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日正當中奇風鎮

我的鼻子沒斷,不過卻腫得像包子一樣大,變成青紫色,而且眼眶也腫起來黑了一大圈。不用說,媽媽聽我說了整件事的經過之後,當然嚇得魂不附體。但我終究還是逃過了這一劫。而且,除了鼻子腫起來之外,我並沒有受什麼傷。

事發之後,格雷絲小姐打電話給艾默裡警長,於是警長立刻開車趕到十六號公路,發現我和萊妮在路上走。當時我並沒有對他多說什麼,因為我想到唐尼說過,警長已經被布萊洛克家收買了。後來爸媽過來接我,送我到帕裡什醫生的診所。半路上,我把艾默裡警長的事告訴他們。當時爸爸沒吭聲,但我注意到他臉上閃過一絲陰霾。我心裡明白,他不會就此罷休。

後來,格雷絲小姐終於平安無事。她被送到聯合鎮的醫院,檢查之後發現子彈並沒有傷及要害,只是皮肉傷。我有一種感覺:這麼點小傷恐怕沒這麼容易就可以撂倒格雷絲小姐。

接著我要說的是萊妮和史蒂維·考利的故事。那是爸爸告訴我的,而爸爸是從警長那裡聽來的。十七歲那年,萊妮離家出走,跑到伯明翰去跳脫衣舞,就在那裡碰見了唐尼·布萊洛克。唐尼誘拐她,勸她加入他們的「家族事業」,說那種工作才會賺大錢,而且告訴她,空軍基地那些年輕小夥子的錢很好賺。於是她真的跟他回去了,結果被送到格雷絲小姐那邊。沒多久,有一天,她跑到奇風鎮上的五角商店去買衣櫃,結果在那裡遇見了史蒂維·考利。或許我們不能說那叫做一見鍾情,不過已經很接近了。反正,史蒂維一直勸萊妮離開格雷絲小姐,找一份正當的工作。後來他們甚至還論及婚嫁。而格雷絲小姐也寧願讓她離開,讓她跟史蒂維在一起,因為就算硬把她留下來,她也無法專心工作。她對那些女孩子的要求是:如果要留在她那裡,就必須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工作上。麻煩的是,唐尼·布萊洛克一廂情願地認定自己是她的男朋友。他恨死了小個子史蒂維,不過,那不只是因為萊妮的緣故,更是因為他的寶貝車大個子始終跑不贏午夜夢娜。他明白,要想把萊妮拉回格雷絲小姐那邊去工作,唯一的辦法就是幹掉史蒂維。那天,午夜夢娜炸成一團火球,萊妮的夢想也隨之幻滅了。從此以後,她自暴自棄,沉淪皮肉生涯。我曾經聽格雷絲小姐說過,萊妮越來越暴躁,越來越兇悍。

後來,我聽說萊妮回家去了。她長大了,也變得更懂事。那是我最後一次聽到她的訊息。

當然,我相信此後她內心也將懷著永遠無法磨滅的憂傷。

畢竟,人生在世,有誰能夠事事圓滿呢?

其實,有些還是從那個混蛋嘴裡聽來的。唐尼被關在奇風鎮的監獄裡,就在法院旁邊。那天,有個農夫聽到田裡有怪聲音,於是抓起一支巨大的霰彈槍跑過去看,發現唐尼抱著一個稻草人在跳舞。被關進監獄裡之後,面對著鐵欄杆,唐尼終於恢復了一點神志。在那短暫清醒的時刻,他一五一十地供出了自己從前犯下的罪行。他說,就是他開車去撞史蒂維·考利的車,害死了史蒂維。顯然,這次布萊洛克家終於有人逃不掉法律的制裁了,儘管某些執法的人已經被他們收買。

沒多久,11月來臨了,清晨時分,奇風鎮開始蒙上一層冰霜。連綿的山嶺染上了一片棕黃,遍地落葉。每當有人踩在落葉上,都會聽到陣陣清脆的窸窣聲。一個星期二的晚上,媽媽忙著翻食譜研究餡餅和蛋糕的新做法,爸爸則是在客廳看他的報紙。

