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這麼說,布萊洛克一家子全都進了籠子。他們再也出不來了,他們再也沒法到處收保護費,他們的犯罪帝國徹底瓦解了。聽說他們一開始口風都很緊,什麼都不肯說,可是後來州警開始運用各個擊破的偵訊技巧分化他們,他們就開始窩裡反了。州警告訴韋德,他販賣私酒賺的錢被唐尼偷走了一大筆。接著州警告訴霸丁,他經營的賭場被韋德偷了不少錢。唐尼甚至懷疑韋德在他酒瓶裡下了迷藥,害他醉得不省人事。最後,布萊洛克家兄弟什麼都招了。畢剛知道大勢已去,於是就開始採取低姿態。他在法庭上哭哭啼啼地說,他本來是一個虔誠的基督徒,可是卻被那幾個天生壞胚子的兒子帶壞,不自覺地開始和魔鬼打交道,可是現在他已經徹底悔悟,已經找回失落的信仰,決定重回上帝的懷抱。他說,兒子們的劣根性一定是媽媽的遺傳。只要法官願意法外施恩,那麼,下半生,他要把自己奉獻給上帝,當牧師宣揚上帝的福音。
結果法官告訴他,監獄是一個很平靜舒適的地方,他會有很長很長的時間可以好好讀《聖經》,好好學習如何傳道。
後來,他被拖出法庭的時候,大吼大叫、拳打腳踢地拼命掙扎,而且狠狠咒罵法庭上所有的人,連無辜的速記員都被他罵了。他在法庭上罵了數不清的髒話,假如每句髒話都是一塊磚頭,那麼,那些磚頭大概足夠用來蓋一棟三個房間的大房子,外帶一座可以停兩輛車的車庫。接下來,那幾個兄弟在法庭上的反應也都如出一轍。以我對布萊洛克那家子的瞭解,我根本不會同情他們,因為我知道,他們很快就會在監獄裡重新建立起他們的勢力,賣香菸和衛生紙賺大錢。
不過,唯獨有一件事,布萊洛克那夥人打死都不肯透露,那就是:當初傑拉爾德·哈奇森和迪克·穆特里在森林裡跟他們買了一隻木盒子,裡頭裝的到底是什麼東西?州警甚至查不出任何證據,足以證明他們做過那筆交易。不過我心裡有數。
後來,艾默裡警長一家人搬走了,而馬凱特隊長則卸下消防隊長的職務,接任警長。馬凱特去找歐文,請他擔任副警長。他對歐文說,只要歐文願意,他隨時可以幫歐文戴上副警長的警徽。不過老歐文說,當年西部那個叱吒風雲的棒棒糖小子已經是很遙遠的事了,如今的他就只是一個平平凡凡的老歐文。
接連好幾天,媽媽顯得有些失魂落魄,因為她一直想到那天可能會發生什麼事,不過後來她終究還是慢慢恢復了平靜。我相信,在她內心深處,一定希望爸爸那天乖乖待在家裡,不過,最後爸爸還是決定做他該做的事,她卻因此更尊敬爸爸。那天我跟媽媽撒謊說我要去約翰尼家聽比賽轉播,事後當然也被揭穿了。爸爸本來打算懲罰我。他說,過幾天巡迴馬戲團就要到我們鎮上來了,到時候我不準去看。可是後來他又改變了主意,說罰我洗一個星期的盤子就好。我當然乖乖聽話。做錯事當然要付出代價。
沒多久,鎮上開始出現巡迴馬戲團的海報,大街小巷貼得到處都是:驚奇馬戲團即將隆重演出。約翰尼最想看的是印第安小馬,還有騎術表演。本最有興趣的是遊樂場,還有那種七彩霓虹燈一閃一閃的碰碰車。而我最喜歡的是鬼屋遊樂場。坐著搖搖晃晃的軌道小車進了鬼屋,一路上你會感覺到某種看不到的東西劃過你的臉,看到黑暗中冒出恐怖兮兮的臉對你嘶吼。至於戴維·雷,他最愛的是畸形人。我從來沒見過有誰像他那樣,對畸形人那麼狂熱。不管是三臂人,針頭人,鱷魚皮人,或是甜血人,他都十分著迷。
