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病歷3432

「也許吧,總有一天。我和法蘭斯討論過這件事。我們甚至從旅行社拿了旅遊手冊。只是……我們的過去就像一場噩夢……納粹,還有那些可怕的……」她忽然皺起眉頭,把那隻鳥放回琴臺上,放在蜂鳥和黃鸝鳥中間。「哎,有些東西一旦碎了,並不是那麼容易就能夠補回去。」她說。

這時我聽到狗吠聲。是叛徒在吠,聲音嘶啞,可是卻很有精神。那聲音是從通氣孔傳出來的,聽得出來是在地下室。接著我聽到樂善德醫生大叫了一聲:「湯姆!科裡!你們趕快下來看看。」

我們衝到地下室,看到樂善德醫生又在叛徒的肛門塞了一根溫度計給它量體溫。叛徒還在睡覺,身體一動也不動,但看得出來它並沒有死。樂善德醫生在叛徒嘴上的傷口上塗了藥膏,而且在它身上插了兩根針,針的末端有管子連線到兩個裝滿透明液體的玻璃瓶。「你們趕快來看看它的體溫。」他說,「過去一個鐘頭裡,我已經量了四次了。」說著他又拿起筆記本,把溫度記下來。「這實在太匪夷所思了!這輩子從來沒見過這種事!」

「怎麼了?」爸爸問。

「叛徒的體溫一直在下降,不過現在好像穩定下來了。可是,半個鐘頭前,我以為它已經死了。」樂善德醫生把筆記本拿給爸爸看,「你自己看。」

「天啊!」爸爸驚呼了一聲,「怎麼會這麼低?」

「沒錯,湯姆,攝氏十八度,這種體溫,沒有任何動物能夠存活……絕對不可能!」

我摸摸叛徒,發覺它的身體冷冰冰的,身上的白毛摸起來又粗又硬。接著它忽然轉頭,那隻沒受傷的眼睛盯著我,開始搖尾巴,但顯然搖得很費力。被扯裂的那半邊嘴巴露出牙齒,那表情彷彿在獰笑,看起來有點嚇人。接著它忽然從兩排牙齒中間伸出舌頭,在我手掌上舔了一下——它的舌頭冰冷。

但至少它還活著。

我們把叛徒留在樂善德醫生家裡。接下來那幾天,樂善德醫生開始給它縫合裂開的嘴巴,給它打抗生素,並且打算切除它那條被壓碎的腿。而也就在這個時候,他注意到那條腿開始萎縮,白毛漸漸脫落,露出死灰的皮肉,於是,樂善德醫生決定暫緩切除。他決定把那條萎縮的腿包紮起來,繼續觀察。就這樣,叛徒一直留在樂善德醫生家觀察治療,到了第四天,叛徒忽然咳嗽起來,吐出一團壞死的器官組織,大小跟人的拳頭差不多。樂善德醫生拿一隻瓶子裝滿酒精,把那東西泡在裡面,然後拿給我和爸爸看。那是叛徒的肺。

而叛徒卻還活著。

每天下午放學後,我都會騎著火箭到樂善德醫生家看看叛徒。而每次到他家,我都會注意到他的表情越來越困惑。他會帶我去看叛徒,而我發現它的身體狀況每次都有新的變化。有一次,它又吐出了幾根骨頭。那一定是斷掉的肋骨。有一次,叛徒又掉了幾顆牙齒。有一次它那顆灰白的眼球從眼眶裡掉出來。有一段時間,叛徒偶爾會吃一些肉醬,喝一點水。它的籠子底下鋪了幾張舊報紙,而那些報紙都被鮮血浸溼了。可是過了一段時間,它忽然不肯再吃東西,也不喝水,不管我怎麼哄它,它就是不吃不喝。它老是窩在角落裡,用那隻僅剩的眼睛盯著我身後,而我實在猜不透它到底在看什麼。它常常保持那種姿勢一動也不動,一窩就是一整個鐘頭,甚至更久,那恍神的模樣彷彿在夢遊,或是睜大著眼睛在睡覺。有時候,我把手伸到它面前,啪啪彈了幾下手指,可是它卻毫無反應,然後過了好一會兒,它才彷彿突然醒過來似的,伸出舌頭舔舔我的手,輕輕哼一聲。接下來,它可能會睡著,渾身發抖,但也有時候又繼續陷入恍神狀態。

