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裡。」他忽然輕輕叫了我一聲。
「什麼事?」
「要是我殺了人,你會有什麼感覺?你會覺得我跟薩克森湖邊那個兇手有什麼不一樣嗎?」
我想了一下。「當然不一樣,」我說,「因為你殺人是為了保護自己。」
「問題是,從某個角度來看,說不定那個兇手殺人也是為了保護自己啊,你覺得呢?」
「也許吧。不過你跟他不一樣的地方是,殺了人你會很難過。」
「對,」爸爸說,「我確實會很難過。」
我還有別的話想跟他說,可是我不知道他想不想聽。不過,我還是決定要跟他說,「爸爸!」
「怎麼了?」
「爸爸,任何人都無法讓你內心得到平靜,除了你自己。我覺得你必須自己想辦法。爸爸,你知道約翰尼和戈薩·布蘭林打架的事吧?約翰尼並不想跟他打架,他是被逼的,不過最後,布蘭林兄弟再也不敢來找我們的麻煩了。」爸爸臉上沒有任何反應,我不知道他懂不懂我的意思。「你覺得我說的有道理嗎?」
「很有道理。」他說。接著他忽然仰起臉,我注意到他嘴角泛起一抹微笑。「明天收音機就要轉播亞拉巴馬州高中橄欖球賽,一定很精彩。你趕快去睡覺吧,明天才有精神聽廣播。」
「我知道了。」於是我轉身走開,準備回房間。
「謝謝你,孩子。」爸爸忽然對我說。
第二天早上七點,我聽到爸爸的小貨車發動引擎的聲音,立刻就醒過來了。「湯姆!」我聽到媽媽站在門廊上叫爸爸。「湯姆,不要去!」我趕緊跑到視窗看看外面,看到媽媽穿著睡袍衝向馬路,早晨的陽光照在她身上。可是,爸爸的小貨車已經開走了,媽媽在後面大叫:「不要去!」爸爸把手伸到車窗外面,揮揮手。轟隆隆的車聲驚動了整條希爾託普路上的狗,它們都衝出狗屋狂吠起來。我知道爸爸要去哪裡,而且,我也知道為什麼。
昨天夜裡,他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但我很擔心他,心裡七上八下。他決定不再等待平靜自己降臨。他打算去做一件事,讓自己內心得到平靜。
那天早上,我終於知道了什麼叫煎熬。媽媽已經害怕得說不出話來了。她穿著睡袍踱來踱去,眼中滿是驚恐。她每隔十五分鐘就打一次電話到警長辦公室去找爸爸。到了九點,她忽然不再打了,我猜一定是爸爸告訴她,時候到了,他們要行動了。
九點三十分的時候,我開始穿衣服。我穿上牛仔褲和襯衫,再套上一件毛衣,因為,儘管天空一片蔚藍,陽光普照,但空氣卻是冷颼颼的。我匆匆刷過牙,把頭髮梳整齊,然後看著牆上的時鐘滴答滴答慢慢走到十點。我想到那班33號巴士正沿著蜿蜒的公路開向奇風鎮。車子會提早到嗎?會誤點嗎?還是會準時抵達?爸爸、艾默裡警長、馬凱特隊長,還有月亮人,今天,他們即將面臨生死關頭,就算是短短的一秒鐘也是生死攸關的。儘管我努力不去想那些,但那些惱人的思緒卻依然纏繞在我的腦海中。到了十點三十分,我知道自己該走了。我必須到現場去看爸爸。我沒辦法眼巴巴地坐在家裡等電話。電話來的時候,我可能會聽到兩種結果:第一,唐尼被那兩位州警押上巴士,第二,爸爸被布萊洛克家的人開槍打死了。我不能坐在家裡等電話。我一定要去。我戴上手錶,準備出發。