星期四晚上,當家家戶戶的燈都熄了,萬籟俱寂的公園變得空蕩蕩的,看不到半個人影。但就在那天晚上,奇蹟出現了。星期五一大早,當奇風鎮的孩子出門去上學的時候,發現公園裡漫天灰塵,驚奇馬戲團已經出現了,遠遠看去有如一座島。短短幾個鐘頭的時間,公園已經變了一個樣。大貨車到處穿梭,一大群人忙著搭帳篷,遊樂裝置已慢慢拼了起來,遠遠看去有如博物館裡的恐龍骨骼。而各種賣東西的攤位也一座座蓋起來了,有些是賣吃的,有些是賣紀念品的。那裡賣的馬靴一雙要兩塊錢,不過,他們會送你一個兩毛五的娃娃玩偶。
在騎車去上學的路上,我和那幾個死黨特別騎到馬戲團外圍繞了幾圈。除了我們,還有很多小朋友也來了。我們騎車繞著馬戲團,有如飛蛾繞著電燈泡。「鬼屋在那裡!」我叫了一聲,伸手指向那棟哥特式的大屋子,屋頂上有一雙巨大的蝙蝠翅膀。本說:「看樣子,今年有摩天輪可以玩了!」約翰尼一直盯著一輛拖車。車身旁邊有印第安人的圖案,車上有好幾匹馬。接著戴維·雷忽然大喊了一聲:「哇!你們看那邊!」我們不知道他在興奮什麼,於是立刻轉頭去看,結果看到一座五彩繽紛的巨大帳篷,帳篷上畫了一張臉。那張臉很恐怖猙獰,而且臉的正中央只有一隻眼睛。帳篷上寫了幾個大字:天生怪物!悲慘世界!
其實,那個馬戲團並不算大,甚至連中等規模都還談不上。帳篷破破爛爛,拖車滿是鏽痕,卡車看起來都很舊,而那些工人也都一臉疲憊。對他們來說,馬戲團的巡迴季節已經快結束了,我們奇風鎮幾乎已經算是終點站。不過,我們從來不認為我們奇風鎮是人家墊底用的備胎。我們相信,印第安小馬和騎術表演的騎師還是一樣會賣力演出,不會邊跑邊瞄時鐘。我們相信,遊樂場那些碰碰車還是一樣會滿場跑,不會生鏽出故障。我們相信,儘管馬戲團的麵包師傅都已經累了,但他們賣的麵包還是會一樣美味可口。在我們看來,眼前的馬戲團依然生氣蓬勃,蓄勢待發。我們相信自己的眼睛。
然後我們開始騎車到學校去,半路上本說:「看樣子,今年一定會很熱鬧!」
「應該會——」
這時我們忽然聽到後面有車按了一聲喇叭,火箭立刻轉向右邊,接著一輛卡車從我們旁邊呼嘯而過,然後轉向漫天沙塵的馬戲團場地。車子好像載得很重,輪胎都快壓扁了。那卡車看起來像一輛拼裝車,車身各部位的顏色很不協調。卡車後面拖著一節沒有車窗的拖車。我們聽得到車廂底下的懸吊系統嘎吱嘎吱響。拖車兩邊畫著叢林的圖案,樹葉畫得不倫不類,一看就知道是生手畫的。叢林圖案旁邊寫了幾個紅色的字,字型很粗,而且還故意畫出鮮血淋漓的效果。那幾個字是:來自失落世界的怪物。
車子轟隆隆地從我們旁邊開過去,開向那一大群卡車和拖車。不過,就在車子從我面前經過的那一刻,我忽然聞到一股怪異的味道。雖然這邊卡車很多,到處都是尾氣的味道,但我聞得出來,那不光只是汽車尾氣的味道,還有別的……很像是……蜥蜴的味道。
「哇!」戴維·雷忽然皺起鼻頭,「本放屁!」
「才沒有!」
「臭屁不響。」戴維·雷嘲笑說。
「少胡說八道,我看是你自己放的!」
「我也聞到了。」約翰尼淡淡地說。戴維·雷和本立刻安靜下來。我們都已經有一種共識,只要約翰尼一開口說話,我們都會立刻安靜下來仔細聽。「那是拖車上的味道。」他說。
我們看著那輛卡車和拖車在帳篷間繞來繞去,很快就消失無蹤。我低頭看看地上,看到剛剛卡車輪胎從鋸木屑上碾過去,在地面上留下兩條長長的棕色胎痕。「奇怪,車子裡裝的到底是什麼?」戴維·雷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句。他似乎覺得那是某種怪物的味道。我說我不知道,不過,我覺得那東西很重。
