡倫太太旁邊,緊緊抓著她的手。這時,走廊那邊忽然傳來一聲鈴響,然後我們聽到播音系統在呼叫斯科菲爾德醫生。接著,有一個穿藍毛衣的人忽然從等候室門口探頭進來,我們立刻緊張起來。後來他開口問:「哪位是拉塞爾的家屬?」發現我們都沒反應,他就走了,到別的地方去找那位患者的家屬。
後來,聯合鎮長老教會的牧師走進了等候室。戴維·雷他們一家是長老教會的信徒。牧師要我們手牽手跟他一起禱告。我一手拉住卡倫先生的手,發現他手上全是冷汗。我瞭解禱告的力量,但我再也不敢那麼自私了。當然,我希望戴維·雷能夠好起來,我全心全意地禱告,但我不敢祈求上帝為戴維·雷趕走死神,因為,他是那麼朝氣蓬勃的孩子,我說什麼都不想看到他變成叛徒那樣,變成一具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
後來,約翰尼和他爸媽也來了。約翰尼的爸爸也跟他一樣自制力很好,跟卡倫先生說話的時候口氣很平靜。而約翰尼的媽媽走到卡倫太太旁邊坐下來,另一邊坐的是我媽媽。卡倫太太愣愣地盯著地上,嘴裡反覆說著:「他真的很乖,他真的很乖。」她一次又一次說個不停,彷彿在跟上帝祈求,求他挽救戴維·雷的命。
約翰尼和我卻面對面說不出話來。這是我們這輩子所經歷過的最痛苦的事。幾分鐘後,本和他爸媽也進來了,接著是卡倫家的幾位親戚。後來,長老教會的牧師把戴維·雷的爸媽帶到別的地方,大概是要帶他們私下進行某種特別的禱告。而本,約翰尼,還有我,我們三個站在走廊上討論戴維·雷的遭遇。「他一定會好起來的。」本說,「我爸爸說這家醫院很棒。」
「我爸爸說,戴維·雷還能撐到現在已經是萬幸。」約翰尼說,「他說,他看過有個小男孩被槍打到肚子,不到幾個鐘頭就死了。」
我低頭看看手錶。戴維·雷已經在手術室裡四個鐘頭了。「他一定撐得過來。」我告訴他們,「他身體很壯,他一定撐得過來。」
後來,又過了一個鐘頭,天黑了,外頭冷颼颼的,夜霧瀰漫。卡倫先生又回到了等候室。他臉上的油彩已經洗掉了,指甲裡的泥沙也洗乾淨了,身上換了一件醫院借給他的綠色手術袍。「我這輩子再也不打獵了。」他告訴我爸爸,「我對天發誓,只要戴維·雷能夠平安無事,我會把家裡的槍全部拿到森林裡去扔掉。」說著他低頭把臉埋在手心裡啜泣起來,我爸爸趕緊摟住他的肩膀。「你知道他今天說了什麼嗎,湯姆?就在出事前十分鐘,他對我說,‘爸爸,要是等一下看到鹿,我們不會真的開槍殺它吧?我們出來獵鹿,只是為了好玩的,對不對?要是真的看到鹿,我們不會真的殺它吧?’湯姆,你明白他的意思嗎?」
爸爸搖搖頭。
「這一定跟馬戲團裡逃出來的怪獸有關。他為什麼會說那些話?湯姆,你想得通嗎?」
「我想不出來。」爸爸說。
聽他們說這些,我心裡忽然很難過。
這時有個醫生走進來了。他滿頭灰髮,剃得很短,戴著銀絲邊眼鏡。卡倫先生立刻站起來。「有件事想跟兩位討論一下,能不能請你們到外面來一下?」那位醫生問戴維·雷的爸媽。媽媽立刻緊緊抓住爸爸的手。我心裡明白,情況不妙。
後來,卡倫夫婦又進來了。卡倫先生告訴我們,戴維·雷已經開完刀了,目前暫時在加護病房,過了今天晚上就知道結果了。他向所有的人道謝,謝謝大家專程趕來。接著他又說,已經很晚了,大家也該回去好好休息了。
本和他爸媽一直待到晚上十點才走,接著,到了十一點半,約翰尼和他爸媽也走了。後來,卡倫家的親戚也陸陸續續走了。那位長老教會的牧師說,只要他們需要,他會一直留在這裡陪他們。卡倫太太緊緊抓住媽媽的手,求她先不要走。於是,我們就繼續留在等候室裡陪他們。等候室的四面牆壁一片蒼白,夜霧瀰漫的屋外開始下起雨來。過了一會兒,雨停了,我看到窗外又漫起夜霧。
過了半夜十二點,卡倫先生走到外面的走廊上,想買一杯販賣機的咖啡,結果他回來的時候,那位灰頭髮的醫生也跟他一起進來了。「黛安娜!」他興奮得大叫起來,「黛安娜,他醒過來了!」
他們迫不及待地衝進去,兩個人手牽著手。