後來,我們聽到敲門聲,爸爸立刻走過去開門。是艾默裡警長。他站在門廊上,全身籠罩在昏黃的燈光下。他繃著一張臉,手上拿著帽子,外套的衣領翻起來。外頭天冷了。

「我可以進去坐一下嗎,湯姆?」他問。

「呃……」爸爸遲疑了一下。

「我知道你可能已經不想再跟我說話了。我明白。不過……我還是希望你能夠聽我說幾句話。」

媽媽走過來站在爸爸旁邊。「湯姆,請人家進來坐一下,好嗎?」

爸爸拉開門,於是警長就進來了。

「你好,科裡。」他跟我打了聲招呼。當時我坐在壁爐旁邊的地上做功課,讀亞拉巴馬州的歷史。從前,叛徒總是喜歡趴在壁爐前面取暖,如今它走了,我忽然感覺一種莫名的空虛。然而,失去的已經無法挽回,我們還是要好好活下去。

「你好。」我應了一聲。

「科裡,你先回房間去吧。」爸爸對我說。但艾默裡警長卻說:「湯姆,既然這件事是科裡發現的,我希望他也留下來聽我說。」

於是我坐在原地沒動。艾默裡警長坐到沙發上,把帽子放到茶几上,然後愣愣地盯著帽子上的銀星警徽。爸爸也坐下來。媽媽招呼客人一向很周到,她立刻問警長要不要吃點蘋果餡餅或蛋糕,然而,警長搖搖頭,於是她也坐下來。她和爸爸分別坐在壁爐的兩頭。

「再過不久,我就不當警長了。」艾默裡警長說,「斯沃普鎮長已經有好幾個新人選,只差還沒做最後決定。等他決定了,他就會任命新的警長。我想,大概這個月中旬我就可以卸任了。」他深深嘆了口氣,「如果沒有意外的話,我11月底之前應該會搬走,離開奇風鎮。」

「很遺憾。」爸爸說,「不過,聽科裡說了一些你的事,那才更令人遺憾。但說起來,我好像也不應該苛責你,因為上次我當面問你的時候,你並沒有隱瞞。你坦白承認自己做了那件事。」

「老實說,當時我很想隱瞞,想矢口否認。只不過,你兒子說的是實話,你應該要相信。要是你連自己的兒子都無法相信,那天底下還有誰能夠相信呢?」

爸爸皺起眉頭。看他的表情,彷彿很想朝警長臉上吐口水。「我的天哪!,你為什麼要幹這種事?你為什麼要拿布萊洛克家的錢包庇他們?看看他們乾的是什麼勾當!賣私酒,開賭場詐賭,更別提格雷絲小姐那地方!唉,格雷絲小姐是個好人,可是天哪,天底下沒別的正經事可以做嗎,何苦要去幹那種行業?我問你,,畢剛·布萊洛克拿錢給你,只是叫你包庇他們賣私酒開賭場嗎?你還要提供什麼別的服務嗎?給他擦鞋嗎?」

「你說對了。」警長嘆了口氣。

「什麼?」

「我真的給他擦過鞋。」艾默裡警長淡淡笑了一下,那笑容苦澀而疲憊,他的眼神很空洞,充滿悲哀和悔恨。接著,他的笑容消失了,露出痛苦的表情,嘴角開始扭曲,「每次拿錢都是在畢剛家裡,每個月1號。信封袋裡裝著兩百塊錢,上面寫著‘艾默裡大警長’。他都是這樣叫我。」說到這裡他臉上抽搐了一下,「那天,我又到他家去,他那幾個兒子剛好都在,唐尼,霸丁,韋德。畢剛拿著一支來復槍在上潤滑油。他的身材真是巨大得嚇人,就算坐在椅子上,也好像整個房間都被他塞滿了。而且,每次他瞪著你的時候,你會感覺他好像用眼神就可以殺人。我拿起那隻信封的時候,他忽然伸手到地上提起他的靴子丟到桌上。那雙靴子上全是泥巴。‘大警長,我的鞋子髒了,可是我沒力氣擦。不知道能不能麻煩你幫我擦乾淨?’我正想開口拒絕,他卻忽然從襯衫口袋裡抽出一張五十塊的鈔票塞進一隻靴子裡,然後說,‘當然,不會讓你白做工。’」