然後我們開始騎車到學校去,半路上我們一直在聊去看馬戲團的計劃。我告訴他們,只要爸媽允許,我們傍晚六點半在我家集合,然後四個人一起去馬戲團。最後我問他們:「大家都沒問題吧?」
「不行。」本說。他騎在我旁邊,氣喘如牛,說起話來很費力。
「為什麼不行?我們從前都是六點半去的啊!六點半遊樂場就開始了。」
「反正就是不行。」本又說了一次。
「喂,你是鸚鵡啊?」戴維·雷罵了他一句,「吃錯藥啦?」
本深深嘆了口氣,那口氣在清晨冷冽的空氣中凝結成一團白霧。他戴著一頂毛線帽,肥嘟嘟的臉漲得通紅。「反正……反正就是不行。要等到七點。」
「可是我們從前都是六點半去的啊!」戴維·雷還是不罷休,「那是……那是……」說著他轉過頭來看我,要我幫他說話。
「那是我們的傳統儀式。」我說。
「沒錯!我們的傳統儀式!」
「我想他一定是有什麼事很為難吧,只是不好意思告訴我們。」約翰尼忽然說。接著他把車子騎到戴維·雷旁邊。「本,告訴我們沒關係的。」
「反正……反正就是不行……」本皺起眉頭,然後又嘆了一大口氣。他決定說出來了,「六點我要上鋼琴課。」
「什麼?」戴維·雷大叫了一聲,我感覺到火箭似乎嚇了一跳,車身晃了一下。而約翰尼那種驚訝的表情彷彿見了鬼似的。
「鋼琴課。」本又說了一次。聽到鋼琴這兩個字,我腦海中立刻浮現出一幅畫面:一群娘娘腔的小男生坐在直立式鋼琴前面,而他們的媽媽則是面帶微笑摸摸他們的頭,一臉得意。「藍色葛拉斯小姐最近開始教鋼琴課。媽媽叫我去上,六點我就要開始上第一堂課了。」
我們都傻眼了。「本,幹嗎去學什麼鋼琴?」我問他,「你媽媽為什麼要送你去學鋼琴?」
「她要我去學聖誕歌。天啊,聖誕歌!」
「天啊!」戴維·雷一臉同情地搖搖頭,「要是藍色葛拉斯小姐能教你彈吉他,那就太棒了!」他說,「彈吉他就真的很酷了!可是鋼琴……呃。」
「那還用你說嗎?」本嘀咕了一句。
「嗯,還有一個辦法。」快到學校的時候,約翰尼說,「我們乾脆去葛拉斯小姐家接本好了。然後我們不要六點半去,我們等七點再一起騎車去馬戲團。」
「對了!」本很興奮地大喊了一聲,「這樣最好!」
於是我們就這樣說定了。只要爸媽那邊沒問題,我們就七點去。只不過,往年我們都是星期五晚上六點半一起去,一直到十點。選這個時間去,爸媽通常都會答應。對我們這個年紀的小孩子來說,也只有星期五晚上才是屬於我們的時間,因為星期六早上和下午會有很多黑人去,而星期六晚上通常都是我們哥哥姐姐那個年紀的大孩子會去。然後,馬戲團通常都是在星期天早上撤走,到了十點以後,公園又變得空蕩蕩的,只剩地上一些零零星星的鋸木屑、壓扁的紙杯和票根。清潔工人有時候沒有撿乾淨。
等待的滋味是很難熬的,所以星期五那天感覺特別漫長。老鐵肺罵我蠢材,罵了兩次,而喬吉·桑德斯則是因為上課耍嘴皮子,被老鐵肺罰站在黑板前面,臉貼著黑板上那個圓圈。拉德·迪瓦恩在筆記本里夾了一張色情圖片,被叫到辦公室去了。魔女把老鐵肺的車搞得面目全非,她爸媽必須負責把車修好。有時候我會想,假如我是老鐵肺,我一定會發瘋。
暮色漸深,一彎明月已經悄悄浮上天際。從我家的窗戶望出去,可以看到燈火通明的驚奇馬戲團。摩天輪矗立在一片紅色的光暈中,看得出來已經開始轉了。遊樂設施鑲滿了燈泡,燦爛耀眼。隔著靜謐的奇風鎮,遠遠就聽得到一種歡樂的喧鬧聲,有風笛的旋律,有笑聲,也有驚叫聲。我口袋裡有爸爸給我的五塊錢。外頭天氣冷了,所以我穿上一件毛線外套禦寒。我已經準備好了。