快十一點的時候,媽媽已經緊張到了極點。她把電視和收音機全都開啟了,然後把三個餡餅同時放進烤箱裡烤。亞拉巴馬州高中橄欖球賽已經快開始了,可是,我根本沒心思去想那個。
我走進廚房,廚房裡瀰漫著一股南瓜香。我問媽媽:「媽媽,我想去約翰尼家可以嗎?」
「什麼?」她瞪大眼睛看著我,「你要去哪裡?」
「約翰尼家。我和本、戴維·雷約在約翰尼家……」這時我轉頭瞄了收音機一眼。我聽到收音機傳來觀眾的歡呼:亞拉巴馬!亞拉巴馬!加油加油加油!「……去約翰尼家聽比賽轉播。」我不得不編個藉口。
「不行。你一定要待在家裡陪我。」
「可是我已經跟他們約好了。」
「我說什麼你聽不……」她已經氣得滿臉通紅,把攪拌盆用力摔在櫃檯上,南瓜醬灑了滿地。她淚水奪眶而出,然後伸手捂住嘴巴,不讓自己哭出來。
屋外冷颼颼的,可是我卻激動得渾身發燙。「可是我想去嘛。」我說。
媽媽已經剋制不了自己了。她哭了出來。「算了,要去就去!」媽媽大吼了一聲。她的情緒已經瀕臨爆發邊緣。「要去就去,隨便你!」
我立刻轉身跑出大門,以免自己哭出來,怕自己一時心軟決定留在家裡。我跳上火箭,忽然聽到廚房裡傳來一陣劈里啪啦的聲音。我知道怎麼回事。媽媽把那隻攪拌盆摔到地上砸了個粉碎。我開始騎車衝向裡奇頓街,冷颼颼的風凍僵了我的耳朵。
那天火箭跑得特別快,彷彿感覺得到我心中的悲傷。在那個星期六的上午,整個奇風鎮平靜而慵懶,街上靜悄悄的。天氣太冷,大多數人都躲在屋裡,只看到幾個不怕冷的小孩在街上跑來跑去。大家都守在收音機旁邊,等著聽大熊教練帶領的球隊打贏對手。我彎腰湊向前,冷風颳在我臉上。火箭在路面上急馳,我感覺得到輪胎的震動。後來,雖然我的腳已經不再踩踏板,它卻依然風馳電掣。
十一點十五分,我來到加油站,那裡有兩臺加油機,還有一臺輪胎打氣機。辦公室旁邊有一間車庫,裡頭隔成兩小間。加油站老闆是海勒姆·懷特先生,他年紀很大了,而且駝背很嚴重。看著他在滿是扳手和引擎皮帶的車庫裡走來走去,那模樣真的很像鐘樓怪人。此刻他坐在辦公桌前面,歪著頭聽收音機。辦公室是煤渣磚搭成的,角落有一面黃色的鐵皮標示牌,用生鏽的螺絲釘掛在牆上。那就是公路巴士的站牌。我把火箭騎到辦公室後面,停在那個油膩膩、髒兮兮的垃圾桶旁邊,然後坐到地上,等待中午時刻來臨。
到了十一點五十分,我已經緊張到了極點,指甲都快被我咬光了。這時我忽然聽到車子逐漸開近的聲音。我立刻把頭探出屋角瞄了一眼,看到警長的車朝加油站開過來,爸爸的小貨車跟在後面。月亮人坐在爸爸車上,頭上還是戴著那頂高禮帽。馬凱特隊長坐在警長車上,而唐尼坐在後座。他穿著黑色條紋的囚服,嬉皮笑臉。車子停住之後,卻沒有人下車。大家都躲在車子裡,引擎沒熄火,發出低沉的轟隆聲。
懷特先生走出辦公室門口。他走路是橫著走的,那模樣很像螃蟹。艾默裡警長搖下車窗,跟懷特先生說了幾句,可是我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接著,懷特先生走回辦公室,過了幾分鐘,他又走出來了,身上穿著一件油膩膩的外套,頭上戴著一頂棒球帽。他坐上他的車,然後就開走了,車尾瀰漫著一團黑煙。