「我不想聽。,你跟我說這個幹嗎?」爸爸說。

「我非告訴你不可。」警長瞄了壁爐一眼,我注意到火光和陰影在他臉上交織閃爍。「當時我告訴畢剛說我要走了,我不幫別人擦鞋,可是他卻很猙獰地對我笑了一下說,‘噢,大警長,你乾脆直接開個價吧。’接著他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張五十塊的鈔票塞進另一隻靴子裡。」艾默裡警長低頭看著自己那隻拿錢的右手,「我一直想給我女兒買一件新衣服和一雙新鞋子。」他說,「那種上面有蝴蝶結的鞋子,可以穿到教堂去做禮拜。她總是穿別人不要的破衣服、破鞋子,我看了很不忍心。所以,我多拿了那一百塊。可是,你知道嗎,畢剛知道我那天會去,所以故意穿靴子去踩泥漿。後來,我把他的靴子擦乾淨之後,立刻衝到門外去嘔吐不止,而且我聽到他那幾個兒子在裡面大笑。」說到這裡他忽然閉緊眼睛,好一會兒才又張開,「我帶我女兒到聯合鎮上最好的鞋店,而且還給我太太買了一束花。其實,我買那束花,不光是為了想送給她。其實,我是想聞聞那種乾乾淨淨的清香。」

「露辛達知道這件事嗎?」爸爸問他。

「不知道。她以為是我加薪了。湯姆,我找過斯沃普鎮長和鎮委會代表,請他們給我加點薪水,我不知道已經求他們多少次了,可是你知道嗎,湯姆,他們總是告訴我,‘噢,,我們明年一定會幫你編預算。’」說到這裡他苦笑了一下,「‘哎,我們都知道你最刻苦耐勞,一塊錢可以當兩塊錢用。更何況,你好像沒有必要加薪吧,因為你好像挺悠閒的,每天不是開警車到處晃來晃去,就是坐在辦公桌前看偵探小說。頂多就是有人打架的時候你去把他們拉開,或是某個人家的小狗不見了,你去幫他們找回來,或是有人把鄰居家的籬笆搞壞了,兩個人吵起來,你就去勸架。我們鎮上幾乎從來沒發生過搶劫,殺人,或是像車子沉到薩克森湖底這類案件。,你是個老好人,只可惜不太像幹警長的料。雖然你帽子上彆著警徽,只不過,你身材笨重、動作遲鈍,怎麼看都沒有警長的架勢。而且,我們奇風鎮從沒出過什麼大案件,所以好像沒什麼必要給你加薪,甚至也不需要給你加油的津貼,或是獎金。當然啦,我們倒是可以給你一點精神上的鼓勵。’」說到這裡,他眼中射出怒火。那一剎那,我和爸媽才忽然意識到,原來艾默裡警長並不是沒脾氣,只是一直壓抑著。「該死!」他咒罵了一聲,「對不起,我實在不應該跑到你們家來發牢騷。」

「要是長久以來你一直覺得這麼委屈,」媽媽問,「那為什麼不乾脆辭職算了?」

「因為……因為我喜歡當警長。我喜歡那種感覺。如果我們鎮上發生了某件事,我會很想知道是誰幹的,還有,原因是什麼。我喜歡那種被人依賴的感覺。那就像……感覺就像大家把你當成爸爸或哥哥那樣尊重,把你當成最好的朋友。也許斯沃普鎮長和鎮委會那些代表不尊重我,但我知道鎮上的人都很尊重我。那就是為什麼雖然我明知道自己早就該辭職不幹了,但我卻還是堅持下去。原因就在這裡。一直到後來,有一天半夜,畢剛·布萊洛克忽然打電話給我,說他有個計劃想跟我談一談。他說,他經營的事業並不會危害到奇風鎮上的人,說他只是希望大家日子能夠過得愉快一點。他還說,要不是因為大家有需要,他的事業也不可能經營得起來。」