葛拉斯姐妹住在山塔克街,離我家大概還不到一公里。大概六點四十五分的時候,我騎著火箭來到她們家,結果看到戴維·雷的腳踏車已經停在門口了,就停在本的腳踏車旁邊。她們家的房子看起來好像童話故事裡的薑餅屋。我跳下車,走上門廊,立刻就聽到門裡傳來鋼琴聲,還有藍色葛拉斯小姐那尖細的聲音。「輕一點,本,輕一點!」
我按了一下門鈴,門鈴叮噹一聲,接著就聽到藍色葛拉斯小姐大喊:「戴維·雷,麻煩你去看一下是誰來了好嗎?」
他過來幫我開門的時候,屋裡的鋼琴聲依然沒停。從他的表情可以看得出來,聽本一次又一次地彈出那五個音符,他已經聽噁心了。「是溫妮弗雷德·奧斯本嗎?」鋼琴聲沒停,所以藍色葛拉斯小姐問得很大聲。
「不是,是科裡·麥克森。」戴維·雷對她說,「他也是來等本的。」
「那就請他進來吧,外面太冷了。」
我走進門,走進客廳。對男孩子來說,那個客廳簡直就像地獄。桌子和椅子看起來都像是吹彈可破的老古董,彷彿蒼蠅一停上去就會垮掉。小茶几上擺滿了各種陶瓷玩偶,有跳舞的小丑,有抱著小狗的小孩,諸如此類。地板上有一條灰色的地毯,上面有很深的鞋印。那個擺古董珍品的玻璃櫃幾乎和我爸爸一樣高,裡頭擺著五顏六色的水晶高腳杯和咖啡杯。那些咖啡杯上印著歷屆總統的肖像。另外還有二十幾個穿著蕾絲禮服的陶娃娃和二十幾個鑲著假鑽石的彩蛋,而且每個彩蛋都擺在四腳銅架上。我忽然想到,萬一那個櫃子倒了,那些東西破掉的聲音會有多驚天動地。另外還有一座藍綠相間的大理石基臺,上面擺著一本攤開的《聖經》。那本《聖經》大得像牛津字典,上面印著斗大的字型,隔著房間遠遠都可以看得很清楚。客廳裡每樣東西看起來都很珍貴,可是卻又很脆弱,彷彿一碰就會破,在這種環境裡生活想必是戰戰兢兢。真難想象,有誰受得了這種生活?噢,對了,還有那架亮晶晶的棕色直立式鋼琴。本就坐在鋼琴前面,而藍色葛拉斯小姐站在他旁邊,手上拿著一根指揮棒。
「你好,科裡,請坐。」她對我說。她就像平常一樣,全身打扮都是藍色,除了她那細瘦的腰上那條白色的寬邊皮帶。她那淡金色的頭髮梳得很高,捲成一團,戴的還是那副厚厚的黑框眼鏡,眼睛顯得好小。
「坐哪裡?」我問她。
「那邊,坐那邊的沙發。」
沙發上蓋著絨布,上面有牧羊人彈豎琴帶領羊群的圖案。沙發的四隻腳看起來很像被雨水泡爛的樹枝,彷彿隨時會垮掉。於是,我和戴維·雷一起小心翼翼地輕輕坐到沙發上。沙發發出輕輕的嘎吱一聲,我和戴維·雷嚇得心臟差點從嘴裡跳出來。
「來,認真想一下!手指要像水波一樣柔軟有韻律!一、二、三,一、二、三。」藍色葛拉斯小姐開始上下揮動指揮棒,而本則開始在琴鍵上彈奏那五個音符,拼命想彈出正確的旋律。沒多久,他越彈越用力,感覺不像在彈琴鍵,反而像是拼命想把琴鍵敲爛。「要像水波一樣柔軟有韻律!」藍色葛拉斯小姐說,「輕一點,輕一點!一、二、三,一、二、三!」
問題是,本彈出來的旋律,不像水波一樣柔軟有韻律,反而像是一團死氣沉沉的爛泥。「我彈不出來!」他大叫了一聲,然後把手從那些恐怖的琴鍵上縮回去,「我手指都快打結了!」
「索妮亞!讓那孩子休息一下吧!」綠色葛拉斯小姐在屋子裡大喊,「他的手指頭會吃不消的!」她的聲音聽起來很嘹亮。
「少管閒事,凱塔琳娜!」藍色葛拉斯小姐大吼,「我一定要教本學會正確的技法!」
「哎,可憐可憐他吧,他才第一次來上課啊!」綠色葛拉斯小姐也不甘示弱。她沿著走廊走到客廳,細瘦的雙手叉在腰上,也戴著厚厚的黑框眼鏡。她穿得滿身綠,但色澤深淺變化很繁複,有些地方是淺綠,有些地方是翡翠綠。那種色調讓人看得眼花繚亂,頭暈目眩。她那淡金色的頭髮梳得比索妮亞還高,看起來有點像金字塔。「並非全世界的人都像你一樣是音樂天才!這你應該知道吧?」