兩分鐘後,那班巴士並沒有抵達。
這時我忽然聽到背後有人叫了我一聲:「小朋友,不要動。」
我正要回頭的時候,忽然感覺一隻手掐在我脖子後面,掐得好緊,嚇得我渾身僵直。那個人拉著我往後退,把我拖到後面。是韋德嗎?還是霸丁?天哪,怎麼辦?我一定要想辦法警告爸爸!那個人一直把我往後拖,拖回到垃圾桶旁邊才放手。我立刻轉頭去看他。
原來是老歐文,也就是上次在理髮廳碰到的那位傳說中的神槍手棒棒糖小子。他問我:「真該死,小鬼,你跑到這裡來幹什麼?」
看到他,我震驚得說不出話來。老歐文皺起眉頭,臉上滿是斑點,頭上那頂棕色的牛仔帽已經被汗水浸溼了,那模樣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傳說中威風凜凜的棒棒糖小子,看上去只是個普通的老頭子。他滿頭淡黃色的頭髮披散在肩頭,身上穿著一條皺巴巴的黑褲,一雙黑靴,一件顏色像泥巴的毛衣,外面還套了一條米黃色的防塵披肩,顏色更像泥巴。披肩的邊條几乎垂落到腳踝的位置。然而,令我震驚的,並不是他那身打扮,而是掛在他腰上那副槍套皮帶,還有左邊槍套裡那把槍柄上有骷髏圖案的手槍。他側著身子,那骷髏頭正好面對著我。老歐文眯起眼睛打量我。「我有話要問你。」他說。
「我爸爸,」我鼓起勇氣說,「他在這裡幫警長。」
「我知道。不過,我還是搞不懂你跑來這裡幹什麼。」
「我只是想——」
「想找死嗎?你不知道布萊洛克家的人都是狠角色嗎?這裡很快就要子彈滿天飛了!上車!趕快走!」
「巴士誤點了。」我找藉口拖延時間,轉移他的注意力。
「小子,你敢跟我玩這種把戲?」他反應很快,「上車!」說著他把我推向火箭旁邊。
我還是站著不動。「不,我要留下來陪我爸爸。」
「你再不走,我就不客氣啦!」我注意到他脖子上青筋暴露。不難想象,要是他真的動手,恐怕不會像爸爸平常修理我那麼客氣了。老歐文一步步朝我逼近,我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但接著我又鼓起勇氣站穩腳步,不再退了。
接著,老歐文走到距離我大概一米的地方時,忽然也停下腳步,嘴角泛起一抹微笑。「嗯。」他說,「看樣子,你還挺勇敢的嘛。」
「我要留下來陪我爸爸。」我告訴他。
就在這時候,我們兩個都聽到一輛車逐漸開近的聲音。那時候,我們明白已經沒時間再僵持了。老歐文立刻轉身衝到牆角,快如閃電,披風窸窸窣窣地飄飛起來。他微微探頭瞄了外面一眼,動作敏捷,神情機警。那一會兒,我明白眼前的老歐文已經不是平常的老歐文了。
他已經變成了年輕時代那個棒棒糖小子。
我也跑到牆角去探頭看外面,但老歐文立刻揮揮手叫我退後。
看到眼前的景象,我心臟怦怦狂跳。我看到的並不是公路巴士,而是一輛黑色的凱迪拉克。那輛車開進加油站,斜斜地停在警長車子前面。我身體往後一縮,掙脫老歐文的手,衝向車庫旁邊那堆舊輪胎後面,然後迅速趴在地上。那時我已經很清楚接下來要發生什麼事了。老歐文不斷朝我比手勢,叫我退回到辦公室旁邊,但我還是趴在原地沒動。
