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約翰尼那種異樣的口氣忽然引起戈薩的注意了。他抬起頭來看看約翰尼。「小雜種,你剛剛說什麼?」
「那些箭頭是我的。還……還給我。」
「嘿,你看,他叫我們還他呢。」戈多得意洋洋地大叫一聲,「你這臭娘娘腔,想找麻煩嗎?」戈薩右手抓了滿滿一把的箭頭。「你是不是又想去找警長哭訴,然後警長就會去找我爸爸,然後我爸爸就會很不高興,然後就會找我們麻煩,是不是?」
戈薩故意東拉西扯,想轉移焦點,但約翰尼並沒有上當。「還我。」他說。
「嘿,戈薩!這小雜種叫我們把箭頭還給他!」
「喂,你們——」我才剛開口,戈多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衝到我面前了。他一把抓住我衣領,把我壓在柵欄上。
「臭娘娘腔,」戈多咂咂嘴,「臭娘娘腔。」
這時我看到火箭車頭燈裡忽然又出現那隻金色的眼睛。它在衡量眼前的情勢。但那只是短短的一瞬間,那隻眼睛很快又消失了。
「要箭頭是不是,在這裡呢,小雜種。」說著戈薩忽然把手上那些箭頭用力扔了出去,遠遠丟到了操場的另一頭。約翰尼忽然渾身發抖,那模樣彷彿突然被一陣狂風掃過。接著,他看到戈薩的手又伸進釣具盒裡,掏出一把箭頭,然後又用力一扔,彷彿在扔石頭。
「娘娘腔,娘娘腔,娘娘腔!」戈多嘴裡嘀咕著,手臂架在我脖子上。他在流鼻涕,身上散發著機油味,還混雜著一種烤肉燒焦的怪味道。
「你放手!」我嘶啞地叫了一聲。他嘴裡撥出來的氣,味道也很難聞。
「呼嗚——呼嗚——!」戈薩一邊丟箭頭,一邊開始學印第安人尖叫,「呼嗚——呼嗚!」
「夠了!」戴維·雷叫了一聲。
這時戈薩忽然摸到那個很特殊的箭頭。那個光滑黑亮、完美無瑕的箭頭。就連戈薩都感覺得到那箭頭很特別,因為他忽然停止了動作,拿到眼前仔細看了一下。
「不要。」約翰尼的聲音有點像在哀求了。
那個黑箭頭所隱藏的五雷酋長的力量,或許戈薩也感覺到了,但那只是短短的一瞬間。他很快又把手臂往後拉,然後把那個箭頭丟向半空中。箭頭飛得好高,最後落在垃圾箱旁邊的雜草堆裡。我聽到約翰尼呻吟了一聲,彷彿被人打了一拳。
「好不好玩啊,小雜——」他話都還沒說完,只見人影一閃,約翰尼已經跳到他面前,拳頭猛力一揮,在半空中畫出一團模糊的影子,正中戈薩的下巴。
戈薩身體搖晃了幾下,眨了幾下眼睛,整張臉痛得扭曲起來。接著,他伸出舌頭,我注意到他的舌頭流血了。他把那隻釣具盒往旁邊一扔,然後大叫了一聲:「臭雜種,你死定了!」
「揍死他,戈薩!」戈多在旁邊大叫。
約翰尼實在不應該動手打架。我心裡明白,而且我相信他自己也知道。上次他已經被布蘭林兄弟打成重傷送進醫院,到現在偶爾還是會暈眩。更何況,戈薩的體型實在比他高大太多。「趕快跑,約翰尼!」我大叫一聲。但他好像根本沒打算要跑。
戈薩衝到他面前,拳頭用力一揮打在約翰尼肩上,然後又是一拳打向他的臉。但約翰尼很巧妙地閃過了那一拳,然後一拳打在戈薩肋骨上。
「打啊!打啊!」操場上還有幾個學生沒走,他們開始吆喝起來。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推開戈多,他倒退了好幾步,伸出一隻手想抓住什麼東西穩住身體。結果,他抓到了火箭的把手。「哎喲!」他慘叫一聲,手立刻抬到面前看了一下。我注意到他手掌上虎口的部位在流血。「有東西咬我!」我猜他可能被把手上的螺絲釘割到,要不然就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刺到。不過,事後我仔細檢查火箭的把手,發現上面並沒有螺絲釘凸出來,也沒有什麼尖銳的地方。戈多忽然轉身踹了火箭一腳,那一刻,我彷彿聽到五雷酋長在召喚我。