「當然知道!用不著你提醒!」藍色葛拉斯小姐那雪白的臉上泛起一朵紅暈,「我在給本上課,能不能請你不要打擾!」
「算了,本大概也快下課了。接下來又是誰要被你折磨了?」
「我的下一個學生是溫妮弗雷德·奧斯本。」藍色葛拉斯小姐特別強調學生那兩個字,「而且,要不是因為你堅持要訂什麼雜誌,我還需要這麼苦命教學生彈鋼琴嗎?」
「別亂扯!這跟我訂不訂雜誌有什麼關係?要怪就怪你自己!要是你再敢亂買盤子,我就要發瘋了!從來就沒有客人到我們家來吃飯,你買那麼多盤子幹嗎?」
「因為盤子很漂亮!就這樣!我喜歡漂亮的東西!我倒是要問你,你明明不會刺繡,沒事買那個名牌針箍幹什麼?」
「因為會增值。就這樣!你根本不懂什麼叫投資!就拿你買的那些鬼盤子來說,就算有哪隻盤子忽然變得價值連城,你恐怕也搞不清楚吧。」
我忽然很怕葛拉斯兩姐妹會打起來。兩個人的聲音都很尖銳刺耳,聽起來很像走音的二重奏。本夾在她們兩個中間,那模樣彷彿快要屁滾尿流了。過了一會兒,房子後面忽然傳來咯咯咯的聲音。一聽到那聲音,我立刻聯想到電影裡那隻盆子裡的火星人頭。藍色葛拉斯小姐用指揮棒刺了她妹妹一下。「聽到沒?我們吵到它了!它不高興了!這下子你滿意了嗎?」
這時門鈴忽然響了。「你那個破鑼嗓子!一定是鄰居來抗議了!」綠色葛拉斯小姐說,「你那個大嗓門,大老遠在聯合鎮都聽得到!」
接著藍色葛拉斯小姐過去開門,發現站在門口的人是約翰尼。他穿著高領毛衣,外面披了一件深棕色的外套。「我來這裡等本。」他說。
「天哪!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在等本!」她皺了一下眉頭,那表情彷彿吃到很酸的檸檬。「還有五分鐘才下課!先進來吧!」約翰尼走進門,看到我們兩個一臉倒霉樣,立刻就明白自己也上了賊船了。
咯咯咯!咯咯咯!後面房間裡那隻動物又開始叫了。
「大忙人!就麻煩你去安撫它一下吧!」藍色葛拉斯小姐對綠色葛拉斯小姐說,「是你惹它生氣的,你應該要去安撫它。」
「要是找得到可以住人的紙箱,我一定馬上搬出去住紙箱!」綠色葛拉斯小姐抱怨了兩句,但還是乖乖進了走廊。沒多久,那咯咯咯的聲音就聽不見了。
「上帝啊,我快瘋了!」藍色葛拉斯小姐拿起一本教堂的會刊朝自己身上猛扇,「本,你站起來一下。我教你該怎麼彈。只要你回家乖乖練習,就可以彈得跟我一樣。」
「我知道了。」他立刻跳起來。
藍色葛拉斯小姐坐到鋼琴前面的凳子上,抬起那雙纖細優雅的手,手指懸在琴鍵上方,閉上眼睛。我猜她應該是在培養情緒。「我擔任過全職的鋼琴老師,當年我教的學生每個都學過這首歌。」她說,「你們聽過《美麗的夢仙》嗎?」
「沒有。」本說。戴維·雷用手肘頂了我一下,翻了翻白眼。
「就像這樣。」說著,藍色葛拉斯小姐開始彈了。
跟海灘男孩不太一樣,可是很好聽。旋律從琴鍵間流瀉而出,迴盪在整個房間裡。藍色葛拉斯小姐在凳子上左右搖晃,手指在琴鍵上游移。我必須承認,那音樂真美。
就在這時候,我忽然聽到一陣刺耳的叫聲,嚇得我渾身汗毛直豎。那聲音聽起來彷彿就像把碎玻璃灌進你耳朵裡。
「死人骨頭!漢納福德!死人骨頭!衝蟋蟀!」
藍色葛拉斯小姐立刻停止彈琴。「凱塔琳娜!求你餵它塊餅乾好不好?」
「它已經瘋了!它在啃籠子!」
「死人骨頭!要一包!死人骨頭!」