就這樣過了十分鐘。那十分鐘有如一輩子那麼漫長。十分鐘後,卡倫先生又回到等候室。他兩眼通紅。這輩子我還沒看過有人眼睛那麼紅。「科裡,」他輕輕叫了我一聲,「戴維·雷想見你。」
我心裡好怕。
「去吧,科裡。」爸爸鼓勵我,「不要怕。」
於是我慢慢站起來,跟在卡倫先生後面走出去。
醫生就站在戴維·雷病房門口和牧師說話,眼前的景象感覺好凝重。卡倫先生幫我開啟門,於是,我一步步走進病房。卡倫太太在病房裡,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病床上罩著氧幕,戴維·雷躺在床上輸氧,身上蓋著淡藍色的被單,彎彎曲曲的塑膠管從被子底下延伸出來,連線到床邊架子上的透明塑膠袋裡。那些塑膠袋裡,有的裝著透明的液體,有的裝著血漿。床邊有一臺儀器,上面那個圓圓的黑螢幕裡有一個跳動的綠色光點,一起一伏形成一條波浪狀的線。卡倫太太一看到我走進來,立刻彎腰湊近戴維·雷耳邊說:「戴維·雷,他來了。」
我聽到濃濁的呼吸聲,聞到一股濃濃的藥水味。雨水開始滴滴答答打在玻璃窗上。卡倫太太對我說:「科裡,你坐這邊。」說著她就站起來了。我慢慢走到她旁邊。卡倫太太抓住戴維·雷的手,慢慢抬起來。他的手一片蒼白,幾乎沒有血色。「戴維·雷,我就在旁邊。」她硬擠出一絲笑容,把他的手輕輕擺回床上,然後就從床邊走開了。
我站在床邊,隔著氧幕看著戴維·雷的臉。我的好朋友。
他臉色蒼白,眼眶深陷,眼圈發黑,但頭髮卻很整齊,看得出來有人幫他梳過,而且那把梳子還蘸了水。他全身蓋著被子,所以我看不到他受傷有多嚴重。他鼻孔插著管子,嘴唇灰青,臉色慘白,眼睛盯著我。
「是我,」我說,「我是科裡。」
他很費力地嚥了一口唾液。這時我發現螢幕上那個綠色光點起伏擺動的幅度似乎變大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
「你摔倒了。」我一開口就發覺自己說錯話了。怎麼那麼笨。
他沒反應。我忽然想到,他可能沒辦法說話吧。「本和約翰尼都來了。」我說。
戴維·雷喘了幾口氣,最後終於說:「本,那個白痴。」說話的時候他的嘴微微往上一彎。
「是啊。」我拼命想擠出笑容,可是卻笑不出來。我沒有卡倫太太那麼堅強。「你記得自己是怎麼受傷的嗎?」
他點點頭,眼睛忽然亮起來。「你聽我說,」他聲音忽然變得好嘶啞,「這件事我一定要讓你知道。」
「好啊。」說著我坐了下來。
他微微一笑。「我看到它了。」
「真的?」我小心翼翼地湊近他,接著,我忽然聞到一股血腥味,但我沒有表現出來。「你是說,你看到那隻失落世界的怪物了嗎?」
「不是。我看到了更棒的。」這時他又用力嚥了一口唾液,表情變得很痛苦,笑容消失了。接著他又繼續說:「我看到雪靈了。」
「雪靈!」我輕輕驚呼了一聲。那隻巨大的白鹿,它頭上的角像橡樹一樣巨大。太好了,我告訴自己,假如這世上誰有資格看到雪靈,那個人一定就是戴維·雷。
「我看到它了。所以才會跌倒。我沒有注意到地面。噢,科裡,」他說,「它真漂亮。」
「我想象得到。」我說。
「它比我想象中更大!而且更白!」
「想象得到,」我說,「它一定是全世界最漂亮的白鹿。」
「就在我面前,」戴維·雷有氣無力地說,「它就在我面前。結果,我正要叫爸爸看的時候,雪靈忽然用力一跳,不見了。它就這麼跳起來,然後就不見了。接著我就跌倒了,因為我沒有注意到地上。不過,科裡,這不能怪雪靈。不能怪任何人。純粹是意外。」
「你一定會好起來的。」我注意到他嘴角滲出唾液——紅色的唾液。
「我終於看到雪靈了,我好高興。」戴維·雷說,「我真是太幸運了。」
接著,他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只剩下濃濁的呼吸聲。那臺儀器開始發出嗶……嗶……嗶的聲音。「你好好休息吧,我該走了。」說著我慢慢站起來。
