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五雷的怒火

星期一早上,我發現魔女對我已經失去興趣了。現在她眼裡只有拉德·迪瓦恩。她那可怕的手指已經有了新目標,不再瞄準我脖子後面。這都是那張生日卡的功勞,再加上拉德不知死活公然宣稱那張生日卡是他送的。拉德上高中之後一定會成為橄欖球明星,不過前提是,他必須能夠活到上高中。在那之前,他會有很多機會練習閃躲逃命。

魔女過生日這件事還有最後一個小插曲。下課的時候,魔女坐在一邊盯著拉德。拉德正要走過橄欖球場去找巴尼·卡拉威。我走到她旁邊,問她生日宴會好不好玩。她瞥了我一眼,彷彿我是個隱形人。「噢,挺好玩的。」她說。她的視線又回到我們那位未來的橄欖球明星身上。「我們家的親戚都來了,大家一起吃蛋糕,吃冰淇淋。」

「有人送你禮物嗎?」

「嗯哼。」她又開始咬指甲了。她的指甲好髒,頭髮乾枯油膩,像一團亂草,把臉都遮住了。「我爸媽給我一套護士用品玩具,格蕾塔姑媽送了我一雙她自己織的手套,我表姐奇利送了我一個乾花做成的花環,可以掛在門口當平安符。」

「那真不錯,」我說,「那真——」

本來我已經要走開了,但那一刻我忽然兩腳釘在地上無法動彈。她剛剛提到一個名字。

「奇利?」我迫不及待地追問,「她姓什麼?」

「普賽爾。不過那是她孃家的姓。她已經嫁人了,嫁給了一個渾球,已經生了一個小孩。」她嘆了口氣,「噢,對了,拉德真是帥呆了,你說對不對?」

我覺得上帝真的挺有幽默感的,偶爾還會幫我找替死鬼。

9月過去了,10月到了。有一天早上,我忽然發現群山已經染上了一片金黃色,一片紅豔,彷彿魔法師魔杖一揮,森林一夕之間變色。下午的時候天氣還是很熱,不過早上卻已經開始有點涼颼颼的,必須穿毛衣了。現在是秋老虎的季節,你會看到雜貨店的籃子裡,已經有紫色或紅色的玉米出售了,人行道上偶爾會散落幾片枯葉。

我們這個年級要上看東西說故事的課,意思就是,每位同學都要帶某種很特殊的東西到課堂上,說明給大家聽。我帶了一本《怪獸世界》雜誌到課堂上。我相信,老鐵肺一看到這種東西,一定會當場像煙火一樣開花,而我則會變成班上受壓迫的苦難同胞的英雄。戴維·雷帶來的是海灘男孩那張《我要自由》專輯唱片,還有一張電吉他的照片。他希望有一天他爸媽能夠付得起學費,這樣他就可以去學彈電吉他了。本帶來的是一枚當年南方聯盟的錢幣,而約翰尼帶來的是他蒐集的箭頭。那些箭頭收在一隻放釣具用的鐵盒裡。鐵盒裡有好幾個小抽屜,而每個箭頭都用棉花球包著,分別擺在不同的小抽屜裡。

那些箭頭真的很壯觀,有大有小,有的很粗糙,有的很光滑,有的亮晶晶的,有的黑黢黢的。看到那些箭頭,你會不由自主地聯想到很久以前那個時代。當年,奇風鎮還只是一片蠻荒未知的森林。當年,每到夜裡,你唯一看得到的光,就只有印第安人部落的營火。當年,奇風鎮還沒有出現,可能只有印第安人的巫醫陷入出神狀態時才看得到未來的奇風鎮。約翰尼是我在小學二年級那年認識的,當時他就已經開始收集箭頭了。當時我們這些小孩都還只會玩捉迷藏,對所謂的歷史根本毫無興趣,而約翰尼卻已經很熱衷於收集箭頭。當時他踏遍森林小徑,跑遍大大小小的溪流,到處尋找那些象徵歷史遺蹟的小箭頭,到現在已經收集了上百個。他把那些箭頭清洗得乾乾淨淨,然後收在釣具盒裡。不過,他堅決不肯用蟲膠清潔劑,因為那對打造箭頭的人是一種侮辱。我想,每到夜裡,他一定常常躲在房間裡,拿出那些箭頭,腦海裡幻想著兩百年前亞當谷的景象。不知道他有沒有想過,兩百年前,說不定印第安部落裡也有四個像我們一樣的死黨,他們每個人都有一隻狗,一匹小馬。他們住在同一個村子裡,住在帳篷裡。他們也常常在一起聊著生活中的點點滴滴,還有學校裡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我沒問過他,不過,我猜他應該想過。

