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來自失落世界的怪物

接著戴維·雷又想去看畸形人了,於是我們只好又陪他去看。我們先去看一個紅頭髮的女人。她把電燈泡放進嘴裡,燈泡就會亮起來。接下來,我們去看「黑社會老大阿爾·卡彭的死亡之車」。路邊橫七豎八躺著好幾具屍體,血流成河,而旁邊是好幾個幫派分子拿著衝鋒槍對空掃射。那輛車是真車,不過已經破爛不堪,很像斯卡利先生回收場裡的那些破銅爛鐵。駕駛座上坐著一個假人,而另外四個假人則是站在旁邊愣愣地看著車子。戴維·雷愈走愈快,我們只好百無聊賴地跟在他後面。一路上我們還看了鱷魚皮男孩、人臉毛毛蟲、長頸鹿女。當時隔著帳篷看到長頸鹿女的影子,戴維·雷就已經按捺不住要衝進去了。

接著我們繞過一個轉角,突然聞到一股怪味道。

那味道淡淡的,夾雜著漢堡和甜甜圈的油膩味。

我覺得那是蜥蜴的味道。

「本尿褲子了!」戴維·雷說。他那張嘴真的閒不住。

「沒有!」本總是學不會,跟戴維·雷鬥嘴是很無聊的事。

「在那邊。」約翰尼忽然說。原來就在我面前,幾個大大的紅字,「來自失落」就在我左邊,「世界的怪物」就在我右邊。

那節拖車是一個四四方方的車廂,後面有門,底下有臺階,門口遮著一面髒兮兮的布簾。旁邊有一個售票亭,裡面有個人坐在板凳上,嘴裡叼著一根牙籤,手上拿著一本漫畫低頭猛看。那個人幾乎已經禿頭了,稀疏的頭髮看起來油膩膩的,灰灰的眼睛看起來像大理石。他抬起頭瞄了我們一眼,然後懶洋洋地伸手拿起麥克風。沒多久,旁邊的喇叭裡就傳出他嘶啞的聲音。「來來來!大家來看失落世界的怪物!來來來……」沒說兩句他就沒勁了,又低下頭繼續看他的漫畫。

「這裡真臭。」戴維·雷說,「我們走!」

「等一下,」我說,「等一下。」

「幹嗎?」

我一直看著「失落」那兩個字。「我倒想看看裡面是什麼東西。」

「浪費錢幹嗎!」本說,「了不起就是大蛇之類的東西吧!」

「呃,再怎麼樣也不會比死亡之車無聊!」

這他們倒是沒話說。

「喂,你們看,那邊有一隻兩個頭的牛。」戴維·雷忽然伸手指向前面那幾座帳篷,「那個我喜歡!」接著他開始走過去。本跟在他後面,可是才走了兩步又停住了,因為他發現我和約翰尼並沒有跟上去。戴維·雷回頭瞄我們一眼,皺起眉頭,然後停下腳步。「那一定又是騙人的把戲!」他說。

「也許吧。」我說,「不過也可能是——」

我本來想說「很好玩的東西」。

但就在這時候我們忽然聽到一種怪聲,聽起來很像是很重的東西在地面摩擦,整節拖車開始嘎吱嘎吱響。接著,砰!聽起來像是木頭撞擊的聲音,整節拖車都震動起來。售票亭裡那個人趕緊伸手到旁邊的地面上抓起某種東西。那是一根插滿鐵釘的球棒。他拿那根球棒用力敲著拖車。我注意到車廂上「失落世界」那幾個字上都是鐵釘痕。