「天啊,,這種鬼話你都相信!」爸爸一臉不屑地搖搖頭。

「不光是這樣。他還說,要不是因為有他們一家人經營這個事業,隔壁縣的‘賴克幫’早就過來接收地盤了。而且,我聽說那幫人都是殺人不眨眼的凶神惡煞。畢剛要我收下他的錢。他說,收了他的錢,或許我會覺得自己是在跟魔鬼打交道,但好歹他這個魔鬼是我認識的,總比外地來的凶神惡煞好吧。所以,沒錯,湯姆,我相信他。到現在我還是相信他。」

「這麼說,你一直都知道他躲在什麼地方?大家竟然都被你矇在鼓裡,還以為你根本找不到他們的老窩。」

「對,我知道。上次在森林裡,科裡和那幾個小朋友撞見他們把那盒東西賣給那兩個三k黨,那地方你還記得吧?他們就是躲在那附近。另外,我倒是真的不知道盒子裡面裝了什麼東西,不過很久以前我就知道,傑拉爾德·哈奇森和迪克·穆特里都是三k黨。但不管怎麼說,我終究還是錯了。我做了違法的事。奇風鎮是一個純樸善良的地方,我已經沒有資格和你們在一起了。」說到這裡,艾默裡警長忽然轉頭盯著爸爸,「湯姆,不用你說我也知道自己做錯了事,我有愧於職守,玷汙了警長這個神聖的職務,而且害我的家人蒙羞。從前我們跟鎮上很多人都是好朋友,可是現在,他們看到我太太和我女兒,表情都很不屑。每次看到那種場面,我的心都在滴血。我剛剛說過,我們很快就要搬走了,不過,身為奇風鎮的警長,我還有最後一項使命要完成。」

「什麼使命?幫畢剛開啟銀行金庫的門?」

「不是。」警長輕聲說,「我要親眼看著唐尼以謀殺罪被起訴送進監獄。或者最起碼要以過失殺人罪起訴。」

「哦?」聽爸爸的口氣,我感覺到他好像突然振奮起來,但很快又洩了氣,「問題是,畢剛會有什麼反應?你不是收了他的錢嗎?」

「我收畢剛的錢,只是掩護他賣私酒、開賭場,並不代表他兒子犯了殺人罪我也要包庇。事實擺在眼前,唐尼殺了人,沒什麼好說的。格雷絲小姐僥倖逃過一劫,是上帝保佑。我很瞭解史蒂維·考利。他這個人也許比較暴躁,老愛跟我過不去,但他是個好人。他父母也都是很好的人。所以,湯姆,我不會放過唐尼。不管畢剛怎麼威脅我,我都不會放過唐尼。」

「威脅你?」媽媽忽然出聲問他。這時爸爸站起來,拿火鉗夾了一塊木柴丟進壁爐裡。

「對。或許應該說,他警告我。」艾默裡警長忽然皺起眉頭,「後天,縣警部那邊會派兩個州警搭公路巴士到我們這裡來。33號巴士。大概中午會到。到時候,我會把所有的移送檔案都準備好,把唐尼交給他們。」

每隔一天就會有一班公路巴士經過奇風鎮,開往聯合鎮,不過,那班車很少在我們鎮上停車。裡奇頓街那座加油站旁邊有一個站牌,偶爾會看到兩三個乘客上車下車,但通常那班車都是呼嘯而過,停都不停。

「唐尼車子駕駛座底下有一個袋子,裡面有一本黑色筆記本。」警長說。爸爸又丟了一根木柴到火堆裡,但他很仔細地聽著。「本子裡記錄了好幾個人的名字和電話號碼。感覺上,好像有人針對高中橄欖球賽在賭球,筆記本就是賭客的名單。而且,名單裡竟然出現了幾個不尋常的人,你看了可能會嚇一大跳。雖然不是奇風鎮上的人,不過,他們都是新聞人物,政界的人。看樣子,布萊洛克家收買了一兩個教練,打假球。」