其實在上那堂課之前,我已經提心吊膽了好幾天,因為我不知道魔女會拿出什麼駭人聽聞的東西。到了那天早上,我和幾個死黨趁上課鐘還沒響之前約在老地方碰面。所謂老地方,就是操場的攀爬架旁邊。鐵柵欄圍牆旁邊停了幾十輛腳踏車,每輛車都用鐵鏈鎖在柵欄上。我們的腳踏車也停在那邊。早上有點涼,但天氣很晴朗,於是我們坐在地上曬太陽。「開啟嘛,」本對約翰尼說,「開啟讓我們看看嘛。」

其實根本用不著本催,約翰尼很快就自己開啟了盒蓋。雖然他把那些箭頭當成稀世珍寶,保管得小心翼翼,但他絕不吝於和朋友分享他的神奇寶貝。「這個是上星期六找到的。」他開啟一團棉球,拿出一個灰白的箭頭攤在陽光下。「看得出來這個箭頭是趕工做出來的。你們看,邊緣很粗糙,而且不均勻,看到沒有?他沒有花很多時間。他只是急著把箭頭趕快做出來,拿去打獵填飽肚子。」

「嗯。而且從它的尺寸,我敢說這個箭頭只射中過地鼠。」戴維·雷說。

「說不定他射箭技術很爛。」本說,「說不定他自己心裡明白,他可能什麼東西都射不中。」

「有可能。」約翰尼說,「說不定他只是個小男孩,說不定那是他做的第一支箭。」

「假如我也跟他一樣,靠射箭打獵填飽肚子,」我說,「我可能很快就會餓死。」

「你收集的箭頭還真不少。」本似乎很想伸手去翻翻那隻鐵盒,但他很尊重約翰尼,不會隨便碰他的東西。「有沒有哪個箭頭是你最喜歡的?」

「有啊。就是這個。」約翰尼從鐵盒裡挑出一團棉球,慢慢開啟,讓我們看裡面那個箭頭。

那個箭頭是黑色的,表面很平滑,幾近完美無缺。

我立刻就認出那個箭頭是哪兒來的。

就是那天我們到森林去露營的時候,戴維·雷無意間撿到的。

「真漂亮。」本說,「好像上過油對不對?」

「那倒沒有,只是不久前我剛洗乾淨。不過,看起來確實很亮。」他用手指搓搓那個箭頭,然後放到本的手掌心。「你摸摸看。」約翰尼說,「幾乎沒有半點磨損。」

本看過之後,把箭頭遞給戴維·雷,然後戴維·雷又遞給我。箭頭上有一個小缺口,但放在手上卻感覺不出來。你會感覺箭頭自然而然地緊貼著你的皮膚,幾乎和你的手融為一體。「不知道這個箭頭是誰做的。」我說。

「是啊,我也很想知道。雖然不知道是誰做的,但可以確定的是,他花了很長時間,做得很用心。他想做的,不是普通的印第安人箭頭。他想做出一個一流的箭頭,一個可以射得很遠的箭頭。對他們來說,箭頭就像錢一樣,而且那會顯示出你用心的程度。看你做的箭頭,就知道你是不是一個好獵人。或許,你必須做過無數普通箭頭,累積無數經驗之後,才做得出那種東西。而且,很可能你必須有很多空閒的時間才做得出那種箭頭,而且一輩子也做不出幾個。我真的很想知道是誰做的。」