他對我說:夠了,該還手了!我相信約翰尼一定也聽到了。
揮拳頭打人,我根本不是那塊料,不過,如果戈多想跟我比賽誰的腳比較會踢,那我倒還可以奉陪。我往前跨了幾步慢慢逼近他,臉上在流血。接著,我對準他的小腿用力踹了一下,他立刻慘叫一聲,抬起那條腿,單腳跳來跳去。約翰尼和戈薩兩個人扭打成一團在地上翻滾,揚起漫天沙塵,只見拳頭起起落落。戴維·雷和本兩個人在旁邊等著看。他們已經準備好,只要一看到戈薩騎到約翰尼身上準備打他,他們立刻就會撲上去。但沒想到,約翰尼居然挺得住。他滿地翻滾,纏鬥不懈,臉上全是汗水,沾滿了泥沙。戈薩揪住約翰尼的頭髮,但他很快就掙脫了。接著,約翰尼下巴被戈薩打了一拳,但他居然面不改色,好像一點都不痛。然後,約翰尼開始瘋狂地揮拳反擊,一拳接著一拳,拳頭有如雨點般落在戈薩身上。此刻,約翰尼渾身散發出一種不可侵犯的威嚴,一種不顧一切的鬥志。戈薩被他打得連連退縮,痛得哀號起來,渾身蜷曲成一團。「打啊!打啊!」旁邊那些學生開始吶喊助威,他們聚攏過來,把約翰尼和戈薩圍在中間。他們正在地上扭打翻滾。
但沒想到,戈多竟然沒去幫他哥哥,而是右手拿著一根棍子跑來追我。
我可不想被打得腦漿迸裂,也不想看到火箭被打成一團廢鐵,於是我立刻跳上車飛也似的騎走。我拼命想拉開一段距離,因為我以為戈多不會來追我,然後我就可以掉頭用最快的速度衝向他,撞掉他手上那根棍子。但我錯了。戈多立刻跳上他那輛黑色的腳踏車,使盡全力騎過來追我。他丟下他哥哥自己一個人和約翰尼繼續打。
我來不及叫本和戴維·雷來救我,而且,那群看熱鬧的學生吆喝得很大聲,就算我喊他們,他們可能也聽不見。於是我又立刻掉頭,騎著火箭拼命往遠處衝,希望能夠甩掉戈多。戈多在我後面騎著腳踏車全力衝刺,衝過操場,衝出柵欄的大門,騎上人行道。後來我轉頭一看,看到戈多速度越來越快。他兩腿使盡全力踩踏板,整個人往前傾,脖子伸得長長的,頭伸出到腳踏車把手前面。接著,我打算轉彎騎回操場找本和戴維·雷幫忙。
但沒想到,火箭竟然不聽使喚。
火箭執意向前,不肯讓我轉動把手。我沒辦法,只好沿著彎彎曲曲的人行道繼續往前騎。這時候,怪事發生了。
火箭的腳踏板開始越轉越快,快到我的腳幾乎踩不住。事實上,我的鞋子一直從腳踏板上的套子裡滑出來,滑掉了好幾次,但車子速度卻越來越快。鏈條帶動齒輪高速運轉,發出一種充滿力量的尖銳的嘶嘶聲。
火箭一路往前衝,而我根本使不上力,只能緊緊抓住把手,那種感覺彷彿騎在野馬背上。速度越來越快,風聲在我耳邊呼嘯。我轉頭看看背後,看到戈多還是緊跟在我後面,有如窮追不捨的死神。
我知道他不活活剝了我的皮是絕不會罷休的。
至於操場那邊,戈薩掙扎著站起來,掄起拳頭要打約翰尼,但還來不及出手就被約翰尼一腳踹上膝蓋,立刻又倒下去。圍觀的學生興奮得大喊大叫。這時戴維·雷和本才想到要找我。他們轉頭一看,發現火箭不見了,而且戈多和他那輛黑色的腳踏車也不見了。
「噢,糟了!」本叫了一聲。
戈多的腳踏車速度很快,全奇風鎮大概沒有任何腳踏車會比它更快。只不過,火箭可不是普通的腳踏車。火箭迅如閃電,敏捷如美洲豹。我有點提心吊膽,萬一齒輪上的鏈條脫落了,後果將不堪設想。有個人在人行道上清掃落葉,兩個太太在庭院裡聊天,我和火箭從他們面前呼嘯而過。我想剎住車子,可是每次我去拉剎車把柄,火箭就會發出刺耳的吱吱聲,說什麼都不肯讓我剎車。前面就是下一個路口了,我想向右轉騎回家,但它卻執意向左轉。到了路口,火箭的把手忽然向左轉,那時,後輪突然打滑了一下,感覺好像快翻車了。但奇怪的是,輪胎卻緊緊貼住路面,順利轉過那個彎,接著,火箭又開始加速,風聲又開始在我耳邊呼嘯。「你到底想幹什麼?」我大叫,「你到底想去哪裡?」我想,答案已經很清楚了:火箭瘋了。