裡面的東西立刻安靜下來,車廂也不再搖晃了。於是那個人又把球棒放回去,面無表情。

我越來越好奇了。那股沼澤特有的氣味會把一般的遊客嚇跑,但我反而更想一探究竟。我走向售票亭。

「一張嗎?」他連頭都沒抬。

「那是什麼東西?」我問他。

「來自失落世界的怪物。」他說話的時候眼睛還是盯著漫畫。他面黃肌瘦,臉頰和額頭全是粉刺疤。

「我知道,不過那到底是什麼?」

這次他抬起頭來了。我忍不住想往後退,因為他目露兇光,那眼神令我聯想到布蘭林兄弟,「就是要讓你看到意想不到的東西。要是我說了,」他用力吸吸牙籤,「那還有什麼意思,不是嗎?」

「那是……是不是……是不是畸形人之類的?」

「自己進去看就知道了。」他冷笑了一下,露出斷裂的牙齒,「因為我也說不出來那到底是什麼。」

「科裡!走吧!」戴維·雷已經站在我後面了,「那一定是騙人的把戲!」

「哦,是嗎?」那人忽然把漫畫書往地上一丟。「小子,你懂什麼?住在這種雞不拉屎、鳥不生蛋的小鎮,什麼世面都沒見過,你懂什麼?」

「騙人的把戲一看就知道!」說完戴維·雷立刻發覺自己態度不好,於是又補了一句,「先生。」

「是嗎?小子,我看你連雞蛋和鴨蛋都分不清楚。滾吧!不想看就不要來煩我!」

「誰希罕哪!」戴維·雷點點頭,「我本來就懶得看!走啦,科裡!」說著他就走開了,但我卻站在原地沒動。戴維·雷看我不肯走,於是就嗤了一聲,然後走向雙頭牛旁邊賣紀念品的攤位。

「一張票。」我從牛仔褲口袋裡掏出一枚兩毛五的硬幣。

「一張票五毛。」他說。

「不是每個地方的門票都是兩毛五嗎?」本問他。他站在我旁邊,約翰尼站在另一邊。

「這裡要五毛。」那個人說,「裡面的東西食量很大,餵它要花很多錢。」

我把錢放到他面前,他立刻把那兩枚硬幣丟進一個空罐頭裡。聽那聲音,裡頭好像沒什麼錢。他撕下一張票,然後又把那張票撕成兩半,一半遞給我。「上去吧,掀開布簾走進去,然後在裡面等我。裡面還有另外一塊布簾,不過你不要自己進去,先等我,我再帶你進去,聽懂了嗎?」我說好,然後就爬上臺階走進去。那股潮溼的蜥蜴味真的很難聞,而且還夾雜著一股爛水果的味道。我走到那道布簾門口的時候,忽然有點猶豫。需要這麼好奇嗎?但我還是掀開布簾走進去。裡頭一片漆黑。「我也要看看。」我聽到約翰尼說。於是我站在那裡等他。我伸手摸摸裡頭那面粗麻布簾。拖車裡到底是什麼東西?

這時我忽然感覺到一陣震動,感覺彷彿遠處有一列火車正要開過來。

「可以進去了。」賣票那個人在我後面說。他已經走上臺階,約翰尼和本跟在他後面。他掀開第一面布簾的時候,我注意到他手上又拿著那根插滿鐵釘的球棒。我往旁邊挪了一下,讓他們進來有地方站。本忽然抬起手捏住鼻子。「好臭!」

「那是爛掉的水果,」那個人說,「它喜歡吃爛水果。」

「那到底是什麼?」約翰尼問,「失落的世界又是什麼地方?」

「失落的世界就是失落的世界!意思就是,那個世界已經不見了。聽懂了嗎?」

他那種態度誰受得了?約翰尼本來可以給他一點顏色看,但他卻只是淡淡地說:「我知道了。」

「嘿,我也要看!」是戴維·雷的聲音,「你們在哪裡?」

那個人立刻快步走到門口攔住他。「五毛錢。」

這下子當然有得吵了。我掀開布簾,看到戴維·雷跟那個人僵持不下,邊吵還邊啃著棒棒糖。他吃的是那種正中央有巧克力的白色棒棒糖。「你再囉嗦,五毛錢就要變成七毛五了!給不給?」