「天啊!」媽媽倒吸了一口氣。

「那兩個州警要過來帶走唐尼,我一定要親手把唐尼交給他們。」艾默裡警長忽然伸手摸摸警徽,「畢剛說,他不會讓我有機會把他兒子押上車。他會先殺了我。湯姆,我認為他不是隨便說說。」

「他在虛張聲勢!」爸爸說,「他只是在嚇唬你,好讓你乖乖把唐尼放走!」

「今天早上,有人把一隻死動物扔在我家前面的院子裡,看起來很像……很像是一隻貓,不過已經被剁成肉醬,院子裡到處都是血,大門上用血寫了幾個字,‘不放唐尼,你就沒命!’我兩個女兒看到那種場面,嚇得臉都白了。」艾默裡警長忽然低頭看著地上,「我很怕。怕得要命。我覺得畢剛真的想殺我,然後趕在那兩個州警抵達之前把唐尼救出去。」

「露辛達和你女兒的處境恐怕更危險。那些混賬王八蛋一定會找上她們。」媽媽忽然開口了。我感覺得到她很激動,因為平常她是不罵髒話的。

「出了這種事,今天早上我已經叫露辛達帶我女兒回她媽媽家去避避風頭。下午兩點的時候她打電話給我,說她們已經平安到達了。」說到這裡,他忽然抬頭盯著爸爸,眼中滿是痛苦的神色。「湯姆,我需要人幫忙。」

接著艾默裡警長又說,他需要人手,至少要找三四個。今天晚上、明天,還有明天晚上,他們必須守在監獄,免得唐尼被布萊洛克他們劫走。他還說,消防隊長馬凱特已經守在監獄,只不過,他找不到更多人幫忙。他還說,他問過十個人,結果都沒人肯幫忙。他說這件事很危險,所以他自掏腰包,只要有人肯幫忙,他會給那個人五十塊錢。不過,他也只給得起這麼多了。監獄裡有手槍和彈藥,而且監獄的建築很堅固,有如銅牆鐵壁,防守不是問題。真正棘手的是要怎麼把唐尼從監獄帶到公車站。這段路程才是真正的考驗。

「情況就是這樣。」艾默裡警長抓緊瘦骨嶙峋的膝蓋,「湯姆,你能幫忙嗎?」

「不行!」媽媽忽然大吼一聲,那聲音驚天動地,差點就把窗戶震破。「你瘋了嗎?」

「很抱歉,麗貝卡,我實在沒辦法了,只好來求湯姆幫忙。真的很抱歉,可是我已經別無選擇。」

「你可以去找別人啊!為什麼非要來找湯姆?」

「湯姆,你能幫忙嗎?」警長追問。

爸爸站在壁爐旁邊,壁爐裡的木柴劈啪作響。他看看艾默裡警長,然後看看媽媽,接著還轉頭瞄了我一眼。他把手插進口袋裡,低下頭。「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該怎麼做才是對的,你心裡應該很清楚不是嗎?」

「對,我很清楚,可是我反對暴力。這輩子我從來沒想過要對人使用暴力。尤其是……這幾個月來,經歷了這麼多事,心裡感觸更深。我感覺自己彷彿走在薄冰上,背上還扛著一塊大鐵砧。我自己很清楚,我根本沒辦法開槍射殺別人。我根本辦不到。」

「這樣的話,那你就別帶槍。我並不要求你一定要對人開槍。我只希望你跟我們站在一起,向畢剛表明立場,殺人償命,誰都別想逍遙法外。」

「表明立場?布萊洛克那夥人會把你們全部殺光!」媽媽激動得根本坐不住,「不行!湯姆最近壓力已經夠大了,身體不太好,精神也不太好——」

「麗貝卡!」爸爸忽然大叫了一聲,媽媽立刻安靜下來。「有話我自己會說,可以嗎?」他說。

「湯姆,就等你一句話。」艾默裡警長露出一種哀求的口氣,「我真的很需要你幫忙。」

爸爸表情很痛苦。我注意到他鐵青著臉。他心裡明白自己該怎麼做,可是他內心卻陷入了痛苦的掙扎,而且,薩克森湖底那個人彷彿伸出了一隻冰冷的手掐住他的脖子。「不行,」他嘶啞著聲音說,「我幫不了你,。」