霸丁·布萊洛克從駕駛座鑽出來。他穿著一件白襯衫,領口敞開,外面披著一件灰色西裝外套。那件外套質地很光滑,在陽光的映照下散發出五彩繽紛的光澤。他頭髮剃成了很短的平頭。他表情很陰沉,嘴角露出一抹冷笑。接著他彎下腰,上半身鑽進車裡,然後拿出一把左輪手槍,槍把上鑲著珍珠。接著,韋德·布萊洛克從右前座鑽出來。他一頭黑髮往後梳得很整齊,仰頭挺出下巴,身上穿著一條黑色的緊身褲,還有一件藍格子牛仔襯衫。雖然天氣很冷,但他還是把袖口捲到手肘上方,露出滿是刺青的手臂。他身上掛著一副肩背式的槍套,裡頭有一把手槍。然後,他又從車子裡抽出一支來復槍,然後迅速咔嚓一聲扣動扳機,讓子彈上膛。
接著,後車門開了,車身忽然搖晃了一下,畢剛那巨大的身影從車子裡鑽出來。畢剛穿著一件迷彩連身工裝褲,一件深棕色襯衫,看起來彷彿11月的季節裡,一座遍地黃葉的大山忽然活過來,掙脫地底的巖盤,在地面上緩緩移動。他齜牙咧嘴笑得很猙獰,頭髮稀疏的頭頂油光發亮。他從車子裡鑽出來的時候,喘氣喘得很厲害,嘴裡一邊說著:「孩子們,動手吧。」
韋德舉起來復槍,霸丁舉起手槍,把擊鐵往後拉。他們瞄準警長的車,開始射擊。
我嚇得渾身汗毛直豎。子彈打破了警長車子的兩隻前輪,輪胎立刻扁平貼在地上。接著,韋德和霸丁瞄準爸爸的小貨車,那一刻,爸爸趕緊把變速桿拉到倒車擋,想讓車子退離現場,只可惜太遲了。兩隻前輪很快就被子彈打破,車子立刻動彈不得,搖晃了幾下。
「怎麼樣,大警長!要不要商量一下啊?」畢剛大吼一聲。
艾默裡警長沒下車。唐尼臉貼在玻璃窗上,笑得很得意,那模樣活像小孩子把臉貼在商店的玻璃櫥窗上看著裡頭的蛋糕。我轉頭瞄瞄老歐文,看看他在幹什麼。沒想到,他已經不見了。
「巴士恐怕不會準時抵達了!」畢剛說。他彎腰鑽進凱迪拉克後座,一手拿出一支雙管霰彈槍,另一手拿出一個迷彩背包。接著,他把那個背包丟到車頂上,拉開拉鏈,然後手伸進背包裡。「有好戲看了,大警長!」他抖了一下霰彈槍,讓槍管往下折,露出槍膛口,然後從背包裡掏出兩顆子彈塞進槍膛裡,接著又抖了一下,槍身又恢復了原狀。「那班巴士還在十號公路上,離這裡還有十公里遠,兩隻輪胎已經被我打爛了!有得他們修的!」他靠在車身上,身體的重量壓得車子嘎吱作響。「換輪胎最要命!我自己就最恨換輪胎!」
就在這時候,我忽然聽到兩聲槍響:砰!砰!
那輛凱迪拉克的後輪忽然爆了。畢剛立刻跳起來,跳得好高。沒想到他那一座山似的笨重身軀竟然能跳那麼高。他大吼了一聲,那聲音聽起來既像歡呼又像尖叫。韋德和霸丁立刻轉身,而畢剛那笨重的身軀飛快地趴到地上,砰的一聲彷彿地震。
這時候,我看到那輛凱迪拉克後面有一個煙霧繚繞的人影。那個人站在懷特先生的拖吊車旁邊。是棒棒糖小子。他右手拿著一把槍,槍口冒著煙。
「操他媽的——」畢剛氣瘋了,臉漲得通紅,滿臉的大鬍子抖個不停。
艾默裡警長忽然從車裡跳出來。「歐文!我不是叫你不要來嗎?」
棒棒糖小子根本不理他。他冷冷地盯著畢剛。「布萊洛克先生,你知道眼前的局面叫什麼嗎?」說著他忽然開始轉動手上的槍。他的食指套在扳機護環裡,整把槍就這樣繞著他的食指轉個不停,在陽光照耀下只見一團模糊的金屬光暈。接著,他刷的一聲把槍插到左邊的槍套裡,槍柄朝前。他說:「這叫做勢均力敵,僵持不下。」