最後戴維·雷只好乖乖給他五毛錢,然後跑進來站在我們旁邊。接著那個人走了過來,嘴裡還喃喃嘀咕著。他對我說:「喂,小子,可以進去了!」

於是我掀開那面粗麻布簾走進去。一進門,那股強烈的臭味立刻迎面撲來,差點把我燻暈。約翰尼、戴維·雷和本排成一排跟在我後面走進來。最後,那個人也進來了。裡頭有四盞煤油燈掛在天花板的鉤子上,那是唯一的光源,光線昏暗。我看到眼前的地方很像豬圈,外面圍著鐵柵欄,那欄杆有碗口粗。接著,我看到好像有個東西躺在裡面,巨大無比,我忽然覺得兩腿發軟。我聽到本在我後面倒吸了一口氣,而約翰尼也輕輕吹了聲口哨。那獸欄裡到處都是腐爛發黴的水果皮,堆積如山。那個腐臭味沖天的東西躺在一大攤黃黃綠綠的泥漿裡,或者,形容得更正確一點,應該說那攤泥漿裡堆積著幾十塊黃黃的東西,形狀看起來像木頭,而且每一塊都有我爸爸的手臂那麼長,而且是兩倍粗。一大群蒼蠅在獸欄上空盤旋,乍看之下有如一陣龍捲風。距離這麼近,那臭味簡直比臭鼬還要臭上好幾百倍。難怪這個人賺不到錢。

「靠近一點,仔細看!」他說,「既然花了錢就過去看啊!」

「我快吐了!」本呻吟了一聲,然後立刻轉身跑到外面去。

「我這裡是不退票的!」那個人朝本大喊了一聲。

這時候,不知道是因為那個人喊得太大聲,還是因為獸欄裡實在臭得令人難以忍受,那怪物突然從那攤泥漿裡慢慢站起來,而且,當埋在泥漿裡的部位漸漸露出來之後,那軀體就顯得更加巨大了。接著,那怪物忽然叫了一聲,那低沉的巨響有如轟隆隆的雷鳴。然後,它開始慢慢在拖車裡面走,灰灰的軀體上滿是泥漿和糞便,在燈光下閃閃發亮。成千上萬的蒼蠅在它身上爬。這時候,整節拖車忽然發出轟隆一聲巨響,開始往一邊傾斜,木板開始嘎吱嘎吱響。我們三個嚇得大叫一聲,那時的感覺比剛剛在鬼屋裡更恐怖。

「笨蛋,不要動。」那個人忽然站到一座木頭平臺上,「叫你不要動沒聽到嗎?再動就要翻車了!」他忽然舉起球棒狠狠往下打。

聽到球棒打在怪物身上的聲音,我忽然感到一陣噁心,差點就吐出來,但我還是咬牙忍住了。接著,那個人又繼續打那隻怪物,兩下、三下、四下。一開始那怪物沒出聲,但打到第四下的時候,它開始從牆邊慢慢移到獸欄正中央,而拖車也立刻恢復了平穩。

「笨蛋,給我乖乖地待在那裡不要動!」那個人大喊。

「先生,你是想打死它嗎?」戴維·雷問他。

「那王八蛋不會痛的!它的皮比鐵甲還厚!喂,你敢教訓我?再囉嗦我把你轟出去!」

我不知道那怪物是不是真的不會痛,我只看到眼前那龐然大物灰灰的軀體,上面全是傷痕,血流不止。

那怪物幾乎有大象的一半高,而體型和我們家那輛小貨車差不多大。它身體一扭動,身上的蒼蠅立刻懶洋洋地飛起來。在昏暗的燈光下,我看到那怪物站在那攤泥漿裡一動也不動,四條巨大的腿踩在爛水果皮和糞便裡。我注意到它頸部的骨盤上突出三塊殘根,上面覆蓋著厚厚的灰皮——顯然它本來有三隻角。