那一刻,我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個詞:懦夫。我心頭湧現出一陣羞愧,感覺自己臉上熱辣辣的。我立刻站起來衝回房間裡。我實在剋制不了自己。

「科裡!」爸爸叫了我一聲,「等一下!」

「唉,算了!」艾默裡警長站起來,拿起茶几上的帽子戴回頭上。帽頂壓扁了,銀星警徽也歪了。「算了!鎮上的每個人都希望布萊洛克那家子被抓去坐牢,而且,要是有人拿了他們家的錢,一定會被全鎮的人唾棄。可是現在呢,好不容易有機會逮住布萊洛克家的人,大家卻忽然變成了縮頭烏龜。不管我找誰幫忙,那個人一家子都避之唯恐不及!所以,我看他媽的算了!」

爸爸說:「我真的很希望能——」

「算了吧,你就好好待在家裡,家裡比較安全。好了,我走了,再見。」說著艾默裡警長推開門走出去。屋外是冷颼颼的夜,我們聽到他踩過落葉,那窸窣的聲音漸漸遠去,沒多久就消失了。爸爸站在視窗,看著警長的車消失在路的盡頭。

「用不著替他擔心,」媽媽說,「他一定找得到人的。」

「萬一找不到呢?萬一每個人忽然都變成縮頭烏龜呢?」

「要是這鎮上的人都不在乎公理正義,都不肯幫助警長,那奇風鎮就真的是個鬼地方,活該毀滅。」

爸爸忽然轉頭看著媽媽,嘴角往下一沉。「麗貝卡,我們不就是奇風鎮的人嗎?你,我,科裡,還有,我們不都是奇風鎮的人嗎?去請十個人幫忙,結果沒一個人肯幫他,而他們不也都是奇風鎮的人嗎?所謂奇風鎮,並不只是一堆大大小小的房子。奇風鎮的生命,來自所有住在這鎮上的人。大家互相關懷,互相幫助,奇風鎮才有了生命。就算房屋塌了,奇風鎮永遠是奇風鎮,可是,如果鎮上的人失去了互相關懷的心,奇風鎮就不存在了。」

「可是你幫不了他,湯姆。你沒那種能力。萬一你出了什麼事……」說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因為接下去的話聽起來很不吉利。

「他雖然做錯了事,可是大家還是應該要幫他。剛剛我實在應該答應他。」

「不行,你不能答應他。湯姆,你根本就不是跟人打鬥的料。只要一閃神,你立刻就會被布萊洛克那夥人殺了。」

「那我會提高警覺,不要閃神。」爸爸臉色鐵青。

「湯姆,說得沒錯,你應該好好待在家裡,家裡比較安全,好不好?」

「你有沒有想過,在科裡眼裡我會變成什麼樣的爸爸?剛剛他看我的那種眼神,你看到了嗎?」

「他自己會想通的。」媽媽拼命想擠出笑容,讓氣氛緩和一點,「湯姆,吃塊蛋糕喝杯咖啡好不好?」

「我不要吃蛋糕,我不要吃餡餅,我不要吃鬆餅,我什麼都不要,不要不要。現在我只想——」說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雖然他拼命想往下說,但心情實在太激動,喉嚨哽住了。猜得出來,他接下去想說的應該是:我只想一個人靜一靜。「我要去找科裡談一談。」說完他就走到我房間門口,敲敲門。

我說了聲請進。我怎麼可能不讓他進來呢?他畢竟是我爸爸。他走進我房間之後,坐到我床上。我手上捧著一本《黑鷹中隊》的漫畫。剛剛他還沒進門之前,我一直在想弗農說的那些話:艾默裡警長是個好人。可惜,他不適合幹警察。他沒有那種獵狗的本能。就算線索攤開在他眼前,他還是一樣看不到。從某個角度來看,艾默裡警長是個好丈夫、好爸爸,這點誰也無法否認。接著爸爸清清喉嚨,「我想,你心裡一定很瞧不起我,對不對?」