但至少它還活著。

有一天下午,樂善德醫生忽然對我說:「科裡,你聽聽它的心跳。」於是我用他的聽診器聽了一下,結果,我聽到一種緩慢的咚咚聲,彷彿心臟跳得很吃力。叛徒的呼吸聲很嘶啞,聽起來很像那種廢棄的老房子的門,搖來搖去嘎吱嘎吱地響。它的身體摸起來已經不再溫暖,但又不至於冷冰冰。後來,樂善德醫生找來一隻玩具老鼠,上緊發條,放在叛徒面前。他放開手,那隻老鼠立刻躥出去,然後飛快向右轉。這時我還是繼續用聽診器聽著叛徒的心跳。它懶洋洋地搖了幾下尾巴。我注意到它的心跳根本沒有變快,而是一直維持著那種緩慢的節奏,慢慢的,慢慢的。那心跳聲聽起來很像一臺引擎日以繼夜保持固定的轉速,無論車子突然加速或減速,輸出的動力永恆不變。那心跳聲聽起來就像一部機器在黑暗中運轉,感覺不到絲毫的生命氣息,感覺不到絲毫生命的喜悅。我愛叛徒,但我痛恨那種空洞死寂的心跳聲。

到了10月,天氣依然很暖和。有一天下午,我和樂善德醫生坐在陽光斜照的門廊上。樂善德太太烤了一個蘋果蛋糕,切了一片給我。於是,我就這樣坐在門廊上,一邊喝橙汁,一邊吃蛋糕。那天早上,天氣突然轉涼了,所以樂善德醫生身上穿的是一件藍毛衣,上面有金色的紐扣。他坐在搖椅上,面對著遠處金黃燦爛的山嶺。他忽然對我說:「這已經不是我能理解的了。這輩子從來沒見過這種事。從來沒有。也許我應該把這件事記錄下來,寄給醫學期刊,只不過,我認為根本沒人會相信我。」說著他忽然兩手交疊,陽光照在他臉上。「科裡,叛徒已經死了。」

我愣愣地看著他,嘴唇上殘留著一圈黃黃的橙子渣。

「它已經死了。」他繼續說,「這件事,連我自己都搞不懂,你當然更沒辦法懂。叛徒不吃不喝,也沒有排便。它體溫太低,根本不足以維持器官的正常運作。它的心跳……像在打鼓一樣,保持固定的節拍,完全沒有變化。另外,我試過給它抽血做檢驗,很困難,幾乎抽不出血來,不過我還是勉強抽出了一點,結果發現,它血液中全是毒素。它的生命機能幾乎已經完全消失了,可是,它卻還活著。科裡,你有辦法解釋這種現象嗎?」

可以。我心裡吶喊著。因為我向上帝禱告,求他趕走死神。

但我嘴裡沒說什麼。

「噢,實在太詭異,太離奇了,根本無法解釋。」他說,「我們都來自一個黑暗世界,而總有一天,我們最終都要回到那黑暗世界去。」他幾乎是在自言自語。他坐在搖椅上搖著搖著,兩手十指交叉。「人類是這樣,動物也一樣。」

我忽然很不喜歡他的想法,也很不想聽他說這些話。我很不願意去想眼前的叛徒。它越來越瘦削,一直掉毛,而且,它不吃不喝,卻還活著。我很不願意去想這些。我很不喜歡聽它那空洞的心跳聲。那聲音聽起來好像時鐘滴答滴答的聲音,在一棟空蕩蕩、死氣沉沉的房子裡迴盪。我拼命想拋開這些思緒,於是我說:「聽我爸爸說,你曾經殺死過一個納粹士兵。」

「什麼?」他忽然瞪大眼睛看著我,一臉驚訝。

「你殺了一個納粹士兵,」我又說了一次,「在荷蘭的時候。我爸爸說,你和那個納粹士兵離得很近,幾乎可以看到他的臉。」

樂善德醫生好一會兒沒吭聲。我記得爸爸交代過我,不要在樂善德醫生面前提到那些事,不要問東問西,因為參加過戰爭的男人都不喜歡提起殺人的事。只不過,像洛克中士那類漫畫雜誌裡的戰爭英雄令我十分著迷。對我來說,戰爭就像是電視上那些精彩刺激的場面。