「去你媽的勢均力敵!」畢剛大吼起來,「兒子們,宰了他!」
韋德和霸丁立刻舉槍瞄準棒棒糖小子一陣猛射。艾默裡警長大喊:「不要!」然後他立刻舉起擺在旁邊的來復槍。
也許你可以說棒棒糖小子已經老了,但他年輕時候的那股狠勁卻沒有消失。棒棒糖小子的氣魄依然不減當年。他飛快壓低身體跑到拖吊車旁邊。呼嘯的子彈打碎了拖吊車擋風玻璃,把引擎蓋打穿了好幾個洞。這時艾默裡警長也開了兩槍,那輛凱迪拉克的擋風玻璃也成了碎片。韋德尖叫了一聲立刻趴到地上。霸丁氣呼呼地猛轉身連開了好幾槍,艾默裡警長的帽子被他打飛了。但緊接著,艾默裡警長立刻開槍還擊,一顆子彈擦過霸丁側邊的頭髮。霸丁一定是感覺到了子彈的熱度,立刻大叫一聲:「啊!」然後趴到地上。
這時馬凱特隊長也跳出車子,手上拿著一把手槍。爸爸也從小貨車裡跳出來趴到路面上。那一瞬間,我心裡又是驕傲又是害怕,因為我看到他手上也抓著一把槍。月亮人坐在小貨車裡沒動。他壓低著頭,我們只看得到他頭上那頂高禮帽。
這時畢剛又舉起雙管霰彈槍開了一槍。砰!那輛拖吊車震了一下,玻璃碎片和碎鐵片四散飛濺。畢剛跪在那輛凱迪拉克旁邊。我看到那輛車,忽然想到畢剛實在不應該把那輛拖吊車打爛,因為他等一下會用得上。
「爸!」唐尼在警長的車裡大喊,「快點救我出去,爸!」
「放心,看看誰敢動我兒子!」畢剛大喊了一聲,然後又朝警長的車連開了好幾槍,水箱罩應聲爆裂,滾燙的水狂噴四射。這時我聽到唐尼又在警長車子的後座裡大喊:「爸!不要再開槍了!恐怕等不到你救我,我就已經先被你打死了!」我猜他一定是被五花大綁,而且銬上手銬,困在車裡出不來。
我忽然明白,唐尼那種豬腦袋是得自誰的遺傳。
畢剛忽然站起來伸手去抓車頂上的彈藥背包。他抓住揹帶,把背包拖下去,然後開始裝子彈。這時候,又有一發子彈擊中凱迪拉克,車尾燈應聲碎裂。看樣子,棒棒糖小子並沒有閒著。
「趕快投降吧!」說著畢剛又開了一槍,「不然你們一定會全部被我殺光!聽到了嗎,大警長?」
這時爸爸忽然站起來了。我忍不住想開口大喊,叫他趕快趴下去,可是他卻壓低身體沿著車子悄悄走到警長旁邊。我注意到他嚇得臉色發白,但他畢竟還是堅持著。不愧是我爸爸。
這時候,槍聲忽然平息了,似乎雙方都需要喘一口氣,準備打起精神再戰。過了一會兒,霸丁和韋德又開始朝警長的車開槍,而唐尼趕緊壓低身體躲到座位下方。「你們這兩個白痴!不要開槍!」畢剛忽然呵斥了一聲,「你們不怕打死你們的弟弟嗎?」
可是我卻發覺韋德和霸丁都沒有立刻停火。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
「韋德,你繞到他們後面去。」霸丁大吼。
「你不會自己去啊,豬頭!」
霸丁玩撲克牌的時候像個天才,但顯然一離開賭桌就變成了白痴。他忽然站起來衝向辦公室後面,結果才跑了三步就聽到一聲槍響,他立刻抓住右腳趴倒在地上。「爸!我被槍打到了!爸!我被打到了!」他呻吟著大喊,手槍已經飛了大老遠。
「你這個白痴!你怎麼會笨到自己跑出去當槍靶?」畢剛嘶吼著,「天啊!我怎會生出這種沒長腦袋的兒子!」
「再來呀!再多幾個出來讓我練打靶啊!」棒棒糖小子用嘲諷的口吻大喊。他躲在拖吊車暗處,根本看不見人影。