要是平常聽到爸爸講這種話,我一定會覺得很好笑,可是今天我卻笑不出來了。我愣愣地盯著手上的漫畫書,心裡忽然有一股衝動很想鑽進漫畫書的世界裡。在那個世界裡,全都是滿天翱翔的飛機和粗獷豪邁的英雄,在那個世界裡,英雄會奮不顧身維護公理正義。

也許那種心情很明顯地寫在我臉上,也許爸爸一下就看穿了我的心思。我聽到他說:「孩子,真實的人生不是漫畫。」說完他拍拍我的肩膀,然後就站起來走出去,關上門。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不安穩,噩夢連連。我夢見那四個黑人小女孩在呼喚我。我夢見那輛車衝出紅巖平臺掉進漆黑的湖裡。我夢見午夜夢娜從我旁邊衝過去。我夢見畢剛·布萊洛克那滿臉的大鬍子,看到他露出猙獰的笑容對我說:你快要倒大黴了!我夢見猴子撒旦那張被霰彈槍打得稀爛的臉,它淒厲的哀號。我夢見樂善德太太端了一杯汽水給我,聽到她對我說:有時候他會整晚不睡,聽外國的廣播聽到天亮。

樂善德醫生不喝牛奶,半夜不睡覺,這件事我還沒有告訴爸媽,因為我覺得那跟薩克森湖那件事毫無關係。樂善德醫生何必無緣無故殺害一個外地來的人?而且他是個大好人,那麼愛動物,怎麼可能用那麼兇殘的手段把那個人折磨得不成人形,還用鐵絲勒死他?難以想象!

然而,我卻忍不住會想。

弗農對艾默裡警長的判斷是正確的,那麼,他說那個殺人兇手不喝牛奶,而且半夜不睡覺,這樣的推論是不是也有道理?

弗農雖然是個瘋子,可是他就像海灘男孩一樣,接觸過很多人很多事。他有點像上帝之眼,看著奇風鎮的人來來去去,看得透每個人的希望與貪婪,善良與邪惡。他看透了赤裸裸的人性。也許,他已經看透了人生。

我決定開始監視樂善德醫生和他太太。要是他真的是那種表面溫文儒雅、內心冷血兇殘的禽獸,那她怎麼可能渾然無覺?

第二天,天氣又溼又冷,下著毛毛雨。放學後,我騎著火箭從樂善德醫生家門口經過。他和他太太兩個人都在家,而且那兩匹馬也都在穀倉裡。我也說不上來自己究竟想做什麼,但我就是想看看。根據弗農的推論,薩克森湖事件可能和樂善德醫生有關,可是,如果沒有進一步的線索,那就只是純屬臆測。那天晚上吃晚飯的時候,飯桌上的氣氛冷得幾乎要結冰了。我不敢看爸爸的眼睛,而爸媽則是拼命避開彼此的目光,但不管怎麼樣,那頓飯吃得還算平靜。

我們吃的是南瓜餡餅。這陣子,我們幾乎天天吃南瓜餡餅,吃到都想吐了。後來,爸爸終於開口說:「今天裡克·斯潘納被解僱了。」

「裡克?他不是已經在綠茵牧場待很久了嗎?他的資歷跟你一樣吧?」

「對。」爸爸用叉子戳戳盤子裡的餡餅屑,「今天早上和尼爾·亞伯勒談了一下,他說,他聽說牧場正在裁員。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都是因為那該死的……超市。」他發覺自己說溜嘴講了髒話,趕緊改口,可惜我已經聽到了。「巨霸超市。」他很不屑地哼了很大一聲,餡餅屑差點從鼻子裡噴出來。「塑膠瓶裝的牛奶。天曉得接下來他們還有什麼鬼花樣!」