「對,」最後他終於說,「我跟他離得很近。」

「天哪!」我說,「你一定嚇壞了!我是說……要是我的話,我一定嚇死了。」

「噢,我確實嚇壞了。非常害怕。他衝進我家,手上拿著步槍。我手上拿著一把手槍。他很年輕,大概才十幾歲。金色的頭髮,藍眼睛,看起來就像那種愛出風頭的十幾歲的男孩一樣。我朝他開了一槍,然後他就倒下去了。」樂善德醫生坐在椅子上搖著。「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開過槍。可是,滿街都是納粹士兵,他們衝進我家,所以,我別無選擇了,不是嗎?」

「你是英雄嗎?」我問。

他淡淡笑了一下,笑得很苦澀。「不是。我不是什麼英雄,我只是想活下去。」我注意到他的手忽然緊緊抓住椅子的扶手,然後又鬆開。他的手指短短的,很結實,感覺很有力。「我們都很怕納粹黨。他們就是所謂的閃電戰部隊,身上穿著土黃色的制服,納粹黨武裝親衛隊。一聽到這些字眼,我們就會心驚肉跳。不過,大戰結束之後,過了幾年,我遇見一個從前的納粹黨人。當年,他也是那群禽獸中的一員。」樂善德醫生忽然抬起頭,看著天上一群鳥飛向南方,漸漸消失在遠處的天際。「當時我才發現,原來他也只是個平凡人。他的牙齒幾乎快掉光了,身上有一股怪味道,頭髮上全是頭皮屑。原來,他並不是當年我們想象中的超人,原來,他也只不過是個平平凡凡的人。我告訴他,1940年納粹入侵荷蘭的時候,我就在那裡。他說當時他不在荷蘭,不過,他還是求我們……原諒他。」

「你原諒他了嗎?」

「是的。雖然我很多親戚朋友都被納粹殺害了,雖然他也曾經是納粹的一分子,但我還是決定要原諒他,因為,他也只不過是個士兵,他只是奉命行事。你懂嗎,科裡,紀律是德國人的天性,就算叫他們上刀山下油鍋,他們還是一樣會服從命令。噢,也許我應該打爛他的臉,也許我應該朝他臉上吐口水咒罵他,也許我應該天涯海角追殺他,不殺了他絕不罷休,然而,我畢竟不是禽獸。過去的已經過去了,就算殺了他也改變不了過去的一切,不是嗎?」

「對。」

「好了,我們該去看看叛徒了。」然後他站起來,膝蓋發出嘎吱一聲。於是我跟在他後面走進屋子裡。

後來,有一天,樂善德醫生告訴我,他能做的都已經做了,叛徒已經不需要繼續待在他家了。他把叛徒交給我們,於是我們就把它放在小貨車後面,帶它回家。

我愛我的狗。它身上的白毛越來越少,露出底下死灰的皮膚。它的頭疤痕累累,扭曲變形。它那條萎縮的腿包著繃帶,瘦得像竹竿。儘管如此,我依然愛它。媽媽不忍心看到它,不敢靠近它。至於爸爸呢,他偶爾會重提安樂死的事,但我根本不想聽。叛徒是我的狗,它還活著。

它不吃不喝,整天窩在狗欄裡,因為它一條腿瘸了,幾乎沒辦法走路。它瘦得皮包骨頭,一根根的肋骨幾乎可以數得出來,而且隔著薄薄的皮膚,我甚至看得到骨頭斷裂的邊緣。每天下午,當我放學回到家,它會愣愣地看著我,搖幾下尾巴,然後,我會拍拍它。可是,我必須坦白承認,每當我碰觸到它的身體,我都會不由自主地起雞皮疙瘩。而它總是失魂落魄地凝視著不知名的遠方,彷彿感覺不到我就在它面前,彷彿根本看不到我。它常常這樣失魂落魄了很久,然後才會回過神來。我那幾個死黨都說叛徒生病了,勸我讓它安樂死。可是我會反問他們,要是有一天他們生病了,他們希不希望醫生讓他們安樂死?每次聽我這樣一說,他們就閉嘴了。