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聽錯,那隻動物叫的是否真的就是那幾句話,不過聽起來很像。本,戴維·雷,約翰尼,還有我,我們四個人面面相覷,感覺自己彷彿走進了瘋人院。「漢納福德!咯咯咯!衝蟋蟀!」
「餅乾!」藍色葛拉斯小姐大喊,「還不趕快給它一塊餅乾!」
「我拿餅乾砸爛你的腦袋!」
那刺耳的叫聲和喊叫聲還是沒停。騷亂中,忽然門鈴又響了。
「就是那首曲子害的你知不知道?」綠色葛拉斯小姐大喊,「每次你彈那首曲子,它就開始發瘋!」
「咯咯咯!要一包!漢納福德!漢納福德!」
我站起來開啟大門,正打算要開溜,結果卻看到一箇中年男人帶著一個八九歲的小女孩站在門廊上。我認得他。他就是明星餐廳的廚師尤金·奧斯本。「我帶溫妮弗雷德來上鋼琴課——」他才說到一半,那怪叫聲又開始了,「死人骨頭!咯咯咯!衝蟋蟀!」
「怎麼這麼吵?那是什麼聲音?」奧斯本先生問。他的手搭在女兒肩上。她那雙藍眼睛瞪得好大,一臉困惑。我注意到奧斯本先生的指關節上有幾個刺青字。大拇指關節上是us,然後另外四根手指上的分別是:a、r、m、y。
「是我的鸚鵡在叫,奧斯本先生。」藍色葛拉斯小姐立刻走過來把我擠到旁邊。看她這麼瘦,沒想到力氣這麼大。「它最近脾氣不太好。」
這時綠色葛拉斯小姐正好從走廊裡面走出來,手上提著一隻鳥籠,裡頭就是那隻吵死人的鸚鵡。那隻鸚鵡還真不小,在籠子裡猛拍翅膀撞來撞去,有如一陣小小的龍捲風。「死人骨頭!」它又開始叫了,露出黑黑的小舌頭。「要一包!」
「你自己餵它吃一塊餅乾!」綠色葛拉斯小姐把籠子重重摔在鋼琴凳子上,「我可不想被它咬掉手指!」
「從前你的都是我在幫你喂的,難道我就不怕手指頭被咬掉嗎?」
「我才不餵它!」
「漢納福德!要一包!死人骨頭!」那隻鸚鵡全身的羽毛都是天藍色,不過只有嘴巴是黃色。它狠狠啄著鳥籠,藍羽毛四散飄飛。
「嗯,那你帶它去睡覺吧!」藍色葛拉斯小姐說,「幫它蓋上小被子,哄它睡覺!」
「哼,我簡直像個奴隸!在自己家裡,我竟然變成了奴隸!」綠色葛拉斯小姐嘀咕了幾句,不過她還是乖乖提起鳥籠走出了客廳。
「死人骨頭!」那隻鸚鵡還是叫個不停,「衝蟋蟀!」
接著,我們聽到關門聲,那叫聲終於消失了。
「那小傢伙專會找麻煩。」藍色葛拉斯小姐很不自在地對奧斯本先生笑了一下,「它好像不太喜歡我最愛的一首曲子。來,請進請進。本,你可以下課了。別忘了,要認真想想該怎麼彈。手指頭要像水波一樣柔軟有韻律。」
「知道了。」接著他壓低聲音對我說,「我們趕快走吧!」
於是我邁步走向門外,戴維·雷跟在我後面。我們已經沒有再聽到那隻鸚鵡叫了。它大概已經睡著了。就在這時候,我聽到奧斯本先生說:「這是我第一次聽到鸚鵡用德語罵髒話。」
「不好意思,奧斯本先生,您剛剛說什麼?」藍色葛拉斯小姐揚起眉毛。
我忽然停下腳步,轉身想聽聽奧斯本先生說什麼,結果約翰尼撞在了我身上。
「用德語罵髒話。」奧斯本先生又說了一次,「是誰教它的?」
「呃,我……我不太懂你在說什麼。」
「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時候,我在歐洲打過仗,在‘第一步兵師’當炊事兵。我跟不少德軍戰俘說過話,所以我聽得懂德語的髒話,一聽就知道。從前聽太多了。」
「我……我的鸚鵡會說德語?」她的笑容忽然消失了一下,但很快又擠出笑容,「你大概是聽錯了吧!」
「我們走吧!」約翰尼催我,「馬戲團開演了!」