我差點昏倒,但我不敢倒在這裡的地板上。

「這東西已經很老了。」那個人說,「你們知不知道有些烏龜可以活兩三百年?哼,跟這東西比起來,烏龜只能算是小娃娃。它比傳說中長生不老的瑪士撒拉還老。」他邊說邊笑,好像覺得那很好笑。

「你在哪裡找到它的?」我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想到這問題。

「我買的。花七百塊錢買的。那年在路易斯安那州的阿卡迪亞保留地巡迴表演的時候,我看到有人把這隻怪物拿出來展覽,而那個人是在得克薩斯州巡迴表演的時候看到的。更早之前,是一個蒙大拿州來的傢伙開著卡車帶它到處巡迴展覽。我估計應該是在20年代左右。沒錯,它什麼地方都去過。」

這時我聽到戴維·雷說:「它在流血。」他說得很小聲,口氣很不安。那根棒棒糖抓在手上,顯然已經沒心情吃了。

「哦,那又怎麼樣?不打它會聽話嗎?哼,沒腦袋的東西,腦子大概只有花生米那麼大。」

「它是在哪裡被人發現的?」我問,「我是說……是誰最先找到它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當年那個阿卡迪亞人告訴過我,不過我已經記不清楚了。好像是……好像是一個教授找到的。在亞馬孫的哪個叢林裡吧,還是非洲剛果,我想不起來了。在一片沒有人知道的哪個高原上。那個教授的名字好像是……夏德教授……不對不對……」他皺起眉頭,「夏利……不對,還是不對。」接著他忽然伸出手指在半空中啪地彈了一下。「對了,他叫夏林傑教授!就是他發現這隻怪物,把它從高原上帶回來!你們知道它是什麼動物嗎?就是三……三……」

「三犄龍。」我替他說了。恐龍我太熟悉了。

「對,就是三犄龍。」那個人說,「沒錯。」

「它的角被鋸掉了。」約翰尼說。他也認出來了。接著他從我旁邊走過去,伸手抓住鐵欄杆。「它的角是被誰鋸掉的?」

「我,就是我。不鋸掉不行。可惜你沒有親眼看到,他媽的那三隻角太恐怖了,簡直就像長矛。拖車的鐵皮都被它撞爛了,破了好幾個洞。為了鋸掉那三隻角,我的電鋸都報廢了,還沒鋸到一半就報廢了,最後只好用斧頭砍。當時它就這樣躺在地上,真的,就這樣躺在地上吃大便。」說著他注意到腳邊有一片白白的西瓜皮,立刻一腳踢開。西瓜皮本來在獸欄裡,不知怎麼會跑到外面來。「你們知道這個季節餵它吃水果要花多少錢嗎?當年我怎麼會笨到花七百塊把它買下來?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笨過。」

這時戴維·雷忽然走到柵欄前面,站在約翰尼旁邊。「它為什麼只吃水果?」

「噢,它什麼都吃。有一年巡迴結束的時候,我餵它吃垃圾和樹皮。」那個人笑得很猙獰,「最後還是決定餵它吃水果,拉出來的東西才不會那麼臭。」

那隻三犄龍黑黑的小眼睛忽然慢慢眨了一下,巨大的頭左右擺了幾下,好像在想什麼。獸欄實在太小,它連轉身都很困難。接著它忽然長長吐了一口氣,然後又趴回那攤泥漿裡,兩眼無神愣愣地看著前面。它身體側面一直在流血。