秋天到了,鬼魂也開始活躍了起來。

萬聖節快到了,五角商店的架子上開始擺滿了五花八門的萬聖節商品,有裝著鬼怪道具服和麵具的紙盒,五彩繽紛的魔法棒,女巫帽,橡皮做的南瓜鬼頭,還有黑色的蜘蛛網,上面有蜘蛛。黃昏時刻,涼颼颼的風吹過沉寂靜肅的山嶺,你感覺得到風中瀰漫著鬼魅的氣息。那些鬼魂已經開始凝聚力量,準備迎接10月。如果你願意聆聽,說不定可以聽到他們在對你傾訴。由於我平常對怪物特別有興趣,所以我那幾個死黨和我爸媽都一致認定萬聖節一定是我最喜歡的節日。他們猜得沒錯,萬聖節確實是我最喜歡的節日,只不過,原因並不是他們所想的那樣。他們以為我喜歡在衣櫥裡掛滿骷髏模型,他們以為我喜歡萬聖節晚上那些稀奇古怪的活動,他們以為我喜歡跑到山上那棟陰森的房子,喜歡那些穿著白袍的幽靈。他們錯了。當10月來臨,當萬聖節的腳步逐漸逼近,在那沉寂肅穆的風中,我感受到的並不是五角商店裡那些陰森的鬼怪氣息,而是一種巨大神秘的力量,一種無法形容的力量。那不是幽暗山谷的無頭騎士,不是月圓時刻嗥叫的狼人,不是笑容猙獰的吸血鬼。那是光明的力量,也是黑暗的力量,是正義的力量,也是邪惡的力量,純淨如天地萬物的元素,早在太古洪荒之初就已經存在。當我低頭看著床底下,我看到的並不是小精靈,而是來自黑暗世界的千軍萬馬,他們手執刀斧,衝破重重迷霧,準備掀起一場大戰。而我腦海中浮現出來的畫面,是那狂亂騷動的幽冥世界。當黎明來臨的時候,我聽到公雞的啼叫劃破了黑夜,成千上萬面目猙獰的幽靈立刻轉頭面向東方,露出憂傷忿恨的表情,開始一步步走回那瀰漫著腐朽氣息的墓穴。我看到一個男人的身影在晨曦中漸漸消散。他在思念逝去的情人,傷心欲絕。我看到一個孩子半透明的身影,還有一個身穿白衣的女人正在向一個陌生人哀求少許的善意。

萬聖節前夕,夜晚總是飄散著寒意。有一天晚上,我走到外面去看叛徒的時候,忽然看到有人站在狗欄前面。

叛徒兩條前腿撐在地上坐著,微微歪著頭,隔著鐵絲網牆愣愣地看著那個人影。看得出來那是一個小男孩的身影,他好像在跟叛徒說話。我聽到他細微的說話聲。這時候,剛剛被我推開的門忽然砰的一聲關上了,那小男孩嚇得跳起來,立刻拔腿就跑,有如驚弓之鳥似的飛快衝進樹林裡。「嘿!」我大叫一聲,「等一下!」

但他還是一直在跑。他從滿地的落葉上踩過去,可奇怪的是沒有發出半點聲響。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樹林裡。

微風陣陣吹來,樹林隨風搖曳。叛徒在狗欄裡拖著那條萎縮的腿不停地轉圈。它伸出冰冷的舌頭舔舔我的手,我感覺到它的鼻子冷得像冰塊。我坐到它旁邊陪了它一會兒。它想舔舔我的臉頰,可是我卻不由自主地撇開頭,因為它撥出來的氣有一股屍體的腐臭味。它搖了幾下尾巴,輕輕地哼了幾聲。

後來,我覺得冷了,就走進屋子裡,丟下它獨自在外面。它依然茫然地盯著不知名的遠方。

那天晚上,不知道幾點的時候,我忽然醒過來,心裡很痛苦,因為我一直在想,剛剛我竟不肯讓叛徒舔我的臉。那種痛苦越來越強烈,越來越強烈,到最後會讓你無法承受。擺在眼前的事實是:我居然不肯讓我的狗舔舔我的臉。不久之前,我向上帝禱告,祈求他趕走死神,別讓死神帶走叛徒。然而,那是多麼自私的行為,因為此刻,我害我心愛的叛徒陷入生與死之間的混沌世界,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剛剛它只是想舔舔我的臉頰,而我卻拒絕了它。房間裡一片漆黑,我摸黑爬下床,穿上毛衣,然後走向後門。來到門口,我伸手去扳開關,準備開啟門廊上的燈。就在這時候,我忽然聽到叛徒吠了一聲。我立刻停住動作。

如果有一隻狗已經跟了你很多年,你一定會很瞭解它。不管它有什麼舉動,你都會立刻明白它想表達什麼。有時候,它會伸長鼻子嗅一嗅,或是吠一聲,或是哀鳴一聲,或是抖一下耳朵,或是搖搖尾巴。不管它做什麼,你都會立刻明白它的意思。剛剛聽它吠了那麼一聲,我立刻就明白它很開心,很興奮。自從那天叛徒死裡逃生之後,我已經很久沒有聽到它那種快樂的叫聲了。