我又回頭看了後面一眼,發現戈多還是緊跟在我後面,不過,他已經氣喘如牛,漲得滿臉通紅。「不用跑了!」他大吼,「你跑不掉的!」
而火箭根本不聽我使喚了。每次我想轉動把手騎回家,它說什麼都不肯轉。顯然它想去某個地方,而我也只能隨它去了。
而操場上沙塵漫天飛揚,戈薩和約翰尼掙扎著站起來。戈薩從小橫行霸道,從來就沒人敢還手,但沒想到今天竟然碰到對手,他的弱點暴露出來了。他的拳頭在半空中亂揮,可是卻什麼也沒打到。他已經筋疲力盡,像酒鬼一樣搖搖晃晃。約翰尼像拳擊手一樣前後跳來跳去,不管戈薩再怎麼揮拳,就是打不到他。後來,戈薩氣得大吼一聲,奮力向前一撲,但約翰尼立刻閃開。戈薩撲了個空,被自己的腳絆倒,摔了個狗吃屎,淤青腫脹的下巴撞到滿是碎石子的地上。接著他又掙扎著站起來,但兩條手臂已經痠軟得抬不起來了。他使盡全力揮出一拳,但約翰尼又閃開了,兩腿不斷變換步伐,左右迴旋跳躍。「你站好!」戈薩嘶吼著,「你這個黑鬼小雜種!站好!」他胸口劇烈起伏,臉漲紅得像豬肝。
「好啊。」說著約翰尼果然站在原地不動了。他鼻孔在流血,顴骨上有一道傷痕。「你動手啊。」
戈薩立刻衝過去,掄起拳頭猛力一揮,但約翰尼向左一閃又躲開了。事後戴維·雷回憶說,當時約翰尼那種動作姿態真的好像拳王阿里。接著,約翰尼故意揮了幾記空拳,然後趁戈薩拼命閃躲的時候,集中全力揮出一記重拳正中戈薩下巴。戈薩被打得整個頭往後扭。本說,那會兒他看到戈薩翻了白眼。但約翰尼還有最後致命的一擊。他衝上前,用盡全力一拳打中戈薩的嘴。那個時候,全場的人都聽到約翰尼的指關節咔吧一聲。
戈薩忽然沒聲音了。他連哼都哼不出來了。
他像一截被砍斷的樹幹一樣翻倒在地上。
然後,他像一攤爛泥似的躺在地上,嘴裡鮮血直冒,一顆門牙從嘴角流了出來。過了一會兒,戈薩開始全身發抖,然後忽然號啕大哭起來。那哭聲充滿憤慨。
沒有人過去扶他。有人放聲大笑,也有些人語帶諷刺地說:「他要哭著回去找媽媽了!」
本拍拍約翰尼的後背。戴維·雷摟住約翰尼的肩頭說:「今天他終於明白誰才是狠角色了,對吧?」
然而約翰尼卻輕輕推開他們。他抬起手,用手背擦擦鼻子。其實,他的指關節已經斷了,後來是帕裡什醫生用夾板把他折斷的手指固定住。約翰尼的爸媽氣瘋了,事後他們才明白為什麼整個夏天約翰尼總是一個人關在房間裡。他花了五毛錢郵購了一本奧運拳擊冠軍羅賓遜寫的《拳擊原理》,整個夏天他一直在研究那本書。
「我不是什麼狠角色。」說著約翰尼忽然蹲到戈薩旁邊問:「要不要我扶你起來?」
至於我呢,我可沒研究過什麼拳擊原理。我騎在發了瘋的火箭上,而戈多在後面窮追不捨。接著,車子的把手忽然又猛轉了一下,火箭忽然衝上一條林間小路。我嚇壞了,心裡想,這下子我很快就要變成甕中之鱉了。
但不管我怎麼拼命拉剎車把柄,火箭就是不肯慢下來。我心裡想,要是火箭真的發瘋了,我一定要趕快下車。於是,我擺好姿勢,鼓起勇氣準備跳進旁邊的矮樹叢裡。
這時候,火箭忽然衝出樹林,那時,我突然看到前面有一條大土溝,裡頭雜草叢生,堆滿了垃圾。接著,火箭忽然加速往前一躥,整輛車飛起來,那一刻,我嚇得頭皮發麻,汗毛直豎。
我猜當時我一定是哀聲慘叫,但我也只能死命抓住把手。我一定是抓得非常用力,因為後來我的手痠痛了好幾天。