「裡面真的太擠了。」戴維·雷問他,「你放它出去過嗎?」

「放它出去?開什麼玩笑!天才,請問一下,放它出去,我要怎麼把它關回來?」說著他靠在鐵柵欄上。站在那個木頭平臺上,鐵柵欄的高度大概到他腰部。他轉頭對那隻三犄龍大吼:「喂,豬腦袋!為什麼你就是學不會耍點小把戲,幫我賺點鈔票?為什麼你就不能像海狗一樣,用鼻子頂球,或是學跳火圈?本來我還以為可以教你耍點小把戲,結果呢,你就只會整天賴在地上,笨得像豬一樣。」他越說越氣,整張臉開始扭曲起來,表情很猙獰。「喂,我在跟你說話聽到沒有?」說著他又舉起球棒朝三犄龍背上打下去,接著又打了一次,打得它皮開肉綻血流如注。三犄龍水汪汪的眼睛慢慢閉起來,雖然它沒吭聲,但感覺得到它很痛苦。那個人又齜牙咧嘴地舉起球棒,打算打第三次。

「先生,不要打它!」戴維·雷忽然說。

他口氣聽起來有點異樣,好像豁出去了。

那個人把球棒舉在半空中,忽然停住動作。「小子,你說什麼?」

「我說……請你不要再打它了。」接著他又補了一句,「這樣很不應該。」

「確實不應該。」那個人說,「不過很好玩。」說著他又舉起球棒,用盡全力朝三犄龍背上打下去。第三下了。

我注意到戴維·雷忽然握起拳頭,手上那半截棒棒糖被他捏碎了。

「我看不下去了。」約翰尼說完立刻轉身從獸欄前面走開,走到拖車外面。

「戴維·雷,我們走。」我對戴維·雷說。

「你不應該這樣。」戴維·雷又說一次。那個人停手了,球棒上的鐵釘鮮血淋漓。「這種動物怎麼可以關在這種地方?」

「你花的五毛錢應該值回票價了。」那個人說。他好像筋疲力盡,額頭上全是汗。要把球棒上的鐵釘從三犄龍身上拔出來,一定很費力。血腥暴力似乎略微平息了他的怒火。「回家去吧,你們這些土包子。」他說。

戴維·雷毫不退縮。他眼中彷彿有一團怒火在熊熊燃燒,「先生,你知道這是什麼動物嗎?」

「知道啊,他媽的一頭大笨豬。你想買嗎?好啊,我可以算你便宜一點!回家去叫你爸爸給我五百塊,我很樂意把它丟到你家院子裡,晚上你還可以把它帶到床上陪你睡覺。」

戴維·雷不理會他。「這樣是不對的。」他說,「你恨它,就因為它沒法幫你賺錢,這樣是不對的。」

「你懂個屁!」那個人冷笑著說,「臭小子,你懂個屁!接下來的二十年,你好好看看這個世界是什麼狗屁樣子,二十年後你再來告訴我什麼是對什麼是錯!」

接著戴維·雷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他把手上碎掉的棒棒糖丟進獸欄的泥漿裡,正好掉在三犄龍嘴邊。棒棒糖掉入泥漿那一剎那發出啪的一聲。三犄龍趴在地上,眯著眼睛。

「喂!臭小子,東西不準扔進去!你們兩個給我滾出去!」

當時我正要跨出門。

接著,我忽然聽到吞東西的聲音,很大聲,立刻轉頭一看,看到三犄龍張開嘴把那塊棒棒糖連同泥漿一起吸進嘴裡,嚼了幾下,接著,它忽然抬起頭,把糖果吞了下去。

「出去出去!」那個人催我們出去,「我要關門——」

就在這時候,拖車忽然搖晃起來,那隻三犄龍正慢慢站起來,身上的泥漿一直往下淌,乍看之下彷彿一棵老橡樹從沼澤裡浮了上來。我看到它伸出紅紅的舌頭舔了一下滿是泥漿的嘴邊,然後轉頭看著戴維·雷,開始慢慢往前走。

眼前的景象很像一輛坦克車在慢慢加速。接著,它低下頭去撞鐵欄杆,頸部的骨盤撞上鐵欄杆之後,發出砰的一聲巨響,聽起來很像兩頂巨大的橄欖球頭盔相撞。三犄龍往後退了三步,發出一聲低吼,然後又用頭去撞鐵欄杆。