「而且,它不光是罵髒話。」奧斯本先生又繼續說,「它還說了另外幾句德國話,不過有點含糊,聽不太清楚。」
「我的鸚鵡是美國鳥。」藍色葛拉斯小姐仰起臉說,表情有點不屑,「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噢,算了吧。」他聳聳肩,「沒什麼。」
「你們幾個!麻煩把門關起來好嗎?屋子裡的暖氣會漏出去的。」
「走啦,科裡!」戴維·雷又開始催我了。他已經跨上腳踏車了,「我們快來不及了!」
這時屋裡那個房間的門忽然開了,綠色葛拉斯小姐從走廊走出來說:「謝天謝地,它終於安靜下來了!求你,彈什麼都沒關係,就是千萬別再彈那首曲子了,好不好?」
「凱塔琳娜,我剛剛不是已經告訴過你了,跟那首曲子根本沒關係。從前我一天到晚彈給它聽,它很愛聽啊!」
「呃,現在它很討厭聽!反正不要彈就對了!」
看她們兩個在鬥嘴,我忽然覺得她們兩個就像兩隻喋喋不休的鸚鵡。一隻藍鸚鵡,一隻綠鸚鵡。「麻煩你把門關起來好嗎?」藍色葛拉斯小姐對我大叫了一聲,約翰尼立刻推了我一把,把我推向門廊,接著他自己走出來之後就順手關上門。在外面,我們還是聽得到葛拉斯姐妹在吵個不停。我忽然很同情奧斯本家那個小女孩。
「那兩個人真的瘋了!」本跨上腳踏車的時候,嘴裡嘀咕著說,「上帝啊!那真是比學校還恐怖!」
「老兄,你到底幹了什麼壞事,把你爸媽氣成這樣,讓你來受這種酷刑。」戴維·雷嘴巴閒不住了,「真是浪費時間!」說著他大叫了一聲,然後就猛踩腳踏車飛也似的衝向馬戲團。
我騎得很慢,遠遠落在後面,他們一直回頭叫我趕快跟上去。但我滿腦子想的都是那隻鸚鵡。用德語罵髒話?藍色葛拉斯小姐的鸚鵡怎麼會用德語罵髒話呢?據我所知,那兩姐妹根本就不會說德語。另外,沒想到奧斯本先生在二次大戰期間竟然在「第一步兵師」。我在很多雜誌上讀過,「第一步兵師」是很有名的部隊。沒想到奧斯本先生真的上過戰場,就像《洛克中士》漫畫裡的英雄一樣!天哪!我心裡想,那實在太酷了!
接著我的思緒又回到那隻鸚鵡身上。那隻鸚鵡為什麼會用德語罵髒話?
沒多久,我們已經聽到馬戲團那邊傳來的喧鬧聲,還聞到陣陣的爆米花香和糖衣蘋果的香甜味。於是,那隻用德語罵髒話的鸚鵡很快就被我拋到腦後,我開始猛踩踏板,追上我那幾個死黨。
來到馬戲團大門口,我們買了門票,然後就像餓了好幾天的乞丐一樣,迫不及待地衝進會場。頭頂是縱橫交錯的電線,上面掛滿了燈泡,燦爛閃爍,有如一顆顆被綁住的星星。現場已經擠滿了跟我們年紀差不多的孩子,不過還是有一些大人和高中生。四周的遊樂設施轟隆隆發出驚天動地的聲響。我們到了摩天輪的入口,買了票坐上去,結果,我很快就發現我犯了大錯,因為我坐在了戴維·雷旁邊。摩天輪轉到最頂端的時候,停了一下,讓底下的遊客坐上座艙。那時候,戴維·雷忽然開始猛搖座艙,大吼大叫,螺栓被他搖得嘎吱嘎吱響,好像快要鬆脫了。「別鬧了!別再搖了!」我嚇得渾身僵直,一直哀求他。在那樣的高度,馬戲團的整個會場一覽無遺。我立刻就注意到那面色彩鮮豔的招牌。那面招牌上畫著叢林圖案,我還看到了上面用很鮮豔的紅油漆寫了幾個血淋淋的字:來自失落世界。
後來,我們進了鬼屋遊樂場之後,輪到我給戴維·雷一點顏色看了。我們坐在軌道車上,來到某個地方,忽然有個滿臉鼻涕的巫婆從黑暗中躥出來,我立刻從後面抓住戴維·雷的脖子,然後開始呼喊號叫,叫得比那些鬼怪還恐怖。過了一會兒,我放開他之後,他大叫了一聲:「別鬧了!」我們走出鬼屋之後,他說鬼屋是天底下最無聊的東西,一點都不可怕。不過我注意到,他走路的樣子有點怪怪的,還匆匆忙忙地衝進了廁所。