約翰尼似乎很在意箭頭的來歷。「一定是酋長做的。」我說。

「酋長?真的?」本忽然睜大眼睛。

「他又要編故事了。」戴維·雷說,「從現在開始他的話不能隨便相信。」

「一定是酋長!」我口氣很堅定,「絕對是酋長,而且他是部落裡有史以來最年輕的酋長!他大概只有二十多歲,而且,他爸爸也是酋長!」

「噢,天哪!」戴維·雷收起雙腿,膝蓋縮到胸口,臉上露出一種狐疑的笑容。「科裡,要是有人舉辦吹牛比賽,你鐵定是第一名。」

約翰尼微微一笑,不過他的眼神顯得很熱切。「繼續說啊,科裡。說給大家聽聽。他叫什麼名字?」

「很難說。他應該叫……飛鹿。我——」

「不行!」本說,「那是印第安女孩的名字!你應該幫他取一個……呃……戰士的名字。比如說大雷雲!」

「乾脆叫大屁股好了!」戴維·雷咯咯笑起來,「就像你一樣,本!」

「他叫雷神酋長。」約翰尼說。戴維·雷和本兩人吵來吵去,他根本懶得理會。他眼睛看著我。「不對。應該叫五雷酋長。因為他個子很高,皮膚黝黑,而且——」

「而且有點斜視。」戴維·雷補了一句。

「而且腳是彎的,有點畸形。」約翰尼最後又說了一句。戴維·雷笑不出來了,因為約翰尼的腳有先天的畸形。

我沒吭聲。那個箭頭在我手上閃閃發亮。

「說嘛,科裡,」約翰尼輕聲催了我一下,「說五雷酋長的故事給我們聽。」

「五雷酋長。」我想了一下,開始在腦海裡編故事。我手上抓著那個打火石做成的箭頭,用力捏一下,然後放開,再捏一下,然後又放開。「他是徹羅基族的印第安人。」

「不對,是克里克族。」約翰尼糾正我。

「好,克里克族。他是克里克族的印第安人。他爸爸也是酋長,可是有一次去打獵的時候受傷死了。那次他是去獵鹿,不小心從岩石上摔了下來。族人發現了他的屍體,當時他已經奄奄一息,不過,他告訴兒子,他看到了雪靈。沒錯,他看到了。當時他距離雪靈很近很近,能清楚看到雪靈全身的白毛,還有那像樹一樣巨大的鹿角。他說,只要雪靈在森林裡好好活著,這個世界就會很正常,不過,萬一有人殺了它,世界就會毀滅。說完他就死了。於是,五雷繼承他爸爸成為了酋長。」

「當酋長不是要先接受族人挑戰嗎?打敗了對手才能當酋長不是嗎?」戴維·雷問。

「嗯,當然要!」我說,「這個大家都知道。族裡很多勇士都認為自己有資格擔任酋長,所以他必須和他們決鬥。他生性愛好和平,不喜歡爭鬥,然而,當爭鬥無可避免的時候,他還是會勇敢迎戰。他自有分寸,不會好勇鬥狠,但也絕不畏縮。不過,他可不是沒脾氣。那就是為什麼大家不叫他一雷或二雷,而是稱呼他五雷。他很少發脾氣,不過,一旦他發起脾氣——那你就要小心了!他發起脾氣來,就像五道雷電同時劈到你頭上一樣。」

「上課鐘快響了。」約翰尼說,「趕快說,後來怎麼樣了?」

「他……呃……他當了很久很久的酋長,一直到他六十歲。後來,他兒子明狐也繼承他擔任了酋長。」我轉頭看看學校大門,看到很多學生陸陸續續走進學校。「可是五雷始終是族人心目中最偉大的酋長,因為他努力和別的部族維持和平,從來沒有戰爭。他死了以後,族人把他最好的箭頭遍撒在森林裡,希望一百年後,後代的族裔有人會發現這些箭頭。他們把他的名字刻在一塊岩石上,然後火化了他的屍體,把他的骨灰埋在印第安人的秘密墓園裡。」

「真的?」戴維·雷又露出狡猾的笑容,「在哪裡?」

「我不知道。」我說,「那是秘密。」

他們有點失望地嘀咕了一聲。這時上課鐘響了,該進教室了。我把五雷的箭頭還給約翰尼。他用棉花球包起來,收進釣具盒。然後,我們站起來,穿過操場跑向教室。操場是一片沙地,我們跑過去的時候揚起漫天沙塵。快到教室門口的時候,約翰尼忽然說:「說不定真的有五雷酋長這樣的人。」

「當然有!」本忽然說,「科裡不就是這樣說的嗎?」

戴維·雷鬼叫了一聲,但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在我們這個小團體裡,他扮演某種特定的角色——負責嘲笑別人,跟別人唱反調。這個角色他勝任愉快。我瞭解戴維·雷真正的天性。多虧了他,五雷酋長才會變成一個有血有肉的人物。

這時我聽到拉德·迪瓦恩大叫了一聲:「你不要過來!不要碰我!那些松鼠頭噁心死了!趕快拿走!」接著我聽到幾個女孩子尖叫起來,然後有人大叫:「噢,天啊!」好戲上場了,魔女開始發威了。

正如我所料,《怪獸世界》雜誌裡那些電影怪獸果然惹毛了老鐵肺。她大發雷霆,那種氣勢,就連五雷酋長都要自嘆不如。老鐵肺不斷逼問,問我爸媽知不知道我在看這種垃圾雜誌。接著她開始長篇大論,說我們這個世界快完蛋了,規矩,禮貌,思想,教養,這些美好的特質已經快被摧毀了,世界快完蛋了。她問我為什麼不多看一些有益身心的書,偏偏要看這種垃圾?而我也只能乖乖坐在那裡聽她訓話。然後,輪到魔女了。她開啟鞋盒,掏出裡面的東西——幾個松鼠頭,上面全是螞蟻,眼眶裡插著牙籤,上面串著眼球。老鐵肺當場嚇得花容失色,落荒而逃,哀聲慘叫跑回教師辦公室。