「裡克他太太利亞8月不是才剛生了孩子嗎?」媽媽說,「他們已經有三個孩子了。裡克要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他一接到通知,立刻就走了。尼爾說,他聽說牧場給裡克一個月的薪水,問題是,他們一家五口,靠那麼點錢恐怕也撐不了多久。」他放下叉子,「我看,你做幾個餡餅,我送去給他們好了。」

「我明天一大早就做一個新的。」

「那好。」爸爸伸出手握住媽媽的手。雖然他們兩個起過爭執,但那種不愉快似乎已經煙消雲散了。此刻,看著他們手握著手,感覺很溫馨。「麗貝卡,我感覺得到,問題才剛要開始而已。綠茵牧場根本拼不過大型超市那種超低的價錢。上個星期,我們又給我們的老客戶打折優惠,結果兩天前,巨霸超市也跟著降價,降得比我們還低。我想,情況只會越來越嚴重。」我注意到他忽然握緊媽媽的手,而她也握緊他的手,彷彿兩個人要同心協力面對即將來臨的嚴酷挑戰。

「對了,還有一件事。」說到一半,爸爸忽然又停住了。他露出一種咬緊牙關的表情,彷彿必須鼓足勇氣才說得出口,「今天下午我跟馬凱特隊長聊了一下。我到加油站去加油的時候,正好碰到他在那裡。他說——」說到這裡他又遲疑了一下,「他說,除了他,另外只找到一個人肯幫忙。你知道那是誰嗎?」

媽媽沒說話。

「月亮人。」爸爸苦笑了一下,「你想象得到嗎?整個奇風鎮身強力壯的人那麼多,結果竟然只有馬凱特隊長和月亮人肯幫對付布萊洛克家。我真懷疑月亮人拿得動槍嗎?開槍就更別提了!嗯,看樣子,全鎮的人都打算窩在家裡保住自己的小命,你說對不對?」

媽媽忽然把手縮回來,撇開頭不看爸爸。爸爸隔著桌子凝視著我,眼神好凌厲,有如咄咄逼人的熊熊烈火,看得我有點坐立不安,「小老弟,你覺得你爸爸是什麼樣的人?今天到學校去,有沒有告訴你那幾個朋友說,你爸爸是個膽小鬼,不敢幫警察捍衛正義,有沒有?」

「沒有。」我說。

「你應該告訴他們的。你應該告訴本,約翰尼,還有戴維·雷。」

「哼,他們的爸爸也沒做什麼啊!逞英雄跟布萊洛克家過不去,白白送命,他們沒那麼笨吧?」媽媽聲嘶力竭地說,「你們這些人真的會用槍嗎?平常那些喜歡拿槍打獵的人怎麼都不見了?有些人不是很愛吹牛嗎,老愛吹說自己多神,拳頭有多厲害,槍法有多準,打架從來沒輸過,什麼事都擺得平,現在呢?人呢?怎麼都不見了?」

「我不管他們怎麼樣。」爸爸忽然兩腿一伸把椅子往後推,站起來。「我只知道自己該做什麼。」說著他開始往門口走過去。媽媽倒吸了一口氣,趕緊問他:「你要去哪裡?」

爸爸快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腳步,站著不動,然後抬起一隻手按住自己的額頭。「我只是想到門廊上坐一下。麗貝卡,只是想到門廊上坐一下。我要一個人靜一靜,好好想一想。」

「可是外面那麼冷!」

「沒關係。」說完他就走到門外去了。

半個鐘頭後,他又走進來,走到壁爐前面烤火取暖。今天是星期五,我決定晚上晚點睡。晚上快十一點的時候,睡覺時間到了,爸爸卻還坐在壁爐前面的椅子上,兩手撐著下巴。外頭風聲呼號,雨水有如小石子一樣劈里啪啦打在玻璃窗上。

「媽媽,晚安,我要去睡了!」我朝廚房叫了一聲。媽媽正在廚房裡忙著,弄得嘩啦嘩啦響。她回了我一聲晚安。接著我轉頭對爸爸說:「爸爸,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