我慢慢伸出手肘,小心翼翼地頂開後門。我站在漆黑的夜色中,隔著紗門仔細聆聽。我聽到颼颼的風聲,聽到稀稀落落的蟋蟀鳴叫。每年到了這個時候,絕大多數的蟋蟀都已經死去,只剩生命力最頑強的少數幾隻仍活著。接著,我聽到叛徒又吠了一聲,明顯聽得出來它很開心。

接著,我聽到一個小男孩壓低聲音說:「你當我的小狗好不好?」

我忽然感覺心臟一陣緊縮。他儘可能說得很小聲,好像怕驚動到別人。「我好希望你是我的小狗。」他說,「你真漂亮。」

從我站的位置,看不見叛徒,也看不見那個小男孩。我聽到鐵絲網嘎吱嘎吱響,立刻就知道叛徒一定是站起來趴在圍欄上,腳趾塞在鐵絲網孔裡。從前,每次我到外面去找它,它也是同樣的反應。

那小男孩又開始悄悄跟叛徒說話,可是我聽不清楚他說些什麼。

不過,我已經知道他是誰了,而且,我也明白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接著,我悄悄推開門,儘量不弄出聲音,但沒想到門的鉸鏈還是嘎吱了一聲。雖然那聲音並不大,聽起來跟蟋蟀的鳴叫聲差不多,但還是驚動到他們了。我一齣門就看到那小男孩往樹林裡衝過去,銀白的月光照在他那頭金黃的鬈髮上。

他只有八歲。他永遠都只有八歲。

「卡爾!」我喊了他一聲,「卡爾·貝爾伍德!」

他就是住在我們這條街上的那個小男孩。他常常跑到我家來找叛徒玩,因為他媽媽不准他養狗。當年,他們家電線走火,釀成火災,他在睡夢中被燒傷致死。如今,他已經安息在波特山上的一座墓碑底下,而那座墓碑上刻了一行字:我們摯愛的兒子。

「卡爾,不要怕!」我又大喊了一聲。

他回頭瞄了我一眼,我注意到他的臉變成了一片模糊的慘白,眼中閃爍著晶瑩的月光,流露出恐懼的神色。然後,他消失了,還沒走到樹林就消失了。

叛徒開始拖著那條萎縮的腿,在狗欄裡繞圈,嗚嗚哀鳴。它一直望著樹林的方向,我看得出來它很眷戀那小男孩。我就站在狗欄門口,門閂就在我手邊。

它是我的狗。我的狗。

這時後門廊上的燈忽然亮起來,我看到爸爸站在門廊上,睡眼惺忪。他問我:「科裡,你在叫什麼啊?」

我只好臨時編個藉口,說聽到有人在翻後院的垃圾桶。我不敢扯那隻猴子撒旦,因為10月中旬的時候,撒旦已經被人拿霰彈槍打了個稀爛。開槍的人是爵士人加布裡埃爾·傑克遜,因為撒旦跑到他太太的南瓜田裡去搗亂。於是我說,可能是一隻老鼠。

隔天吃早餐的時候,我沒什麼胃口。中午,我帶了一個火腿三明治當午餐,結果放學回到家的時候,三明治還好端端在我的午餐盒裡。吃晚飯的時候,我拿叉子翻攪盤子裡的牛排。媽媽忽然伸手摸摸我的額頭。「沒發燒嘛,」她說,「可是我看你好像生病了。你還好嗎?」

「還好吧。」我聳聳肩。

「你在學校裡沒出什麼事吧?」爸爸問。

「沒事。」

「是不是布蘭林家那兩兄弟又找你麻煩了?」

「沒有。」

「不過,好像有什麼事讓你很煩?」媽媽問。

我忽然不吭聲了。他們的眼睛簡直就像是x光,一眼就可以看穿我。

「可以說給我們聽聽嗎?」

「我……」我抬頭看著他們。廚房裡的燈光昏黃而溫暖,而窗外的大地是一望無際的黑暗,一陣風呼嘯著掃過屋簷。今夜,漫天烏雲遮蔽了月光。「我錯了。」我終於開口了,而且不由自主地流下了眼淚。我告訴爸媽,當初我向上帝禱告,祈求他趕走死神,不要讓死神帶走叛徒,但現在我後悔莫及。我錯了,因為叛徒實在傷得太重,本來是救不活的。我希望當初沒有向上帝禱告。因為我太自私,而我的自私散發出一股邪惡的力量,導致叛徒陷入那種殭屍般的可怕狀態。我希望叛徒永遠都是從前記憶中的模樣,雙眼永遠都是那麼炯炯有神,永遠那麼活潑機靈。我真的好希望。然而,我錯了,我感到很羞愧。