到了下午三點,下課鐘響了,我們飛也似的衝出校門。一天又過去了。我們隱隱約約聽到老鐵肺發出嘶啞的哀號聲。下午的太陽曬在身上還是熱辣辣的,成群的學生爭先恐後地衝到操場,揚起漫天沙塵。他們自由了。就像平常一樣,戴維·雷又在捉弄本。約翰尼把釣具盒放在地上,然後動手解開腳踏車上的鐵鏈。而我也蹲到火箭旁邊,開始撥轉輪子上的數字鎖。

就在那時,事情發生了。意外永遠令人措手不及。

他們從茫茫的沙塵中衝出來。其實他們還沒出現之前,我就已經有不祥的預感。我忽然感覺脖子後面汗毛直豎。

「你看,那四個娘娘腔。一個都沒少。」有人開炮了。

我立刻轉頭去看。我記得那個聲音。戴維·雷和本本來也正在解輪子上的鐵鏈,結果一聽到那個聲音,兩個人立刻動彈不得。約翰尼也抬起頭看向他們,眼中露出恐懼的神色。

「看到沒有,他們在那裡。」戈薩·布蘭林說。戈多在他旁邊,他們笑得很猙獰。「看起來好可愛,你說對不對啊,戈多?」

「是啊。」

「這是啥玩意兒?」戈薩忽然搶走我手上的雜誌。被他這樣一扯,雜誌中間裝訂的地方裂開了。封面那個吸血鬼德古拉伯爵彷彿被他們激怒了,齜牙咧嘴地咆哮起來。「你看看這什麼鬼東西!」戈薩叫了他弟弟一聲。戈多看到雜誌裡有一張女機器人的圖片,忽然大笑起來。「你看,連奶頭都有呢!」戈多大叫了一聲。「給我!」他伸手去搶那頁圖片,但戈薩卻不肯放手,結果兩個人扯來扯去,那一頁被他們扯成兩半。戈薩搶到了大半頁——有女機器人胸部的那半頁。那頁圖片被他揉成髒兮兮的一團塞進牛仔褲口袋裡。戈多大罵了一聲:「臭小子,給我!」然後他伸手去抓那本雜誌,而戈薩當然死也不肯放手。轉眼之間,裝訂線最後那幾根釘書針也鬆脫了,整本雜誌全散了。於是,雜誌裡那些英雄和壞蛋,那些黑暗世界與光明世界交戰的影像,全都隨著漫天沙塵四散飄飛。「都被你扯爛了!」戈薩氣得大吼一聲,狠狠推了戈多一下。由於力道太猛,戈多被他推得整個人摔倒在地上,嘴巴甩出一條長長的唾液。接著,戈多猛然坐起來,氣得滿臉通紅,眼中噴出熊熊怒火,但戈薩立刻跨到他身上,掄起拳頭狠狠瞪著他。「來啊!你試試看啊!」戈薩大吼,「來啊!」

戈多坐在地上沒動。他手上抓著一張圖片,上面是金剛大戰巨蟒的畫面。原來這兩個怪獸般的兄弟也會起衝突,也會自相殘殺。戈多表情很兇狠。一般的小孩子被人這樣用力推打,多半都會哭出來。但我不難想象,布蘭林兩兄弟在家裡是不準掉眼淚的,所以,他們都是把淚水吞進肚子裡,而那些淚水漸漸化為滿腔怒火,於是,戈薩和戈多的人格也就漸漸扭曲了。他們就像兩頭被關在籠子裡的野獸,永遠逃不出去。不管他們如何奮力掙扎,不管他們腳踏車騎得有多快,他們始終逃不出那個心靈的牢籠。

如果有機會,說不定我還會同情他們,只可惜他們根本不給我機會。只聽到戈薩忽然大喊了一聲:「這是什麼?」然後他忽然把地上那隻釣具盒提起來了,約翰尼根本來不及反應。接著,戈薩扳開盒蓋上的扣環,那一刻,約翰尼立刻倒吸了一口氣,喉嚨發出咯的一聲。戈薩那雙大手伸進盒裡亂翻亂攪,扯開那些棉球,動作很粗暴。「嘿,天哪!」他對戈多說,「你看這個小雜種藏了什麼東西!一大堆箭頭呢!」

「求你們放過我們行不行?」戴維·雷忽然說,「我們又沒有礙到你——」

「閉上你的臭嘴!豬頭!」戈薩對他大吼了一聲,然後戈多忽然笑出來。這兩兄弟好像忽然忘了剛剛還在吵架,他們開始把盒子裡的箭頭一個個拿出來,抓在手上捏一捏,摸一摸。看他們那德性,我簡直不敢想象布蘭林家吃晚飯的時候是什麼場面。

「那是我的東西。」約翰尼忽然說。

長久以來,布蘭林兄弟一直都是橫行霸道,根本不理你說什麼,現在當然也還是一樣。「那是我的東西。」約翰尼又說了一次。他滿頭滿臉都是汗。