我們吃棉花糖,吃爆米花,吃甜甜圈,吃得滿頭滿臉都是。我們吃裹滿了花生的糖衣蘋果,吃熱狗,喝麥根啤汁,撐得肚子鼓得像氣球。後來,本跑去坐雲霄飛車,結果一下來就說他好想吐,我們只好扶他去了廁所。還好,他總算撐到進了廁所才吐,沒有把衣服弄髒。
後來,我們來到那座獨眼怪物的帳篷前面時,本一溜煙不見了。至於戴維·雷呢,他迫不及待地衝了進去。而約翰尼和我決定和他一起進去,不過事後想想,這實在不是明智的決定。
帳篷裡瀰漫著一股陰森的氣息,裡面有一個人,表情很冷酷,鼻子大得像黃瓜。帳篷裡還有另外五六個愛看畸形人的遊客,那個人站在遊客前面,手舞足蹈地說笑話逗他們開心。他滔滔不絕地說了好一會兒,一下說什麼肉慾的罪惡,一下說什麼上帝之眼。接著,他掀開一面小布簾,開啟一盞強光燈,眼前出現一隻巨大的玻璃瓶,裡頭有一個赤裸裸的小嬰兒,全身萎縮,皮膚呈現一種淡紅色。他有兩隻手,兩條腿,可是卻只有一隻眼睛。那隻眼睛長在圓圓的額頭上,模樣看起來像極了電影裡那個獨眼巨人。那個人把裝滿了福爾馬林的玻璃瓶拿起來,裡頭的小嬰兒漂游了一下,那一會兒,我和約翰尼都不由自主地皺起眉頭,感覺很不自在。那個人拿著玻璃瓶湊近每一位遊客面前。「這就是肉慾的罪惡。那隻眼睛就是上帝之眼,是上帝的懲罰,是天譴。」他說。我忽然有一種感覺:這個人和布萊薩牧師一定很合得來。過了一會兒,那個人把玻璃瓶舉到我面前,我注意到那隻眼睛是金黃色的,就像火箭的眼睛一樣。那小嬰兒臉上滿是皺紋,看起來好像一個侏儒老人。那種表情,彷彿他想開口吶喊,祈求上帝劈下一道閃電,幫助他解脫痛苦。「仔細看,小朋友,看看上帝是如何警示世人不要犯下肉慾之罪。」那個人說。他眼袋浮腫,眼中射出一種宗教式的狂熱。我知道他在說什麼:那小嬰兒下陰的部位一片平滑,沒有男性生殖器官,也沒有女性生殖器官。然後那個人轉動了一下玻璃瓶,讓我看小嬰兒的背部。他緩緩往下沉,背部碰到玻璃瓶,這時我聽到他的肩膀在玻璃上摩擦,發出一種悶悶的聲音。
我仔細一看,看到那小嬰兒的肩胛骨特別厚,骨骼很突出,感覺有點像翅膀的殘根。
那時我忽然明白了,真的明白了。
那獨眼小嬰兒是天使——墜落到人間的天使。
「這是為了警示世上的罪人。」那個人邊說邊走向戴維·雷和約翰尼,「上帝之眼俯視人間,這是為了警示世上的罪人。」
過了一會兒,我們走出帳篷,走回遊樂區。這時戴維·雷說:「噢,上當了!我原以為會看到活生生的獨眼人!原以為他會說話!」
「他確實跟我們說過話,你沒聽到嗎?」我問他。他轉過頭來看著我,那表情彷彿看到了瘋子。
接著我們去看摩托車特技表演。有幾個人騎著摩托車在一個球形籠子裡繞來繞去,轟隆隆的引擎聲和輪胎摩擦的吱吱聲迎面襲來。接著我們去看印第安小馬錶演。那是一個大帳篷,裡頭有一大群白人纏著腰布,頭上戴著羽毛。他們繞著一匹奄奄一息的馬跳舞,好像在進行什麼儀式,要喚醒那匹馬。結尾的一幕,一群牛仔坐在一輛馬車上繞圈,一群假扮的印第安人在後面追趕,牛仔開槍射殺瘋狂呼嘯的印第安人,最後終於逃出一條生路。其實,亞拉巴馬州的歷史並沒有這麼無聊。約翰尼看了之後苦笑了一下說,那群小馬當中,有一匹黃褐色的小馬,背有點凹。只有那匹小馬比較有味道,看起來真的可以跑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