「投降吧,畢剛!」艾默裡警長大喊,「你們已經山窮水盡了!」
「王八蛋!去你媽的山窮水盡!」
「不要再掙扎了!我不想再看到有更多人流血!把槍丟出來,到此為止!」
「丟你個頭!」畢剛嘶吼著,「他媽的老子這輩子從來就不知道什麼叫到此為止!老子赤手空拳打下天下,難不成還怕你們這些臭警察?這樣就想把我兒子帶走,毀了老子一輩子心血,我看你是瘋了!老子給了你一大把錢,我看你就趕快拿去看看神經病科的醫生。」
「畢剛,投降吧!你們被包圍了,跑不掉了!」我聽到爸爸說話了。我想,我這輩子永遠忘不了他那種堅定的口氣。是的,他果然就像漫畫裡黑鷹中隊的英雄。
「包圍個屁!」韋德忽然跳起來,舉起來復槍朝爸爸的方向連開了好幾槍。畢剛立刻大吼,叫他不要開槍,可是韋德就像唐尼一樣,已經瀕臨崩潰邊緣。子彈打在水泥路面上,擦出點點火花。其中有一顆子彈打到我旁邊那堆輪胎上,我嚇得心臟差點停止跳動。接著棒棒糖小子又開槍了。只聽到一聲槍響,接著就看到韋德左邊的耳朵突然爆開,鮮血四散飛濺灑在凱迪拉克的引擎蓋上。
韋德發出像女人一樣尖銳的慘叫聲。聽到那種聲音,你會以為他受了什麼重傷。他立刻伸手捂住受傷的耳朵,倒在地上開始像陀螺一樣在原地繞圈。
「噢,上帝啊!」畢剛哀號起來。
情勢已經很明顯了,布萊洛克一家人就像布蘭林兄弟一樣,平常橫行霸道欺負人,一碰到挫折就會立刻變成縮頭烏龜。
「該死,射歪了!」棒棒糖小子說,「我瞄準的明明是他那個豬腦袋!」
「我要宰了你!」畢剛又開始驚天動地地咆哮起來,「我要把你們全殺光!」
聽起來有點嚇人,只可惜,霸丁和韋德都已經躺在地上打滾,而唐尼則是躲在車子裡像小狗一樣哀號,所以,不管畢剛吼得多大聲,感覺上就像是雷聲大雨點小。
就在這時候,小貨車右前座的門忽然開了,月亮人走出車子。他穿著一套黑西裝,打著紅蝴蝶結領帶,當然,還有他那頂高禮帽。他脖子上掛了大概六七條鏈子,而每條鏈子上都掛著一個看起來像茶包的東西。西裝的翻領上別了一隻雞腳,每隻手上都各戴著三隻手表。他就這麼直挺挺地站著,沒打算閃躲子彈,相反,他開始往前走,經過馬凱特隊長,從爸爸和艾默裡警長面前走過去。「嘿!」馬凱特隊長大叫一聲,「趕快低頭!」
可是月亮人還是抬頭挺胸邁著大步一直往前走。他一直朝畢剛·布萊洛克走過去。畢剛蹲在凱迪拉克旁邊,手上抓著一支子彈上膛的雙管霰彈槍。
「不要再打了。」月亮人輕聲說,那口氣聽起來很像小孩子在說話。過去我從來沒有聽他說過話。「為了大家好,不要再打了!」他那兩條長腿跨過韋德身體上方,毫不猶豫地一直走。
「你這噁心的黑鬼,滾開!」畢剛威脅他,但月亮人還是一步步朝他走過去。這時爸爸忽然大叫了一聲:「趕快回來!」說著他慢慢站起來,可是艾默裡警長立刻抓住他的手臂。
「你這個搞巫毒的臭黑鬼,我要轟爛你腦袋!」畢剛顯然知道月亮人和女王的來歷,所以他眼中露出畏懼的神色,「你不要過來!滾遠一點!」
接著,月亮人走到畢剛面前,停下腳步,臉上露出笑容,眯起眼睛,伸出他瘦長的手,「我們一起來讓這個世界更光明。」他說。