「嘿!嘿!」那個人大喊。

三犄龍又往前衝,腳掌在泥漿裡滑了好幾下。它力氣真是大得驚人,全身那有如大象般的肌肉劇烈抖動,身上的蒼蠅都飛跑了。鐵欄杆發出陣陣嘎吱聲,開始往前彎,而欄杆末端的螺釘也發出嘎吱聲,漸漸被撞鬆了。

「喂,不要再撞了!不要再撞了!」那個人又開始拿球棒打三犄龍,打到他自己的指甲都滲出血來。但三犄龍根本不理他,還是拼命撞鐵欄杆,鐵欄杆越撞越彎。我看得出來,它是想去找戴維·雷。「王八蛋!你這個臭王八蛋!」那個人大吼大叫,舉起球棒打個不停。接著他轉頭看著我們,目露兇光。「滾出去!它發瘋了,都是你們害的!」

我抓住戴維·雷的手拖著他往外走。他乖乖讓我拉著走。我們聽到嘎吱聲越來越頻繁,顯然更多螺釘鬆掉了。拖車開始像搖籃一樣晃來晃去。我感覺得到那隻三犄龍發脾氣了。我們走下臺階,看到約翰尼站在聞不到臭味的上風處,而本呢,他坐在一隻塑膠箱上,臉埋在手心裡,看起來很悲傷。

「它想逃出來。」戴維·雷說。我們站在旁邊看著拖車猛烈搖晃震動。「你看到了嗎?」

「看到啦。它瘋了。」

「我跟你打賭,它一定沒吃過棒棒糖。」他說,「一輩子沒吃過。沒想到它也跟我一樣這麼喜歡棒棒糖。我家裡有一整箱呢,要是都給它吃,它一定樂瘋了!」

它會突然發瘋,是因為吃了棒棒糖的關係嗎?這我倒不敢確定,不過我說:「很有可能。」

拖車已經漸漸不再搖晃了。沒多久,那個人走出來了。他臉上、衣服上沾滿了泥巴和大便。我和戴維·雷開始不由自主地渾身顫抖,拼命想憋住笑。那個人拉上布簾,關上門,用鐵鏈鎖上。接著他轉頭瞪著我們破口大罵:「滾蛋!還不趕快滾,趁我還——」他朝我們衝過來,舉起球棒在半空中揮舞。我們忍不住大笑起來,轉身就跑。

夜深了,馬戲團已經準備要打烊了。遊樂設施區的人群漸漸散去,跑馬場準備要關了,畸形人區那些吆喝顧客的人也安靜下來了。燈火逐漸熄滅,一盞接著一盞。

我們慢慢走回停腳踏車的地方。夜深了,空氣越來越冷。冬天快到了。

本吐得差不多了,好像舒服一點了,又開始有說有笑。約翰尼話很少,但他倒是提到摩托車特技表演很精彩。至於我呢,我說有一天,要是我有那個興致,我可能會建造一座鬼屋遊樂園,把全世界的人嚇得屁滾尿流。而戴維·雷卻一聲不吭。

後來,我們走到腳踏車旁邊的時候,戴維·雷終於開口了。「我不想過那種日子。」

「什麼日子?」本問他。

「像那隻失落世界的怪物一樣。」戴維·雷說,「住在那種獸欄裡。」

本聳聳肩。「噢,說不定它早就習慣了。」

戴維·雷說:「習慣並不代表喜歡,豬頭。」

「喂,不要在我身上出氣!」

「我不是在生氣。」戴維·雷跨上腳踏車,緊緊抓住把手,「我只是……我只是很不願意過那種生活。幾乎連動都沒辦法動,暗無天日,就這樣一天過一天,一輩子就這樣過。科裡,你過得下去嗎?」