火箭飛過那條土溝,落到另一邊。那撞擊的力道太猛了,震得我兩排牙齒撞在一起,脊椎骨彷彿剛射出箭的弓弦一樣抖了好大一下。那落地的力道之猛,就連火箭也有點承受不了。車身整個彈起來,輪胎壓到一堆落葉和松針,滑了一下,然後就連人帶車翻倒在地上。接著,我看到戈多也從那條小徑衝出來了。當他看到眼前突然出現的那條土溝,嚇得整張臉都扭曲了。他立刻猛拉剎車,可惜速度太快,根本來不及剎住。於是,那輛黑色腳踏車車身一歪,戈多連人帶車翻進土溝裡,摔在那堆雜草垃圾上。
那條土溝其實並不深,而且也沒有太多帶刺的植物或尖銳的石頭,所以,嚴格說來,戈多摔落的位置,只是一堆軟軟的三叉葉藤蔓叢和一堆雜七雜八的東西,比如破枕頭、垃圾筒蓋、空罐頭、幾個烤餡餅用的鋁盤,還有破襪子、破襯衫、破布之類的。戈多在那堆藤蔓叢裡掙扎了一會兒,從腳踏車底下爬出來。他顯然沒受什麼傷。接著他開口了:「臭小子,不要跑,你等著——」
這時他忽然慘叫起來。
土溝裡好像還有某種動物。
剛剛他摔下去的時候正好壓在那隻動物身上,而那隻小動物正在吃它十分鐘前剛從某個人家廚房窗臺上偷來的椰子餡餅。
它就是那隻可怕的猴子撒旦。這個垃圾坑是它的地盤,絕對不容外人入侵。所以,它生氣了,非常、非常、非常生氣。
於是,撒旦猛然從藤蔓叢裡躥出來,跳到戈多頭上,齜牙咧嘴,屁股開始噴出黃黃的東西。
戈多開始掙扎逃命了。那隻兇猛的猴子開始猛抓猛咬,於是,戈多的手臂、臉頰和耳朵都被咬得血肉模糊,甚至整根手指都差點被咬掉。戈多的慘叫聲淒厲到令人不忍心聽,而掙扎之激烈已經近乎瘋狂。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爬出那條土溝,然後開始拔腿狂奔。撒旦緊追不捨,尖聲嘶吼,唾沫橫飛,而且屁股還一路噴出黃黃的東西。接著,我看到撒旦跳到戈多頭上,死命揪住戈多的金頭髮,那模樣真像印度皇帝騎在一頭大象上。
我把火箭從地上扶起來,騎上車。它現在又恢復了正常,剛剛那種野性忽然消失了。我開始踩著腳踏板,沿著土溝邊尋找剛剛那條小徑。這時我想到,接下來的幾天戈多會有什麼下場。他滿臉滿手被咬的地方一定會腫得不成人形,而且到時候他就會明白,在那條土溝裡,在撒旦的地盤上,那種三叉葉的藤蔓叢就是毒葛藤。要是他敢上街,你會看到一個渾身潰爛化膿的怪物,不過,你看到的機會不大,因為他可能根本沒辦法走路。
「沒想到你這小子壞心眼還不少。」我對火箭說。
那輛摔壞的黑色腳踏車無聲無息地躺在土溝裡。要是有人打算下去把車子拖出來,最好先塗點潤膚油。
我一路騎回學校,發現戰鬥已經結束了,不過,我看到三個男孩在操場上東找西找,其中一個腋下夾著一隻釣具盒。
絕大多數的箭頭都找回來了,但另外有十幾個一直找不到,彷彿被那片沙地吞沒了。算了,就當是奉獻給大地之神吧。那十幾個失蹤的箭頭當中,有一個就是五雷酋長的箭頭。
不過,約翰尼好像並不怎麼在意。他說他以後再慢慢找。他說,就算他找不到,十年後,二十年後,甚至更久以後,說不定會有別人找到。他說,那本來就不是屬於他的東西,他只是暫時保管一下。現在,五雷酋長又把它收回去了。他把箭頭帶回另一個世界去了。那神秘的「獵人極樂世界」。
拉佛伊牧師曾經提到過「豁達大度」這幾個字。當時我終於明白那幾個字真正的含義。失去心愛的東西,總是令人心碎,然而,一旦你能夠放下那種失落的痛苦,能夠欣然面對,那麼,你才算真正達到「豁達大度」的境界。
從這個角度來看,約翰尼的境界無人可及。
我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達到那種境界,但再過不久,我就要面臨那種考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