畢剛舉起霰彈槍對準月亮人,槍口幾乎貼在他身上。他冷笑著說:「哼,想要讓這個世界更光明是不是?好啊,等我的槍口噴出火,等你身上多出兩個窟窿,這世界就光明瞭。」說著他那粗大的手指同時扣下兩支槍管的扳機。
我剛剛已經被槍聲震得耳朵快聾了,此刻我以為槍聲又要響了,身體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沒想到,竟然沒聽到槍聲。
「站起來吧,男人要有男人的樣子。」月亮人臉上還是帶著微笑,「趁現在還來得及。」
畢剛冷笑了一聲,同時又倒吸了一口涼氣。他又扣了一次扳機,結果,槍聲還是沒響。畢剛立刻抖了一下槍身,讓槍管往下折,結果,槍膛裡忽然有東西鑽出來爬了他滿手。
那竟然是一條條綠色的小草蛇,好幾十條糾纏在一起。那種蛇完全沒有毒性,但還是會咬人。畢剛被咬得傷痕累累。
「啊——啊——啊——!」他嚇得倒吸了一口氣,抓起槍用力把槍膛裡的蛇抖掉,接著他把手伸進彈藥背包裡摸索了幾下,結果抓出來的竟然也是滿手的蛇。畢剛發出一聲驚天動的尖叫:「嗚嗚嗚嗚——哇——!」接著他整個人忽然跳得好高,彷彿飛起來一樣,然後拔腿就跑。你絕對無法想象他那巨大得像一座山的身體居然能跑得像兔子那麼快。當然,那種不尋常的衝力畢竟是短暫的,任何人都躲不掉地心引力,於是,跑沒幾步,砰的一聲,他果然倒下去了,然後手腳開始掙扎,彷彿一隻仰面翻倒的烏龜。
接著,我聽到一陣刺耳的輪胎吱吱聲,立刻轉頭一看,看到一輛敞篷小貨車衝進加油站,車上載滿了人。我注意到約翰尼的爸爸和戴維·雷的爸爸就在那群人裡面。絕大多數人手上都拿著球棒、斧頭,也有人拿著槍。然後,又有兩輛車緊跟著衝進加油站,接著是另一輛敞篷小貨車。幾乎全奇風鎮的男人都來了,其中有很多是布魯頓區的黑人。他們決定挺身對抗惡勢力。「真沒想到。」艾默裡警長很感慨。他慢慢站起來。
可惜戰鬥已經結束了,他們來晚了一步。那些人大失所望,這麼說一點都不誇張。後來我聽人說,當時他們一聽到槍聲大作,立刻熱血沸騰,決定站出來幫助他們的警長,保護他們的家園。我猜,一開始他們都想躲在家裡,覺得這種責任讓別人來扛就好了。很多女人就像我媽媽一樣,哭著哀求丈夫不要強出頭,但那些人終究還是來了。奇風鎮和布魯頓區的男人都來了,雖然不是每個人都來,但要對付布萊洛克一家子,人手已經綽綽有餘了。那些人手中拿著各式各樣的武器,有屠刀、球棒、斧頭、手槍、切肉刀。布萊洛克一家人看到這種場面,我猜他們一定暗自慶幸,被抓去坐牢可以說是上帝的恩典。
混亂中,我從那堆輪胎後面走出來。老歐文跨在韋德身上,滔滔不絕地教他做人的道理,不過我看得出來韋德根本心不在焉。爸爸和月亮人站在布萊洛克的凱迪拉克旁邊。我朝他走過去,他一直看著我。我感覺得到他很想問我怎麼會出現在這裡,但他終究沒有開口,因為要是我說出原因,一定會逼得他狠狠修理我一頓不可。他心知肚明,所以乾脆就不問了。他對我點點頭。
我走到爸爸面前,和他並肩站在一起低頭看著畢剛的霰彈槍和那個彈藥背包。背包上那些綠色的小草蛇像海草一樣糾纏成一團。
月亮人笑得很得意。「我太太,」他說,「她真的很頑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