「我不敢想象。」我說。

「看那個人那樣打它,我想它可能很快就會被他打死,然後被他丟到垃圾堆裡,就這樣完了。」戴維·雷抬頭看看彎彎的月亮,嘆了一口氣,嘴裡撥出一團白霧。「不過,我認為那不是真的三犄龍。那個人根本就是個騙子。那只是一頭畸形的犀牛。就這麼回事,懂了嗎?那根本就是冒牌貨。」結果我還來不及回答他,他就開始越騎越快,一溜煙就不見了。

驚奇馬戲團的一天就這樣結束了。

奇風鎮的防空警報器裝在法院屋頂上。星期天凌晨三點左右,警報器忽然大叫起來。爸爸連忙跳起來穿衣服,一陣手忙腳亂,連內褲都穿反了。他立刻開著小貨車去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當時我以為是俄國人來轟炸我們奇風鎮。後來凌晨四點左右,爸爸回來了,我們才知道出了什麼事。

馬戲團有動物跑掉了。它撞破了拖車,結果拖車起火燃燒。當時那隻動物的主人睡在另一輛拖車裡。後來我偷偷聽到爸爸告訴媽媽說,住在另外那輛拖車裡的是一個紅頭髮的女人,聽說,只要她把燈泡放進嘴裡,燈泡就會亮。反正,那動物跑掉了,把遊樂設施撞得一塌糊塗,帳篷被扯成碎片,彷彿整個馬戲團被一輛坦克車碾過去。而且,那動物顯然曾從商店街經過,因為好幾家商店都被撞爛了,而且好幾輛停在路邊的車都被撞成了破銅爛鐵。爸爸說,斯沃普鎮長告訴他,財物損失估計有一萬多美金。到目前為止,他們還沒抓到它。大家都還沒清醒過來的時候,它就已經逃進了樹林裡,往山上跑。只有韋恩·吉利先生看到它,因為當時它正好撞破了他臥房的牆壁。結果吉利先生和他太太都因為驚嚇過度被送進聯合鎮的醫院。

那頭來自失落世界的怪物逃走了。馬戲團一直找不到它,最後只好黯然離開。

這件事有點蹊蹺,但那一整天我都按捺住沒有采取行動,一直到了晚上我才跑到約翰尼家。約翰尼的爸媽在客廳看電視,我和約翰尼趁這個機會跑到最裡面的房間打電話到戴維·雷家。接電話的是戴維·雷的小弟安迪。我叫他請他爸爸來聽電話。

「有什麼事嗎,科裡?」他問我。

「爸爸要我打電話給你。」我對他說,「這星期我們想拆掉叛徒的狗欄,所以想找您問一下,不知道您有沒有……呃,有沒有鐵鏈剪?」

「呃,應該用鐵絲剪才對吧。應該用不著鐵鏈剪。」

「也有一些鐵鏈要剪。」我說。

「那好吧。借給你們當然沒問題。我會叫戴維·雷明天下午送過去。那把鐵鏈剪已經買了好幾年了,可是卻從來沒用過。我記得應該是放在地下室哪隻工具箱裡吧。」

「戴維·雷應該知道放在哪裡。」我說。

至於在馬戲團展覽三犄龍的那個傢伙,他逃走了。雖然他損失了七百塊,可是三犄龍卻造成了一萬多塊的財物損失,他很可能因此坐牢,比較起來,七百塊實在算不了什麼。我們鎮上有幾個打獵老手到山裡去找那隻三犄龍,結果回來的時候個個垂頭喪氣,靴子上還沾滿了大便。

我腦海中一直浮現出一幅畫面。

我看到那座公園。馬戲團已經離開了,公園裡又恢復一片空曠,只看到稀稀落落的票根、鋸木屑和紙杯點綴其間。這些清潔工人沒撿乾淨的東西,是馬戲團曾經來過此地所留下的唯一痕跡。

不過,今年卻有些不太一樣。今年,我看到棒棒糖的包裝紙隨風飛揚,那窸窸窣窣的聲音,聽起來好像隱隱約約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