爸爸的手轉動著桌上的咖啡杯,轉個不停。每次他碰到複雜的問題,就會開始轉咖啡杯,因為這種動作有助於他理清腦海中的思緒。「我懂。」最後他終於開口了。聽到他說出那兩個字,我心頭忽然感到無比輕鬆。「我想,天底下沒有無法彌補的錯誤。只要你願意,永遠有機會。雖然,彌補錯誤,有時候是很艱難的,有時候會很痛苦,但無論如何你都必須盡力。」說到這裡,他凝視著我的眼睛。「該怎麼做,你自己應該明白吧?」

我點點頭。「把叛徒送回樂善德醫生那裡。」

「對。」爸爸說。

我們決定隔天就把叛徒送去。那天晚上臨睡前,我拿了一塊漢堡肉到外面去給叛徒吃。對小狗來說,那可真是豐盛大餐。我真希望它可以好好大吃一頓。然而,它鼻子湊過來嗅了幾下,然後就轉頭看著樹林的方向,彷彿在期待誰來找它。

我感覺得到,在它心目中,我已經不再是它的主人了。

一陣冷風從我們身邊呼嘯而過。我坐到它旁邊,叛徒喉嚨裡發出一聲輕輕的哀鳴。它乖乖地讓我拍拍它的頭,卻顯得心不在焉。我還記得它小時候的模樣,它永遠精力充沛。從前,我有一隻黃色的小球,上面綁了一個小鈴鐺,每次我把球扔出去給它撿,它都會興奮得又跳又叫。還記得,從前我們常常比賽看誰跑得快,而它永遠都是那麼充滿紳士風度,每次都故意讓我贏。還記得,每到夏日的第一天,我們總是一起在天上飛,在連綿的山嶺上盤旋。雖然那只是我的想象,感覺卻是如此真切,比真實的世界更真實。我忍不住掉下了眼淚。其實,不只是掉下眼淚,我哭得很傷心。

接著我站起來,轉身面向樹林大喊了一聲:「卡爾,你在那裡嗎?」

他沒吭聲。他當然不會回答我,因為他從前一直都是個害羞的小男孩。

「卡爾,我把叛徒送給你好不好?」我大聲問。

他還是沒回答,不過我知道他在那裡。我感覺得到。

「卡爾,你過來帶它走好不好?我不忍心看它那麼孤單。」

他還是靜悄悄的沒有半點聲息,靜靜聽我說話。

「它喜歡人家搔它的耳朵。」我又繼續大喊,「卡爾,現在你身上已經沒有燒傷的痕跡了,對不對?叛徒……叛徒也會跟你一樣恢復到像從前那樣嗎?」

樹林裡依然靜悄悄的,只聽到風聲呼號。只有風聲。

「我要進去了。」我說,「我不會再出來了。」我轉頭看了叛徒一眼。它依然目不轉睛地盯著樹林,尾巴搖個不停。我走進屋子裡,關上門,然後關掉後門廊上的燈。

凌晨,我忽然聽到叛徒那歡快的叫聲,立刻驚醒過來。我心裡明白,要是此刻我走到後門外,一定會看到什麼景象。我決定不去打擾他們。我必須讓他們有機會單獨相處,有時間好好熟悉對方。於是,我翻了個身,漸漸又睡著了。

第二天下午,爸爸送我和叛徒到樂善德醫生家。然後,他們倆走到外面去,讓我和叛徒單獨在房間裡,讓我有機會和它說再見。它伸出冷冰冰的舌頭在我臉上舔了一下。我拍拍它那扭曲變形的頭,輕輕摸了它幾下。時候到了。樂善德醫生已經把病歷表準備好了,爸爸手上拿著筆要遞給我,要我做出最後的決定。

「爸爸?」我問他,「叛徒是我的狗,對不對?」

爸爸明白我心裡在想什麼。「是的,它當然是你的狗。」說著,他把筆遞給我。

我在那張代號3432的病歷表上籤上我的名字,然後交給樂善德醫生。不久,回到家之後,我在叛徒的狗欄裡繞了幾圈,忽然感覺那裡真的好小。

然後,我走出狗欄,沒有把門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