這時他忽然用力抓住我的手。
「說個故事給我聽好不好?」他有氣無力地說。
我猶豫了一下。戴維·雷一直盯著我,眼中露出渴切的神色。於是我只好坐下來。他一直抓著我的手,而我也就這樣讓他抓著。他的手好冷。
「好吧。」我說。我想,就像當初說五雷酋長那個故事一樣,我恐怕也只能邊說邊編故事了。「從前有個男孩。」
「對,」戴維·雷說,「主角當然是個男孩。」
「這個男孩能夠自由自在地飛到別的星球。只要他開始想象某個星球,他就會瞬間飛到那個星球上。他可以到火星上踩紅土玩,到冥王星上溜冰,到土星環上騎腳踏車,到金星上和恐龍打鬥。」
「他能去太陽上嗎,科裡?」
「當然可以。只要他高興,他每天都可以飛到太陽上去。每次他想做日光浴的時候,他就會飛到太陽上去。他會戴上太陽眼鏡飛向太陽,只不過,每次他回來,全身都會曬成咖啡色。」
「那裡一定熱得要命。」戴維·雷說。
「他帶了電扇去。」我說,「而且,那男孩和每一個星球的國王都是好朋友,每個星球的皇宮他都去過。他去過火星國王的紅土城堡,去過木星國王的雲中城堡。有一次,土星國王和海王星國王為了爭奪一塊隕石,兩個星球差點就打起來,而那男孩及時阻止了那場戰爭。後來,那男孩也去過水星國王的火城堡,而且還跑到金星上,幫國王在藍色森林裡蓋了一座城堡。天王星國王邀請男孩到天王星住一年,擔任海軍冰上艦隊的司令。噢,每個星球的貴族都認識那男孩。他們都知道,那男孩是獨一無二的。即使過了一百萬年,有的星星隕滅了,有的星星誕生了,全宇宙還是找不到第二個像他那樣的男孩。他是地球上唯一能夠飛到其他星球的男孩,也是每個星球唯一願意邀請的物件。」
「嘿,科裡?」
「怎麼了?」
他說話的聲音越來越虛弱無力。「我好想看看雲中城堡。你想不想?」
「當然想。」我說。
「好棒。」他看著我,但他的視線卻似乎落在那不知名的遠方。那時,我忽然覺得他好像一個孤獨的旅人,孤零零地走向那虛無縹緲的神話世界。「我不怕在天上飛,對不對?」
「當然。你一點都不怕。」
「科裡,我好累。」他忽然皺起眉頭,嘴角的紅色唾液慢慢流到下巴。「我不喜歡這種感覺。」
「那你趕快休息吧。」我說,「我明天再來看你。」
他的表情立刻緩和下來,對我笑了一下,「要是今天晚上我飛到太陽上去,你就看不到我了。我全身會曬成咖啡色一樣,而你就只能窩在這裡冷得發抖。」
「科裡,」卡倫太太在叫我,「科裡,醫生要進來看他了。」
「好,我知道了。」我站起來。戴維·雷那冰冷的手還是抓著我的手,過了好一會兒才放開。「回頭見了。」我隔著氧氣幕對他說,「好不好?」
「再見了,科裡。」戴維·雷說。
「再——」我說到一半就停住了。我忽然想到內維爾老師。上學期最後一天,內維爾老師也跟我說過同樣的話。「明天見。」我對戴維·雷說了一聲,然後就轉身從他媽媽身邊走過去,走向門口。還來不及走出門,我就開始哽咽起來,但我終究還是強忍著沒哭出來。就像奇利·威洛的媽媽說的,我一定忍得住。
我們已經無能為力了,於是,爸爸開車帶我和媽媽回家。我們沿著十六號公路開回家,一路上夜霧瀰漫。這裡就是午夜夢娜出沒的地方,也是史蒂維救他女朋友的地方。一路上我們都沒說什麼。在這樣的時刻,言語是多餘的。回到家之後,那根綠羽毛還在房間的地面上。我把它放回了雪茄盒裡。
星期天一大早,我忽然驚醒過來,熱淚盈眶。陽光照在我房間的地板上。我看到爸爸站在門口,身上還是穿著昨天那套衣服。
「科裡。」他輕輕叫了我一聲。
旅程,孤獨的旅程。他即將飛向群星,跟那些星球上的國王見面——火星國王,木星國王,土星國王,海王星國王,水星國王,金星國王,天王星國王。旅程,孤獨的旅程。他即將造訪每個星球的城堡——紅土城堡,藍色森林城堡,火城堡,雲中城堡。旅程,孤獨的旅程。那無數星球正等待著他的光臨。孤獨的旅人即將離開這個世界,永遠不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